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8萬 字

1
關上房門,老師癱倒似的靠在沙發上。
「……呼。」
他嘆了一口氣。
那是活像要將體內核心一併吐出的嘆息。
唯獨這一次,他連平常的雪茄都忘了抽就靠在沙發上。老師的面容充滿了疲憊,彷彿會就此沉沒。
我馬上倒水,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後,他狼吞虎嚥地喝下水。
甚至不在乎水從下顎滴落,弄髒襯衫。杯子轉眼間就空了,滴下來的水珠濡溼了老師的長髮。
「……有酒嗎?」
「有放在房裏的威士忌。」
「那個就行了。」
在沉悶的聲音催促下,我從架子上取出蘇格蘭威士忌,倒進玻璃杯。
那好像是酒精度數非常高的酒,光是倒出來,酒味就衝進鼻腔深處。我心想是否該加水或其他東西調淡,老師卻一把搶走玻璃杯。
他仰頭灌了一口。
看着老師的樣子,我開口問:
「……不必再多調查一下現場嗎?」
「因爲照那個情況,何時開始互相殘殺都不足爲奇。」
他以手背擦拭下顎。
老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將剩下的威士忌也倒進喉嚨。他大概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只是想要遺忘一切而做的行爲。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感謝,這裏沒有連威士忌瓶身和玻璃杯上都刻着天使。
等他統統喝完後,我再度詢問:
「其他人不認爲……自己會遇害嗎?畢竟那位法政科的魔術師也遇害了。」
「你這膽小魔術師挺有男子氣慨的嘛!我還以爲你發現苗頭不對,一定會馬上開溜呢!」
「你們師徒感情真好呢,善哉善哉。」
「即使我有理由留下,卻不能強制他人。如果你們要在此退出,我沒有權利阻止。」
看着老師罕見地深深低下頭,我不禁覺得臉頰抽動了幾下。
「……爲什麼?」
「唔……」
我再度發問。
「『你們』的王牌基本上也只限使用一次,而且連能不能湊齊發動條件都很難說。」
「因爲可以磨練彼此的實力,就算在鐘塔也傾向於鼓勵魔術師之間交手。即使不是這樣,能見識其他人魔術的機會也很少。越是一流的人才,越是對這種情況求之不得。當然,法政科比起神祕更重視鐘塔的秩序,所以他們認爲自己不會疏忽大意而中招吧。哈哈,也不可能報警。」
「…………」
低沉的聲音傳來。
老人指出要點。
他苦笑着撫摸膝蓋。
意思是將人類在自然狀態下置之不顧,只會誕生人人互相殘殺的地獄。爲了避免引發這種狀況,社會才應運而生,建立起秩序。法政科在魔術師們的世界裏,應該是承擔了這種職責吧。
「但是,你的特質有些不同,你自己也明白吧?不必要的謙遜只會樹敵喔。」
老師頷首。
嘰──輪子劃過地板的聲音響起。
由助手推著的輪椅劃破黑暗出現。歐洛克·西札穆德彷彿埋在皺紋中的面容上,貼着莫名地令我想到毛毛蟲──不屬於人類的笑容。
每名魔術師都對親手殺害彼此一事毫不遲疑。究竟此地會是佛教的修羅界,還是衆多英雄一再征戰與享受盛宴的瓦爾哈拉?
「對了。剛纔向你請教了種種見解,我認爲應該道聲謝。」
埋在皺紋裏的眼睛眯得更細,從正面定睛注視着老師低喃。
我依舊撇過頭問道:
「對。要是展開什麼決鬥,最先死的肯定是我。就算喝了酒我還是怕得要命,甚至稍有鬆懈就會腿軟。如果這裏現在有繩索,我都想上吊逃避了。」
「那就是魔術師的業。」
那是他在故鄉收留我時的神情。跟他決定帶只認識寥寥數人的我,前往倫敦時的表情一樣。我不知爲何地嘆了口氣。一種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的感情在心中瘋狂騷動。
該做的事。我兩者都不懂。我真的不懂兩者之間有何差異。
不過,老師從那道無法理解的地平線呼喚我。
我無法承受他的目光。我的心裏沒有足以正面承受的某種力量。
不是想做的事。
「……歐洛克老,有何貴事?」
呼呼,老人發出空洞的笑聲。
老師儘可能用平靜的語氣詢問。
老師叮囑我們。
「幾乎所有人都這麼想。哪怕要互相殘殺,唯獨自己會是倖存者。」
輪椅的扶手附近溢出微微發光的東西。
「哈哈!」
「您究竟有何貴事?」
「製作這封邀請函的革律翁·阿什伯恩,似乎對我有深入研究啊。」
老師一臉不情願地點點頭。
他喝了一口,嘻嘻嘻地大讚美酒,仔細享受口腔內的滋味,彷彿待在自己家中一樣,放鬆地閉上雙眼。
是蝴蝶。
老師沉默了非常久。
「知識本身是如此。」
「……剛纔那點知識對您而言,沒有多少價值吧。」
「……這樣的話,我就再陪您一會兒。」
蝶魔術。
房門打開了。
「……爲什麼?老師您不是自己說過,跟他們其中任何一個魔術師交手,死的只會是您嗎?」
「喔,你正在喝好酒呢。也讓老夫嚐嚐吧。」
「……哎呀呀。」
他無力地搖搖頭。
無論怎麼想,我們都太不應該在這裏。就如同遭蜘蛛網捕獲的活飼料。不管再怎麼掙扎,蜘蛛絲只會更加堅固地捆綁住我們。之後剩下的,只是毒牙不知何時會刺進頸項的死刑。
接着,老師從夾克的口袋裏拿出那封邀請函。
我的右手處傳來聲音。
當然,他不可能是「不小心」的,因爲老人直到前一秒都徹底消除了氣息。我和老師的確都爲了方纔的事情感到不安,但正因爲如此,也肯定繃緊了神經戒備。
我想像著,感覺到背脊顫抖。
不。
「……不。」
在佈滿天使的個人房間裏,那名老人顯得更畸形。
現在,這座剝離城阿德拉正處於這種情況。
「觀點。」
我記得那應該是老人使用的魔術名稱。與老人是相反極端,美麗光蝶從我手上奪走威士忌,另一隻蝴蝶從架子上拿出玻璃杯,在老人手邊倒酒。
老師忍不下去地開口:
我右手的亞德連忙收斂氣息。老人說不定聽見了剛纔的聲音,但就算如此,完全沒有需要連模樣都展現出來。
老人承認,慢慢地頷首。
「剛纔我也問過,老師您需要這裏的遺產對嗎?」
「沒錯。」
那笑容明顯的僵硬。
*
他的脣邊泛起苦笑。
老師的表情僵硬,馬上回過頭的我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因此,我忍不住別開視線。
只是從老師的聲音裏,聽得出連天神也無法撼動的決心。那是什麼樣的人生?對於理應在故鄉──在那片墓地結束一生的我而言,那是太過遙遠的世界。明明如此接近,卻像是無法理解的對象。
「……請隨意。」
他緊緊握著玻璃杯。比剛纔目睹到化野菱理的屍體時,掙扎更久、更痛苦。
「哎呀,不好意思,擅自進來了。因爲門沒鎖,不小心就進來了。」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老師露出那種表情。無可救藥地不堪入目又難看,是人類試圖抓住什麼事物的表情。
只剩皮包骨的消瘦身軀,反倒刺眼地展現他對於生的執著。面對剝離城阿德拉這個巨大的環境,老人的存在方式是隻憑一己之力與之抗衡。我直覺地強烈感受到那具衰老不堪的瘦小身軀裏,充滿着某種足以和這座城匹敵的東西,不禁摩擦上手臂。
「女士,很抱歉要你作陪。不過,我也有不能退讓的理由。」
「…………」
因此,我下定決心地問:
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我在故鄉聽過這句話。
「……要趁現在逃離城堡嗎?」
不久後。
儘管呼吸中帶着酒味,但他的眼神極其認真。
是亞德在笑。
讓我看到以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的側臉。
「儘管如此,我也無法回去。」
老師恨恨地咂舌。
──然而,失去那個秩序會如何?
「……像我這樣的人,有什麼特質?」
「唔嗯,革律翁果然擺了好酒。因爲他明明從以前就收藏了很多酒,生前卻很少請客人喝。」
或許和抽動不一樣。我不明白湧現的感情是什麼,摸上自己的嘴脣。指尖撫過的脣自然露出微笑,甚至不像是自己的嘴脣……
「…………」
「……抱歉。」
歐洛克的視線移向老師手邊的威士忌酒杯。
那些動作太過精湛,看得我和老師都張口結舌。這名老人比起命令背後的助手,更輕易地施展了魔術。再說,房門應該有上鎖,比起胡亂展現華麗的魔術,這樣更令人深深體認到他的深不可測。
老師眯起眼睛,注視着那封邀請函說:
「我有該做的事。」
「什麼現代魔術無聊極了。不去認識與歷史複雜交融的魔術深淵,全是單純地對着神祕亂抓亂喫,把看起來契合的零碎部分拼湊起來。吾等正統魔術師沒必要加以理會──老夫曾經這麼認爲。」
根據老師的講課內容,在一般爲人所知的範圍中最現代化的魔術是混沌魔術Chaos magic。
那是在一九七〇年代,起源自英國西約克郡的魔術體系。混沌魔術不僅沒有東西方之分,除了魔術更納入哲學、科學理論甚至是科幻,透過讓魔術師的意識接觸「彼方」,使超常現象發生。
所以是混沌。
像這樣毫無節制的胡鬧形態正是至高的現代風格──老師在鐘塔說過。老師還曾這麼補充,實際上魔術是否會啓動,當然是極爲困難,這始終只是表面上爲人所知的一個歷史段落。但這名老人似乎也知道這些現代魔術的事。
「我還以爲您會徹底忽視現代魔術這種東西。」
「學習很重要。」
輪椅上的老人說。
「學習後唾棄那些東西很無聊也很重要……不過老夫體認到,正因爲如此,也能產生你這種異端的觀點。」
「承蒙過獎,這是我的榮幸。」
老師斟酌言語,低頭致意。
他向上瞟地繼續問:
「不過,您過來不會只是要說這個吧?」
「那是當然。」
輪椅上的老人緩緩晃動肩膀。在充斥着異樣緊張感的房間裏,只有推著輪椅的少年助手保持面無表情。
「老夫想確認一件事。」
老人的身體向前傾。
「你來這裏的理由──是因爲艾梅洛的魔術刻印損壞了吧?」
那句話像道閃電。
宛如主神投擲的災厄降臨到頭上似的,老師的身體僵住。
老人背後的少年默默地點頭。
「喂喂,這種事情可稱不上推理。只要知道阿什伯恩的修復師別名,這是會最先想到的念頭。更別提你曾發生過十年前的事件,更加理所當然。」
這時,老人皺起大量的皺紋,瞪大了雙眼。
老師也低下頭。
聽到這意外的提議,老師皺起眉。
像是風乾的骷髏頭喀噠喀噠地敲響了缺少的牙齒。
「…………」
「呼呼。」
老師淡然地說。
「老夫也不知道阿什伯恩的祕法要由多少人、花費多少時間施展。不過,只要並非僅限於使用一次,就有聯手的餘地吧。」
但老師和我聽到這句話會緊張萬分,是因爲利用術者的死亡來提升詛咒「力量」的術式也很常見。更別說如果名氣響亮的革律翁·阿什伯恩用自己的性命當作術式的糧食,會引發多麼驚人的現象,我連想像都想像不到。
老師的問題讓歐洛克浮現滿意的微笑。
相對的,他說: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那個時候,老夫和占星術師富琉在下國際象棋。雖然不知道是否能當作證據,老夫下棋前曾叫來阿什伯恩的僕從,要他們端來燻鮭魚當下酒菜。你可以去確認。」
「另一件事?」
看起來也像他從很久以前就對老人所說的事有所覺悟,並接受了。
「冬木市的第四次聖盃戰爭。」
就算到了這個節骨眼,老師仍絕不輕率地答應。他十分明白這是唯一的生存方法。
「難道這就是那個嗎?所謂的不在場證明嗎!你是在問老夫的不在場證明嗎!」
「……若是如此,結盟對象應該不是我也行。」
(……老師他……殺了自己的老師?)
但是,老人在解開疑問前再度搶先出招。
「海涅先生探索城堡時,您在做什麼?」
「……告訴我這件事有何用意?」
我也出乎意料地感到驚訝。
雖然形式依地區和魔術系統而異,各不相同,簡單來說是招來不幸和災厄的術式。
他一句話也沒回應,只是盯着對方的眼睛,也彷彿在說那是他最起碼的反抗。
「唉,如果祕法只能對一個人使用那也沒辦法,到時候老夫當然是打算給自己用。老夫也無意特意隱瞞這一點。但是關於時間的問題……對了,若是幾十年左右,由你先用也行。」
聽到這番話,老師的表情十分陰沉。
「……唔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有道理。」
最後老師緩緩地站起來,從老人手邊拿回威士忌。
將不可能逃避的罪行,再次擺在他眼前。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
「好,老夫會盡量回答。」
「革律翁曾經有個兒子。」
這也是一種宿命。
這名老人甚至已經脫離了一般魔術師的領域。
「雖然得加上作爲魔術師來說這個前提,不過他很疼孩子,也對老夫大肆炫耀過。他的妻子在生產後就離世應該是一大原因,但孩子也死於相同的疾病,想必更是痛苦。那是基於生命的因果──現代醫學中叫什麼基因的難治惡疾,從德魯伊那裏取得的祕藥也派不上用場。眼看兒子和愛妻日復一日逐漸衰弱時一樣,生命漸漸流失。啊,那是怎樣的心情呢?」
他以低沉的聲音坦白。
「…………」
「詛咒?」
我彷彿聽見了吞嚥口水的聲音。
「若沒有事先準備,這裏就不是遠距離咒術能輕易通用的地方。至少,足以跟海涅·伊斯塔里正面交鋒的咒術應該需要做不少準備。」
老人覺得有趣地歪著滿是皺紋的頸部,撫摸蜜糖色的扶手。
「十年前,你的老師──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參加在極東的英靈戰爭而喪命。不過,如果魔術刻印原本就有全力運作,他不至於會死。反過來說,既然肯尼斯死了,不管再怎麼回收屍體,魔術刻印理應都損壞到無從挽救的地步。」
連在一旁看着的我,也不明白老人特地曝露弱點的理由。
當然,在魔術師們的世界裏,詛咒也是確實存在的。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他弓起身子笑着。
「由我先用?」
輪椅上的老人大方點頭。
「不過,那有什麼用?你剛纔也看見這些蝴蝶了吧?現在在剝離城裏的人全都是魔術師。庸俗地確認不在場證明到底有什麼用?」
「那當然,因爲他兒子在離開這個村莊前就病故了。」
但是聽歐洛克的口吻,昔日的剝離城城主似乎抱着超過那種程度的想法。
「怎麼了?沒必要刻意裝出驚訝的表情。正如艾蒂菲爾特家的黃毛丫頭所看穿的,西札穆德的魔術刻印到了極限,和老夫一樣可悲地衰老了。」
是我還是老師呢?
別說是人類了,他是漸漸脫離生物範疇的怪物,我在心中這麼硬是說服自己──舉例來說,就像我在故鄉遇見的那些「東西」一樣。
「──!」
或許是格外開心,大大張開的嘴裏只剩幾顆發黃的牙齒。光蝶在那個笑容的周遭輕飄飄地飛舞。
純粹以魔術的實力來說,這名老人比聚集在剝離城的任何一位魔術師都還可怕。他對再怎麼偏袒,頂多是二流水準的老師坦白這種內情有什麼意義呢?
老師繼續說下去。
佈滿整張臉的皺紋看起來增加了一倍。複雜的陰影使老人的面容變成妖魔,我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殺人也好,遭到殺害也罷,在魔術師眼中只不過是當然的做法──明明剛剛纔聽到這種話,但是一聽到老人說事情發生在老師──艾梅洛閣下Ⅱ世身上,我就大受衝擊,宛如腦髓遭到痛毆。
工房是魔術師爲了砥礪自己的魔術,而建造的一種「異界」。不管多強大的魔術師,只要不是工房的主人,可以施展的魔術與神祕好像就會大幅受到限制。
「老夫的魔術刻印也一樣。」
「謝謝。」
歐洛克的聲音從十年前的過往隆隆傳來。
魔術師基本上都愛自己的孩子。因爲他們注視的目標只有在數代之後才能達到,基於魔術刻印的特性,也無法託付給直系子孫以外的人。
呼呼,老人再次發笑。雖然摻雜着笑聲,這番話卻是認真的。他剛纔明明說過自己和魔術刻印一樣衰老了──不,歐洛克這是斷言就算衰老,他也能毫無問題地活過那點程度的歲月。
歐洛克又笑了。
「兒子?鐘塔內沒有登記資料。」
首次聽聞的情報,讓老師皺起眉頭。
老師沒有反駁。
「喔……」
既然魔術刻印類似於器官,必定也存在着壽命。這當然不是能以一般生物的規模估計的,數百年,依情況而定好像也有存活超過千年的魔術刻印,不過壽命的極限也會依特質有長有短。
「與老夫結盟如何?」
「但是,一點也不像魔術師。你的思考將魔術降低到更充滿俗氣的地方,企圖納入那些事物──這可稱不上是條幸福的路。」
這次換老師開口。
老師依舊謹慎地說。
「……順便告訴你另一件事吧,年輕的君主啊。」
老人笑了。
接着,歐洛克拋出話題。
他如此提議。
或許是因爲這樣,老人也沒有繼續多說。
「縱然如此,還是選擇了我──是因爲如果施展祕法需要花費數年,或是隻能對一個人使用──您認爲我是那些人當中最容易除掉的嗎?」
「呼呼。」
他自行倒了酒,一飲而盡。
老師的表情像殭屍一樣僵硬。
「……爲什麼我非得回答那個問題不可?」
半晌之後。
「對。因爲再等幾十年魔術刻印也不會出問題,老夫也打算繼續活下去。」
歐洛克以滑稽的動作舉起手。
「結盟?」
經歷過太漫長時光的魔術刻印,就會衰老。
「……您也知道那件事嗎?」
「吶,刻印成功回收了幾成?五成?三成?不,既然是英靈之間的戰爭,大概連一成都無法回收回來吧?喔,對了,你年輕時是以跟肯尼斯閣下敵對的形式,參加了聖盃戰爭呢。他會死,你應該也有參一腳吧?不,搞不好是你操控的英靈直接殺了他吧?」
(…………)
「您爲何認爲是詛咒呢?」
「同時,這裏也是阿什伯恩家的工房。」
老人若無其事地回答。
歐洛克露出愉快至極,而非憤怒的神情拍打扶手。
「對,這個事件啊,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詛咒。」
例如,足以讓集結在這座剝離城的魔術師們滅絕──
因爲老人繼續這麼說:
「沒錯。」
「在他兒子死去時,那傢伙瘋了。」
「瘋了?」
「沒錯。」
輪椅上的老人頷首,望向遠方。
遙遠的彼方──或許是老人還能夠相信熱情和信賴等這類精神心的時候。
「你剛纔問,爲何老夫覺得是詛咒吧。」
老人滿是皺紋的臉龐扭曲起來。
所有的感情都包含在那些皺紋裏。就像所有顏色混在一起會變成黑色,成千上萬道皺紋塗滿了老人的面容。
「老夫知道。」
然後,他續道。
「因爲老夫和革律翁,從前在這座剝離城做過某個研究。」
2
──同一時間。
她也試着用不同角度觀察事件。
坐在古董椅子上,她已經觸碰桌上的地圖和種種小道具幾十分鐘之久了。
只有這個房間換了裝潢。
從主人的一句「感覺不舒服」察覺她的意圖,第二僕從在短短數小時內刷新了房間佈置,展現本領。他們原本移動時,基本上都搭乘自家用的運輸直升機或噴射機,隨時載運了最低限度的傢俱,才得以如此大肆作爲──也由於在進行相關作業,昨晚艾梅洛閣下Ⅱ世世造訪時露維雅被迫親自應對,纔會導致那種事態。
「……就先這樣吧。」
在她伸懶腰的時候,有人從一旁呼喚她。
「大小姐。」
「什麼事,克拉文?」
「好歹是魔術師的工房,那是當然……雖然如此,還有無法解釋之處。」
「我泡了紅茶,請喝一杯轉換心情。」
用來尋找地下水和礦脈的探測術在一般社會上也廣爲人知。在各種書籍與電視裏,拿着兩根折彎的棒子,四處行走的探測人身影十分常見。
對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而言,來到這座城可說是工作的一環。歐洛克·西札穆德也提過,愛說三道四的人稱她是「世上最優美的鬣狗」。當然,站在艾蒂菲爾特家的角度來看,問題出自於那些無法徹底守護奧祕的人身上,他們有自信能更正確地管理、活用。
不過,魔術師在這個前提上對他人表現出興趣,終究不過是爲了磨練自己的魔術。無論祕法或財產,最終都是來自於自己的進步。正因爲抱着最終能接續根源的信念,魔術師纔有辦法積累執著。
不過,魔術師們即使有不在場證明,也無法作爲與殺人無關的證據。因爲只要這裏是革律翁·阿什伯恩家的剝離城,其他魔術師使用的魔術就有所受限,卻不代表不可能殺害化野菱理。
少女低語。
自己化爲寶石的心臟出現裂痕,碎裂四散。
羅莎琳德:×
啜飲無論溫度或浸泡時間都很完美的──當然,這對露維雅而言是常態──紅茶,少女臉上的厲色終於放鬆,暫時沉浸於茶香與滋味中。努瓦納艾利茶帶着一絲綠色的橙色水面和清爽的香氣,正好適合用來鎮定剛纔不悅的心情。
既然卡巴拉是以聖經爲基礎的魔術,頻繁出現天使也是當然的。即使如此,反覆出現到這種地步讓她難以壓抑焦躁。少女將那份煩躁也轉化爲魔術所需的集中力,視線再轉向藍寶石。
艾梅洛和格蕾是△,是因爲只有自己人爲不在場證明作證。
「──是爲了某種魔術嗎?」
藍寶石Sapphire。
少女補充道。
(──卡巴拉的話是火星。)
「Call.」
露維雅仔細地聯想紅寶石所屬的容器Sephira性質。
不斷滾動的寶石們像被各自的重力相互吸引,反覆公轉的天體圖。考慮到寶石本來就是從大地挖掘出來的地球一部分,出現這種動作對魔術來說或許很自然。
彷彿被氣息推動,寶石開始動作。並未打磨成球形的幾顆寶石開始微微搖動,以物理上不可能實現的動作開始滾動。
但是──
然而。
因此,這件事對她而言也不過是一如既往的日常。
她也對祖母綠和鑽石重複進行相同的儀式。
向阿什伯恩家的僕從們打聽消息的同時,她也詢問過其他魔術師在推測案發時間的行動。儘管顧忌著沒能直接問歐洛克老,但其他人的說法是這樣。
可是,寶石們的軌跡彷彿突然被透明的手阻擋,改變了方向,不僅迷失方向,更停止了動作。
從結果來說,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分別如下。
(……他人明明無關緊要。)
留着龐克頭的第二僕從──克拉文也望向地圖和寶石的擺放位置,拘謹地開口:
「至於我的Michael則是左脛骨。」
少女描摹著老地圖的邊角低喃,而第二僕從反問:
那是艾蒂菲爾特家最爲擅長,利用了礦石「容易積存意念,積蓄魔力」特性的術式。露維雅注視着手邊寶石的光輝,集中精神閉上眼睛。
「露維雅小姐?」
面對親手賦予假想意義與生命的小宇宙,她作爲一名魔術師凝神細看,不願錯過任何一瞬寶石到達的結局。
──「我在自己房間裏等哥哥回來。先不提衝突,哥哥不可能做出侮辱屍體這麼殘酷的舉動!」
歐洛克(及助手):○
不過,直到那名男人告訴衆人之前,她沒察覺屍體的損傷部位和天使一致也是事實,這使她更加焦躁。關於Shemamphorae也一樣,那位君主對他人的魔術表現出不必要的興趣,輕易看穿的姿態如荊棘一般,刺上心中的一角。
從運用Shemamphorae這一點來看,這座剝離城的魔術大概是採用卡巴拉作爲基礎。即使不可能完全相符,相同理論的魔術應該也更容易生效。
「請問味道如何?」
艾梅洛和格蕾:△
──「我和格蕾一起睡下了。」
可供參考的技術當然很多。
等她品嚐紅茶數分鐘後。
露維雅靜靜地呼喚。
──「很遺憾,作爲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我沒有有利的證據。」
她清清喉嚨後說:
隨着儀式進展,寶石的速度也漸漸加快。
僕從的發言令少女回神。
「對……當然,我是指刻意預告殺人方式這一點。」
「……是Hachasiah嗎?」
富琉:○
意象是心臟。
「雖然設法查出了單純的不在場證明。」
露維雅的眼睛也仔細地注視着這些寶石。
寶石魔術。
「……再來只能試試看了。」
她所做的,是透過寶石進行的探測術。
只是對照七十二天使與人體,露維雅也默背得出來。
這裏也有天使。
本應如此。
「這個嘛,還算不錯。」
每一顆都是鑑賞行家看見,會當場大爲激動的珍品。這些寶石的光輝和大小自然不用說,工匠的處理和切割手藝也很精湛。那些寶石和露維雅彷彿以看不見的線連繫着,產生出不可思議的壓力。
「如果至少能從阿什伯恩家的僕從那裏,掌握到某些訊息就好了。」
她眯起眼睛。
「……但是,要像那樣舉起屍體,用雕像的劍刺穿很困難。」
「…………」
海涅:×
「不,你是指屍體的損傷吧。」
清玄:○
總是非常清楚手段和目的,無論出生背景和環境多麼不同,凡是魔術師──沒錯,即使是下流的魔術使,他人的技術都不過是磨練自己的材料。
「阿什伯恩的結界仍留有效力嗎?」
當幻想之聲傳至指尖的剎那,少女的身體淪爲「構築神祕的齒輪」。神經被總數多達幾百個的魔術迴路替換,全數與大魔術式連結,使少女的意識遍及至幽體。
此刻,這種古典的技術加上了露維雅個人的詮釋。
艾蒂菲爾特可是靠着篡奪祕法和魔術禮裝發跡的家族。
「……果然受到妨礙了。」
(顏色是紅色,數字是5,金屬是鐵,守護天使是夏彌爾Chamael。)
少女的眼眸始終冰冷,讓人聯想到關注於精密實驗的科學家。
祖母綠Emerald。
「我也考慮過那個可能性。不限於死靈術Necromancy,從魔術師身上奪取與黃道十二星座對應的部位,可以轉用到相當多術式上。可以說這種可能很高……不過,那還是沒必要對我們做預告。」
「Thou art the Mars, blessing fram war deity.汝化爲火星,化爲接受戰神氣息之物」
那名男子有逆轉的一面。別說是魔術師了,就連魔術使都不是,甚至與爲了鐘塔的秩序,將探求神祕視爲手段的法政科不同。正因爲如此,難以言喻的不安和焦躁搔亂少女的心房。
特別是說到最後的詞彙時,她輕輕咬牙。
紅寶石Ruby。
她的視線再度回到桌上的地圖。
第二僕從低聲地問。
這是事先購買的老地圖。上面當然沒有描繪出剝離城的細節,只記載着公開登記過的僞裝建築物,而這張地圖上頭滾落着幾顆寶石。
鑽石Diamond。
幾顆寶石以老地圖的宅邸爲中心旋轉。
「Thou art the Jupiter, blessing fram our father.汝化爲木星,化爲接受父神氣息之物」
她向紅寶石吹出氣息,活化它的意義。
她隨着那個感覺開口:
龐克頭配上很不搭調的管家服裝,戴着墨鏡的第二僕行了一禮後遞上紅茶。
他將音量壓抑到不會惹主人不悅,又聽得清楚的程度。周延的僕人教育令少女感到滿意與一絲憂鬱,拿開了茶杯。
然而,該說是不出所料嗎?阿什伯恩家的僕從一無所知。雖然也有串通好撒謊的可能性,但魔道家族本來就往往不會告知繼承人以外的孩子魔術的存在。即使這次的殺人案當真是已故的革律翁·阿什伯恩搞的鬼,什麼都不告訴僕從纔是正常的。
──「俺有叫阿什伯恩的僕從拿酒過來。不然你可以去問問。」
第二僕從低聲說出遇害的化野菱理的〈天使名〉。
茶泡得比平常更濃一點,一定也是配合少女的心情吧。
「無法解釋嗎?」
露維雅等人當然也曾向阿什伯恩家的僕從們打聽過。
──「嗯?那個時候的話,我和歐洛克老爺子在下國際象棋。那位老爺子的棋力平平,但就是很難纏,真喫不消。」
雖然著名的能力有念力等等,但純粹用魔術舉起物體意外地困難。說到底,魔術是透過迂迴的方法來「欺騙」現實世界,因此如果期待得到那種簡單易懂的效果,還是動手去做比較快。
哪一種寶石屬於哪一顆行星依據魔術和地區有很大的差異,紅寶石則據說是屬於太陽或金星。
即使如此仍用魔術來達成──最容易的方法是使魔。海涅說他看見的形似野獸之物正好相符。
(天使與野獸……)
這也是相對常見的主題。
知名度應該最高的守護樂園之獸──基路伯,據說和斯芬克斯、美索不達米亞神話的飛獅安祖系出同源。這種翅膀和野獸的組合存在於各種系譜,例如威尼斯的主保聖人──聖馬可的象徵也是「飛獅」。
因此,少女暫時放棄這個方向,思緒回到更加接近的問題上。
「那麼,爲何法政科的魔術師會遇害?」
「也許是她發現了阿什伯恩的遺產或相關線索?」
「既然她也有〈天使名〉,的確有這種可能。她號稱是管理人,但也有資格繼承遺產的可能性很高──然而,這仍然無法解釋預告的必要。」
柔軟的手指觸摸紅寶石。
她像愛撫般溫柔地,同時像在自身精神心領域中探索般小心地觸摸著,緋紅寶石的光輝隨着角度一再變化。
露維雅思索一會兒後,張開惹人憐愛的脣。
「比方說……是給某個人的訊息。」
「訊息?」
「對。」
少女肯定道,將腦海中浮現的念頭化爲言語。
「在聚集而來的那些人中,訊息或許對某個人是有意義的。或許是透過傳達『接下來我會像這樣殺下去』的消息,等待對方作出反應。」
「……原來如此。」
第二僕從連連微微頷首。
彷彿在說主人的慧眼可靠到了極點。
然後,他提出另一個話題。
富琉極爲可疑地揚起嘴角說。
「您很在意那位年輕的君主嗎?」
因爲龐克頭舉起的拳頭中,帶着貨真價實的殺氣。光是身高兩米的壯漢就已經充滿了魄力,但壯漢的架勢更散發出超越體格的壓力。儘管不清楚他是不是魔術師,那位名聞遐邇的艾蒂菲爾特留下的唯一隨從,不可能是純粹的保鏢。
之後。
放在老地圖上的那些寶石自然地漂浮起來。
「這句話要是被正統的傭兵聽到,被強暴也沒得哭訴喔──對了,幹掉法政科的該不會是你吧?」
富琉的發言正屬於典型的庸俗魔術使。對他來說,魔術也只是賺錢的手段。
因爲敲門聲響起。
「可惡,我唯一一件好衣服全燒焦啦。啊啊啊,連觸媒Catalyst都毀了!混蛋,對賠償金額做好覺悟吧!」
那句話令少女一瞬間結巴。
「別看我這樣子,也是個占星術師。雖然艾蒂菲爾特擅長的寶石魔術在專精範圍外,但只要其中涉及占星術式,我一眼就看得出來。啊,對了,就算這樣也沒必要覺得害臊。畢竟是在別人的工房,無論土地或空氣都不合己意。不過,對佈局的革律翁·阿什伯恩來說,也不能忍受有人靠一次占卜就過關吧。儘管我不知道那件殺人案,是不是革律翁指使的。」
「都差不多吧。」
如萬花筒般耀眼的彩色魔力。那肯定正是作爲艾蒂菲爾特自信來源的祕術。
上一代的艾梅洛去世後,繼承人之爭的結局似乎以那種形式收場,但視觀點而定,也可以想作是惡毒的魔術師,靠着巴結年幼的女孩贏得君主這個果實。
「哎呀,如果是我的話,你會怎麼做?」
壯漢占星術師摸摸鬍渣,高興地笑了起來。
然後發出叫聲。
「……天曉得,這很難說。」
對寶石魔術而言,寶石是所有魔術的源泉。少女目前的動作等同於在可憐的人質面前把玩手槍。不,考慮到艾蒂菲爾特的家族聲譽和少女的實力,豈止手槍,比喻成機關槍Gatling或榴彈炮Grenade launcher也許更適合。
「喂喂。拜託,別搞這麼嚇人的歡迎行嗎?」
「哈哈,不愧是艾蒂菲爾特的公主。」
「請觀賞艾蒂菲爾特的萬花筒。」
「話雖如此,要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第二僕從仍沒有解開架勢。只要一個不對,那顆拳頭顯然就會揮過來,即使躲開了,身爲主人的少女露維雅的魔術更是可怕。富琉非常清楚這點,卻不停止開玩笑。
「真有一套。」
昨天一同用餐時,他展示過別在腰帶上的十二把──對應黃道十二星座的小刀。如果露維雅是引出寶石中蘊藏的魔力,富琉則是操縱仿照行星的小刀。
露維雅的話提及了富琉躲避咒彈的術式。
「喂喂,公主?」
不過,他的目的在露維雅眼中,並沒有引發比那名年輕君主更強烈的不悅。因爲這樣反倒是在她的理解範圍內。
他做了個感覺錢包空蕩蕩的動作,遺憾地挑起一邊眉毛。
「你是想說,叫我僱用你?」
無可救藥地從根本就有分歧。
隨着呼喚,那些寶石與露維雅的魔力壓縮在她的指尖。
富琉骯髒的手隔着民族服飾,撫摸腰際的皮帶附近。
在爆炸中心地的一角,中年占星術師像烏龜一樣縮成一團。
「我會開支票給你,數字隨你的意填。喔,對了對了,你是占星術師,同時也是殺手吧?」
因爲露維雅抓起了一顆紅寶石。僅僅這樣就讓空氣奔騰,富琉認知到暗藏於少女體內的內燃機關開始運轉了。他感到全身的寒毛倒豎,一臉搞怪地舉起手。
富琉瞄了一眼桌上的老地圖和寶石,吹起口哨。
*
「大小姐會親自動手整理玩偶,大多都是在對某些事非常在意的時候。」
也許是一度險些喪命,他的口吻變得更加隨便。
富琉咳個不停,發出抗議。
「既然要求我僱用你,應該讓我見識你的斤兩才合理。請至少保住一命。克拉文,讓開。」
「爲什麼?」
一打開門就發現龐克頭第二僕從舉著拳頭,有這種反應是當然的。
她讚賞道。
富琉也剎那間拔出小刀。
少女觸碰桌上的寶石。
「Call.」
富琉滿意地笑了,大力拍拍胸口。
不可思議的是,這男人露出這種表情不怎麼下流,或許是因爲他友善親切的緣故。與其說是人品,更像是天性的力量。
但是,少女若無其事地帶過。
此時,少女忽然抬起頭。
露維雅滿意地俯視着。
「……我是占星術師耶,是專家。」
自己與那名男子一定合不來。
再說,光是如此年輕的君主本身就是個特例。雖然有特異的例外,但他在鐘塔中,無疑是最年輕的的君主之一。
人影高舉雙手,吞了口口水。
嘰──空氣的硬度上升了。
中年占星術師對含糊其辭的少女閉起一隻眼睛。
露維雅的眉梢帶着險惡。
「……只是有點髒了而已。」
但是,少女也抱持着某種確信。
「Lead me引導我吧!」
少女小聲地咕噥主張。
富琉露齒而笑,拍了拍民族服飾的肩頭。
「那麼,你就不同了?」
她看穿他超短期地干涉因果律,製造了「自己的安全地帶」。簡而言之,這和經常在電視占卜等等提到的「幸運方位」一樣。積極利用方位的幸運與不幸的魔術,也被視爲風水及源自於風水──陰陽道迴避大凶的方向,但很難有機會見識到像富琉剛纔躲避咒彈的那種手法。
「喔喔喔!」
「是傭兵啦。」
不僅如此,寶石呼應露維雅的魔力,分別發出光輝,緩緩地描繪起魔力漩渦。
「而你相反,爲了得到這裏的祕法,會不惜重金吧?」
她只以眼神示意後,克拉文立刻行動。他進入房門死角,用手揹回應敲門聲。房門悠哉地打開,露出人影。
露維雅呼喚訪客的名字。
她先前對艾梅洛閣下Ⅱ世發射的咒彈,大概只是心情煩躁之下,稍微嚇唬人罷了。此刻凝聚在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指尖的魔力,高漲到足以炸碎低階幻想種。
「順便一提,我拿到的就算不是這裏的祕法也行,只要最後能換到錢就好了。」
「果然算過了?哪怕是你也不順利吧。」
當克拉文往旁邊跳開的同時,富琉也再度放聲吶喊。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否歹毒到那種地步。)
他馬上放出和想在餐桌上占卜時一樣的小刀。不過,占星術師接着揮動手指,在虛空中畫出魔法圓。
「占星術師富琉。」
她隨着微笑發出的呢喃,似乎也是術式的名稱。
「哈哈,別這麼好強嘛。」
她叫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
不。
克拉文隔着墨鏡,瞥了一眼牀鋪說。
所謂的年輕,並非指他個人。本來,那名男子的家族別說是當上君主,連能不能加入鐘塔都有待商榷。她已經命令第二僕克勞文從收集了關於賓客的必要基本資料。他的家族在短短兩代以前才成爲魔術師。花費數代時間探究神祕的魔術師,經過僅僅三代就當上君主,這種詐術之所以成立,是因爲原本的繼承人指名由他擔任監護人。
目前她保留對艾梅洛閣下Ⅱ世的評價,也不可將個人的好惡和絕對的評價混爲一談。
露維雅施加優美無比的壓迫感,如此低喃。
他說了一大串,比一旁的龐克頭更像小丑。
來者的眼眸與面對魔術時一樣,找回與亢奮相反的冷靜。
「嗚喔!」
「唔──!」
擬人化的狗玩偶毛髮被刷得整整齊齊,坐在枕邊。
露維雅和那些寶石放出的咒彈宛如萬花筒。那股光輝化爲美麗的死神傾注而下,轟鳴聲和粉塵徹底掩埋整個房間。不久後煙霧漸漸停息,被擊碎的牆壁和地板呈現如爆炸中心的慘狀。
「哎呀,怎麼這麼說呢。我不需要連自己的死亡都算不到的占星術師。剛剛就是這麼回事吧?」
「考慮到認識在先這一點,我曾想過應該去找艾梅洛閣下Ⅱ世提議,不過那傢伙看起來很窮吧?」
但她不到數秒就恢復故作不知的神情,反問第二僕從。
「沒錯。」
光輝覆蓋世界。
「……混賬,你真想殺了我嗎!」
「不會做什麼。在這種狀況下就算被別人幹掉,魔術師也無法有所怨言。更何況是宣稱負責維持秩序的法政科。」
「要克拉文直接揮出這一拳,我也無所謂喔。特地來到我的房間,代表你有心理準備吧?特別是我現在心情不好,若你願意奉上一顆心臟,說不定我會覺得有些意思。」
「是啊,因爲是魔術師。」
露維雅淺淺地微笑。
她的笑容裏只帶着一絲自嘲。即使遇到如此悽慘的案件,他們也沒有改變。無法改變。代代積累的生存方式像銜尾蛇一般,侵蝕著自尊和價值觀。不管覺得多麼沒意義,也會不禁崇尚這種生存方式──無法逃離已經作爲魔術師札根的自己。
美麗的光啊,離去吧。
我等期望醜陋的黑暗。
若停滯與安寧方爲夜晚的真相。
「對了,如果你是兇手要我協助的話也可以喔。處理規定外的委託得多收費,不過艾蒂菲爾特不管加多少錢都付得起吧?但是,唯獨那個西札穆德就免了。不管開價多少,我都無意和那個人起衝突。」
「不必了,我也不期望那種事。有價值的對手才必須由有價值的人來解決。」
少女微微頷首。
她的態度毫不懷疑──自己正是那個有價值的人。
「要請你除掉的話,是沒有下手價值的對象……」
露維雅說到這裏,暫時打住。
少女的笑容性質瞬間變了。
溫柔到殘酷地揚起嘴角,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如此低喃:
「能請你葬送艾梅洛閣下Ⅱ世嗎?」
3
──第三天早上。
老師忿恨地瞪着終於在窗戶另一端漸漸升起的朝陽,揉着眼睛走在剝離城的走廊上。
我緊隨在後,偷瞄著走在旁邊的另一組人。
當然,那是歐洛克與他的助手。
「喔,要回去現場調查嗎?」
「這是無所謂。」
得知老師的目的地後,老人開口。
「…………」
老師以腳跟敲敲地板,緩緩地跪了下來後,歐洛克對他問道:
「是啊,沒有意義。特別是Howdunit。」
歐洛克·西札穆德愉快地揚起嘴角。
富琉搔搔臉頰。
「我做過各種嘗試,但到頭來最擅長這一種。」
「閉嘴!」
宴會廳的門扉掛着標示牌。上次沒有發現,但這個房間好像也有名稱。
「那是當然,因爲戴着眼鏡沒辦法挖出眼球。」
「……別威脅老夫的友人行嗎?」
在我的故鄉也有一些偵探小說。這種名偵探總是聰明機智,靈光一閃地做出沒有其它答案介入的推理,可是我不認爲在與魔術師相關的案件中,看得到那樣精彩的表現。因爲對上有些能穿牆而過,有些能空中飛行的魔術師,可以實行的犯罪手法會無限擴展。
老師逐一驗證這些血跡,挪動視線和指尖,偶爾從夾克內側拿出裝着某種藥劑的試管。
「你說友人?」
老師忽然摸摸下巴。
「老夫拿到的〈天使名〉是Nanael。」
不只是我,連老人聽到這句奇特的發言也皺起眉頭。
「哎呀,你們聯手了?」
「掌管宮是白羊宮,意義是喪失驕傲。」
「……果然……不對勁。」
「這是推理小說的專業術語。簡而言之,意思是『犯罪手法是什麼?』。類似的說法還有Whodunit,意指『是誰下的手?』。既然無法限定魔術師引發什麼樣的超常現象,這兩點就沒有意義。革律翁·阿什伯恩留下的謎題和這次的案件,都無法進行常規推理。」
「但是想調查現場的話,在發現屍體後立刻調查不就行了?」
「……沒錯。不過,照這樣來說,化野小姐的死亡時間……」
「唔──!」
留着龐克頭的第二僕從也在他們背後待命。身高近兩米的高大身軀意外地消除了存在感,這是僕從的專門職業技術嗎?
雖然知道這個數字在魔術上有重要意義所以經常出現,但如此接連出現,彷彿其本身就是詛咒。
「很多事情?連對方的用意都不知道的魔術師,能夠發現什麼?」
與口頭的話語相反,他的笑臉落落大方。富琉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寬度,像是在示意鈔票的厚度。
我皺起眉頭。
老師回道。
「當然當然,這是在魔術和科學還同牀共枕時令人懷念的產物。話雖如此,構想不會有些過於偏向現代嗎?太過直接的做法會遠離神祕喔。」
老師緩緩地補充道。
是露維雅和富琉。
「寶石和魔術的關係,起因自美索不達米亞和古埃及──總之,是和人類歷史幾乎在相同時期產生的寶石幻想。寶石本來也是王者的象徵,如同在鍊金術和煉丹術上可以看到的,也一直被當作長生不老藥使用。《亞里斯多德的礦物學》自然不用多說,將所有石頭依照四元素與四種基本性質、四種體液進行區分,聖賀德佳的著作《自然界》算是這方面的名作。」
少女的全身迸發出比目前爲止的憤怒更增一倍──不,是強烈到無從比較的殺氣。那猛烈的壓迫感讓站在一旁的我都不禁畏縮。
「很多事情。」
「什麼不對勁?」
老師滔滔不絕地說着。有些內容對魔術師而言大概是常識,可是每次都若無其事地對我說明,總覺得很氣人。
有如悲鳴的大喊扯裂老師的說明。
我記得老師所說的著作。
少女又問出相同的問題。
「夏彌爾Chamael,不屬於Shemamphorae,但從對應生命之樹Sephiroth的關係來看,在卡巴拉也是位於中心的天使名稱。同樣是與天蠍座及火星緣分很深的天使,又稱爲星期二的守護天使等等。」
歐洛克悄然說道。
少女光滑的太陽穴抽了抽。
老師靜靜地說着,雙眸果然一直注視着地板。
當老師說到此處時。
「不過,Whydunit──『動機是什麼?』搞不好是例外。」
「只是,可以的話,現在別礙事好嗎?我正在做調查。」
「這樣能發現什麼?」
「再說下去,你會死得連渣都不剩。」
彷彿在說這樣的對談有趣極了,輪椅上的老人拋出話語。
「舉例來說,艾蒂菲爾特的寶石魔術。」
儘管老師和歐洛克也是如此,但這對組合也非常不搭調。無論出席任何舞會都會吸引客人目光的美麗少女,和只想像得到他在沙漠或其他地方旅行,渾身污垢的占星術師。
「我在調查殘留在血跡裏的魔力濃度,特定出化野小姐是何時死亡。這無疑也是魔術吧。」
「哎呀呀。」
「對。如果依照你的推測,老夫會被拔舌而死。呼呼,這樣應該也挺愉快的。」
因爲不知道是對什麼看不順眼,露維雅的聲音帶着難以掩去的棘刺。不,當然或許是他們兩人的個性合不來或是邂逅方式很糟糕,關係的確從一開始就劍拔弩張,但現在卻感覺到某種超乎於此的感情。
「屍體沒戴眼鏡吧。」
「因爲那時候很可能會變成跟其他魔術師展開廝殺──我當時最畏懼的是您。」
順便一提,推著輪椅的少年完全不說話。他也有可能意外地是人工生命體Homunculus。
「嗯,與其說是化學,更接近中世紀初期的鍊金術嗎?不,應該是大釜派的女巫巫術Witchcraft才正確。」
「怎麼做?」
「──腳步聲格外地響亮呢。」
露維雅當然並非忘了老人的存在。不過,也許是不能對剛剛的詞彙置若罔聞,她挑起一邊眉毛。
我們剛纔走進來的宴會廳門口出現了新的人影。
「但從先前的咒彈來看,你的魔術反倒更接近北歐一帶的魔術。應該視爲是用自己的鮮血或體液染色,使用寶石這個媒介進行魔力流動的特殊盧恩符文魔術。盧恩符文原本是已經衰退的魔術系統,但艾蒂菲爾特透過使用寶石,開拓了新境界。咒語Spell採用英文應該也是出於類似的緣由……根據這些結果而論,你的特質並非以寶石等璀璨的價值爲榮,具有某種貴族風範──」
「即使起源不同,屬性是基於那名人類的特質而定。魔術也不例外。從出生前就一直沉浸在魔術這個故事裏的魔術師,無論要抗拒或接受,必然連內在都會受到侵蝕。從這層意義來說,沒有比魔術師更不會撒謊的人種。」
相對的。
「Howdunit?」
「人家出了點錢,我決定跟隨她。」
老師說着,繼續仔細地進行調查。
老師保持沉默,再滴下一滴藥水。
這或許也是在表明她不接受隨便的答案。相對的,老師連抬眼都沒抬,只關注著藥水的變化開口:
「嗨,抱歉嘍。」
「……眼鏡呢?」
「所以,我相信即使是無法解開的謎團,也能逼近真相。」
他在血跡附近滴了一滴藥水後,痕跡漸漸變色。
他時而用毛刷拭去塵埃,時而一邊使用放大鏡,一邊繼續與藥水格鬥。或許是精神非常集中,老師的額頭冒出汗珠,不時以手背擦拭,避免汗水滴到血跡上。
映照在窗戶上的朝陽慢慢地升起,我開始想着今天的早餐準備得怎麼樣了。香味微微飄來,說不定會像昨天一樣,也在宴會廳舉行早餐會。
我也隱約聽懂了老師所說的話。
「哦?」
阿什伯恩的僕從們已經清理掉屍體了,但到處都還殘留着血跡。
聽到老師的回答,他愉快地笑了。
「因爲指揮毀滅天使們,這個天使也常被與惡魔劃上等號。」
在完全不知內情的人看來,他們說不定像是感情意外地很好的祖孫。然而,內情卻是隨時互相奪走性命也不稀奇──不,考慮到雙方的實力差距,是個只會演變成單方面殺戮的組合。
看到這幅景象,老人很感興趣地摸摸下巴。
老人回過頭。
老人說出理所當然的道理。正因爲如此,在場的任何人都沒有提及那個事實。因爲眼球被挖掉的事實,遠比眼鏡這種附屬品更爲重大。
彷彿沒有化野菱理死亡的這件事。
他滴下一滴藥水後觀察顏色變化,之後又換個位置,滴下一滴。確認顏色變化並做記錄,不時拿出別的試管,滴在原先的位置反覆測試。老實說要不是這種狀況,我大概轉眼間就會對這麼過於踏實的調查感到厭煩,但歐洛克毫不厭倦,以類似小孩子第一次看見昆蟲時的表情看着。
是中央的挑高處設置了天使雕像,化野菱理遇害的宴會廳。
連歐洛克也像在追擊似的補充。
她並非無法理解老師的話,而是要他證明。面對那挑釁的說法,老師第一次抬起頭。
……又是七十二。
(……咦?)
「……呃,Chamael?」
他依然蹲在地板上。不止試管,老師還準備了放大鏡Lupe來確認藥水和顏色的變化。
少女還是堅持問道。
我記得《亞里斯多德的礦物學》在臺面上的歷史中也是具有重大影響的文獻,特別是總結了七十二種礦物的著述,這本書籍不僅從礦物和藥劑角度作說明,應該也是能量石的起源。
「沒錯。老夫覺得他是有前途的年輕人,死在這裏很可惜。有什麼好笑的嗎?」
或者,那種事對魔術師來說只是日常生活一樣。
他問著「好笑嗎?」,同時再度發笑。
現在的場面和兩人在剝離城大廳初次對峙時完全相反。當時被抓到破綻的是歐洛克,但這次因爲老師的話,而令露維雅差點毫無防備。
被老人那宛如毀壞掉的骷髏一般空洞的笑聲壓倒,金髮少女收回正要舉起的手指與寶石。
她直接面向老師。
「原來如此。你的確愛着魔術,在某種意義上稱作求道者也沒問題。」
露維雅憤然挺起胸膛斷言:
「但是從魔術的根本意義而言,你反倒是魔術的破壞者。」
這時,老師的神情變得十分艱澀。那張表情彷彿在咀嚼著苦澀,彷彿讓那份苦澀在舌尖滾動,感到眷戀般,非常不可思議。
「……從前,老師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那應該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老師吧。」
「當然了。作爲魔術師,沒有比他更優秀的人。只有他才真的配得上艾梅洛之名……他已經不在了。」
他臉上的諷刺笑意和話語,讓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
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
老師的老師。
搞不好……是老師殺害的人。
然而,金髮少女沒有追問此事就轉過身。
「再見。我會祈禱你在地上四處爬行,能發現星點的碎片。」
「再會啦。」
少女翻飛金髮飛揚後離開,而富琉朝我們搖搖手指後也跟了上去。
老人眯起眼睛,再度埋在大量的皺紋裏。
老師面向老人。
「不,老夫是忍不住想反擊。拜你所賜,真是痛快啊。呼咯咯,看看那個鬣狗丫頭多麼不悅地扭曲了表情,老夫的心情暢快得能多活幾年了。」
「您是故意挑釁她的吧?」
他沒有看過來,但動作意外輕柔地撫摸我的頭。
「哦?」
然後,老師開口說道。
我忍不住呼喚,而老師隔着兜帽觸碰我的頭。
「您願意聽我說嗎,歐洛克老?」
等到兩人的氣息徹底消失後。
「……老師。」
「感謝您剛纔保護了我。」
「我也拜您所賜,發現了一件事。」
老人若無其事地說。
他的態度可以說是充滿稚氣,但在這種情況下惡作劇,稍有不慎將會直接面臨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