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2萬 字

1
「歡迎各位來到魔眼蒐集列車引以爲傲的羣魔眼球庫。」
車掌的問候就像莊嚴的樂器般在列車內響起。
那是個令人窒息的奇特地點。
羣魔眼球庫名符其實,內部牆壁上擺滿了封有許多眼球的玻璃筒。整然排列的眼球散發的異樣感,連一路遇見不少魔術師的我都受到震撼。假使這些全都是魔眼,那每一對眼球不是都暗藏超乎想像的神祕與故事嗎?
同時,我也不注意到另一個異常之處。
(……大小不對勁。)
再怎麼看,這片空間都不是一節列車的大小。
姑且不論長度,寬度將近有車廂的兩倍。雖然感覺上只有必要的最低限度,這裏似乎使用過扭曲空間之類的魔術。車掌與拍賣師站在空間深處較高之處待命。現在駕駛這輛列車的人是其他工作人員嗎?或者說,列車本身正在自動行駛?
「讓各位久候多時。」
車掌再度開口。
他的身影與聲音,彷彿與黑暗同化佇立了數千年之久。我覺得只要魔眼蒐集列車尚在,其存在就不會破滅,萬一魔眼蒐集列車消失,他也會一起消逝。
包括我與老師在內,幾乎所有受邀賓客人齊聚一堂。
其他人分別是梅爾文。
奧嘉瑪麗。
伊薇特。
約翰馬里奧。
化野菱理。
不在場的只有老師交代過什麼事的卡雷斯,與遭到監禁的卡拉博。
在逃離腑海林之子後上車的烏鴉等使魔也分成兩組,安排在天花板附近。
「這次展出的魔眼總共有五件。關於各魔眼的功能與條款、得標估價Estimate以及關於拍賣會的各種注意事項,都記載於各位手邊的目錄上,請加以確認。」
在這種情況中,作爲拍賣對象的魔眼是受到衆人注視?還是在注視衆人?
即使來到這個金額,純白的青年表情也毫無變化。他淡淡地開出超過起標價一倍的金額,僅僅點了個頭。
我還感受到,剛纔那些使魔大量的視線投注在拍賣臺上。
伴隨那個聲響,成羣的使魔也出現難以形容的氣息。
兩人之間彷彿火花四散。
使魔們都出過價之後,第一次有人舉起號碼板。
「真不愧是魔眼的名門。碰到關鍵的魔眼不會讓步。」
她彷彿是朝着那對魔眼,而非賓客們致敬。
老師低語。
是伊薇特。
另一個人舉起號碼板。
她落下木槌。
「那麼,魔眼拍賣會開始。」
「──七千萬。」
「……很遺憾,物證尚未送達。」
「另外,如同先前介紹過的,拍賣會上採用的貨幣爲美元。這次的旅程在大英帝國境內,我想有些乘客會對此感到不悅,不過運行於歐洲全土的魔眼蒐集列車有這麼做的理由,懇請見諒。我們提供各國貨幣兌換美元服務,並確保與外界通訊的通暢,以供各位確認融資狀況等等。請自由利用。」
根據拍賣師先前的說法,那種魔眼曾攻擊過宿主。據說只靠注視就會奪取他人生命力的「黃金」位階。
接着,奧嘉瑪麗也舉起號碼板。
「那麼,最後是──今天的主要拍賣品。『寶石』位階,泡影魔眼。」
「六百三十萬。還有人出價嗎?」
後續的兩件魔眼果然不是高貴之色,結果由使魔們競標取得。遇到這種情況,據說魔眼蒐集列車與得標者雙方會協議日期及地點後再進行移植手術。
工作人員撤下第一件魔眼,在拍賣臺上擺放新的魔眼。
這次是約翰馬里奧出價「五百三十萬」。我不由得瞪大雙眼。他說自己在媒體上賺了不少,不過真的拿得出那麼大一筆錢嗎?或者說,這是他以其他方法賺的錢?
梅爾文的延遲工作將以白費力氣告終嗎?
「九千萬。」
這次約翰馬里奧並未參加。看到方纔的金錢競賽,他或許覺得自己不是對手。
存放第五件魔眼的圓筒終於送到臺上。
「六百三十萬。」
想法與熱情化爲渾然一體,促使拍賣會這個地方變得成熟。
「八千萬。」
話雖如此,由於那些使魔大多是貓頭鷹或烏鴉等鳥類,這一幕令人非常毛骨悚然。儘管鸚鵡會模仿說話聲,但那終究是模仿。說話聲中沒有意志,也不可能蘊含智慧。可是,現在使魔們叫喚的聲音不只有智慧,更充滿了對魔眼及金錢的異樣執妄。
「即便是本列車,也未曾經手過『寶石』魔眼。包含我在內,各位光是在場躬逢其盛就不得不說是種至高的幸運。」
約翰馬里奧不甘心地咬牙切齒,但沒有再加價,正當拍賣師舉起木槌之際,新的聲音響起。
「一百三十萬。」
拍賣師雷安德拉肅穆地宣言。
到了這個等級,派使魔參加的魔術師們好像也無意冒失地參與。他們誰也沒有開口的氣息,這場的競賽只屬於親自參加的受邀賓客。
拍賣師的聲音聽起來也微微變調。
「起標價爲三千萬美元。」
充滿羣魔眼球庫的狂熱,絕非只屬於競標者Bidder。雖然有人說列車絕大多數的工作人員應該僅是維持着昔日經理舉辦的活動,不過涉及「寶石」魔眼,他們似乎展現了新的面貌。
她一口氣將競標金額拉高近三倍。我想起她曾說過,志在必得的客人可不會派使魔代理。她的行動就像在宣言之前的競標只是暖場,重頭戲現在纔開始。列車裏的氣氛變得越發熱烈。
「一百二十萬。」
在伊薇特眼中,那是絕不能放過的場面吧。
「一百一十萬美元。」
誰也沒有對她的態度提出異議,這反倒讓本來已經沸騰的車廂內翻滾著高達數十倍的狂熱。由慾望與執妄與更多的狂熱混合而成,難以言喻的漩渦席捲了羣魔眼球庫。
討厭的感覺竄過脊背。看來連人命都能輕易買下的金額,十分輕易地在這輛列車內流過。十分輕易地消失而去。那幾乎像魔術般,逐漸侵蝕我的神經。
「五百萬美元。」
奧嘉瑪麗和伊薇特都已經看也不看我們一眼。雖然對於案件的關係各有不同,她們同時也是無從改變的魔術師。在魔眼拍賣會上,足以拋下其他一切的關注。
這代表她雖然與我們做過交易,但那件事與拍賣會無關吧。
「一千萬。」
「六百一十萬。」
髮色雪白的青年舉起號碼板。
同時,異樣的熱切並非只來自於受邀賓客。
「公開第一件魔眼。」
我屏住呼吸。
的確沒錯。就算奧嘉瑪麗參加競標,我也不認爲這會妨礙老師追查兇手。只是曾交談過寥寥數語的對象加入這種嚴酷的競爭,本身就足以撼動我膽小的心靈。
「……老師。」
「接着是搶奪魔眼。再度敬告各位,請閱讀目錄確認責任限制條款等等。由於這件魔眼爲『黃金』位階,起標價爲五百萬美元。」
在大型拍賣會上,出價金額好像是由拍賣師提出,但魔眼蒐集列車拍賣會的參加者包含使魔在內也不滿二十名,因此採用由參加者宣佈數字的方式。
「六百萬。」
「要說當然也是當然。儘管碰到隨從喪生這種不幸,她本來就盯上了這次的魔眼。雖然並非『彩虹』位階,『寶石』位階的魔眼也足以達成目的。她沒有理由客氣。」
伊薇特與約翰馬里奧也無法對抗這個數字,這次在所有聲音消失之際,拍賣師敲下木槌。落槌價。明確指出得標者是誰的清脆聲響。
小小的木槌在她穿着毛皮大衣的胸口處晃動。那麼小的木片,爲何在我眼中顯得如此可怕?
「六百二十萬。」
「首先是一件高貴之色,『炎燒』魔眼。由於是基本的高貴之色,起標價爲一百萬美元。那麼,拍賣開始。」
使魔們接連喊道。
槌聲還沒消失,衆人已開始出價。
競標同樣在使魔們的小規模競爭後,轉變成伊薇特和梅爾文的對決,這次由伊薇特以四千萬美元得標。
拍賣師確認出價並環顧車廂。
於是,那一刻來臨了。
梅爾文說出相差懸殊的數字,表情一如往常地平靜。
「一百七十萬。」
「一百五十萬。」
*
當拍賣師說出「黃金」之名時,使魔之間傳來一陣響亮的呻吟。雖然從目錄等地方確認過拍賣品,實際展出時仍會引發感嘆嗎?正因爲身爲與神祕共度生活的魔術師,他們很瞭解神祕的價值。黃金魔眼帶來的衝擊不知有多麼強烈?
說明完畢,車掌退後一步。
從起標開始就相差懸殊。
拍賣師行了一禮。
(誰得到了什麼魔眼,涉及鐘塔以後的利權……)
老師低聲回答我。
出價聲繼續響起。宛如連續好幾小節的咒文。
總共有五件。
「五百五十萬。」
老師摸摸下巴評論。
伊薇特和約翰馬里奧再度繼續出價。
「八千五百萬。」
當拍賣師低下頭,旁邊出現了另一名工作人員。
她到現在首度參加競標,我忍住險些脫口而出的驚呼。
我想起責任限制條款的內容。
「……奧嘉瑪麗小姐。」
加價的額度漸漸變小。每次增加十萬的出價聲,聽起來好像伴隨着某種節奏。中間不時穿插拍賣師的倒數,越發搧動車廂內的熱切。
(梅爾文……)
與潛藏於聲音內的執迷相結合,這場拍賣本身在我眼中看來宛如某種大儀式。我覺得每次喊出新價格,椅子便發出聲響、呻吟,將扭曲的空間變得更加扭曲。不,那說不定實際上是魔術。我回憶起老師說過,金錢是人類創造的共同幻想,亦是一種魔術。那麼,拍賣就是最好的例子吧。更何況是魔眼的拍賣會。
梅爾文率先起跑。
「一百九十萬。」
一襲毛皮大衣鑽進他留下的縫隙。
伊薇特之前說過這些話。高階的魔眼具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梅爾文·韋恩斯在魔眼蒐集列車上得到了什麼高貴之色……光是這項訊息,就會導致某些人喪命吧。
伊薇特、約翰馬里奧、伊薇特輪流喊道。
其中兩件我第一次聽說,不過是多半在我們沒出席的晚餐上介紹過。由於是我們擅自決定不出席,也沒有理由生氣。
那人抱着一個與牆上陳列的不同,樣式優美的玻璃筒。當然,筒內裝着一對眼球。見玻璃筒在身旁放妥,拍賣師滿意地點點頭,以沙啞的嗓音低語。
他們刀鋒相接的武器既非實物也非魔術,但連我都清晰地感受到確實有血花飛濺,雙方承受着強烈的痛楚。金錢這個人類的共同幻想,擁有那麼深切的意義。
「九千五百萬。」
「一億。」
使金額達到一億大關的宣言,來自第三個人。
伊薇特也堂堂下場。
可是,出價聲彷彿在吶喊那又怎樣般繼續著。
「一億一千萬。」
「一億兩千萬。」
梅爾文與奧嘉瑪麗的號碼板沒有放下。
心臟狂跳到發痛。只是在旁邊關注的我,意識漸漸被捲入數字的漩渦中。
「嗯,連畢加索的畫作也就值那種程度的價碼。至於寶石魔眼,競標還不會停下來吧。」
老師低語,新的價格在這幾秒之間出現。
「一億三千萬。」
我差點啊地一聲叫出來。
旁觀到現在的化野菱理舉起號碼板。第四個人的參加。她優美地按住振袖的身影,看得工作人員與魔術師們吞了口口水。
「……不不不,法政科的女士,你在開玩笑吧?」
也許是爲了掩飾心中的動搖,甚至連伊薇特都眨眨眼睛開起玩笑。這麼做在一般拍賣會上或許不符規矩,不過在這輛列車上,工作人員並未特別提出告誡。
「我當然很認真。這不是能開玩笑地參加的場合吧。」
菱理的話語始終沉着冷靜。
她的微笑,使得梅爾文和奧嘉瑪麗都啞口無言。
「那麼一來,問題在於她的自行裁量範圍有多大。就算說她是法政科的人,畢竟只是成員之一,我認爲應該相當接近極限了。不如說,即使只收百分之幾,手續費也不容輕忽。既然卡拉博是聖堂教會成員,處理不當的話可會引發戰爭。」
「──這是怎麼回事,韋佛?」
實際上,場面也了變化。
「唔。韋佛你並非想要那對魔眼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拍賣師帶着一絲困惑開口。
「咦?」
菱理再度開口。
梅爾文轉動手指把玩白髮。
「嗯。然而卡拉博如果入獄,財產將被鐘塔沒收對吧。這次能炒多高就炒多高的魔眼價格,到頭來會整筆還給鐘塔。」
我感到冷汗直冒,也問了另一個問題。
梅爾文、奧嘉瑪麗、菱理依序開口。
「兩億兩千萬。」
「──兩億四千萬。」
這與他託卡雷斯去辦的事情有關嗎?
眼見超乎想像的魔術師參加,幾隻使魔發出哀鳴般的叫聲。連菱理參加競標時都不驚訝的拍賣師,這次似乎也非常錯愕,手中舉起的木槌無處可去。
老師指的到底是誰?
「那麼──」
不,不只是她,梅爾文也放下了板子。終於要結束了嗎?任何祭典都會迎向的終點。魔眼將落入誰手中?誰將看見新世界?
老師眉心皺得比平常更緊,同時詢問。
只是一個動作,競標就再度展開。
菱理清澈的嗓音傳遍列車。
我大致明白了。
「我接受這個提案。休息十五分鐘。」
此處是包廂。當我們暫時離開羣魔眼球庫一回到老師房間,青年就以前所未見的強硬口氣質問老師。
「等等!」
「兩億。」
我也總算發覺梅爾文所說的意思,老師接手繼續道。
老師呢喃。
老師輕輕頷首。
「梅爾文。你可以支撐到什麼價碼?可以堅持到哪裏?」
梅爾文快活地笑了。
「一億六千萬。」
拍賣師的宣言,在羣魔眼球庫內搖盪良久。
「你瞧,與其他魔眼不同,泡影魔眼屬於卡拉博先生對吧。唉,魔眼蒐集列車雖然會強迫宿主提供他們看中的魔眼,但這是基於所有魔眼都應該由這輛列車掌控的信念,目的不是大撈一筆。扣掉手續費Commission之後,他們會支付正當的金額給賣方Seller。」
梅爾文豎起修長的食指,爲無法立刻領會話中含意的我繼續說明。
她向所有人確認,同時舉起木槌。落槌價。曾經位於卡拉博眼窩內──說不定看穿了案件全貌的魔眼,將落入法政科手中──
「現在的艾梅洛不可能籌得出那麼一大筆錢吧!不如說,韋佛你的債務應該也完全沒還清纔對!你以爲魔眼蒐集列車的拍賣會容許競標者開空頭支票嗎?」
但她鉚足全力出的價,依然遭到面露微笑的菱理迎擊。
反過來說,估算有力家系的資產極限,對於被納入鐘塔權力結構者來說應該是基本技能。這是鐘塔絕非僅僅是研究魔術的地方,被稱作所有陰謀之坩堝的緣由。
每個人都雙眼圓睜地看着那個對象。伊薇特和奧嘉瑪麗不用多說,甚至連開出至今最高價格的菱理都僵住不動。
當我被拍賣會的狂熱氣氛弄得發愣的期間,檯面下佈滿了陰謀。或者說是其中一角。在她眼中,這只是從錢包裏拿出錢,裝進另一個錢包而已嗎?
「局面很複雜啊。」
「說到這個,我認爲小伊薇特相當可疑就是了。再怎麼說,出價兩億美元也喊太高了。安謝洛特與巴露忒梅蘿的本家說不定出得起,說歸這麼說,那也遠遠不是零用錢程度的小錢。雖說是代代專攻魔眼的家系,我實在不認爲他們有這麼多錢。」
「老師!」
「那麼,法政科的菱理小姐大約出得起多少錢?」
這個單純卻超乎想像的計策,聽得我雙眼圓睜。
「兩億一千萬。」
「必然的,在鐘塔也掌握經營權的法政科將得到那些財產。在化野菱理可自行裁量的範圍內,出多少錢都不成問題。畢竟交給拍賣會的錢,除了手續費以外會原封不動地歸還。」
正當拍賣師放下木槌頷首之際……
有人舉起號碼板。
「如果這是在鐘塔舉行,不挑選受邀賓客的拍賣會,拍賣特麗莎死前提過的『彩虹』位階──直死魔眼,出現高數十倍的價格也不稀奇。如果有超越邏輯與因果給予死亡這個結果的魔眼,人人都會設法弄到手吧。不過,這次的泡影魔眼在那一點上並不是決定性的。『寶石』魔眼雖然罕見到是否有幾位君主持有都難講,不過讓過去浮現於現在這種特性本身,評價會因魔術師而有所不同。所以,這場拍賣會就是看魔眼的罕見程度本身值多少錢。」
他可以反倒顯得溫柔的語氣呼喚。
2
「當然籌不出了。」
青年誇張地高舉雙手。
然後──
(……啊。)
所謂價格絕不是絕對的,神祕更是如此。因爲知曉其價值與意義的魔術師本身不多,無論如何都會發生極端的搖擺。
「呃,呃……」
「誰知道。我可不是偵探,純粹是談論資產的極限罷了。」
伊薇特的聲音將金額推向新一道大關。
(……對方?)
「兩億三千萬。」
「啊……!」
「不過,你打算在那裏罷手吧。」
在只接觸過打工薪資的我看來,這已經超出理解範圍太遠,什麼預算夠不夠都聽得一頭霧水。豈止一億美元,就連一萬美元我都無法想像如何使用。
由於參加競標的受邀賓客增爲四人,拍賣會不由分說地加速著。那讓我想到盤旋的螺旋。在參加拍賣會的衆魔術師之間,以名爲金錢的「力量」爲媒介進行的螺旋大魔術儀式。在令人刺痛的漩渦中,四人仍然沒放下號碼板。
梅爾文舉起手。
奧嘉瑪麗不甘心地咬住下脣,放下號碼板。
伊薇特當場回應。
剩下的人只有菱理與伊薇特。
當我回過頭,老師朝我小聲地嘆息。
唯獨這一次,梅爾文以嚴肅的語氣開口。
「咦?那麼,那筆超過兩億美元的錢幾乎都是卡拉博先生的……」
「算是……吧。雖然我過着頗爲富裕的生活,畢竟喝的是本家剩下的幾口湯。我沒有預算再加碼了,沒辦法繼續撐下去。」
拍賣師重新觀察羣魔眼球庫。
伊薇特終於不再開口回應。直到剛纔爲止還在跟價的奧嘉瑪麗和梅爾文,也沒有再次舉起號碼板的跡象。
「……在某種意義上,她那邊出多少都無所謂。」
「一億四千萬。」
老師以沉着至極的聲調催促道。只是坐在他身旁的我,看見他放在膝頭的左拳微微地顫抖著。
我不禁喊出聲。
「我再問一次。你能夠承諾,事情會變得有趣嗎?你能夠向我保證嗎?你能夠斷言,這是值得賭上友人傾家蕩產的一幕嗎?」
周遭湧現一陣嘈雜聲。明顯的動搖氣息傳遍關注局勢的衆使魔之間。他們會將這個消息流傳到外部吧。激起的漣漪將在多大程度上撼動魔術的世界呢?
「吶,韋佛。」
「好了,各位請別介意,繼續進行拍賣會。」
舉起板子的──是老師。
「試着思考一下,在這場拍賣會上賺取的錢會落入誰的口袋。」
「怎麼了?我說兩億四千萬。拍賣師,可以請你繼續主持拍賣嗎?」
青年的雙眸直視老師。說不定在第四次聖盃戰爭前夕,當年輕的老師要求他贊助前往遠東的旅費時,他也用同樣的眼光注視過老師。兩人之間緊繃的空氣,凝聚了我無從窺視的時光。
「我承諾。一定符合你的喜好。」
「這個可趁之機還真貴。」
方纔的拍賣會象徵的,鐘塔之戰。
「有人出價嗎?」
也許是老師的參加太過意外,其他魔術師並未對他任性的提案發出任何抗議。
老師點點頭,微微眯起眼眸。
現場果然依舊鴉雀無聲。
「對方應該沒料到價格會炒得那麼高,在拍賣會舉行期間,他應該不得不專心應付。我會趁機讓我方的王牌送達現場。」
「兩億三千萬,有人出價嗎?」
「一億五千萬。」
「……你的意思,是指伊薇特與案件有關?」
「氣氛實在太過激烈了。很抱歉,可以休息一會兒嗎?」
拍賣師緩緩地催促,輕輕敲下木槌。
「在魔眼蒐集列車上的標價,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訂得非常便宜。畢竟魔眼本來就並非能標價的東西。就算如此,既然只限受邀賓客參與,極限差不多該到了。」
「很好,那麼……」
梅爾文馬上拿出手機。如同在拍賣會開始前車掌說過已開放跟外界通訊一般,電話輕易地打通了,青年當場切入正題。
「喂,是我是我。關於先前你說過想要的調音器,不,不是要給你。雖然不給,用來當抵押品的話你可以出多少錢?三千萬美元?不,那怎麼可能,應該值七千萬纔對。嗯~我沒有時間,取中間數字折衷算五千萬吧。那就先這樣。」
「嗨,是我。我想拿我家房子抵押貸款……不,希望你偷偷進行,別讓媽媽聽到消息。馬上辦可以借到多少?」
「嗯,是梅爾文。嘔噁噁噁噁噁噁。不好意思,照老樣子又吐血了。對了,我想拿你之前就很中意的那些禮裝當抵押品,現在立刻要的話,你能融資多少錢……」
接連不斷地談妥三筆融資之後,青年動作流暢地轉身點點頭。
「好了。追加一億三千萬。姑且能打一場了吧?」
我愕然地張大嘴巴。因爲連我也能理解,青年剛纔處理的作業代表什麼意思。我不由分說地被迫理解,他用簡直像請人喝杯咖啡般輕鬆的態度轉讓了一切。
老師對於那句話頷首,然後轉向我。
「對了,格蕾。萊涅絲有將信用卡交給你保管嗎?」
「咦?啊……是……是的!」
當老師指出我遺忘的東西,我慌張地在懷中摸索。
「這個是萊涅絲小姐交給我保管的信用卡!」
搭乘魔眼蒐集列車前,萊涅絲給了我這張卡。她說在拍賣會上應該需要實彈Cash,幾乎將這個強塞給我,不過到現在真的派上用場了。
老師低頭看了信用卡一眼,不愉快地閉起一邊眼睛。
「可惡,多半能加個三千萬左右吧。站在那傢伙的立場,大概會想趁此機會增加我的債務,所以我想她有叫你攜帶信用卡。」
「那麼,共計追加一億六千萬嗎?可以出價到三億六千萬。」
梅爾文計算著,突然轉身望向背後。
個別房間的房門打開,戴眼鏡的捲髮少年自門後現身。
「老師。」
「四億兩千萬。」
「三億。」
「過去預做準備吧,卡雷斯。」
(雷曼家有那麼多資產……?)
是伊薇特。
我感到梅爾文朝這邊瞄了一眼。他在問夠了嗎?但老師沒有反應。因爲一旦回應,其他人將察覺我們已達到極限。
這段密度過高的時間壓倒了我,我緩緩地搖頭,發出一聲大大的嘆息。才短短十幾分鍾,我現在卻覺得其中好像濃縮了幾個月之久。這段休息時間也一樣,其他陣營或許也正爲了尋求融資或其他助力而東奔西跑。
「四億三千萬。」
(跟伊薇特小姐……?)
菱理舉着號碼板宣言。
「是的。因爲依然擺在菱理小姐房間裏,我就帶回來了。正如老師所說的,房間既沒上鎖也沒有設下任何措施。」
雖然沒有一個正當的理由,被拋下的我忍不住回頭問梅爾文。
就算這樣,我唯獨明白這名青年正極爲真摯地訴說着。
老師的話閃過腦海。
「──那麼,競標從兩億四千萬美元再度展開。」
──「對方應該沒料到價格會炒得那麼高。」
「兩億五千萬。」
少年慌忙追上離開房間的老師。
伊薇特當場回應。
我直盯着從皮包內露出的物品。
「很簡單啊。」
「咦咦咦!」
她在休息時間和梅爾文一樣取得了追加融資嗎?也許是看到每次一千萬的加價沒什麼進展,雙馬尾少女一口氣加價兩千萬。她舉著板子,楚楚可憐的櫻脣浮現滿意的笑容。
菱理與梅爾文兩人也跟着喊道。
驚人的數字立刻在列車內此起彼落。
我不禁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物品。
場面停頓了半晌。
老師得意地笑了。
這一次。
金額明明比她先前放下板子時高了將近一倍。
亦或是,貸款給她的另一個──
老師如此低語,神情間仍未放下緊張感的卡雷斯也點點頭。
可是──
我幾乎忍不住叫出聲。
「四億一千萬。」
他從話語字裏行間中透露出的情況,非常遙遠。即使是魔術師人人都經歷過的事情,並非魔術師的我也只能想像。
一次加價兩千萬。達到三億大關的金額,已讓在場的魔術師們的使魔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了。拍賣會進入甚至連他們這些常客也不曾目睹的世界。
我試圖問他爲何那麼支持老師,想法卻不成言語。
可是在幾秒鐘後──
「不過,無人性者有無人性者的自尊。只要覺得有趣,哪怕賭上雙親或自身,都應該好好地賭到最後的最後。只有自己躲在安全範圍的話,那傢伙甚至連沒有人性都不算,紙會墮落成一個懦夫Chicken。」
3
沒讓她問第二次,依然舉着號碼板的梅爾文宣言。明明早已超過極限,明明應該是這樣,他卻仍未停止出價。
「因爲在她眼中,魔眼蒐集列車的工作人員也不能信賴,覺得上鎖沒有意義吧。假使有人偷溜進去,也難以將頭顱帶往魔眼蒐集列車外面。更何況特麗莎小姐的頭顱事到如今也沒有當作證據的功用。考慮到魔眼,上面好像施過魔術以避免腐敗,但也僅此而已……不過,對我們來說有重大的意義。」
終於──才經過短短几分鐘,就到了那個金額。
純白的青年靜靜地說完後,也跟着老師離去。
我知道身旁的老師顫抖地握緊了拳頭。雖然老師也很留意表情,避免流露出不安,可是現在的我已經知道,那是不成熟的撲克臉。老師本來的特質是無可救藥地熱情、衝動、不懂得忍耐。無論再怎麼訓練,也不可能改變性格的基礎部分。
拍賣師重新確認。
大概是這個緣故吧。
「四億一千萬,有人出價嗎?」
「兩億六千萬。」
我感受到,從初次見面起一直鬧着玩的梅爾文,至少是認真地在談這件事情。
「對了,請問拍賣會的情況怎麼樣?我去羣魔眼球庫一看,發現大家不在,連忙回到這裏來。」
「四億六千萬。」
「三億三千萬。」
每喊一次都像在削減生命。有句話說魔術的原則是等價交換,不過與這種金額等價的魔術到底有多少?理所當然地逐步增加的一千萬美元這個數字,到底是多少人奉獻一輩子才能達成的金額?
「四億四千萬。」
「嗯,在出價到兩億四千萬美元時暫停休息中。順帶一提,目前最高的出價金額是我喊的。」
卡雷斯驚愕得險些跳起來,老師從他手上悄悄拿起皮包。
「四億。」
世界有一瞬間靜止了。
卡雷斯帶來的皮包裏,裝着奧嘉瑪麗發現的──據說被虛數術式藏匿的特麗莎頭顱。在菱理參加拍賣會期間,少年似乎奪走並藏起了頭顱。他在拍賣會中斷後相隔一陣子才前來這個房間,是因爲擔心菱理回房後會不會引發騷動吧。
(……有人貸款給伊薇特?)
儘管如此,青年察覺了我的言外之意。
坦白說,這是意想不到的情況。我隱約認爲無論誰退出競標,只有法政科的菱理一定會留着。
「三億五千萬。」
「三億六千萬。」
「特麗莎小姐的……頭顱。」
首先是菱理,接着是梅爾文。一度放下號碼板的梅爾文重返戰線,讓菱理輕輕眯起眼眸。雖然老師天文數字的債務暫時免於進一步增加,但我沒辦法感到安心。
「……!好的!」
「爲什麼……你那麼不惜一切?」
我和梅爾文被留在原地。
也許是這個緣故。
「三億兩千萬。」
聽到伊薇特接下來的出價,菱理放下號碼板。原本由三個人抬高價碼的拍賣會,其中一角終於崩塌,化爲只有伊薇特和梅爾文兩人的競賽。
接着,加價競賽回到一次一千萬。順序爲伊薇特、菱理、梅爾文。
「聽好了。我會對於他人的墮落與失敗感到欣喜,意外地沒有人性。唉,你在鐘塔問任何一個認識我的人,他們應該都會當場點頭同意。因爲照我的生活方式,只會讓人認證那個評價正確無比。」
他輕佻地笑着點點頭。
那個老師此刻正極力壓抑著不安。
「……啊。」
即使對於參加者感到意外,看來事到如今她不會爲了金錢的多寡忘乎所以。確認包含我與卡雷斯在內,方纔參與的所有人都回來了以後,拍賣師敲響小錘子宣佈拍賣會繼續。
沒想到會是這兩個人爭奪「寶石」魔眼。
梅爾文、伊薇特、再輪到梅爾文。
不過從結果而言,菱理留在羣魔眼球庫,並未發覺這件事。
「四億五千萬。」
「卡雷斯先生。」
羣魔眼球庫──戰場正在等着他。
梅爾文抬起頭出價。
拍賣師的聲調已恢復冷靜。
「五億。」
是那個數字成爲決定性的一擊嗎?
對方是指伊薇特嗎?
「三億七千萬。」
「遠在得知我的身體無法成爲普通魔術師之前,我就是這種人。所以,我不是因爲家庭環境才變得性格扭曲。我一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性,即使查出體質後遭到家中冷落,對我本身也並未造成任何影響。嗯,只不過是有兩三次或幾十次險些喪命而已,凡是魔術師人人都經歷過那種事。」
「兩億八千萬。」
「三億四千萬。」
他的嘴邊再度微微滲血。
考慮到她是魔眼蒐集列車的常客,我不認爲她會不要命地開這種玩笑。話雖如此,我不曾聽說雷曼家是足以和法政科及三大貴族分家競爭的資產家。當然,我完全不熟悉鐘塔內部情形,實際上是這樣也不稀奇,但周遭衆人對她的反應也不太相符。這樣的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梅爾文說完,以手帕擦拭嘴角。
「看來成功了。」
梅爾文新增融資的金額上限。
不只如此,另一個人也回到拍賣會的戰場。
我也喚出他的名字。卡雷斯不知道被老師指派了什麼事,拎着大皮包回到房間。
他將皮包放在膝頭,靈巧地調轉輪椅。
伊薇特的出價登上新一道大關……讓梅爾文放下了號碼板。
就在此時。
(……咦?)
也許是錯覺。我感到列車一瞬間晃了晃。
剎那間,就像正中下懷一般,我身旁老師的表情活了過來。
他堂堂地舉起手。
「稍等一下。」
老師對全體拍賣會參與者如此宣言。
*
「我不同意休息第二次。」
拍賣師搖搖頭。
她嚴肅的態度,告訴我們第一次的休息也是例外。
不過──
「我並非要提議休息。這是涉及魔眼蒐集列車本身的建議。」
面對老師的話,拍賣師的氣息略有動搖。
在她的動搖尚未化爲某些答覆前,一名女子自參加者座位上站起身。
「哎呀,怎麼了,艾梅洛閣下Ⅱ世。難道你不滿意我的推理?」
爲什麼呢?
法政科的女魔術師歪歪頭,看起來有點高興。宛如遲到許久的舞伴終於現身一般。
「嗯,若是那樣就好了。」
老師搖搖頭。
老師開導抬起頭髮問的奧嘉瑪麗。
「不過,只有這輛魔眼蒐集列車才能摘除魔眼移植給他人吧。儘管在其他地方並非不可能實行,但成功率太低了。你說利用魔眼,是想表達這輛列車從七年前起便是幫兇嗎?」
「當時的案件有一些部分疑點重重……不過共通之處,是所有被害者都遭到斬首,失去頭部。那麼,從這個情況可以想到什麼?」
「方纔,你說我的推理大體上是正確答案吧。總之,你想說七年前案件的兇手也是卡拉博·佛藍普頓嗎?聖堂教會方的調查員若是兇手,案情當然會進入迷宮了。」
「沒錯,七年前案件中的被害者──我不知道是否全體都是,但應該是魔眼的持有者。」
「等一下。」
愕然的氣氛流過列車內。
「天體科多半爲了調查儀式委託了外部的合作者,不過對方應沒有透露調查的手段。身爲君主的令尊可能隱約察覺到了,不過如果已被詳細告知內情,我不認爲特麗莎小姐事到如今還會試圖接觸卡拉博先生。」
「那麼……特麗莎她……爲什麼……」
人人都沉默不語。
在羣魔眼球庫堂堂地顯露出來的,當然是特麗莎的頭顱。不由分說地被迫理解列車上發生的狀況,使魔們一起發出騷動,奧嘉瑪麗則茫然地站了起來。
「喂喂,君主,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怎麼,你在展現幽默?還是在唸鵝媽媽童謠?」
他刻意隱瞞聖盃戰爭這個名稱。
「將魔眼純粹作爲魔術討論時,那本來是極爲原始之物。畢竟魔眼對人類而言是最古老的魔術。因此作爲神祕力量強大,不過世界各地也設想出幾種對策。舉例來說,這個也是其中之一。」
豎起兩根手指。
「魔眼封印……?」
這個理由很容易理解。畢竟正因爲那段死前留言點名了卡拉博,卡拉博才被認定爲兇手。
集車廂內的目光於一身,老師緩緩地說出結論。
「和卡拉博。」
一部分使魔竊竊私語,詢問這是怎麼回事。對他們而言,這是第一次聽說案件本身。不僅拍賣會突然中斷,法政科的人與老師又說起什麼推理,無法理解也該有個限度。
「那是現代社會的問題呢。」
老師頜首。
老師的結論,讓列車內再度掀起與拍賣會時相同的狂熱。他揭曉魔眼持有者連環兇殺案這種可怕的過去,強行激起了全體魔術師的關注。
老師搖搖頭。
「至於另一個目的,是避免自己的魔眼被利用。」
「你……」
「你好像誤會了。」
當他這麼宣佈,使魔們的氣息一瞬間一陣起伏。
因爲沒什麼頭緒,我也忍不住插口。
菱理複述那個名字。
那是在奧嘉瑪麗那邊發現的眼球狀飾品。青色玻璃中心描繪著形似眼球的紋樣。
卡雷斯吞了一口口水,拎着那個皮包踏入車廂中央。
相對的,奧嘉瑪麗從不同的方向切入。
連在旁邊聆聽的我都免不了大受衝擊。原先以爲單純是案件被害者的對象,卻在更慘烈的過往案件中與兇手方有關,這叫人怎麼相信?
奧嘉瑪麗愕然得說不出話。
「我在特麗莎·費羅茲被遇害前與她交談過,我認爲她太過熟悉某個遠東的儀式了。」
「所以,兇手才奪走整個頭部而非只奪取魔眼吧。」
不過,菱理反應不同。
「總之,僅讓被害者的頭部存活就可以使用魔眼。這樣魔眼持有者無法逃脫,也不會反抗。不必使用魔眼蒐集列車,又能隨心所欲地利用複數魔眼。雖然就連以魔術師的標準來看,這種方法也很不人道。啊,既然收集了這麼多魔眼,調查遠東的儀式也是小事一樁吧。」
「如今試着想想,這是她爲了自己死亡之際預先留下的暗示。如果沒發生任何事,當成普通的閒聊就行了。如果出了事,她所說的話即使當不了線索,也將成爲尋找線索的契機。她的未來視是預測。雖然與測定不同,有可能避免悲劇的未來,但她應該看見了發展至悲劇的可能性。」
「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此一案件的各位,也請給我一些時間。我以現代魔術科君主的身份請求。」
「這並不難懂。只要能確保大腦與眼球與連接的路徑,即可發動魔眼。畢竟魔眼有獨立的魔術迴路。不需要四肢、內臟和神經吧。當然,這麼做需要術具與魔術來保障血液等條件,不過切下狗或猿猴的頭部,靠人工心肺使其生存這種程度,幾十年前的科學技術都做得到。若是優秀的魔術師,要達成應該會更輕鬆吧。」
老師觀察現場的反應──
即使是魔術師,誰會想出那樣的主意?誰會想到,斬首是爲了讓人誤以爲被害者已經死亡,只利用被害者的頭部呢?
「雖然與兇手方有關,但我沒有說特麗莎或令尊是兇手。倒不如說,她應該是想知道七年前的兇手是誰。」
會被形容成有天使路過的片刻沉默。
老師溫柔地說。
正當我勉強領會這一點,老師折下食指。
有幾頭使魔流露出懷疑的氣息,不過發生在遠東似乎就讓他們不太感興趣。老師以前也說過,聖盃戰爭應該是非常冷門的儀式。
不過,沒有人抗議。他們認爲老師雖是個暴發戶,但君主與法政科之間的爭論不管是什麼事情都值得一聽吧。魔眼蒐集列車的工作人員好像也失去了堅決反對的意志。
就像在強硬地告訴她,這是你推理時並未公開的東西。
衆人並未立刻理解他的意思。
還活着。
「這是稱作惡魔之眼的土耳其護身符。是特麗莎連同自己的頭顱一起用虛數術式藏匿的東西。」
「太感謝了。謝謝各位給予我寶貴的時間。」
「那麼,我想從七年前的案件開始整理。那是與發生在魔眼蒐集列車上的特麗莎·費羅茲兇殺案酷似──經法政科封鎖消息的連環兇殺案。」
「沒錯。特麗莎·費羅茲與七年前的案件有關。而且是兇手那一方。」
存放在羣魔眼球庫──牆壁上的無數魔眼突然全都發笑的錯覺襲擊了我。剛纔的推理便是如此駭人。我好想立即癱坐在地上嘔吐。
「因爲解決狀況需要用到,我擅自拿出來了。這又不是你的所有物,沒有問題吧?對了,非法入侵房間一事還請原諒。」
老師碰觸自己的眼鏡。
她以帶着某種香氣的──我後來問過老師,遠東好像有在衣物上薰香的習慣──振袖遮住嘴角,簡短地回應。
少女並未否認。她父親談論過的聖盃戰爭知識在阻礙她這麼做。若非如此,她父親是怎麼收集到大聖盃沒有用處等訊息的?
「難道……你是指……那些頭部……」
老師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語。
菱理眼鏡下的雙眸目光冰冷。
「避免魔眼被利用?」
「咦……」
原本旁觀的約翰馬里奧以一如往常誇張的動作聳聳肩。
「他們死了。」
奧嘉瑪麗制止道。
「怎麼可能。」
奧嘉瑪麗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沒錯。從被害者身上拿走的頭部還活着。」
「啊……」
「正是如此。在現代只要有人失蹤,社會無論如何都會有所反應。無法無動於衷到放置欠缺不顧的地步。在從前,一個人失蹤這種程度的事情,當成被妖精誘拐就行了。但是現代沒有那種結尾。即使以沒找到人這個答案告終,也會徹底地進行搜索。畢竟社會已徹底資訊化,在未來也會繼續大幅提升資訊化程度。現在是任何人都能發送資訊的時代。雖然也有失蹤者周邊碰巧無人在意此事的情況,但那只是單純的巧合……不過,如此明確地發現屍體的話,姑且不論兇手,爲何誰也沒想到要搜索被害者?」
而且,這是爲了調查聖盃戰爭是怎麼回事?
「卡雷斯,拿出來。」
「第一個目的是留下自己的死與七年前案件有關的死前留言。由虛數魔術製造的次元空隙中,時間的流動失去意義。她應該是盤算,這樣說不定至少能留下一句話。」
可是──
「回望魔眼的魔眼。這是最簡單易懂的對策吧。基於類似思維,印度與東方一帶也誕生了某種魔術研究──根據研究內容,據說萬物都具有可視力。」
老師若無其事地說完,仰望天花板上的衆使魔。
老師回望着菱理。
「即使邏輯上充滿漏洞,你的推理本身並沒有錯。至少作爲在這輛魔眼蒐集列車上發生過的事實,大體上都正確吧。正因爲如此,希望各位能首先從那個東西看起。」
「同時,她藏起自己的頭顱有兩個目的。」
「依照你剛纔的主張,特麗莎……」
首先,他折下中指。
「可視力……嗎?」
「沒錯,這種思想認爲,正因爲有可視力,人才得以看見事物。以科學來比喻,可以說是反射光的能力。天使與佛像背後有光環Halo,即出於這種概念。正因爲擁有更強大的可視力,他們才能成爲引導人類的存在。更單純的說法,還有氣勢或領袖魅力等等吧。一種強行吸引目光的能力。」
他從懷中取出一樣小物品。
「…………」
當我歪著頭思考時,老師又往下說。
「……意思是說,你認爲七年前的被害者……」
困惑與疑問在車廂內摻雜在一塊,一陣子以後,終於化爲奧嘉瑪麗低沉的呻吟。
但我還是疑惑,那有什麼意義?
「在某種意義上沒錯。多半是憑藉與這個種類近似的禮裝吧。」
我終於理解老師所說的內容。
「……!是!」
所有人都滿臉難以置信地聽着老師淡淡地繼續說明。
奧嘉瑪麗好像赫然察覺了什麼,重複一遍。
老師拋出話題。
他簡要地回顧案情,似乎是順帶向用使魔觀察這裏的外部魔術師們做說明。
觀看與可觀看。
注視力與可視力。
從前以爲理所當然的事情,以魔術之名反轉。扭曲。
「在這個情況,可視力與像魔眼封印的鏡片這種直接阻擋魔眼效用的禮裝相比,單純的防禦效果較爲遜色。縱然如此,對魔眼而言依然等於天敵。畢竟這種能力能在對方沒意識到時,將意料之外的訊息灌輸進腦海。這些訊息有各種應用方式。」
老師拿起剛纔的惡魔之眼,以一定的節奏轉動給我們看。
我感到頭暈目眩。
當我按住額頭,老師朝我點個頭補充說明。
「……比方說催眠術。什麼閾下效應也包含在內吧。雖然這是在現代科學經常遭到否定的題材,在魔術的領域,早期的梅斯梅爾催眠術(注:十八世紀提倡動物磁力說的維也納醫師梅斯梅爾Franz Anton Mesmer開發的治療程序,爲現代催眠術的濫觴)是有效的。在眼前晃動擺錘,也可以說是可視力的應用。」
我記得梅斯梅爾催眠術,應該是作爲現代催眠術起源的體系。
我也曾在現代魔術科的課堂上聽過。那好像是一種論點可疑的超自然研究,認爲從天體中散發出的「流體」爲百病之源,因此要運用動物磁力來治療患者云云,不過實質上是影響對方潛意識的催眠術。
「注視力越強,越會在潛意識中受到可視力誘導。暗示在魔術中是初級技術,不過將這些組合起來,將具備無法斷言爲初級的效果。正因爲身爲強大魔眼的宿主,才難以反抗這種可視力。更何況是對自己的注視力缺乏足夠自覺者,很可能令人驚訝地輕易中招。」
「你想說卡拉博受到催眠的操縱?」
菱理疑惑地問。
「這不也符合你的推理嗎?先前談到沒有動機的時候,你說過該不會是魔眼失控導致的。關於卡拉博先生由於某種因素被剝奪意識的可能性,你反倒是持肯定態度纔對。」
菱理當時的話絕非肯定的意思,只是針對老師指出的癥結讓事情前後說得通而已,到了此時卻顯示出奇特的一致。
老師環顧周遭。
他一邊確認自己的論述滲透到衆人之間的狀況,一邊謹慎地往下說。
「特麗莎·費羅茲多半知道她會在魔眼蒐集列車上遇見卡拉博。用她的未來視預測到和他的相遇,應該不怎麼困難。
只是,她沒看到自己直接遇見計劃七年前案件之人的未來。正因爲如此,她纔打算利用卡拉博尋找對方吧。特麗莎也考慮到他被暗示操縱的可能性,於是備妥方纔的惡魔之眼等禮裝,準備潛入他的潛意識。」
老師十分徐緩地說明。
(啊……)
老師說,縱使靠未來視也無法避開來自過去的攻擊。我總覺得明白那個理論。未來視注視着現在的前方。宛如泡沫般從過去浮現的死亡之影,無疑在觀測範圍外吧。
片刻之間,沉重的寂靜低垂籠罩羣魔眼球庫。奧嘉瑪麗雙手放在胸前握緊拳頭,肩膀顫抖著。先前並未察覺的隨從的想法與選擇,如今傳達給身爲主人的少女。
平常老師會拿火柴緩緩地炙烤,唯獨這一次卻是打響指點燃雪茄。據說對老師而言,這樣做比起以魔術起火更接近於使用打火石,但這或許是他心境失去從容,沒有餘力像平常一樣用火柴的緣故。
即使在這種情況中,仍然宏亮愉悅。
純白的青年開朗地笑着,向老師送出發自肺腑的讚辭。在拍賣會上奮鬥到極限的調律師擺脫所有咒縛,爲自由大呼痛快。
他這麼斷定。
(咦?)
老師的告發,清楚地在羣魔眼球庫內響起。
「你好歹身爲魔術師,別輕易說出魔法兩字。」
「真希望能快點講完耶。拍賣會都到尾聲了。」
「儘管是咒縛用的魔術,真了不起啊,菱理小姐。換成我怎樣也做不到。」
「呃,你是認真的?」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與菱理小姐共謀構陷了你。」
面對謎團招來更多謎團的奇異場面,老師苦澀地撇撇嘴角。
相對的,卡雷斯──不,假扮卡雷斯的少年承認道。
「你連使魔的五感都封住了?我沒委託你這麼做。」
伊薇特噘嘴抱怨。
在我的正後方,剛纔拉住手臂攔下我的人。
現場掀起一陣掌聲。
那句話令我雙眼圓睜。
「就算如此,特麗莎小姐還是在死前的一瞬間發覺了。即使看不見來自過去的利刃,她應該單獨看到了自己會死的事實。哪怕只剩下發動一小節虛數術式的時間。縱然無法免於喪命,她也給後繼者留下提示。那想必是因爲她不願讓七年前未解決的案件擱置下去。
「取而代之的,我也想問幾個問題。你是怎麼把真正的卡雷斯弄來這裏的?老實說,我原以爲即使在最後關頭形跡敗露,若是電話或通訊魔術還有辦法矇混過去。」
接着,他向自己的弟子──卡雷斯·佛爾韋奇宣告。
一頭捲髮搖曳,少年將歪掉的眼鏡推回原位露出苦笑。
與我的情況無關,伊薇特越說越激動。
「實際上非常危險。雖然我認爲在舉行拍賣會途中不會有人察覺萊涅絲的接近,同時卻被迫與時間賽跑。魔眼蒐集列車的拍賣會是絕對的。一旦確定得標,無論之後曝露多少違規行爲,交易依然成立。如果事情變成那樣,實在對不起卡拉博先生與特麗莎小姐。最重要的是,我的自尊無法容許。」
我一陣茫然。因爲連我也沒發覺對方是何時進入羣魔眼球庫的。我頂多只在剛纔術式發動的瞬間分心過,他多半是趁此時機溜進來……想到此處,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搶走我的注意力。
冷汗冒個不停。就算坐着,三半規管好像被攪拌得不斷打轉。我甚至有種這輛列車正在扭動旋轉的錯覺。
「……卡雷斯·佛爾韋奇。」
「趕這趟路實在很費力啊,老師。」
懷疑從我的腦中閃過。
「我承認。」
梅爾文還在鼓掌,放聲大喊。
沒錯,新出現的少年同樣是卡雷斯本人。
老師輕易地承認了。
不只如此──
「老……師……?」
(難道說……)
「你趕上了。」
老師承認這一點,轉向背後。
那也是當然。原本癱坐在椅子上的奧嘉瑪麗終於忍不住呼喚那個名字。
連那抹笑容的形狀,都跟被限制住的對象一模一樣。爲何會發生這種事?靠我的腦子怎麼也無法充分理解。
卡雷斯手中的頭顱突然發出光芒的漩渦,像鎖鏈般拘束少年的四肢,將光芒外界與內側阻斷開來。
奧嘉瑪麗小姐,她將次元口袋調整成你可以開鎖,一定是希望唯獨你要得知真相。就算是僅僅知情都有可能面臨危險的真相,她相信你一定能夠好好處理吧。」
他指出這一點。
「……小傻瓜瑪麗,挺直背脊。」
「我不喜歡出現在羣衆的流言蜚語中。」

突然告發弟子的君主,讓參加拍賣會的魔術師們失去冷靜,列車工作人員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僅僅關注著情勢發展。被剝奪五感的使魔們,依然像石像般僵硬不動。
老師感慨地說。
4
少女悄然呢喃。
老師深深坐進輪椅,呼出煙霧。
他向被鎖鏈捆綁的對象宣言。
和特麗莎初次相見時,我看到的猥褻物品便是這類禮裝嗎?
被白光鎖鏈捆綁的卡雷斯淡淡地笑了。
想像讓我的心臟撲通狂速。
菱理也像是認同地道謝。
「怎麼……會……老師……」
「不行,別靠近他,格蕾小姐。」
*
「所以,那個人在特麗莎盤問卡拉博之前先行操縱了他。啊,實際上特麗莎·費羅茲好像還攜帶了其他因應魔眼持有者Holder的禮裝,不過我們只找到由虛數術式藏匿的惡魔之眼,大概是因爲其餘禮裝都被真兇俐落地報廢了。儘管是較爲少見的用法,但具備這方面知識的魔術師,要與可視力的概念連結起來並不困難。」
菱理回答。
然後──
(那麼……難道說,伊薇特小姐她……)
她感到不滿,是因爲有自信自己會拿下「寶石」魔眼吧。實際上從剛纔拍賣會的狀況來看,她的確即將得標。
「正是如此。在只有魔術師的地方,單靠法政科的強權也能通用,然而魔眼蒐集列車是死徒的領域。因此不只推測,還需要足以說服列車人員的物證。舉例來說,就像菱理小姐在等到取得頭顱的死前留言與代理經理的發言後,才識破卡拉博的魔眼能力一樣。」
「──你就是操縱卡拉博·佛藍普頓,殺害特麗莎·費羅茲的真兇。」
「當然了。」
此時,有人偷偷走過來從背後拉住我的手臂。
「……嗯,關於那個,是這麼一回事。」
「基本上,老師到頭來想說誰是那個真兇?你帶來特麗莎小姐的頭顱展示給大家看,不過這跟剛剛的推理有什麼關係啊?」
「看來你無論如何都認定我是兇手,不過光靠推測在這裏是行不通的。你也明白吧?」
「真兇多半想到了特麗莎會這麼做。不過,他也推測要直接處理她很困難。畢竟對方有未來視能力,可以預測到絕大多數的襲擊……不過,超越時間軸來自過去的利刃是未來視的死角。」
「真有你的,韋佛!」
「既然我站在此地,至少決定性地證明了你的僞證。」
因爲,抓住我手臂的人物是──
比方說,我聽說向魔眼展示醜陋之物,好像是應對魔眼的方法之一。那也是對注視力灌輸不快的訊息,以防止詛咒的一類做法吧。
「貸款給伊薇特的人也是你吧。」
一聲鬱鬱不樂的嘆息從輪椅傳來。
「謝謝。」
「所以,我也等着他。」
直到剛纔爲止應該都透過推理對立的兩人,十分相配地四目交會。
原本在天花板附近關注情勢的使魔們,被剛纔的白光照射後僵住不動。那多半是附屬發動的術式,但使魔與魔術師不同,魔術迴路不算發達,看來那種程度的術式便足以限制它們。
「那當然是因爲我的努力。」
他從懷中取出雪茄盒,將雪茄叼在嘴邊。
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這是個玩笑,可是確認過老師的宣言與結界都文風不動之後,他困惑地搖搖頭。
一道白光掠過車廂。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實在難以接受,正想站起身。
當伊薇特愣愣地皺眉之際。
「原來如此,這可真愉快!真痛快!我一點也不明白情況是怎麼樣!雖然這一幕的價值確實足以讓我冒差點傾家蕩產的風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用了什麼魔法!」
「咦?」
扭曲時間軸出現的斬擊路徑。
「老師,你說什麼──」
被白光鎖鏈捆綁的卡雷斯喘着氣開口:
「這正是她的失敗。」
我不知道她爲何在此刻說出那樣的話。不過,我想那是對特麗莎和奧嘉瑪麗而言很重要的一句話吧。
羣魔眼球庫的門扉嘎吱一聲再度開啓。
一名熟悉的少女自門後現身,炯炯有神的雙眸在金髮的縫隙間燃燒着。她大概覺得現在不需要點眼藥水以掩飾眼眸的顏色吧。
「因爲關愛兄長的義妹,用飛行魔術千里迢迢一路飛了過來,希望你務必告訴大家這個美麗的事實喔,我的兄長。」
萊涅絲手持陳舊的掃帚,聳聳肩說道。
但是,她的眼睛底下浮現明顯的黑眼圈。對於無從掩飾的疲勞,她用力擦拭臉頰一帶,以尖銳的聲調逞強地說。
「我也是女魔術師的一分子。只要準備掃帚與魔女的軟膏,就能穩穩地飛過來。」
「飛行魔術?可是,我記得那個……不是非常困難嗎?」
我想起老師說過的話。
就算用魔術,人類要單體飛行也難如登天。雖然女魔術師在幾個條件齊全的情況下會變得相對簡單,但相反地處於飛行的迷幻狀態中,幾乎不可能飛抵魔眼蒐集列車。
不過,聽到那番話的假卡雷斯說出某個字眼。
「我看是橙子旅行吧。」
「成紫……履行?」
這個有些耳熟的字眼讓我愣住,老師閉上一隻眼睛。
「那是一種相當作弊的方法。事先設定飛行目的地,然後像拉開超長距離的橡皮筋一樣使術式成立。畢竟有術式從目的地持續牽引,不管進入迷幻狀態還是怎樣,只要讓魔力保持穩定就會確實成功。不過,這種方法和在空中飛翔的幻想會想像到的憧憬及自由相距甚遠。啊,很像那個冠位魔術師蒼崎橙子會想出的詐術。」
「…………」
沒想到會在這種場面,再度聽見那位女魔術師的名字。
這代表我在拍賣會尾聲時感受到的一絲搖晃,是他們重重撞上魔眼蒐集列車的衝擊嗎?
「啊,我帶着設定用的標記!」
梅爾文以滑稽的聲調說着舉起手。
「不,我心想小萊涅絲搞不好會追上來~邀請函上也寫了最多允許帶兩人同行,沒關係吧?」
「因此,我不由得想近距離瞧瞧新任學部長的做法。」
冒牌貨回答。
我害怕這個在冒牌貨身份曝光後依舊微笑,笑中帶着寒意的人。
冒牌貨語出驚人。
聽到他逐一舉出的因素,冒牌貨頷首。
「提示很充足。」
「你打得開保險櫃是當然的。因爲那個保險櫃從一開始就是你製作的物品。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
卡雷斯絕不會露出那種笑容。
我感到當他說出使役者一詞時,老師的呼吸微微顫抖著。老師似乎吞下動搖的心情,以堅定不移的口吻繼續說道。
此刻,冒牌貨的告白讓真正的卡雷斯·佛爾韋奇渾身一顫。
「這是正確的稱謂。因爲我並非君主。」
「…………」
「你是在向我提出想搭乘列車之時,與真正的卡雷斯掉包的嗎?」
「關於原始電池方面很完美。治療時連我的指導習慣都查得一清二楚。不過,卡雷斯對藥草術經驗尚淺。萬靈藥原本也是植物,接觸到電力會變質。然而,治療卻靈活運用了萬靈藥與原始電池兩者,以他的技術來說太過出色了點。」
只是,我很恐懼。
他太過露骨地拿自己的真實身份當成交易材料。雖說已經被咒縛結界擒獲,那種提議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
接着,老師的視線轉向另一名學生。
那一定是在老師與卡拉博談話,發現了某些事情的時候。
「啊,那些事也統統是真的。人類在想像他人的性格時,會將表情、過去、對話等隨意取得的訊息片段拼湊起來,擅自想像『原來如此,所以這個人是像這樣』對吧?正因爲收集齊全那麼多訊息,我是卡雷斯這件事才難以被人懷疑。」
「……原來如此,史賓找到了他?」
「我在擔任梅爾阿斯提亞派的間諜以前另有別的工作,受到這邊的僱主不少幫助。這次他允許我在移植前調查得標的魔眼。」
理解接連灌輸過來的訊息,讓我耗盡全力。
「七年前,關係足以接到天體科君主的調查委託,即使君主隱約察覺他涉及兇殺案也沒有干預的人物。籠絡伊薇特,爲了讓她標下魔眼提供龐大資金的人物。持有現代魔術科所有的資料,足以冒充只不過是學生之一的卡雷斯……而且,打得開存放聖遺物的保險櫃魔術鎖Mystic Lock的人物。」
「你的模仿很精彩。多半是降靈術的應用?附身經驗之精湛叫我驚歎不已。在我所知範圍內,你幾乎一字一句都沒有出入,真正的卡雷斯·佛爾韋奇應該也會說出同樣的話、採取同樣的行動……僅僅除了一點之外。」
當老師喃喃說着「另有其他用途」,先行離開房間之際,他告訴跟在後面的我留下等候,獨自去了別處。後來他不到幾分鐘便歸來,我們再前往奧嘉瑪麗的房間,沒想到他竟然完成了那樣的交涉。
「從我的角度來看,本來在家中睡覺卻不知不覺間躺在廢棄大樓裏,我還以爲有人讓我產生幻覺了。不只如此,居然在睡夢中足足跳過了好幾天。」
「你是誰?」
聽到這些話,我總算模糊地理解了情況。卡雷斯在搭乘列車前已經被冒牌貨掉包。老師發覺之後,緊急透過萊涅絲找來真正的卡雷斯。
沒錯。我應該察覺的。不只保險櫃,這次的對手太過熟悉現代魔術科了。再加上暗示魔術雖說是初級魔術,梅斯梅爾催眠術不是近代的技術──即現代魔術的範疇嗎?
「啊,不,因爲他本人在場,你也可以找他確認,卡雷斯是真的想搭乘魔眼蒐集列車。如果沒有我阻撓,我想他大概會提出同樣的請求。不然也騙不過你吧?不,如果假扮與你相處已久的弟子難免會露出破綻,卡雷斯正好適合當調包對象。唉,雖然我也準備了那種情況的因應方法。」
「不過,你有種直覺。那對我們而言就夠了吧?你又不是偵探。別害怕,試着說說看。乾脆這樣,作爲回禮,我答應在你猜錯時揭露真實身份。」
可是,事態實在太令人眼花繚亂。
「在你到來以前,現代魔術科便已存在。只是現代魔術科雖然被列入作爲鐘塔主軸的十二科,卻沒有負責的君主。僅僅是鐘塔因應時代需求而設置的擺設。十二家之中的任何人,都沒把那種玩意兒當一回事。頂多認爲能因此多增加一點新世代New Age,當成方便的勞動力就行了。嗯,所以聽說在我離開以後,那個重振艾梅洛教室的君主接下現代魔術科,我不由得滿心雀躍,心想這搞不好會改變些什麼。」
「那麼,你和菱理小姐決定聯手,是在發現我是冒牌貨的時候?」
「突然打手機聯絡我,告訴我真正的卡雷斯應該在倫敦這邊,快去找人。我請史賓回來慌忙展開搜索。那傢伙的鼻子果然優秀,不用一小時便找到了在廢墟昏睡的卡雷斯。」
「……糟糕。」
「那根本不是什麼推理,僅僅是直覺。不該說出來。」
當少年不滿地噘嘴,老師像平常授課時一樣頷首。
老師閉口沉默半晌。
他說得很對。正因爲那段關於姐姐的往事很逼真,卡雷斯搭乘魔眼蒐集列車的動機齊全,我纔會毫不起疑。
萊涅絲照老樣子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你不是已經料到了?」
呢喃聲響起。
「沒錯。即使與萊涅絲聯絡後明白你是冒牌貨,我也沒有能力安全地除去你。如果告訴格蕾與梅爾文,他們在態度上會露出端倪。可以順利騙過你的人選只有菱理小姐。若要暗中設置咒縛用的魔術,特麗莎小姐的頭顱是第一選擇。不過,她告訴我在拍賣會上無意合作,過程可是讓我心驚膽戰。」
冒牌貨十分沉着地自白。
他的笑容明明與真面目敗露前完全沒變,看起來卻截然不同。我無法忍受那個笑容,終於也忍不住插嘴。
隨着雪茄前端的火光搖曳,老師說出答案。
像這種情況,該不該稱作雙重間諜?
好像是「關於姐姐的往事」這句話讓他有所反應。我滿心歉疚。我沒有先確認過,就踐踏了對他而言十分重要的隱私、他前來鐘塔的理由的開端。可能的話,我很想馬上道歉,然後堵住耳朵閉上眼睛躲起來。
「對了,你從哪裏發現的?我自認大體上完美地模仿Trace了真正的卡雷斯·佛爾韋奇。」
唉~冒牌貨朝天花板吐出一口氣,問起另一個問題。
試着想想,伊薇特的魔眼應該能進行感情視。如果她並非共犯,那人假冒卡雷斯的事情想必會輕易敗露。
「車掌說過魔眼蒐集列車將用四天三夜繞行霧之國一週後返回倫敦吧。雖然碰到意外,第三天舉行拍賣會時到倫敦的距離理應剩下半天左右的路程。再加上拍賣時刻會被延遲到極限,更是如此。」
他也閉上雙眼,唯有雪茄煙霧冉冉升起,當他沒多久之後張口時──
當冒牌貨歪歪頭,老師既未同意也未否認。
這邊的少女也爲難地皺起眉頭。
卡雷斯咬牙切齒地瞪視冒牌貨。
坐在輪椅上的老師抬起食指,輕輕按在胸前。
青年戲謔地東張西望看着工作人員,但包含撞上魔眼蒐集列車一事在內,似乎暫且沒有人表達不滿。
少年誇張地向後仰頭。
老師再次問冒牌的卡雷斯。
「哎呀~那時候我很焦慮。我並未計劃讓老師死在此處,沒料到那名使役者下手會那麼狠。不管怎麼說也是一派的君主,就這麼死了未來會造成很大的麻煩。不,即使靠卡雷斯的技術你也有八成概率得救,但兩成的失敗風險高到無法忽視對吧?」
假卡雷斯害臊地笑了笑。
結界內的冒牌貨搔搔臉頰。
「你泄漏了我們的情報吧,伊薇特。」
老師稱作敵人的對象,一定也是──
我的感覺就像後腦杓遭到重擊。
少年笑得燦爛如花。
「東窗事發了?」
「唔。我明明很有自信配合了卡雷斯·佛爾韋奇目前的技術。」
老師拿起叼在嘴邊的雪茄,簡直像拿着一把鑰匙。用來解開錯綜複雜的謎團,唯一的一把鑰匙。
「我的治療。」
「哎呀,我聽到消息時很驚訝喔。」
無論如何,貸款給伊薇特的人弄清楚了。
「那你談到關於姐姐的往事……是怎麼回事?」
確認這件事以後,老師開口。
「他是我唯一提防的對象。卡雷斯·佛爾韋奇與艾梅洛閣下Ⅱ世的師徒關係才建立短短几周,我判斷多半能夠矇混過去,不過唯有他的鼻子很難騙過。因爲他前往第一科密斯堤爾上特別課程暫時不出席,我認爲這是個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