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9萬 字

1
對於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而言,倫敦給予她強烈的外地【Away】印象。
她的家系──艾寧姆斯菲亞的地盤,原本便設立在高地、山脈而非都市。雖然不時會下山像這樣與倫敦鐘塔總部展開接觸,不自在的感覺還是難以拭去。無論是都市裏太多的人、密集的建築物還是一整天不斷騎馬或乘車,在她看來都僅僅是難以適應的要素。
不過,說到她對老家是否抱着親近感,那也沒有。
她身爲現任當家的父親馬里斯比利幾乎從不走出自己的工坊,結果兩人見面的次數一年只有寥寥數次。
所以在她眼中,人是孤獨的生物。因爲獲選爲魔術師,孤高與孤立都是理所當然,應該要接納那一切。父親似乎對自己毫無期待這一點也是,她認爲只要像這樣活下去,說不定有一天也能翻轉。
啊,她之所以與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這名少女深入交流,大概也是因爲忍不住產生了認爲她的立場與自己相近這種膚淺的想法吧。即使知道那種膚淺的共鳴在鐘塔派不上用場,她仍難以抗拒想再和對方多說一點話、只要再說幾句就好的欲求。
(……所以……)
少女心想。
斯拉遇襲的消息,也對她造成衝擊。
(……情況怎麼樣了?)
她也見過哈特雷斯博士。
因爲當那名魔術師在魔眼蒐集列車上召喚了使役者並動用寶具時,她也在現場。以那個寶具的威力,要蹂躪一座大學城應該易如反掌。
可是,她想不到那名魔術師在這個時機襲擊斯拉的理由。
當然,奧嘉瑪麗也不知道哈特雷斯的目的是什麼。不過要用使役者發動襲擊,隨時都可以做到吧。他偏偏選在冠位決議前這個時機出現,是基於什麼動機【Whydunit】?
(……若是父親大人會知情嗎?)
馬里斯比利以前應該對哈特雷斯提出過私人的委託。內容還是調查第四次聖盃戰爭這種旁人解決不了的工作。雖然不清楚那單純是對認識的魔術師提出的委託,還是由於主要學科學部長之間的微妙關係所引起的委託,的確有某種特殊的關係連結着兩人。
或者。
或者──雖然奧嘉瑪麗不願去想,她也想像過兩人可能到現在仍有聯繫。像這樣派遣自己擔任君主的代理人,會不會也是父親與哈特雷斯的策略之一?她難以完全消除這種懷疑。
「怎麼了?」
詢問聲突然傳來。
世界像在滾動般逐漸改變。僅僅幾顆小石子的碰撞,如漣漪般連鎖擴散開來。奧嘉瑪麗首度主動稍微插手了在短短几個月裏變化得令人眼花繚亂的世界。

「信上還提到另一件事……要我鑑定……艾寧姆斯菲亞的繼承者……若有必要,可以向其透露……」
「我等根本沒必要刻意行動……無論特蘭貝利奧的主張……有沒有替魔術世界帶來好處……抵達者會抵達……抵達不了者不會抵達……到頭來僅止於此……」
尤利菲斯閣下──盧弗雷烏斯‧挪薩雷‧尤利菲斯。
老人喃喃叨唸,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齒。
上一代艾梅洛閣下是一流的研究者,但絕非擅長戰鬥。因此他未能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勝出而被擊敗了。
少女坦率地對上那雙簡直無法想像有感情存在的空洞眼眸。不是因爲她揹負着艾寧姆斯菲亞之名,而是她覺得若沒做到,將無顏面對那個隨從。
「我對那個艾梅洛也說過……索拉烏已經無關緊要……她只不過是繼承者的備用品……在兒子平安地長大成人,索拉烏不再是繼承者的階段……她的使命就結束了……」
布拉姆是盧弗雷烏斯的兒子,被視爲尤利菲斯閣下的繼承者。
就在那一刻──
「作爲研究者是很優秀……」
除了幾乎不露面的院長,那是實際上位居鐘塔頂點,統領法政科的家系。即使不直接出席冠位決議,看來巴露忒梅蘿果然也沒有完全忽視此事。
建造於郊外森林中的某棟宅邸。
「奧嘉瑪麗大人很好奇嗎?是呀,因爲妳很可能成爲我的後輩。」
巴露忒梅蘿是貴族主義首位之名。
她忽然想起魔眼蒐集列車事件。
另一個人,一名宛如由枯木削成的老人坐在宅邸室內的椅子上。他是這棟宅邸的主人,胸口與手指都佩戴着大量的寶石,但比起華麗,這名老人更讓人留下戴着寶石屍體般寂寞的印象。
「據說他很優秀。雖然當時我還沒懂事,並不清楚。」
「再來,就取決於現代魔術科的毛頭小子了……」
「……她是叫索拉烏小姐嗎?」
那是從小陪伴身旁的隨從留給奧嘉瑪麗的話。
盧弗雷烏斯將空洞的眼眸轉過來說道:
老人狠狠地瞪着少女開口:
如果沒發生那起事件,她的人生應該會改變吧。應該不會痛失隨從特麗莎,同時也不會察覺她的真意。
她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纔好,嘴巴自顧自地挑選了這樣的話語。
盧弗雷烏斯瞥了內容一眼後露骨地嘖了一聲,少女向他發問。
若是鐘塔有力家族的繼承者,有很高的機率會選擇先進一次法政科。因爲要了解鐘塔是由什麼樣的想法所組成的,進入法政科是最好的方式。所以家族出錢將人送進來鍍金的情況並不稀奇,女子會補上一句「稱不上多數派」,是因爲那名後輩的個性之故嗎?
化野菱理沉穩地說。
「作爲負責人,我有義務保密。」
另一個應該加入貴族主義,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上提供她契機,讓她得以貫徹隨從的話到最後,那名神色不悅的年輕君主。
那句話直到現在也留在她胸中。
(……即使是這樣,也好。)
「…………」
「這樣嗎?請多保重,奧嘉瑪麗大人。」
「我說過吧……抵達者會抵達。布拉姆也一樣……僅止於此。爲此目的而積蓄的,有我等就夠了……抵達者會抵達,抵達不了者不會抵達……啊,他應該會比他死去的妹妹好一點吧。」
女子抹着鮮豔口紅的脣瓣加深了笑意。
在倫敦的一角。
他說不定正操弄着種種話語,意圖操縱身爲天體科君主之女的奧嘉瑪麗。
那恐怕便是魔術師的本質。
「以上一代巴露忒梅蘿之名……要求我阻止……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哼,來提醒我……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啊……」
少女突然態度一變地心想。
經過一會兒之後,老人如此拋出話題。
奧嘉瑪麗知道的也只有結果而已。
奧嘉瑪麗陷入沉默。
「妳搞錯了……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的女孩……根本無須理由……」
不過,那個笑容帶着充滿鐘塔特色的毒素。奧嘉瑪麗也沒有愚蠢到會錯過對方柔和地隱藏在眼鏡底下的情緒。雖然察覺不出這些的人生或許比較輕鬆。
女魔術師說完後走出房間。
聽到老人面帶苦澀地這麼說,奧嘉瑪麗忍不住插嘴。
奧嘉瑪麗詢問。
剛纔,奧嘉瑪麗從她口中得知了斯拉遇襲的事實。
「離開這裏……法政科的狗。」
(我打算怎麼做……?)
「按照您的要求,我將這封信留下。」
民主主義也只是放寬了遴選標準,相差無幾。到頭來,在魔術世界蔓延的是太過根深蒂固的歧視與超人幻想,與難以融入大多數人類的受虐意識。直到世界終止,這種意識恐怕都不會改變。
相隔一會兒後,老人的轉動目光,信件緩緩地飄浮起來。那是騷靈現象。驅動周圍靈體行動比起動手拆信還要更快,是老人繼承的魔術刻印之故嗎?或者,可能是大量寶石中的某一顆在發揮作爲魔術禮裝的功能,但奧嘉瑪麗沒辦法看透那麼深入的細節。
老人以沙啞的嗓音說道:
「雖然不知道算不算很遺憾,我是作爲諾里奇的養子受到推薦,與普通的學生有些不同。在後輩當中也有家族出錢送進來鍍金的孩子,不過他的性質也稱不上多數派吧。呵呵,如果妳加入的話,我想一定會成爲很優秀的學生。」
奧嘉瑪麗不經意地想着,連這名老人也有無法實現的夢想嗎?由於自身能力的界限,即使夢想着也無法觸及的某個地方。
連這句話說不定也是老人的對策之一。
「…………」
「上一代……是關鍵。這一次……也有可能無法完全攔住特蘭貝利奧……若是上一代當家所做的指示,不會損及巴露忒梅蘿的名號……啊,這一代當家天生便是……已經完成的魔術師。雖然如此……在其成長之前明明沒有必要……讓出君主的權位……那傢伙卻早早地傳位了…… 」
「應該阻止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嗎?」
「巴露忒梅蘿是……吾等之王……這一點雖然不變,卻也不是喜愛法政科的理由……妳明知道境界記錄帶的存在……卻保持沉默……」
──「小傻瓜瑪麗,挺直背脊。」
「真遺憾。我還以爲自己沒有遭到降靈科【尤利菲斯】厭惡呢。」
相隔半晌之後──
「……肯尼斯真令人惋惜……他有多少還在研究的祕術……連我也不得而知……」
「……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
可是,事情沒有成真。
盧弗雷烏斯的低語,也是直截了當的事實吧。
在貴族主義中也以長年身爲保守派而著稱的君主,正是這名老人。
「先生,信上提到了什麼呢?」
他能夠斷言事情僅止於此,是因爲他乃貴族主義的君主吧。族羣中心主義的化身。除了天生獲選者之外都不需要的最後下場。
十年前,身爲礦石科【基修亞】君主的上一代艾梅洛閣下,本應與盧弗雷烏斯的女兒成婚。那本應是成爲連結紐帶,凝聚一盤散沙的貴族主義派的一大節目。儘管只不過是至今曾多次上演的政治聯姻之一,那件事本應大幅改寫現代的魔術世界。
「不過,在我們之後魔術師也會延續下去。爲了未來的他們,我們不是也必須考慮到魔術世界整體的變化嗎?盧弗雷烏斯大人也有布拉姆大人吧。」
(……我只是去做我該做的事而已。)
「有沒有可能像特蘭貝利奧主張的一樣,那麼做將給魔術世界帶來更大的好處?」
陰謀在鐘塔是日常生活。盧弗雷烏斯也是十分熟悉於此的人物之一。他經歷過的慘烈局面,應該是平常閉居深山的少女無從想像的。
老人從正面注視着少女。
他會想把抵達夢想盡頭一事託付給某個人嗎?
「……!是。」
「……無論如何……我針對冠位決議……採取了……對策。」
與萊涅絲聯手,收集協商所須的材料也是其中之一。雖然不是無條件地信任她,奧嘉瑪麗認爲若不跟別人合作,就沒辦法有所改變。
「…………」
溫柔的笑容俯望着她。
「咯咯……布拉姆嗎?」
菱理坦然地回應,取出蓋着封蠟的信件。
老人呢喃。
「您是指什麼呢?」
奧嘉瑪麗回想起某個魔術師的臉龐。
「不過……魔術師那樣即可……鐘塔鼓勵以戰鬥鑽研魔術……但魔術師的發展……不需要那種雜質。有也無妨……但不應該給予他……」
突然有人呼喚她的名字。
「法政科的成員全都像妳一樣嗎?」
此刻,奧嘉瑪麗在心中自問。
盧弗雷烏斯低聲發笑。
「他已經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嗎……?還是出於其他的理由……?」
那個穿着遠東民族服裝的人,是她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上遇見過的女魔術師。
「沒什麼。我只是發呆了一會兒。」
奧嘉瑪麗緊張地繃緊身體。
老人說,要在鑑定後透露。那麼,答案是哪一邊呢?他會特地說出來,代表她通過了鑑定嗎?還是像少女的父親一樣,僅僅失望地離去呢?
「……隨我來……」
老人拿起柺杖,轉身背對她。
少女慌忙跟隨在後,老人走出門口來到走廊上。
相對於寬闊的空間,宅邸裏完全不見僕從的人影。要維護這種規模的宅邸,至少應該有五六名僕從纔對,這裏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奧嘉瑪麗爲了準備參加冠位決議造訪倫敦,自從被帶來這棟宅邸後已經過了三天,但不曾見過盧弗雷烏斯以外的人影。
兩人走下螺旋階梯,從懸掛着陰沉吊燈的大廳進入狹窄的走廊,途中打開了兩扇門。
奧嘉瑪麗瞠目結舌。
昏暗的腳邊冒出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
(……在這種地方有樓梯嗎?不,到抵達此處之前的路上,原本有那些門扉嗎?)
或許這裏事先用魔術施加了障眼法。若是那樣,魔術的水準高到連她都感覺不到不自然的地步。
「人們說地下才是鐘塔的主體……當然,與靈墓阿爾比恩相比……是表層中的表層。到了近年……位於地上的設施應該更多……不過……縱然如此,地下才是鐘塔原有的樣貌……那裏有數座祕密書庫……」
老人邊說邊緩緩地往下走。
奧嘉瑪麗也跟隨其後。
喀喀……柺杖敲在石階上的聲音響起。那個聲音本身便宛如在這片地下吟誦出的咒語。父親也教過她,實際上也有一部分的魔術會使用這種類型的魔術式。
階梯相當漫長。
在階梯的另一頭,有一扇生鏽的鐵門。
當老人的柺杖兩度敲打地面,鐵門自動開啓。
一陣塵埃霎時間劇烈地飛揚瀰漫,奧嘉瑪麗捂住嘴巴。
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黴味。書籍應該做過某些保存處理,此處經過的時間,卻長久到就算這樣也無法避免發黴的程度。搞不好這種氣味本身就構築了某些魔術。
少女嚥下幾分苦澀,重新向老人發問。
「如果是肯尼斯,或許看過嗎……?」
他宛如鏽鐵摩擦般發出嘲笑。
醫師有些恍惚地點點頭。
「初次見面,古洛特先生。」
而且那些訊息量本來不是信封反面能夠寫得下的。要閱讀者以魔力讓訊息浮現的理由,是爲了讓上面記載的文字化爲模擬魔術式,彙集亞托拉姆查到的大量訊息在老師的魔術迴路上播放出來。
老師朝皺眉的醫師投以溫柔的笑容,講出奇妙的話語。
「您有什麼與父親大人有關的線索嗎?」
那是書架。
同時,那也是最大的證據,證明這座書庫的管理者是降靈科【尤利菲斯】的盧弗雷烏斯。
我們與在午後打着盹的櫃檯老婦人交談幾句話後,立刻被帶進診療室。
「這是……」
老人說到此處打住,轉動眼睛將目光投了過來。
「────!」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那種事情……不可能得到認可吧。至少流着艾梅洛之血的……萊涅絲也還罷了……像那種卑賤的新世代……即使憑藉一點特異才能,被提拔到祭位【Fes】……咯咯咯……怎麼可能邀請他進入這座書庫……」
「因爲,『我與你不是老朋友嗎』?很久沒見面,我有好多話想找你聊聊。」
尤利菲斯閣下感慨地說出口。
話說,剛剛在打招呼時說出「初次見面」的人不是老師嗎?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
那是一位看來快滿六十歲的壯年醫師。他頭髮半已斑白,白衣胸前的口袋裏收着一副老花眼鏡。
那可以說是勝過光碟的魔術記錄媒體吧。
空氣中微微帶着消毒水的刺激味道。
因爲此刻出現在老人身旁站起來的,是人骨組成的團塊。
我們從那裏看着地圖與招牌走了十幾分鍾,抵達目的地。
也許是今天沒有患者,又或者是正值休息時間,室內包含護士在內不見其他人影。至於正在播放的柔和古典樂,是診所主人的興趣嗎?
也許是表情傳達出我想說的話,老師看來很不高興地回答。那個表情也像個被人指出不拿手的科目考了幾分的小孩子。
「哈哈哈,這樣嗎?你也到了那種年紀嗎?」
「很可惜,因爲這終歸是我的魔術,暗示的深度非常淺。只要邏輯上稍微說不通,馬上就會解除。」
老人抽出的書籍上面蒙着的塵埃,看來比其他書籍略薄一些。
「……佐爾根?」
這具骸骨兵大概用類似於阿特拉斯院的記錄媒體之物,記憶著書庫的詳細資訊。它穿過數量龐大的書架之間,要說當然也是當然──毫不遲疑地引導着兩人前進。
然後──
「怎麼了?」
從姓名的發音判斷,應該出自北歐或東歐某地。少女聯想到寒冷又黑暗的國度。從那種嚴酷環境中生存下來的人們,會堅強得足以驅散可怕的暴風雪,獲得開朗的自制心。
醫師沉穩的臉上浮現笑容,與老師握手之後,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從鐘塔的數座地下書庫中……特別運送過來的書籍……」
那是一間陽光呈斜角灑入室內的潔白病房。
「這也是……貴族主義的寶物……原本在當上君主之際纔會透露……不過正值非常時期,妳獲准現在得知……」
「咯咯。」
她直接問出想到的事情,老人一瞬間措手不及般地屏住呼吸。
「父親大人什麼也沒說。」
「噓……剛纔那個是我下的暗示。」
坦白說,這或許比醫師的回答更讓我嚇一跳。
老人含糊其詞。
醫師神情有些恍惚地點點頭。
他表現出方纔也可以窺見的強烈歧視意識。
他吹了一口氣,散開的塵埃下記載着某個名字。
「他現在用的名字是哈特雷斯。」
老人在半路上開口。
2
「老師下的……暗示。」
「據說你是從倫敦特地過來採訪我的?」
白影從書架的昏暗中聳立而起。對魔術認識不深的人,看了應該會忍不住驚叫吧。
「我們來這座書庫做什麼呢?」
老師重新交疊十指,如此發問。
看來也像在熱情款待很久不見的主人及其同伴。
「這是一個據說數百年前在鐘塔調查過某種神祕,愛作夢的魔術師的紀錄。」
「真沒想到,居然會聽見……境界記錄帶這個名稱……還有……她居然會在這個倫敦發動靈威……」
嚴格來說,奧嘉瑪麗曾遇見境界記錄帶──那名自稱僞裝者的使役者,甚至與她交戰過。不過,她認爲沒必要在此處解釋這種事。
「貴族主義的君主……那麼,您也帶艾梅洛Ⅱ世來過此處嗎?」
當少女正要發問時,骸骨兵停下腳步。
當我忍不住喊出聲,老師以食指抵着嘴脣。
「……嗯,對啊,是這樣沒錯。」
「這樣嗎……」
在這片應當稱之爲書架森林的地下,此處也是尤其難以用筆墨形容──不是純粹因爲魔力等因素,此處在某種程度上屬密度濃密的一角。架上收藏的一本本書籍,至少都經歷了百年以上的時光。每一本書當然都不是現代的印刷物,看得出是當時的人類親筆寫成的。
當老人抬起下巴比了比,先前的骸骨兵開始帶路。
眼前的醫師不解地歪頭。
「……當然,在書庫要進行的是調查。」
「您是指什麼呢?」
老師起身行禮。
「……嗯,我當然記得。」
我們等候的對象沒讓人等待太久就出現了。
「不,不是這樣的。」
然而,奧嘉瑪麗也無法全面否定那種觀念。因爲她自己也出生成長於那種環境中,那個因果多半會延續到子孫世代。
「馬里斯比利……有沒有告訴過妳什麼事……?」
「對,那人叫馬奇裏‧佐爾根。」
「嗨,你就是訪客嗎?」
我們轉乘電車和巴士,移動了約兩小時的距離。
因爲姑且不提解體他人的魔術,我很久沒看過老師像這樣認真地使用魔術了。
「……就是這個。」
「咦?」
亞托拉姆寄來的信封反面,記載着關於哈特雷斯博士的訊息。
「不,無須在意。她是我的助手。」
(……這便是亞托拉姆先生所說的……)
當然,老師和醫師是首度碰面。
在老師賦予的暗示中,老師變成了什麼身分呢?如果是一對忘年之交,雖然有些戲劇化,不過設定有點出格的暗示說不定意外地容易通用。我在課堂上學習過關於暗示的知識,但不清楚這方面的詳情。
我回想起老師在電車上說過的話。
奧嘉瑪麗經由魔術「強化」過的視覺,捕捉到內部的情景。
來到這一帶後,景色變得截然不同。姑且不提大城鎮,小鎮感覺是零星地夾在草原與森林之間。
咻!咻!藍色火焰配合他們的腳步在牆上燃起。
然而──
亞托拉姆並不忌諱融合科學與魔術,這種構想深具他的特色。
「哈特雷斯從前接觸過妖精。」
「嗯,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知情,我卻不禁倒抽一口氣。
奧嘉瑪麗看出那是骸骨兵【Skeleton】。選擇不眠不休的非人衛兵來守衛這座書庫,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麼,我對櫃檯人員也說過,你還記得三十年前的患者嗎?」
老師下車的地點,是這種小鎮的一處偏僻車站。
「……不。」
老人弄響指骨。
門後襬放着數量龐大到一般圖書館難以相比的大量書架。
『雖然菩提樹葉在伊澤盧瑪的地下拍賣會上落入別人手中,拜此所賜,我也察覺了一件事。啊,他大概自認透過多人轉手競標就能充分地隱藏身分,但在我的土地上,用砂塵掩藏蹤跡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堅持的韌性,可是被磨練到必須只靠一道乾燥的風向、一絲氣味就搜尋到目標的程度。』
如果亞托拉姆在此處,我彷彿看得見他那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過,直到這裏爲止的情報我們也都知道。因爲從哈特雷斯第一次出現時開始,梅爾文就曾提到,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有被妖精偷走心臟等等傳聞。我們推測,他除了使役者之外發揮過的幾種異能,應該也是來自於這段經歷。
如同在現代受託保管寶具的我一樣。
『對了,直到這裏爲止的情報你應該也知道吧。但是,替換兒【Changeling】的問題終究是在他們歸來時才發生的。據說某個替換兒返回現實時,得到了妖精的祝福。魔術協會也對那個魔術師另眼相看,他比起蒼崎橙子更早被稱之爲出自遠東之地的天才。
至於哈特雷斯,好像有某位醫師藏匿過他。不過,我在詳細調查前就決定過來這裏,也不想在聖盃戰爭前多餘地自找麻煩,所以暫時中止了調查。』
站在亞托拉姆的角度,那也是很自然的想法吧。
實際上要是追查下去,他有可能在聖盃戰爭開始前先與哈特雷斯爲敵,收手可以說是正確的行動。
『如果是你,說不定能提出什麼見解。我將醫師的地址告訴你──我用以上的消息,作爲你提供的樂趣的回禮。』
訊息就此結束。
正因爲如此,我們也轉乘電車與巴士,抵達這間醫院。
停頓一會兒之後,醫師開口。
「對象是你的話,說出來也無妨吧。」
他輕輕點頭。
變白的睫毛眨了幾下,他談論起遙遠的時光。
「當時的我是個懷抱滿腔理想的年輕人,已故的家父經常斥責那樣的我。可是,結果當我因爲這種性格接受送來的患者時,家父堅持應該把人迅速轉送到其他人手更充裕的醫院,頑固地不肯退讓。」
醫師眯起眼睛說道。
「不過,我最後安排他住院了。」
我好像透過那爲難的口吻看見了昔日的醫師。
一個執着於應當如此的夢想,試圖爲實現夢想傾盡全力的年輕人。任何人應該都有那樣的時期。如果剛好得到了機會,任何人不都會期盼實現夢想嗎?
「這樣啊,弟子嗎?他收了弟子嗎?嗯,真令人高興。哎呀,原來上了年紀真的有值得高興的事啊。」
我無意勉強問出答案,所以如此說道。
老師重新望向醫師,這樣發問。
低語掠過診療室的白色地板。
老師用手指抵着下巴說道。
「……謝謝你。這些訊息非常有幫助。」
「不過,即使能建立假說,也是在推測上再加上推測的產物。實在不是足以依靠的行動指標。」
醫師的手指焦慮地在空中游移,彷彿要找回遺落在許久以前的某種事物。不久後,他的手指抵達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自己的臉龐。
「……沒錯。」
爲了回到何處?
接下來他們又交談了一會兒,醫師輕輕發出嘆息。
「我以前應該談過,哈特雷斯博士是諾里奇卿的養子。諾里奇卿在鐘塔是大家口中的長腿叔叔,身爲他的養子這個事實是一個頗爲喫得開的身分。」
老師說道:
他的心臟被奪走了。哈特雷斯的確這麼說過。我們在魔眼蒐集列車上交手時,他如此呢喃。
「諾里奇卿嗎?」
「真的嗎?」
「替換兒,又稱神隱。」
老師宛如聆聽司祭的神諭般,神情嚴肅地聽着每一句話。
醫師說過──「我爲何忘記了」。這表示當時鐘塔應該對他做過某種記憶處理。
「的確,對,沒錯。那個時候……」
對他而言的燦爛事物,就在他心中吧。老師剛剛所說的話,說不定讓他找回了過去遺忘的光輝。
「在遠東好像有個故事叫浦島太郎,那是典型的神隱例子。被擄走的人類,被帶往時代與地點都不同的某個地方。知道哈特雷斯來自何處的,大概只有他本人與擄走他的妖精而已吧。」
這一方面也代表着現代魔術科這麼受到輕視,同時意味着老師置身的地位並不穩固,無論何時被奪走也不足爲奇。
醫師露出微笑。
「沒錯,我不可能把他送去其他醫院。他有脈搏,血液也在流動。可是,不管用什麼機器檢測都找不到心臟。我感覺簡直像在作夢。不只如此,即使心臟消失好像還是有疼痛感,他不時會按住胸口痛得翻滾,就像剛剛被人刺中了心臟一樣。嗯,他用哈特雷斯【Heartless】爲名,玩笑開得有點過頭了。」
「三週?」
我回想起亞托拉姆說過的話。
「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妖精真的存在嗎?」
身爲替換兒的他,也會在這種時間出現嗎?
他高興地按住白衣的衣襟。
──「將你的人生獻給最燦爛的事物吧。」
「對了……眼睛……看不見了……」
醫師陷入沉默。
醫師低語。
──「雖然和虛數屬性不同,我也做得到類似的事。用這顆心臟交換。」
「那是源自於替換兒特質的現象。」
「不過,他好像有一羣弟子很珍惜他所說的話──『將你的人生獻給最燦爛的事物吧』。」
「古怪的……事件?」
「你說他消失了?這是怎麼回事?」
卡爾格在祕骸解剖局的設施內如此訴說過。
「只要老師願意的話,請隨時說給我聽。」
在他很擔心地碰觸我的背部後,視覺就恢復了正常。我大喫一驚地回過頭,發現他笑得很開心。啊,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露出笑容吧。從此我再也沒有出現過那種症狀。在那之後,我們開始經常聊天。我們對於閱讀的口味很合拍,當我推薦古典科幻作品給他,他熱切地迅速看完並與我交換感想。我們常常討論艾西莫夫的機器人三原則以及海萊因與第二任妻子結婚後的作品,回過神時已經興致勃勃地聊了快一個小時。啊,雖然在當時也是數十年前的夢想了,這讓我回想起自己以前想成爲太空人的心情呢。」
「雖然長年忘掉他的我這麼說也怪怪的,他是個溫柔的青年。他本人明明應該更加痛苦,卻一直都很關心我。我曾開玩笑地問過他:『如果你願意的話,要不要來當我的助手?』嗯,如果他答應了,我的人生也會有一點改變嗎?」
老師的話就像在叮囑自己。
「問題是什麼?例如沒有心臟之類的?」
仍然處在恍惚中的醫師說道。
「如果我的魔術更像樣的話,或許可以從腦海深處挖掘出被鐘塔處理過的記憶……現在,只能靠他自己的力量賭一把。」
「所以老師說過,他算是化野菱理的義兄吧。」
聽到老師的話,醫師在露出苦惱的表情半晌後開口:
聽到老師這番話,我不知爲何想像了夕陽的色彩。
以那笑容作爲結束,我們走出了診療室。
那個名字觸動我的心臟。那是我不管聽見多少次都無法遺忘──不可能遺忘得了,烙印在這副身軀深處的命運之名。
醫師神情空洞,目光在半空中游移。
「不過,那段時間也只有三週左右。」
「嗯。在一個空氣清冽的冬季清晨,他徹底消失無蹤。病牀的牀單整整齊齊地重新鋪好了。消失得徹底到我都懷疑自己所見的是不是幻覺。」
妖精的詛咒。
「你累了吧。非常抱歉。」
老師拋出開場白。
他依舊深深地坐進椅子裏,抬起目光。
「……時期相符。」
現代魔術科之所以稱作諾里奇,是因爲學科是在他的家族援助下設立的。
來自遙遠盡頭的某人。在連朋友也沒有的異鄉之地,甚至失去心臟──取而代之地,他得到了什麼呢?
「哎呀,我對他說過那句話──他說自己無事可做,我告訴他,那就去找出在你心目中燦爛的事物吧。而且,人類應該獻身給自己找到的燦爛事物。」
傍晚時刻。世界染爲一色,分不清誰是誰的時間。
的確,我記得自己聽說過。
「…………」
不知爲何,我感到有點想哭。
「不,是我。當時我得了怪病,眼前的所有景物會不定期地消失。不是一片黑暗,純粹是喪失了看得到這種感覺本身。試着想想也沒錯。現在的我們也不會因爲看不見背後的事物,就將背後認知爲黑暗吧。雖然時間大約只有短短十幾分鍾,我很害怕自己該不會有什麼腦部病變。由於剛與家父鬧翻,那時候我非常忙碌,結果沒去其他醫院檢查就作罷了。
「怎麼樣?我試着把想得起來的事情都回憶起來了。」
那段話以講課而言很簡短,但有明確的洞察佐證。
「……啊,我爲何忘記了?他大約在三週後消失了。」
「請你仔細回想。在他住院期間,有沒有什麼古怪的事件?」
「眼睛?哈特雷斯的眼睛嗎?」
老師的側臉充滿焦躁之色。
即使卡爾格打從一開始就背叛了哈特雷斯,最後死在哈特雷斯手中也一樣。
「正是如此。包含法政科在內,鐘塔的各種組織裏都有諾里奇卿的養子。說歸這麼說,沒有其他後盾的魔術師當上主要學科學部長的例子幾乎不存在。這可以說是不在現代魔術科就不會發生的奇蹟。」
「對於他的人生,我無法評斷。」
老師點點頭,朝夕陽眯起眼眸。
「沒什麼大不了的。在相隔許久後有機會與你聊聊,感覺很愉快。」
「這次的拜訪有成爲線索嗎?」
雖然醫師這麼說,也許是尋找記憶消耗了不少體力,他依然靠坐在椅背上。從窗簾縫隙間射入室內的陽光一道一道地映照出他手上的皺紋。過去懷抱滿腔理想的年輕醫師如今臨近老年,那是在他身上留下的年輪。
醫師純真地笑了。
「嗯,有幾件事很具參考價值。」
「在發現他的時候,他渾身是傷,傷勢嚴重到還活着都很不可思議的程度。而且,傷勢雖然意外地迅速痊癒,卻有一個大問題。」
3
原以爲勉強抓住的線索,會從指縫間滑落嗎?
「雖然有所謂幻想種與類似於魔術師使魔之物存在,在真正意義上的妖精,是我等至今也無法掌握全貌的神祕。從某種意義來說,說不定是比神話時代魔術更深的謎團。畢竟連亞瑟王的勝利之劍,相傳也是得自於湖中妖精。」
「他過得幸福嗎?」
雖然才相處短短半年多,我瞭解老師的爲人。他並非完美主義者,即使推理沒達到完美的境界,我篤定只要他認爲情報對我們有用,就會告訴我。
由於距離倫敦很遠,城鎮風景由古老建築物與草原交織而成,此時逐漸染成血色。遠方的鐘聲,是從廣場的教會傳來的吧。這片土地上的孩子們多半會在聽到鐘聲後回家去。孩子們的家裏準備了熱騰騰的晚餐,他們會和家人閒聊,說起今天玩的遊戲、玩伴是誰這些瑣事吧。
老師低頭道謝,輕觸醫師的肩膀。
我悄悄按住胸口忍耐下來,詢問老師。
醫師一連串的話語在診療室內響起。
離開診所時,暮色已然轉深。
不久之後──
「哈特雷斯大約是從當時的幾個月後開始在鐘塔活動。多半是聽到神隱傳聞的諾里奇卿,或是與他很親近的人物援助了哈特雷斯吧。」
「詳情恕我省略,不過是他本人這麼說的。」
「唔。」
「……大概,只差一點了。」
老師說道:
「我感覺自己彷彿一直在用手挖着洞穴的土牆。明明只差一點便能打通連往另一頭的洞口,但我不清楚那一瞬間會在什麼時候到來。」
他咬住下脣,煩躁地搔搔太陽穴。
「只差一點……即使沒抵達真相,大概也能抵達接近真相之處。這打通洞口的最後一下,感覺好遙遠……」
「老師。」
「……不,我不要緊。」
他搖搖頭,手收回大衣口袋裏又馬上伸了出來。
放進口袋裏的手,好像碰觸到裏面的物品。他的指頭上夾着那枚古老的貨幣。
「史塔特金幣嗎?」
老師喃喃地說。
「老師在斯拉也談論過那種金幣呢。你以前調查過嗎?」
「我打從以前起就想入手,但負擔不起……先不提這個,在希臘周邊的文化圈,流行各式各樣的史塔特金幣,其中伊肯達的金幣特別受歡迎。甚至在貨幣經濟上都可以說伊肯達連接了東方與西方。那位偉大的王者,在他征服過的區域也是信仰的對象。」
「原來如此……信仰嗎?」
「就是信仰。」
老師頗爲羨慕地高舉金幣。
他將金幣翻過來觀察了好幾次,同時往下說:
「貨幣是最古老的,持續到現代的信仰啊。其信仰之古老與厚實,不需要在課堂上解釋也能明白吧。畢竟,現代社會成立在對於貨幣這種價值的信仰上。」
那當然不用多說。
不只資本主義社會,人類的社會長期成立在對貨幣這種事物的信仰上。錢可以說正是人類最大規模的魔術,我記得夏爾單老先生這麼說過。
「可惡,爲何我至今都沒有發現。哈特雷斯可是現代魔術科的學部長。那麼,他最出色的魔術顯而易見。與我在完全一致的專攻領域企圖召喚伊肯達,目的應該有限。既然屬於現代魔術科,他使用的術式不會極度專精化。反倒會像衛宮的術式般,僅從外部準備好爲此所需要的東西。毫無冗贅之處到了厭煩的地步。」
這是老師的思考超前太遠時會出現的症狀。這個人的精神宮殿正在加速,將其他的世界拋在腦後。
「那麼,哈特雷斯意圖對『吾王』所做的事十分明確……是啊,沒錯。既然他帶着王者的影子僞裝者進入阿爾比恩這座大迷宮,沒有其他可能。」
「據說哈特雷斯博士襲擊了斯拉。」
對此,依諾萊神情冷淡地如此回應:
「很難講。」
「真是嚴格啊。雖然我認爲大衆需要的不是娛樂,而是誘導。那梅爾文你有什麼看法?」
他的眼神,簡直就像從不經意的計算結果領悟到,將會有巨大隕石撞擊地球一樣。
「唔。」
「我也對妳說過吧。本來,迷宮即爲一種魔術。突破迷宮,即是某種通過儀式【Initiation】。」
也就是巴爾耶雷塔閣下──依諾萊。
「把金幣……帶進迷宮……?」
「……第二個Whydunit。」
「他那麼做,總之是在示意吧。藉此在冠位決議前夕,向昔日逼迫過他的對手施壓。」
「這是怎麼回事?」
「我喫得非常滿足喔。剛纔那道添上無花果泡沫醬汁的烤扇貝真是絕妙。」
「哈特雷斯試圖利用靈墓阿爾比恩,刷新全體現代魔術師的存在方式。」
夾在民主主義的兩位君主之間,病弱的調律師似乎也沒有餘力開玩笑。
與其說他在重新演算自己推導出的結論──更像是還對接受這個結論感到遲疑。
那快活的笑容,讓人見之着迷。只要看過一次,任何人應該都會想再看一次。而且還會想着,如果能夠如願,希望是自己讓他展現笑容。這也是立於他人之上者的資質之一。
老婦人一臉無聊地回答。
喫完主餐後,老婦人以餐巾擦拭嘴角簡短地評價。
「……咦?不,我想確實沒錯。」
特別是面對面而坐的老婦人與壯漢。
「料理很可口,卻不夠沉着。」
麥格達納眼中的意志變得更加濃密。
麥格達納向前探出他如岩石般的身軀。
「『我』認爲決鬥有充分的意義。」
呼喚聲總算讓老師的眼眸一動。
「…………」
是哈特雷斯的陷阱再度埋伏在那裏等着他?還是老師的推理,這次會直擊對手的心臟呢?那顆應該已經失去的心臟。
──「那個故鄉,正是對妳而言的迷宮。」
「所以應該互相殘殺?本來便瀕臨絕種的魔術師嗎?」
「如果我現階段的推測正確的話……」
依諾萊一手端着葡萄酒緩緩地說。
不知道爲什麼,他對那句話有所反應。
以及特蘭貝利奧閣下──麥格達納。
「我、我想想。就是之前說過的,迷宮與迷陣不同,在迷宮深處將遇見另一個自己之類的話嗎?」
感覺已經像很久以前的事了。明明幾天前才聽過老師講述阿爾比恩之事,這段時間中到底發生了多少事啊。
他說過,對我【Gray】而言,在故鄉的地下空間遇見的另一個自己,正是迷宮獨有的必然。爲了讓自己一度死去並重生,我必須回到那個故鄉。
老師在此處用上那個單字,代表他對於一直苦思的案件謎團找到了一個答案嗎?
「對了,先前在談話中提到現代魔術師應有的狀態,舉例來說,妳對魔術師之間的決鬥有什麼看法呢?」
她端起散發泥煤味【Peat】的威士忌酒杯,仰頭飲下。在蘇格蘭以西的赫布里底羣島最南端生產的艾雷島麥芽威士忌,是老婦人愛喝的酒。
目光沒有投向任何地方,他語速很快地不停嘀咕着。
「另外,既然這裏沒有別人,你一如以往地叫我依諾萊女士就行了。不然很噁心。」
我沒有得到回應。
「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個消息也已經傳到了她耳中。
即使他按住雙肩也沒有停止,顫抖宛如舔舐整個消瘦身軀的火舌般擴散開來。
「沒有什麼看法。在鐘塔是受到鼓勵的行爲。我認爲很過時就是了。」
*
麥格達納一臉無聊地大幅聳聳肩。
「對了!靈墓阿爾比恩是迷宮!」
我胸中充滿不安的陰霾,因爲老師的樣子和他領悟到對方要召喚伊肯達時一樣。
「明明沒有必要,卻要冒着生命危險嗎?你該不會認爲,冠位決議正是一個不受干擾的決鬥舞臺吧?」
老師的身軀開始微微發抖。
老師謹慎地挑選用詞說道:
「老師?」
「我知道……哈特雷斯的目的了。」
第一次對我講述阿爾比恩之事時,老師爲我複習過這些內容。
會是哪一種?
麥格達納投以爽朗的笑容,拋出另一個話題。
「這當然悉聽尊便,巴爾耶雷塔閣下。」
突然的宣言讓我愕然地雙眼圓睜,老師以一隻手捂住臉龐。
老師這次追上哈特雷斯了嗎?還是說,這次他會被哈特雷斯打擊到再也無法振作起來?
那麼,這次將會如何?
「如果將新世代也包含在內,那更是如此。我等從前未能抵達的境地,說不定就在切磋琢磨當中。」
與敏銳的理性使他徹底落入哈特雷斯的陷阱時一樣。
情況會怎麼樣?
「這是目標的問題啊,麥格達納。新事物總是美好的。在此時此刻受到世界接納的事物正是藝術。不過,這些菜餚過於迎合習慣喫美食的人。雖然進化從財力寬裕的貴族開始發生是當然的,但只有這樣的話,即使時間這道縱軸足夠,也會缺少經歷過的人數這道橫軸。」
麥格達納愉快地笑了,依諾萊切換話題。
聽到依諾萊的發言,麥格達納笑了。
「哎呀,妳說得沒錯。巴爾耶雷塔閣下想要的是爲大多數人接受,容易理解的娛樂嗎?」
老師不斷地反覆自問自答着。
「Whydunit?」
老師沉默了半晌。
「妳還真嚴格。」
在逐漸退潮的赤色中,我們呆立不動。
相對的──
「老師。」
「哈哈,失禮了。那麼,依諾萊女士。」
「巴爾耶雷塔有印象嗎?」
依諾萊傻眼地說。
哈特雷斯行動的目的。至今都暗中行動的魔術師大膽地出擊,襲擊大學城斯拉的理由。
餐桌邊的最後一人,梅爾文‧韋恩斯坦率地大加稱讚。
「要不要試着打一場?妳有大概四十年沒決鬥過了吧?」
「妳說曾有人逼得哈特雷斯走投無路嗎?他的確在大約十年前突然辭去學部長一職,躲進魔術世界的幕後。很遺憾的是,我不知道他採取這種行動的理由,唔,如果是被人逼迫所致,那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那麼,把這種東西帶進迷宮有什麼用途?」
即使從摩天樓的餐廳望去,夕陽也幾乎西沉。
「嗚──!」
「不好意思,我要搭配自己帶來的威士忌。」
「但是,你應該知道吧?據說在斯拉的地下,哈特雷斯透過裂縫前往了靈墓阿爾比恩。」
就像在說這還真是可惜,麥格達納點點頭。
「民主主義派便是這麼回事吧。我當然並非想和多數主義這種玩意兒劃上等號,迎合愚昧的大衆。可是,如果不連他們也能欣然接受,那就沒有意義。我們應該贏得更理所當然,而非選擇無聊的迎合。嗯,誰會想跟隨一個不以有趣方式贏得勝利的國王?」
在不同的時間與地點,老婦人說出與艾梅洛Ⅱ世的推理一樣的內容。
由於這個事實太過理所當然,我只能這麼回答。藏在鐘塔地下的大迷宮。據說古老的龍在地下死亡後,遺骸直接變成迷宮,是作爲魔術協會根基的非常規產物。
「哈哈哈。」
餐廳內看不到其他客人。從飯店頂樓眺望倫敦的這片景緻,讓餐廳平常預約甚至已滿到一年之後,唯有今天卻空出來只接待寥寥幾位客人。
「可是,爲什麼?爲何有那個必要?不,作爲魔術師,這的確是一種正確答案。不過,那未免太過『僅僅是個正確答案』。連蒼崎橙子大概也會嘲笑,那種做法僅僅是個正確答案吧。我等追求的並不是那種東西。應該不是纔對。話說,假使哈特雷斯的共犯在冠位決議中,那名共犯也理解這個目的嗎?」
迷宮、迷宮……他反覆地嘀咕了一會兒,快步繞起圈子,手指插入一頭長髮之間。他咬住下脣,將視線固定在腳邊,在不久後脫口而出:
老師不經意地眯起一隻眼睛,馬上覆誦一遍。
然後,她這麼往下說。
「冠位決議的舉行地點是靈墓阿爾比恩地下深處的──古老心臟啊。」
「唔。」
麥格達納摸摸下巴。
正是如此。
冠位決議不是單純的鐘塔經營會議。不,如今已經墮落成那樣的場合了,但從前同時是一場集結十二名門的當家,在無比接近星之內海的靈墓阿爾比恩深處舉行的大魔術儀式。
「麥格達納小弟弟。你說過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是有意義的,民主主義派應該堅持這個觀點。」
以前與艾梅洛Ⅱ世會談時,麥格達納這麼告訴過他們。
他是爲此而提案舉行冠位決議。
「那麼,差不多可以給我看看足以支持那個主張的資料了嗎?」
「原來如此,這要求很合理。」
特蘭貝利奧頷首。
「那這份資料如何?」
當他轉動手指,擺放在餐廳窗邊的天使人偶振翅飛起。
人偶在半空中描繪出約兩道弧線後緩緩地在桌面降落,冒出一陣煙霧化爲一疊文件。
雖然演出很戲劇化,依諾萊毫不在意地拿起文件,不感興趣地翻閱瀏覽──她的表情很快變得凝重起來。
「麥格達納小弟弟。」
聲調也摻雜了非比尋常的重量。
「這是祕骸解剖局的文件吧。」
「哈哈哈,雖然刪除了太露骨的部分,還是看得出來嗎?」
「然後,在把僞裝者擴展至真正的伊肯達的過程中,有着更加只抽取出本質的靈基。那可以稱作靈基的再臨吧。」
老師接在亞德之後說道:
現代魔術師追求根源。不過,神話時代的魔術師則非如此。
那是創造科【巴爾耶】的君主掌握的恐怖魔術將顯現的預兆。
我再度發出同樣傻兮兮的叫聲。
因爲老師所說的內容聽起來實在太過荒唐無稽。
「不過,連亞瑟王也無法達成那個變化。就算在短短十幾二十年──不不,人類的壽命範圍內都使用先鋒之槍,頂多也只會讓精神結構偏向神靈,但僅止於此。」
「……嗯、嗯嗯嗯,呃,那個,請等一下。」
規則的變更。
「咿嘻嘻嘻!老師會問我事情,還真稀奇啊!」
「多半──不,無庸置疑地,哈特雷斯企圖創造『爲了魔術師存在的神』。」
老師並未立刻回應。
萬一兩人以自身掌握的魔術交戰,那意味着鐘塔的兩個頂點要賭上自己的派閥相搏吧。
或許是因爲他領悟到,如果不退後很可能會被困在依諾萊散發的魔力漩渦中。
「…………」
「就是那個。」
砂礫在依諾萊的手邊沙沙盤旋。
4
他嚥下遲疑,重新開口。
「啊……」
另外,被視爲禁咒的固有結界等等,也有近似的效果。
可是,邏輯說得通。哈特雷斯企圖召喚真正的伊肯達這個帶給我們最大打擊的事實,正是老師推理的核心。因爲這種術式若不成立,老師就沒有必要感到絕望。
當老師的聲音在隨時都會消失的薄暮中響起,我僅僅眨了眨眼睛。
這段說明我至今聽過許多次。
老師頷首。
「妳不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老師再度提起至今多次反覆談論過的主題。那正是現代魔術師的最終目的。是更勝任何犧牲與代價,深思長達兩千年的執着的盡頭。
老婦人的聲調反倒變得溫柔起來。
依諾萊詳細調查著文件上的數字,同時說道。
可是,這一次性質不同。
「創造神靈需要幾樣東西……亞德,你應該知道吧?」
那怎麼可能?我很想一笑置之。
迷宮。
我彷彿聽見大腦燒焦冒煙的聲響。
「……嗯,這份報告中記載了在地上的鐘塔無從得知的發掘現場詳細狀況。例如,採掘都市附近的發掘量雖然大幅降低,但大魔術迴路中層的發掘量幾乎與以前不變。也就是說,只要透過靈墓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確立大魔術迴路的採掘路線,可以期待獲得與十九世紀相等的發掘量。」
老師以前在課堂上也談論過同一個話題,據說深度達十小節的魔術會在限定範圍內影響世界的法則。比方說,像是「此處的重力朝反方向運作」或「僅限於這幾分鐘內,光會變得比蝸牛更慢」等等,高深度的魔術會觸及作爲根基的規則。
「剛剛妳不是才說過,魔術師之間的決鬥不會流行起來嗎?」
和特蘭貝利奧一樣,創造科的君主也是三大貴族之一。
「女士。是妳告訴我的,靈墓阿爾比恩是座迷宮。」
那一位我們也知道的,跨越遙遠時光出現的使役者。
因爲根源如此重要,鐘塔纔會傾注一切資源,說出不惜再開發靈墓阿爾比恩,也想把希望託付給下一個世代這種話不是嗎?
總之,就是我先前與老師交談的內容。在魔術上的迷宮。
「正是如此。時間不夠。」
「癥結就在於那裏。女士。」
透過身體的感覺,我理解了這個部分。
「很好……首先,神話時代的魔術師並未把抵達根源當成目標。因爲沒有那個必要。對他們而言,根源是十分親近的存在。」
祕骸解剖局受到保障,在鐘塔中幾乎單獨地進行活動。縱使是民主主義之首、三大貴族之一的特蘭貝利奧,也不可能輕易地窺視其內部訊息。
因爲在這層意義上,我第一次碰到規模如此龐大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嗎?我心想。
「……我再強調一次,儘管我頗有自信,但這個推論尚未脫離假說的範疇。這樣也無妨嗎?」
「不過,你打算怎麼讓一份不知是如何取得的資料產生說服力?你要我這邊重新調查嗎?那麼做會趕不上冠位決議吧。」
「──啊?」
「當然,在一般情況下,即使如此也還是會保留在英靈這個範圍內。即使接近作爲英靈的原初力量,也無法到達神靈這種領域。不管反覆再臨多少次,都只會接近作爲英靈的上限。被拘束在僞裝者、劍兵這些框架中的使役者,原本便只不過是英靈整體的一個側面。所以,就算想到他要召喚伊肯達,我至今也從未想過他企圖將伊肯達神靈化。」
現代魔術師的存在方式。
「我們的魔術始終只是驅動魔術式以短暫地欺騙世界之物,但他們的魔術則是從連結根源本身的神靈──不,在當時就是神明那裏直接引出魔術。」
「我們的目標是抵達根源。」
「但是,如果不再有那個必要了呢?」
「我說的是,明明沒有必要,這麼做沒有意義。麥格達納小弟弟。」
「……那種事有可能實現嗎?」
「可是,將英靈化爲神……那個方法是……」
「…………」
「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成爲老師的寄宿弟子以來,我曾遇見種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諸如我故鄉的時間回溯──讓人只能以爲發生了時間回溯的阿特拉斯七大兵器的假想空間,便是典型的例子。
「僞裝者是影之伊肯達。運用她與作爲魔術的迷宮,將死與重生的通過儀式適用於英靈。既然僞裝者是作爲替身的職階,她本身是伊肯達的影子,這個結果當然會直接連結到英靈座內真正的伊肯達。」
我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就像目睹實在太出乎意料的東西,對於隨便吐露都感到遲疑一般。
老師點了個頭,皺緊眉頭。
尖銳的說話聲從我右肩的固定裝置傳來。
「神話時代的魔術與現代的魔術不同,是的,我明白這一點。雖然有些模模糊糊,我感覺我明白。神話時代的魔術本來就親近根源,因此沒有必要尋找根源,這部分我也大致明白了。不過,這和哈特雷斯企圖去做的事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不由得陷入沉默。
「哈特雷斯試圖利用靈墓阿爾比恩,刷新全體現代魔術師的存在方式。」
雖然我不知道根源是什麼樣的東西,老師說那是一切的開端。
「比方說,僞裝者便是如此。」
由於容易想像,迷宮和魔眼還比較容易理解。鐘塔的魔術太過概念化,不是我的頭腦能夠掌握的。
至今多次有人暗示過的事實與其發展。
「死與重生的通過儀式……」
「那是當然的。」
這大概是因爲,我曾在幾起案件中看過類似的案例吧。向更加偉大的存在交談,藉此改寫世界……在這種意義上,阿特拉斯的七大兵器正是一個例子。
我記得守墓人的前輩曾經說過,先鋒之槍需要亞德這個封印。我以爲純粹是因爲先鋒之槍這個神祕在現代也會變得稀薄,原來還有那層含意嗎?
「什麼可能不可能的,伊肯達原本便有具宙斯血統的傳說。更何況在史實上,甚至出現過想把伊肯達列入奧林帕斯十二神的動向。在神話中,被升格爲新神祇或星座的英雄原本就爲數不少,偉大的伊肯達不可能沒有資格。像我先前說過的一樣,在埃及還有他是阿蒙神轉生的傳聞。」
「嘻嘻!對,先鋒之槍並非單純的寶具,因爲太接近星之源流了。不好好封印這種玩意兒還長期使用下去,使用者當然也會變得接近神靈啊。」
老師的口吻流露出等量的驕傲與苦惱與某種別的情緒。
「靈基的……再臨。」
作爲封印禮裝的亞德的意義。
「別裝傻。你從哪裏弄到手的?就算特蘭貝利奧動用表面世界的權力,這東西也不是能輕易取得的。」
神話時代的魔術師與現代魔術師在根本上的差異。
範圍超過了只限於一定區域的剝離城阿德拉與雙貌塔伊澤盧瑪。故鄉的案件也是,雖然被暗示受害範圍在最糟的情況下可能擴及整個威爾斯地區,還是完全不同。
「對了,進一步來說,從高位存在引出神祕這種類型的魔術本身,至今在遠東等數個地區仍然有人使用。接下來,要做的只有把術式調整到適合這個用途。」
「要調整爲神靈,需要足以接受信仰或天地元氣的時間。就和信仰需要時間才能在人們之間傳播一樣,要把靈基調整成那樣的形態,無論如何都得花費龐大的時間。」
他應該考慮過所有的可能性。在考慮過後漏掉的盲點。打從一開始就認爲沒有可能而排除掉的假說。
老師會不會中了哈特雷斯的計,導致思考失常了?我按捺住這種憂慮,同時小心翼翼地問:
「因爲我認爲你是適合的人選。你的封印,也就是那麼回事吧?」
麥格達納粗獷的臉上露出苦笑,往後一退。
老師這番話具有非比尋常的分量。
「若說我們只不過是在限定範圍內欺騙世界,他們則是用當然的權利改寫世界。因爲神靈的權能就是這樣的東西。當然,那僅僅是權能的片麟半爪,兩者卻有莫大的差異。在表面上近似於我們藉由十小節以上的魔術儀式暫時矇騙世界的規則,實情卻截然不同。兩者豈止等級不同,可以說是在不同的次元。他們只說出一句話,只說出神之名,就會直接改變世界。」
「呃,老師,你在說什麼啊?我記得那是長達兩千年的夙願吧。我聽你說過很多次,如今神話時代結束並轉移至現代,我等必須要抵達根源等等。根本不可能不再有那個必要吧?」
在操作習慣之後,光靠魔術迴路掃描訊息就能進行這方面的檢查。這是即使在現代,也有許多魔術師嘲笑科學技術進步的原因之一。當然,與生具來的魔術迴路與本人的才能會大幅左右其精密度和應用性,這一點不用多說。
「姑且不論如何取得,這份資料應該能證實我先前所說的話吧。」
「時間……」
我總覺得好像聽過相關的話題。
我的腦海中立刻閃過某個遠東國度的名字。
「……啊,那個是,衛宮的……」
「沒錯,受到封印指定的衛宮的魔術。」
我們在哈特雷斯工坊找到的封印指定魔術。
我記得,那個魔術會製造與外界隔絕的時間流動什麼的──
(……啊,這也是……)
影響世界規則的最高位魔術。
我彷彿聽見拼圖逐一嵌合的啪擦聲響。那聲音帶着某種爽快感,同時也暗藏着千里之堤潰於蟻穴般的不祥預感。
冬季帶着溼氣的風吹過。
老師取出雪茄。他捏住雪茄,試圖點火的手指在發抖,但還是勉強成功點燃,叼起雪茄。紫煙彷彿什麼也不知道地飄向遠處。
「用衛宮的封印術式解決時間的問題。嗯,那本來是意圖抵達遙遠的時間盡頭,看清根源的封印指定術式。再加上英靈不會變老,可以持續施加幾乎無限的時間負荷,直至到達神靈的領域。與這顆星球直到終有一日毀滅爲止的五十億年相比,區區數千年的時間壓縮如同兒戲。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冠位決議每次都在特殊的地點舉行。那就是靈墓阿爾比恩的中樞。」
我雙眼圓睜。
因爲我至今完全沒聽說過此事。
「因此,僅限於冠位決議期間,平常被封印的堤防會打開。因爲冠位決議本身原先就是一種魔術儀式,在亡故之龍的心臟舉行。」
唯有那個名字,我以前在史賓繪製的概略圖上看過。
古老心臟。
靈墓阿爾比恩的中樞部分。
老師從喉頭擠出聲音。
「…………」
簡直就像整個人不知不覺間浸泡在水中,水位已漫到咽喉一般。
(……!這是……)
那是個肌膚黝黑的女子。當然,既然出現於此時此地,她不可能僅僅是個黑人。女子直視依諾萊和梅爾文的眼神,蘊含着常人不可能具備的傑出強韌意志。
麥格達納眨眨眼,就像在說這當然是個玩笑。無視於他的舉動──
依諾萊和麥格達納都是抱着這個盤算而演出剛纔那場鬧劇。
「不,冠位決議的舉行地點──在會議結束前無人能夠干擾,也無法離開。轉移至那裏時也是使用從採掘都市直達的裂縫。總不能每次要召開會議,都叫君主攻略地下城吧?」
(……對不起,韋佛。)
小提琴的演奏沒有停止。
「調律已經結束了嗎?」
「不是那麼認真的提問,你輕鬆地回答也無妨。」
不,即使有所盤算,那一定不只是場鬧劇而已。只要稍有差錯,兩人想必會不惜真的當場展開決鬥。正因爲如此,鐘塔的君主令人畏懼。會因爲一時興起就簽署出賣世界的合約書,這便是王者的存在方式。
老師的臉上會帶着苦惱神色也是當然的。
不過,從麥格達納體內溢出的魔力量,達到了只靠個體就能成立大魔術的領域。
被要求替麥格達納「調律」的梅爾文完美地執行着委託,同時微微眯起眼睛。
「一旦成爲神靈後,他準備了先前的貨幣。」
越是反覆推理,反倒越被哈特雷斯逼得走投無路。原來如此,雖然他無法尋求老師的協助,那個目的在某種意義上與老師過度重合。
這家餐廳每晚都安排知名音樂家表演,有時會如舞會般響起優美的樂曲,不過能演奏出如此虛幻音色的人應該很罕見吧。梅爾文的「調律」並非只是單純地作用於魔術刻印及魔術迴路,也滿足了純粹作爲音樂的基準。
「好了,我對依諾萊女士宣言我會坦白情報的來源。所以,我來向兩位介紹吧。」
「這可真是來自本家相當直接的問題,我應該將此視爲君主的命令嗎?」
「我認輸了。我坦白招認吧!」
門後佇立着一道修長的人影。
麥格達納以手指打着拍子,感慨地說:
(他位居特蘭貝利奧的頂點,也是當然的嗎?)
總之,不是以信仰創造神這種原有的形態,而是以信仰向神抽取力量這種褻瀆的逆轉。
他十分熟悉老婦人的魔術。
*
麥格達納有點遺憾地回望演奏完樂曲的梅爾文。
「是你急着下結論的毛病到現在都還沒改過來吧。」
即使身爲一個魔術師,特蘭貝利奧閣下也出類拔萃。以調律師之身至今看過許多魔術師的梅爾文,首度近距離地看到一個人散發出如此滿溢的魔力。
那是錯誤的嗎?
如同依諾萊即將施展她所擅長的砂魔術,特蘭貝利奧也渾身充盈着如此大量的魔力。在一般情況下,行使一定程度以上的魔術時,會納入大氣中的大源【Mana】,用魔術師體內的精氣【Od】當成點火源來成立魔術。
既然是現代魔術,雖然一開始需要發動魔術的小節【Count】,一度發動之後,不管多少次都能連發壓倒性的魔術。幾乎是暴力性的魔術迴路效率。
正因爲如此,在鐘塔中也最爲正宗的創造科【巴爾耶】列名於民主主義中這種異常狀況才一直持續下去。
老師舉起古老的史塔特金幣。金幣損傷的表面上反射即將從地平線消失的陽光,虛幻地閃爍着光芒。
他發現膝蓋正微微打顫。比起他自己,這種生理現象本來更有可能出現在他的摯友身上。
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
超越血統與家系造成的界限,作爲魔術師得到成功。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那不是老師比起與伊肯達重逢更大的心願嗎?和老師一樣如此渴盼的人,不是不勝枚舉嗎?
那是壞事嗎?
如果利用大源,那些使魔大概也會迅速察覺,逃離現場。然而,只靠體內精氣成立的魔術直到發動前都沒被察覺,殺光了所有使魔。
「哎呀,真無聊,做出派使魔偷窺這種不識趣的舉動來。大概是已決定不出席冠位決議的中立主義吧,既然那麼好奇,出席會議不就得了。」
特蘭貝利奧閣下──麥格達納‧特蘭貝利奧‧艾略特的個人特性。那便是單純的超大輸出功率。
幾秒鐘後,壯漢下了決定。
小提琴的音色在餐廳裏流動。
「嗯,梅爾文你也發現了?」
「哈哈哈,好久沒被依諾萊女士訓斥了。不過在學生時代,我曾受到妳相當嚴格的指導,指出我報告的格式沒寫好呢。」
老師的話已近似於一連串的咒語。
我在一片昏暗中跟隨在老師背後,吞了口口水。感覺就像有隻太過巧妙又伸得太長的巨人之手,緊緊地握住了我和老師。
「…………」
(……整個房間……被特蘭貝利奧吞沒了……!)
信仰與神靈。
「可是,要怎麼做?啊,既然同樣在靈墓阿爾比恩進行,從冠位決議的會場過去的話……」
至少,他將有幾個月無法違抗這名君主。作爲魔術師,麥格達納在梅爾文心中留下了這麼強烈的恐懼。梅爾文‧韋恩斯不得不在這裏棄權。如果輕率地糾纏下去,大概會在致命之處失敗。
不過,那些君主當中或許有哈特雷斯的共犯。
「……嗯,非常好。」
麥格達納直視着在桌上沙沙盤旋的砂礫。
這代表着──就連在鐘塔用數十年累積而成的策略,在最後關頭都能夠從她的念頭中消失。只要不符合她作爲魔術師的生存方式與信念,依諾萊‧巴爾耶雷塔‧亞特洛霍爾姆會乾脆無比地割捨俗世的果實。
「那是……」
「哎呀~肩膀好僵硬。梅爾文,可以請你調律嗎?」
正如他所言,梅爾文也辨識出來了。由於火焰的出現,被那股火焰燃燒殆盡的「某種殘骸」朝地表墜落。
宛如時節不合的煙火突然炸開。壯烈的火球出現在窗戶玻璃外,在一瞬間消失。
砂礫緩緩地捲起。
「那是當然。」
他加快了腳步。
那絕大的資質,讓人不得不這麼想。
老師或許打算開個玩笑,我卻笑不出來。
他堂堂地大膽宣言。
正在調律的梅爾文感受到異樣的感覺。
「回斯拉去。這件事不得不與萊涅絲商議。依情況而定,哪怕藉助其他君主的力量也要……」
「哎呀,造成韋恩斯的主母困擾,並非我的本意。」
餐廳裏的所有事物都浸泡在龐大的魔力中。就像突然發覺自己身在游泳池裏。
「……我非得追上他纔行。」
屬性是地與水與風的三重屬性。但那種程度的稀有度,在真正歷經悠久歲月的家系中只是附加要素。巴爾耶雷塔閣下的可怕之處,全部囊括在她是麥格達納所知的範圍內,最像魔術師的魔術師這件事上。
依諾萊指出問題,眼神同時看向一旁。
「就算您這樣說,如果我隨便回答,媽媽會很爲難的。」
「原來如此,蘊含魔力的旋律會活性化我的魔術迴路。這就叫沁人心脾。要是沒有體質問題,你應該有可能成爲我的繼承者吧。」
看着他舉起手邊的小提琴,麥格達納高興地笑了起來。
梅爾文點點頭站起身。
麥格達納笑着說。
梅爾文有條不紊地拉着小提琴回答,麥格達納揚起嘴角。
「我等喜愛沉默,洞若觀火。」
「原來如此,我很期待。那麼,繼續談下去吧。」
窗外。
他自覺到心靈已經受挫。
麥格達納拿起放在手邊的銀鈴。
「這會使古老心臟浸淫在無與倫比的魔力中。哈特雷斯多半打算在魔力堤防爲冠位決議開啓的同時,在靈墓阿爾比恩再度召喚伊肯達。眺望地上星辰的地底觀測所──那裏接收來自星之內海與地上兩方的神祕波動,甚至充滿遺落之龍的魔力,是最適合將一名英靈變換成神靈的地點。」
「哎呀,請別給我戴這種可怕的高帽子,本家的當家大人。我嚇得都快不小心吐血嘍。」
走向我們前來這個鄉下小鎮時下車的車站。
高度應該有一百公尺以上的高樓層。
麥格達納開口:
金屬的高雅聲響傳遍四周,相隔一段時間後,餐廳的大門打開了。
變化發生在他剛剛險些與依諾萊開打的時候。
「暫且結束了。如果希望得到更進一步的正式調律,請您撥空蒞臨我的工坊。」
「若讓伊肯達化爲神靈,這枚史塔特金幣將成爲連接那位神祇與魔術師的偉大魔術禮裝。啊,新世代的魔術師們會輕易地淪陷吧。雖然那麼做應該也需要不同於現代的技術與訓練,但作爲現代魔術師前途毫無希望的他們,突然能夠成爲神話時代的魔術師了。當然,和神話時代不同,既然真以太等要素不足,輸出的力量會受到限制,但無疑足以超越現在的血統與家系造成的界限。」
恐怕──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要你在友情與血統之間選擇,你會怎麼做?」
如果轉變爲魔術,那一捧砂會掀起多麼致命的結果?

「透過貨幣運行的經濟,也就是最強大的信仰之一。那麼用金幣當觸媒,可以構築起形式極其單純的信仰形態。真是深具現代魔術特色的詐術。尤其是,如果使用從伊肯達生前便存在又與他有關的硬幣,要和成爲神靈的伊肯達連接路徑【Pass】也很簡單吧。更何況,術者是那個哈特雷斯。」
原以爲再怎樣也不可能成真的事情,隨着逐一堆疊間接證據與推理漸漸帶着具體性【形體】。這正是魔術。操縱神祕,引導出超乎想像的結果,這是魔術師的本領。
「她是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多半是直接由他指導的弟子中最後的一人,祕骸解剖局材料部門的『阿希拉小姐』。」
梅爾文聽過那個名字。
他不時會與萊涅絲互相交換情報。當然爲了顧及立場,他們並非所有事都會談到,不過他記得阿希拉這個名字,如麥格達納剛纔所言,那是哈特雷斯的弟子之一,與艾梅洛Ⅱ世在解剖局的設施內見過一面後隱匿了行蹤。
不過,讓他感到驚愕的反倒是女性緊接着的回應。
「別這樣,『爸爸』。」
「…………!」
那個稱呼令梅爾文瞪大雙眼。
「對,就像她說的一樣。」
麥格達納悠然地頷首,補上一句話。
「她是我的第十二個女兒。」
「這是怎麼回事,麥格達納?」
依諾萊也接着發問。
「需要說明嗎?」
「那還用說?我知道你有好幾名妻子,還有人數更多上數倍的女兒。這無所謂。好歹也身爲君主,這種程度的隨心所欲是被容許的。不過,成爲祕骸解剖局的局員則是另一回事。」
「那就沒辦法了,我來說明吧。」
麥格達納裝傻似的說完後繼續道:
「以前與祕骸解剖局進行共同調查時,我曾短暫地進入靈墓阿爾比恩。當時,我在採掘都市遇見了她,對她深深着迷。外表不用多說,她在那種嚴酷的環境中依然試着直視事物的性情非常美好。我本來想特別提出請求將她帶回地上,阿希拉卻拒絕了。」
「因爲那麼做的話,我就無法幫助爸爸了。」
阿希拉羞澀地依偎在麥格達納身旁。
「…………」
然而,想不到……
他們針對明天的冠位決議,逐一收集或揭開底牌,藉此撼動周遭。在這裏揭開阿希拉這張牌,與其說是爲了強化民主主義的團結──不如說是用來防止背叛。麥格達納在暗示,與握有那麼多張底牌的他爲敵並非上策。
也就是爲了追上哈特雷斯,乞求魔眼蒐集列車相助的時機。
老舊的水泥月臺旁長着彎曲低垂的枯樹,我抬頭仰望冬季的星座。也許是街上燈光不多的緣故,雖然比不上故鄉,天上的星子也鮮明地閃爍着光芒。
望向那個微笑,梅爾文只想着一件事。
老師已經進入備戰狀態,對全身施加「強化」。這也許是因爲他比別人更加膽小,不過這樣的老師現在感覺很可靠。
他冷漠的聲音深處,蘊含着讓人驚訝的熱度。
他右眼戴着黑色眼罩,額頭上綁著稱作兜巾的小冠。我回想起老師也是在剝離城阿德拉告訴過我的知識,他說那身服裝出自於修驗道這種日本獨特的信仰。
「是萊涅絲小姐的……」
「自從聽說哈特雷斯博士衝進通往靈墓阿爾比恩的裂縫後,梅爾文先生似乎就想到你大概有必要追上去。於是他聯繫我們,要以列車作爲運輸手段……是的,因爲我們也有一大筆賬要向哈特雷斯博士討回來。」
濃霧緩緩地包圍世界。
哪有這麼亂七八糟的最後掙扎啊?即使不是老師,我也忍不住想講出難聽話。
「他不只迫使享有盛名的魔眼拍賣會中止,還害得我們因爲無益的交戰浪費魔眼。再加上,那場戰鬥的消耗導致本列車的代理經理至今尚在沉睡。這等蠻行,這等恥辱,我們不可能置之不理。」
依諾萊以十分冷漠的表情注視着她。在吊燈映照下,她佈滿皺紋的手中拿着本應對外保密的祕骸解剖局文件。
不過,輕易地接受這種提議好嗎?
「咯咯咯,要揭穿內幕的話,我從很久以前就接了你義妹的委託,參加各種調查。而這回她要我去靈墓阿爾比恩,安排我搭乘這趟列車。真是的,真會逼人幹活啊。」
「好久不見,艾梅洛閣下Ⅱ世。」
老師張口喊出那人的名字。
「好久不見。艾梅洛Ⅱ世,還有格蕾小姐。」
5
的確沒錯。
他是魔眼蒐集列車的車掌,我記得名字好像叫羅丹。他舉止端正地彎下腰,以低沉的嗓音如此說道:
新時代的王者。
需要多少時間,才能產生那種想法?
「梅爾文‧韋恩斯氏的某種直覺很靈啊。」
如果是她,應該會這麼做。
老師輕輕嘖了一聲。
所以,我慢了一拍才察覺車站的異變。
(……糟了,韋佛……!)
另一個人影謹慎地出現在占星師後面。
當然,因爲這裏是鄉下小鎮,月臺上依時機而定也可能空無一人。不過現在還是晚上七點左右,包含車站內與外面的馬路上,所有的氣息全部消失,這種情況有可能發生嗎?
據說魔眼蒐集列車行駛在現實與異界之間。我們也在以前的案件中遭遇過好數次這種場面。如果靈墓阿爾比恩不存在於一般的座標,或許反倒是適合搭乘這輛列車前往的地方。
「我們的魔眼蒐集列車,可以帶你前往靈墓阿爾比恩的採掘都市。如果你打算獨自追蹤哈特雷斯,我想這是最好的手段。」
「這一點我也知曉。那幾位乘客已經事先上車了。」
鐘塔裏怪物多不勝數。
在老師振作起來,離開斯拉後,她多半馬上聯絡了梅爾文。然後在梅爾文安排魔眼蒐集列車的期間,萊涅絲也召集了闖進靈墓阿爾比恩需要的人手。考慮到時間問題,在老師看穿哈特雷斯的目的前,她大概就設想到事情發展至此的可能性了?
哈特雷斯與僞裝者讓魔眼蒐集列車在聲譽與實質兩方面都蒙受嚴重的損害。無論作爲驕傲的死徒眷屬,或是生活在神祕世界的一族,都不可能對這份屈辱置之不理。所以,梅爾文才看準了打出這張底牌的一瞬間吧。
「俺現在還是清玄。剝離城城主之子的記憶與俺的記憶混在一塊,只要鬆懈下來,俺就分不清自己是時任次郎坊清玄,還是革律翁‧阿什伯恩。即使如此,俺是清玄。要是你們這樣稱呼俺,俺會很高興的。」
「但是,既然哈特雷斯博士可能會殺害從前的弟子……我不能置之不理。畢竟她是我寶貴的女兒。因此,我像這樣把她召回身旁。儘管你們或許會取笑我是個糊塗爸爸。」
聚集在那座剝離城阿德拉的成員之一。
他正在威脅周遭,表示若有必要,他還能打出更有力的牌。他找來只不過是分家成員的梅爾文的理由先前一直是個謎團,簡單來說,梅爾文是簡單易懂的樣本。作爲對特蘭貝利奧本家抱着恰到好處的反抗態度,具有恰到好處眼力的消息來源,梅爾文是個方便的人選。
不過,很少有人比特蘭貝利奧閣下更擅長像這樣操縱自如地運用情報底牌。特蘭貝利奧一語道破,民主主義總結起來就是對大衆的誘導,而他也採取了正如其言的行動。
把中立主義派的使魔放置到那個時機才處理,當然也是經過計算的吧。直到他透露自己掌握了祕骸解剖局的資料爲止,麥格達納想必打算把這些消息刻意傳出去。
由於狀況突如其來,我和老師都動彈不得。只要回想在這輛列車上發生過的案件,那也是當然的反應。
「你們發什麼呆啊,難道是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來,念念富琉加這個名字,能不能回想起來?」
那輛列車宛如冬季的幻影般停靠在陳舊車站的月臺邊。
那是明顯並非自然現象的魔性之霧。慢了一拍之後,應該早已淘汰的蒸汽聲響起。
我們抵達火車車站時,天色已完全入夜。
「嗨。」
一道人影緩緩地從開啓的列車車門現身。
「時任次郎坊清玄。不,你是……那個,『叫你清玄可以嗎』?」
「最後掙扎?」
老師有些含糊其詞,因爲清玄在剝離城阿德拉曾是兇手──他被修復的魔術刻印侵佔人格,犯下罪行。
飄忽不定的占星師──富琉加就在那裏。
這樣站在一起,他們看來便像是不在乎人種差異,締結牢固羈絆的親人。至少從外在看來是如此。
這次的案件,在星光無法抵達的地底蠢動。
那名青年注視着我們。
「搭乘巴士前,我和萊涅絲說過大略的情況。她在我正要談到今後行動的時候掛了電話,即使重打好幾次都拒絕接聽……只傳來一封簡訊,說她已經理解情況,有個沒用的最後掙扎正前往那邊,要怎麼做交給我來判斷。」
「你怎麼會……」
聽起來的確像萊涅絲會說的話,但我不懂話中的含意。
這是當魔術師之類的人物張設結界時會發生的現象。
正因爲梅爾文是這樣的人,麥格達納認爲周遭衆人會信任他的評價,選中了他。
繼蒸汽聲之後,深灰色的機關車頭劃開迷霧。
他有健壯的體格與曬黑的皮膚,留着一臉沒經過打理的鬍鬚,頭上纏着髒兮兮的頭巾。在夜霧之中,他讓我聯想到耀眼的太陽。我曾遇見的魔術師幾乎都帶着黑暗的氣息,然而這名男子不管被多少污垢與塵埃弄得渾身黑漆漆的,也令人想起清爽的沙漠之風。
在冒出問號的同時,我得到了答案。
「老師。」
把霧氣與黑暗一併切開的金屬車體。宛如樂團的指揮棒般優美地驅動着的車輪連桿。就連摩擦鐵軌的聲響,都暗藏並非只是鄉愁的優美。
「可惡,她沒接。」
不,不只富琉加而已。
宛如要逃離星辰的眼眸。
「老師,這是……」
他拋出令人意外的提議。
「怎麼了?」
所以萊涅絲纔會說,有個最後掙扎正前往那邊嗎?
所以老師說過,清玄這個人格可能已經消失了。
(……啊啊,但願我最後的掙扎有傳達給你。)
(沒有其他旅客……?)
那是個消瘦的男子。
「還有,萊涅絲小姐也與我談過。我理解了你應該前往靈墓阿爾比恩的動機。」
車掌答覆了出乎意料的名字。
「富琉加先生,爲什麼……」
「……魔眼蒐集列車。」
那位魔術師從另一道車門走出來,調皮地揮着手。
他的聲調聽起來摻雜着極爲苦澀的事物。
在沉默半晌之後,老師對車掌說道。
「……萊涅絲會給他那麼多訊息,代表她已做好覺悟,要自己承擔冠位決議了吧。原來如此。難怪她不接我的電話。比起隨便解釋被我追問,她認爲把我丟進漩渦當中更輕鬆。」
「但是,光靠我和格蕾無能爲力。從時間落差來判斷,哈特雷斯應該早已進入作爲迷宮的大魔術迴路。若只有格蕾能成爲戰力,根本沒法討論。更何況,我也無法接受更進一步地把自己的學生拖下水。」
「……叫俺清玄就好。」
(君主們還藏着好幾張牌。)
梅爾文當然也知道麥格達納古怪的癖好。可以用多情來形容嗎?他的妻女加起來多得能組成兩支棒球隊。雖然並非每一個人都知道,他曾想過這種做法在至今仍盛行政治聯姻的魔術世界是有效的戰略。
「梅爾文先生他……!」
老師拿着手機好一會兒,面有難色地按下電源鍵。
「上車?」
連自己的人格與記憶有多少範圍屬於自己都分不清。光是想像那樣的狀態,我便毛骨悚然。因爲當這具身體不再屬於自己時,會受到多強烈的恐懼折磨,實在無法遺忘。
修驗者擠出回答。
「老師。」
亦即,透過魔術刻印侵蝕人格。
梅爾文咬牙按捺恐懼。
他缺了右臂。不,我難以忘記。那隻手臂是被我的先鋒之槍斬斷的。
我忍不住插嘴,車掌望着我緩緩地頷首。
「……嗯。」
麥格達納快活地笑着站起來,摟住女兒的肩頭。
想不到哈特雷斯的弟子之一,竟然是麥格達納的女兒──
「……我知道了。」
老師也點點頭。
然後,清玄以帶着陰鬱的神情這麼問:
「你還記得海涅‧伊斯塔裏的妹妹──羅莎琳德嗎?」
「當然記得。」
海涅是在剝離城阿德拉犧牲的修道士,別名騎士【The Knight】。他與那個別名十分相配,是一名高潔有禮的好青年。
爲了修復受到妹妹羅莎琳德的體質影響變得惡性化的伊斯塔裏家魔術刻印,那名聖騎士前往剝離城阿德拉,在那裏被人格遭到侵佔的清玄=革律翁‧阿什伯恩殺害。
當我回憶起這些背景,清玄尷尬地面露苦笑。
「你的義妹絕對是惡人吧。說什麼『我會以艾梅洛之名照顧羅莎琳德,用盡各種方法避免她繼續被捲入家族繼承人騷動中受害,所以你也要幫忙』之類的,亂扯了一通。」
的確,這是清玄無法拒絕的。
雖然從結果來說,被他人侵佔的清玄殺害了海涅,但在事情發生之前,雙方反倒建立起友好的關係,親近到海涅會將妹妹羅莎琳德託給他照顧的程度。
「非常抱歉。我也認爲她的確是惡人。」
聽到老師道歉,我也不得不贊同。
之後,我或許至少要給萊涅絲一句忠告比較好。雖然她一定對此心知肚明,我的想法是多管閒事。
「然後,挑戰靈墓阿爾比恩在慣例上最少要五個人。所以,還有另一個人在等着。」
清玄這麼催促着,回頭轉向背後。
於是,列車裏響起不滿的叫聲。
「啊~真是的,不久前明明才道別的!」
一個我們在大約短短半天前聽過的聲音。
是這名少女適合黑夜,還是反過來呢?一頭黃金色的法國卷在車站的霧氣中起伏,比任何飾品都更加美麗地點綴着她工整的側臉。每當那身藍色洋裝的裙襬搖曳,便讓人誤以爲這裏是舞會會場。
「俺也一樣,沒得選擇啊。」

富琉加與清玄分別意在言外地爽快答應。
我多半是在那一刻,對露維雅產生了好感。
「連妳也來了……」
露維雅緩緩地踩着月臺的水泥地,走到老師身旁。
「哎呀,您承認自己是我的導師了?」
「我自認很瞭解情況。更重要的是,事到如今還撇下我才更加不可原諒。」
當時,沒錯,她企圖殺掉老師。不只如此,還絕不是以動用暴力這種無聊的方式──
「拜託你們,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占星術師富琉加、時任次郎坊清玄。可以請你們協助我,解決我個人的危機嗎?雖然這會是個前所未聞的任務,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左右,要在明天深夜舉行的冠位決議前攻略那座大迷宮靈墓阿爾比恩,追上哈特雷斯以及與他締結契約的境界記錄帶。」
「雖然非常不愉快,但情況的發展也勾起了我的興趣。沒錯,搭乘魔眼蒐集列車的機會本來就很少,而且還要前往靈墓阿爾比恩。」
──「這有點太從正面進攻,很好笑吧?」
「哈哈,我占卜了適合的星辰,發現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本領最高強的小姐不就在倫敦附近嗎?那隻能試着邀約看看了吧?」
「我知道你試圖儘量避免波及學生。」
「但我還是旁聽生,不是你正式的學生。所以帶我一起去攻略靈墓阿爾比恩,沒有違反規則。」
雖然如此,剝離城阿德拉的事件在印象上更像是第一個案件。我覺得那是我初次接觸到老師的推理與對魔術的解體。如果要寫下可稱作事件簿的紀錄,我認爲第一章應該分配給在那座城堡中發生的事。
我想起了露維雅潔莉塔在阿德拉僱用過富琉加。
「沒有。所以,我要像這樣請求你們。」
「是,我們會賭上魔眼蒐集列車之名,送各位前往靈墓阿爾比恩。」
在我尚未對老師敞開心房的時候。當時的我離開故鄉抵達倫敦,心中卻充滿固執的偏見,認爲魔術師全都是稀奇古怪的怪人,不然就是徹底沉浸在超過千年毫無進展的執着當中。
露維雅也總算滿意地閉起一邊眼睛。
當時富琉加像這樣坦白後,笑了起來。
「那麼,可以拜託你嗎?」
不過,也有魔術師企圖從正面打破那些陰影……啊,我大概是在那一刻第一次稍微喜歡上魔術師。
也許是接收到我的想法,老師點個頭之後重新轉向車掌。
「要求我當導師,還提出這種誇張的詭辯…… 」
這次他發出深深的嘆息,聽得露維雅微微一笑。
「到了這個節骨眼,你還堅稱是個人危機嗎?哎呀,我可是傭兵,在受僱之後不會抱怨客戶。」
車掌羅丹彎腰鞠躬,指向列車車門。
「這是第一個案件的成員呢。」
她比着他的胸口說道。
──「那位大小姐想證明你的無能,在業界葬送你的名聲。」
接着,老師逐一望向魔術師們。
彷彿配合他的動作,汽笛高貴而勇猛地鳴響。
然後──
他放下捂住臉龐的手。
當然,嚴格來說,對我而言最初的案件是在故鄉發生的事。
當露維雅狠狠地瞪過去,富琉加搔搔頭巾下的腦袋矇混過去。
我呢喃道。
老師被她比着,用一隻手捂住臉龐。
特別是那座剝離城阿德拉,有着深深的陰暗面。
「那邊那個占星師逮住了我。」
當然,她是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