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8萬 字

1
對「那個」而言,世界看起來就像泡沫。
人也好、物也好,都沒有不同。在他的眼中看來,就像許許多多泡沫塊疊在一起,偶然構成像那個樣子的形體。消失迸散,在迸散中誕生,彷彿這個世界作爲整體沒有任何變化般粉飾著。
在某種意義上,那說不定是永遠。
如果虛幻的泡沫集合體正是世界,虛幻的連鎖則等於無限。不管分割得多細,都只會變得稀薄但不會消失。普朗克時間剎那正是一生,有相同數量的宇宙迸散消融。
所以──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個」不記得了。
不過終究是泡沫,一碰觸就會迸散,只要劃出境界就會輕鬆地斷開。與大小無關,更何況生物非生物等等更不值得考慮。對「那個」的眼眸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那個」在很久以後才得知魔眼這個名稱。
啊啊。
那一定是位於極限的魔眼吧。
亦即,作爲「彩虹」位階的魔眼──
*
奧嘉瑪麗的側臉已經失去血色。
她以顫抖的手指觸摸屍體的大衣。不顧沾染上血跡,搖晃着無頭的屍體開口:
「……特麗莎?」
她再度呼喚那個名字。
「特麗莎?特麗莎?騙人的吧?爲什麼……」
說到爲什麼的時候,她發不出聲音。
咳咳,她泄漏氣息。就像陷入功能障礙的肺部,勉強盡到最低限度的職責般。
「……你不是總是高高在上的嗎?如果我解不出問題,你不是會高興地用教鞭打我手心嗎?爲什麼睡在這種地方!像平常一樣訓斥我啊!」
「奧嘉瑪麗小姐……」
老人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哦?」
在他們眼中,一名隨從遇害的小事似乎無須在意。
「驗屍?」
後來老師告訴我,那種要形容爲劍,握柄部分實在太短的武器俗稱爲黑鍵,在聖堂教會也是一部分代行者愛用的武器。
剎那間,卡拉博以攜帶的利器輕鬆彈開那發魔彈。
「……不過,兇手爲何帶走頭部?是當作什麼魔術的觸媒嗎?」
拍賣師冷冷地說明。
老人緩緩地搖頭。
老師提議道。
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從奧嘉瑪麗伸出來的手上迸發開來。
我無法認知到他拿出那種武器的瞬間。如果這名老人有意,要與人和顏悅色地談笑,同時一擊刺進對方心臟應該也輕而易舉。犧牲者直到死亡,或許都無法理解胸口掠過疼痛的理由。
我低下頭,想排解在胃部深處盤旋的反胃感,這時又有別的聲音響起。
當我緊揪住胸口……
其他魔術師沒表達什麼反對,離開了房間。
「我想請教這裏服務人員的意見。」
「啊,好、好的,如果我可以的話。」
「可以讓我驗屍嗎?」
老師的想法直指令人恐懼的思維。太過符合魔術師的風格,又與這輛魔眼蒐集列車太過相稱的動機。
「……我不介意,不過房間也需要清理。再考慮到發車時間,希望能在一小時之內完成作業。」
他對我們說。
「……死亡時間暫且判斷在幾十分鐘內應該沒錯。死因也可以暫且視爲是頸部切斷導致休克死亡。因爲沒有打鬥痕跡,兇手應該是在一瞬間殺死她。」
當我們被這句話嚇到,瞠目結舌之際──
「開什麼玩笑!把特麗莎還來!」
「發生了這種事?」
「……很遺憾。」
……我連想都不願去想。
不過──
「你好像和魔術師的案件非常有緣呢,艾梅洛閣下Ⅱ世。」
「據說她持有未來視的魔眼。」
她微微點頭致意,肯定老師的話。
「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適用於魔術師,你是最清楚的人吧。」
車掌取出銀色懷錶,微微頷首。
「那麼,我也想重新驗屍。結束之後,可以讓我和這位老先生談一會兒嗎?」
最後一句話,同時是他們作爲魔眼專家的自尊嗎?
「你們就是兇手!」
「憑藉我們的技術,在能夠妥善保存的前提下,要從頭部摘除魔眼很簡單。」
女子刻意地笑了。
即使來自君主家系,她才年僅十一歲左右。面對如此悽慘的現場,沒有人能夠保持冷靜。何況死去的是從她更年幼時即隨伺在側的隨從,更是如此。
「你也一樣吧。」
「…………唔!」
「別開玩笑了!」
於是,老人輕輕咂舌。
「你不恨魔術師嗎?」
「你們可以照料她嗎?如果她在這個房間醒來,大概會出現震驚反應。可以的話,希望你們送她去休息室車廂。」
他順勢提出另一件事。
「那就好。」
聽到那番證言……
(……可是。)
「你、你──!」
老人的手向側面劃過。
老師向老人攀談。
「什麼問題?」
正因此,我覺得少女的反應反倒是種救贖。
「失禮了。」
他的口氣真的一派理所當然。雖然帶着無疑屬於一流服務人員的真摯,但他太過沉穩的態度,簡直像問題只是菜餚灑在地板上一樣。
被黑鍵的握柄輕輕擊中太陽穴,昏厥的奧嘉瑪麗倒下。老人接住她的身軀,溫柔地放在血泊外的沙發上。
是卡拉博的聲音。
如果是現代社會,驗屍時大概會拍照,但他省略了那種步驟。魔術迴路也可以進行詳細記錄,而且現代科學查出的證據想怎麼僞造捏造都做得到,魔術師根本不相信。
他似乎不用看也知道來人是化野菱理。
當卡雷斯抱起奧嘉瑪麗離開,卡拉博開始觀察周遭後,有新的氣息出現。
老師向在背後待命的另一名服務人員──戴眼罩的拍賣師雷安德拉發問。
「從帶走的頭部摘除魔眼,那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嗎?」
「嗯。坦白說,我認爲這輛列車上所有的魔術師最好向神乞求救贖,然後全數下煉獄被烈火灼燒靈魂。」
她也一樣,面對這種程度的屍體不露一絲動搖之色。還是,是我比較奇怪?在故鄉也好,在剝離城和雙貌塔也好,因爲經歷過幾樁怪異的案件,我應該變得麻痹纔對嗎?
話聲從門口處傳來。
Whydunit。
少女叫喊的對象,是沉默寡言的黑人老人──卡拉博·佛藍普頓。
悲痛的叫喊在車廂內迴響。
在他身旁聽到這句話,戰慄使我渾身僵住。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老師頭也不回地說。
魔彈。純粹由魔力凝聚而成──連在我這個外行人眼中,密度也遠勝於萊涅絲以前施放過的魔彈──魔術的威力,令人不得不認同她不愧是君主的下任繼承者。
她後面所說的話,讓現場充滿非比尋常的緊張感。
「因爲沒那個心情,我剛纔沒有下車,那麼一來,我算是沒有不在場證明嗎?」
再度望向屍體時,老師進一步補充。
她放聲吶喊。
在衆人的目光匯聚之下……
可是,少女一回頭看向這邊就猛烈地譴責。
老人詢問的對象,是比我們晚一點趕到的列車車掌。
*
因爲那裏是無法進入天國者淨化靈魂的地方。煉獄儘管痛苦,但和地獄不同,並非真正罪人的去處。
「沒錯。我並非專家,但很熟悉這種屍體,也許會有所發現。怎麼樣,車掌先生?」
卡雷斯代替處於動搖的我挺身而出。他在這種情況下看起來意外地冷靜,是因爲他姐姐放棄當魔術師時的狀況非常嚴峻嗎?他也提及親人曾意圖謀害他,或許那種經驗磨練了他的內在。
卡拉博摸摸下巴。
從神父所說的是煉獄來看,他說不定很有良心。
「我要補充的是,即使在魔眼蒐集列車以外的地方,移植魔眼本身也並非做不到。當然,成功的把握應該會大幅降低。」
「是、是你!是你對吧!聖堂教會!」
「目的是取得眼球,連頭顱一併帶走嗎?」
他跪在地毯上,拿出平常那支放大鏡一邊四處調查一邊說話。他時而對血液滴藥,勤快地抄筆記的模樣與其說是魔術師,更像一個世紀前的偵探。雖然一方面正因爲老師是那樣的人,我才莫名地感到安心。
我不禁也想向她開口。
即使碰到這樣的慘案,消瘦男子的表情也沒有什麼變化。還是說,在魔眼蒐集列車拍賣會上出現這種程度的情況是當然的?競爭對手從拍賣會開始前就互相殘殺,也是平凡無奇之事?
還是說,他們認爲拍賣會的競爭對手受挫是意外的收穫呢?在以前的案件中也不曾體驗過的異常感受,再度在我體內深處盤旋。配上房間沾染的血腥味,異樣感好像變得更加強烈了。
對此,坐在附近椅子上的卡拉博開口﹕
「兇手是不是打算奪走她的眼球,所以連頭顱一併帶走了?」
聖堂教會和魔術協會格格不入。那並非純粹的勢力或歷史問題,而是更加在思想層面的歧異。意圖隱匿保護神祕者與否定自己以外的神祕者,兩者之間決定性的隔閡。
「不過,這是兩碼子事。託付給我的黑鍵,不是用來刺穿哀悼已故同胞的女孩。」
這番話雖然簡潔,卻能感受到他的信念。
老師斟酌那番話語,緩緩地發問:
「卡拉博·佛藍普頓,你是不是持有感受型的魔眼?」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地抬起目光,以鏽鐵摩擦般的嗓音反問。
「……爲何這麼說?」
「考慮到你的年齡,比起購買魔眼,一般都會認爲你搭乘這輛列車的理由是出售魔眼吧。說到底,聖堂教會應該不認可洗禮詠唱以外的魔術纔對。你主動擔起驗屍工作,也是認爲自己的魔眼有用處不是嗎?」
對了,伊薇特也說過類似的話。雖然老師在伊薇特的說明完畢後才抵達那裏,他好像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半晌之後──
「……看來瞞不住啊,君主。」
黑色肌膚的老人沉重地低語。
手指悄悄滑過眉毛附近的舊疤,他續道:
「我的眼睛,是過去視魔眼。」
「過去視。」
未來視的相反。
這不是奧嘉瑪麗她們說過的「彩虹」位階的魔眼嗎?
「對,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或許姑且算在你們魔術師所說的高貴之色裏,至少不是被人大驚小怪地嚷嚷着什麼『黃金』位階的東西。不過,我瞧瞧……小姑娘,你今天早上替君主整理過頭髮吧?」
「……啊,是的。」
「你動作很熟練。雖然君主說讓他再睡五分鐘,結果你叫剛纔那個卡雷斯扶着他,把頭髮梳好了。嗯,你們好像在調查什麼,但和案件無關嗎?」
「老師,奧嘉瑪麗小姐醒了。」
老人動作生硬地瞪大雙眼。
「縱然如此,我想相信像你一樣試圖保護某人的人。」
她坐在沙發上,稍微伸懶腰般伸展交疊的雙手。
「或許是吧。」
極盡生命之所能奔跑的選手,最後高高地躍上半空。唯有最終在何處着地代表他生涯的價值,大致上就是這樣的意思不是嗎?
「哼,畢竟是魔眼蒐集列車,這點小事在我預料之中。」
他說:
然後,他緩緩地搖頭。
「真不像鐘塔君主會說的話。」
留下這句話後,卡拉博離開現場。
老師陷入沉默片刻後,如此回答。
雖然看起來和我們一開始上車時一樣,不過水果等消耗品悄悄地補充過。服務人員好像常駐於此,在我們回來前於奧嘉瑪麗的身旁服侍她喝紅茶,向老師點頭致意後離開了。
休息室車廂內充斥着寂靜。
「使役者是主體英靈的模擬像,相當於馬上會消散的影子。既然是足以名留人類史的人物,說話大概也有些內涵,可是役使使役者的魔術師深受使役者的言論影響,豈非本末倒置?」
「他說過,不管願不願意,你遲早會找到自己的方向。不得不爲此而戰的時刻總有一天會來臨……既然如此,我無法容許尚未找到方向的人白白斷送性命。這個思想比起鐘塔的權利鬥爭等事更加重要。」
少女以嚴厲的口吻詢問。
「儘管不成熟,我自認有識人的眼光。最重要的是,魔眼這種現象並非技術,而是體質。是對人類來說最古老的魔術,既非術式也非學問,是不斷撼動大腦之物。這樣的話,理應也會規定持有者的生存方式吧。」
「……不過,根本沒有保證能證實我所言屬實。什麼過去視云云,也許打從一開始就是胡說八道喔。剛纔談到你們的早晨活動也一樣,找人打聽就行了。」
「簡直像是時間的透明人。」
「那麼,你看見兇手了嗎?」
「你可以再趁虛而入一點纔對。哪怕艾寧姆斯菲亞是不涉入政治鬥爭,隱居深山的家系,君主就是君主。從在十二家中衰敗到身居末位的艾梅洛立場來看,這不是希望儘量強行施恩於我的時候嗎?」
雖然表達方式極爲詩意,但我覺得與這情況很相稱。從過去或未來觀看都是透明的,她的死僅僅只位於現在。
「生前的特麗莎告訴過我──持有魔眼代表接受被魔眼束縛。」
「啊,是的!」
卡拉博突然轉向門口。
卡雷斯拉開房門。
那番話深深地直擊我的心房。
因爲卡拉博說到一半的事情,是失竊聖遺物的調查。
「總之,魔眼比你有更大的主導權?」
「發動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控制。由於魔眼特別容易被魔術或神祕濃密的時間吸引,倒也不會派不上用場。話雖如此,到了這個年紀,我受到魔眼影響的情況也漸漸增加。我本來就打算賣掉這個,跟拍賣師也談過了。應該會列在明天的目錄上。」
「過去在我還不成熟時,有人告訴我,那份不成熟正是霸王的徵兆。正因爲目標超出自己的掌控範圍,纔會苦苦掙扎。對了,據他所說,似乎還有把『正因在那遙遠彼方,才更顯榮耀το φιλοτιμο』的荒唐方向當作人生基本原則的時期。」
「那麼,對於持有未來視魔眼的特麗莎·費羅茲本人來說,說不定也是這樣。」
「再說,艾梅洛打算利用這種事,賣人情給艾寧姆斯菲亞嗎?沒錯,我們姑且同樣屬於貴族主義,我也不是不感謝你們。」
「但是,這對我來說像是一種信條。」
「是的。」
「…………」
「……你以前也見過魔眼持有者?」
「不過,並不僅止於此。喔,雖然鐘塔的君主遇過多少魔眼持有者都是當然的……你真是認真看待啊。」
她搞不好經歷過。直到掌握艾梅洛派殘存的權力爲止,她似乎過着每次進食都必須注意食物有沒有下毒,隨身攜帶緊急口糧的生活。雖然就算這樣,也無法對奧嘉瑪麗構成任何慰藉。
不知爲何,跳遠選手掠過我的腦海。
老師拿起放在附近桌子上的蘋果,抬頭仰望。
和睡眼惺忪的老師之間瑣碎的交流是連我都會忘掉的小事,但正因爲如此,得以證實過去視一詞的可信度。
奧嘉瑪麗哼了一聲。
「……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師像在思考什麼事情般停下手邊動作一會兒,然後續道:
奧嘉瑪麗目不轉睛地盯着老師這樣回應。
不知爲何,那顆蘋果看來像是地球儀。古代的王者曾經連大地是圓的都不知道,以遙遠彼方爲目標邁進吧。王者連作夢也沒想過,不斷前進會繞行世界一週,因此才天真地深信人生的價值在於能走得多遠吧。
老師彬彬有禮地鞠躬,舉止絕無挖苦的意思。老師真的尊重少女的發言,並且語速徐緩地續道:
「不需要,他們會清理房間吧。」
「…………唔!」
「打個比方,就像只從身體扯出大腦,和陳舊的黑白底片一起浸泡在溶液裏。那個世界明明沒有眼球,唯獨訊息隨心所欲地入侵。對了,感覺就像附身在電影中的登場角色身上一樣。被一口氣灌輸角色觀點訊息的我,和只是從外部現在觀看電影的我同時存在。你說不定會覺得莫名其妙,但實際上的感覺就是這樣。」
「……什麼?」
奧嘉瑪麗吊起眼尾,以反倒包含怒氣的聲調強硬地說。
2
「…………」
老人瞥了一眼被奪走頭部的屍體。
卡拉博說到最後摻雜着苦笑。
老師只用一如往常沉穩的聲調開口:
老人說完後轉身。
「怎麼會……!」
老師頷首。
我第一次知道,這位一直板着臉孔的老人笑起來是這個樣子。
「沒錯。」
「對我來說,過去視是更粗暴的東西。」
她顯然在逞強。證據是她白皙的雙腿微微顫抖,眼睛也依舊佈滿血絲。即使少女來自鐘塔的君主家系,也不可能有被孤獨地拋在這種地方的經驗。
(……萊涅絲小姐呢?)
「真可笑。」
特麗莎也說過類似的話。對於與他人注視着不同世界的魔眼──老師口中的感受型魔眼持有者來說,那是種宿命吧?
「感謝你的指導,女士。」
直到剛纔都在照料她的卡雷斯一臉侷促不安,少女則在不久後開口:
「你──在聖盃戰爭中,有人對你說過那種話?難道是你召喚的使役者說的?」
留下的只有奧嘉瑪麗和我們。
舉例來說,如同從十年前開始,我再也無法用只屬於自己的身體生活一樣。
老師對此只是輕輕搖頭。
「看不到?」
也就是說,伊薇特的預測幾乎都說中了。該說她不愧是魔眼蒐集列車的常客嗎?
她一口氣說完後,瞪視着老師。
然而,那她今晚要睡在從小陪伴她的隨從遇害的房間裏嗎?
「……我所能做的,暫時到此爲止了。」
老人一瞬間無話可說。
「……不,看不到。」
「替我向艾寧姆斯菲亞的小姑娘問好。」
「我會通知他們幫你換房間。幸好我們隔壁的房間應該空着,遇到什麼困擾就告訴我們──卡雷斯。」
「我看得見那種程度的事。不過,不是可以隨時指定希望時間與地點的方便玩意兒。」
「或許對方有受到某種防護。直到她坐在這張椅子上爲止我都看得見,但身首分離前後的狀況很模糊,看不清楚。」
我試圖反駁。那段回憶對老師來說應該不容侵犯。誰有權利輕蔑地認定他的回憶可笑呢?
「如果她早就察覺到危機,應該會採取某些措施,至少會警告主人奧嘉瑪麗纔對。也就是說,不管是未來視還是過去視──不管是從過去或未來,都看不到她的死亡與那名兇手。」
那句話令卡拉博沉默。
老師的聲音在血跡斑斑的房間內淡淡地響起。
「人類會被看見的事物所囚,因此大腦的機制使人不能同時專注地看兩個事物。即使現在與過去的我分別存在,也只能看見一個東西。沒錯,總之看見過去,意味着無法生活在現在。自從我意識到這雙眼睛以後,連一次也不曾活在當下。」
「你真的是君主嗎?」
少女剛強地搖搖頭。
「信條?」
卡拉博坦白道。
「不,我並沒有那種意圖,當成是我純粹一時興起就夠了。反正魔眼蒐集列車上發生的事情,在鐘塔不會受到重視。」
老師只露出微笑,將蘋果放回桌上。他彷彿在說,因爲珍惜的事物收藏在心裏,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我一瞬間倒抽一口氣。
不久後,老師彷彿在下定論般呢喃:
「……霸王的徵兆?」
少女輕蔑地頂撞。
「即使如此,若你想在拍賣會上取得什麼成果帶回去,就再休息一下。我詢問過服務人員,他們好像會在其他空房爲你準備房間。」
然而──
卡雷斯點頭回應老師的呼喚。
「你可以陪着她,直到她想回房爲止嗎?」
「可以啊。就這麼放手不管,我也覺得不好意思。」
當眼鏡少年同意時,奧嘉瑪麗咧嘴想爭辯,不過或許是判斷在此時狠狠拒絕也沒有任何好處,她撇開目光,咬着大拇指指甲。
老師看到她的反應後掉頭離開,我也跟着往客房車廂走去。
在我們背後……
「奇怪的傢伙。」
傳來少女的聲音。
聽起來極爲焦躁不安──有些寂寞的聲音。
「……奇怪的傢伙。」
奧嘉瑪麗留在休息室車廂的聲音,再度傳入耳中。
*
案件發生後,列車沉浸在堪稱奇特的沉默中。
那是因爲大多數的受邀賓客都躲在自己的房間內,採取確保安全的措施。比起進攻,魔術師在能力上本來就更擅長防守,考慮到萬一有殺人魔混進魔眼蒐集列車的情況,先加強各個房間的魔術防禦是基本前提。
不過,說到所有人是否都害怕地躲在房間裏,答案爲否。
其中一個人──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衣服。他拍掉白色軟帽上的灰塵,重新打好領帶,也仔細地拉直西裝的皺摺,同時興高采烈地哼著歌。
理由立刻分曉。
房門緩緩地打開。
「你好。」
「嗨,太好了!我正擔心你可能不會過來呢!」
「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
「這裏是指定的會面地點嗎?」
老師忽然低語。
卡雷斯還陪伴着奧嘉瑪麗。
可是,老師果然也有隻屬於他自己的特別規則。Whydunit──動機爲何?最接近的多半是那件聖遺物,而稱作第四次聖盃戰爭的那段時間,形成了老師人格的核心。
「那還真可惜。」
他順勢舉起酒杯,喝了一口後說:
約翰馬里奧抬頭仰望天花板。
老師走到平臺上,沐浴在涼颼颼的風中注視着接連遠去的鐵軌。目前寫信者沒有接近的跡象。我提高警覺注意四周並小聲地問:
不過,菱理停頓一下後搖搖頭。
這麼說的老師,作爲魔術師多半相當天真。
「這是指什麼呢?」
我環顧四周說道。
花花公子開口。四處爬行的蜘蛛接連出現,從酒杯灑出的酒一滴也沒沾到西裝上。
「是地點的問題。」
「方纔停車之處也一樣,這片白霧中的空間半異界化了。不管從外面入侵或逃出去都很困難。除了正式受邀者上下車時以外,即使是魔術師也難以出入。」
「──總之,你的意思是,過去的殺人魔目前來到這輛魔眼蒐集列車上了?」
光滑的眉間皺起,菱理反問理所當然的問題。
是蜘蛛。
「如果發生過那種案件,我不認爲媒體會置之不理。」
「你有什麼目的?不僅僅是出於好奇心吧。」
那種事情幾乎是都市傳說。偶然和殺人魔搭乘同一輛列車,聽起來只像糟糕的B級恐怖片,不過如果這樣說,魔術師和魔眼蒐集列車原本不也是童話中的存在嗎?
在他的手腕處,紅酒如絲線般從傾斜的酒杯灑落。有黑影從他西裝的袖口湧向滴落的酒液。
「怎麼樣?到拍賣會開始前,我們攜手合作吧?」
「話雖如此,也不必急着談正事!先喝杯葡萄酒如何?不愧是魔眼蒐集列車,名貴的上等陳年葡萄酒相當齊全。像這瓶瑪歌堡就是我以前沒喝到的。難得偶然同乘列車,製造一點回憶不是也很好嗎!」
「我告辭了。」
「大約在七年前,這件事情曾在各處成爲話題。沒錯,就是那個不搶值錢的東西,只帶走被害者頭部的殺人魔。」
「可以請你簡短地陳述重點嗎?」
菱理始終沉穩地說。
「好~好~我懂了我懂了!這就進入正題!」
「我想當個魔術師。」
「我不會說毫無可能,不過人類要單體飛行本來就很困難。」
老師知曉魔術師及一般人雙方的倫理。
即使在十二君主中,安謝洛特的當家就以熱衷於流行事物著稱,當然像剛纔提及的一樣,法政科也自古以來就透過王族與政府機構,維持對媒體的影響力。
菱理以冷冷的聲音說道。
「……照這個情況,不可能逃到外面嗎?」
我認爲不只那些。
「啊,對對對!」
他舉起雙手說道。
「與法政科建立聯繫管道,用黃金或寶石魔眼華麗出道。哎呀,怎麼樣?這計劃豈不是很完美?」
約翰馬里奧誇張地責怪,但菱理回以不可動搖的笑容。縱使是經過媒體鍛鍊的高壓手段,面對拒絕所有討價還價的笑容也只得認輸。
約翰馬里奧彷彿在作夢般眼泛淚光。
貨運車廂內部幾乎是空的,只放着幾個木箱與麻袋。儘管和其他車廂相比簡單得令人驚訝,不過這裏本來也不是受邀賓客會進去的地方。或許是按照經理的興趣,根據從前的三等客車廂仿造而成。
於是,約翰馬里奧露出燦爛的笑容,宛如最好騙的冤大頭就在眼前的詐欺師般說:
「如果是讓小石子短時間漂浮,一般實習魔術師也辦得到。然而,質量越是增加,魔力消耗越會以懸殊的程度上升,到了相當於人類的質量就非常困難。至於有幾個例外這一點,是符合魔術特色的奇妙之處。」
「嗯,講師是克雷格教授吧,他應該是覺得太理所當然而省略了細節。只論術式的確極其單純,但得加上魔力若能維持的前提。」
「上電視呢,意外地有趣喔。不管怎麼說,我也大賺了一筆,對喪屍開一槍就有一萬美元進賬。像我家那種二流家系不再需要考慮咒體和觸媒得花多少錢,毫無疑問是媒體帶來的恩惠。」
那是非常獵奇的犯罪行爲。
在這些前提上,約翰馬里奧優雅地轉動杯中剩餘的葡萄酒,悄悄地飲盡。
我認爲老師的規則也好、老師的Whydunit也好,都還有無從推測的深層存在。雖然要問那是什麼,我仍然說不出個所以然。
「不瞞你說,在鐘塔大力掩蓋消息時的主播是我的朋友。本來以爲事情順利的話,能從你那裏一口氣得知當時的真相呢。」
女子直截了當地問。或許稱得上很符合法政科的風格。爲了作爲魔術師們的統率者擷取訊息,不需要多餘的情緒。
只有我與老師來到最後一節車廂的平臺上。
正如奧嘉瑪麗所言,這是應該賣人情的事情。因爲承擔了那麼大的風險,爲了讓接受幫助的對象放心,反倒應該挺頭挺胸地表示這是當然的回報。老師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卻不那麼做的理由……我覺得比起單純地遵守信條,還連繫到更深層的地方。
老師一路以來總是以雙方的思想與邏輯審判兇手,解決案件。
約翰馬里奧的眼中蘊含着犀利的光芒。
「哈哈哈,有三成左右是好奇心啦。」
3
「我以爲你搞不好知道什麼喔。畢竟法政科的別名是第一原則執行局吧?」
所以,約翰馬里奧也用開玩笑的口氣坦率地說。
就算在起霧的森林中,也只看得出天空彼端正逐漸染紅。
那是黃昏的色彩。穿過鬱郁蒼蒼的茂密枝葉縫隙間,慢慢地侵蝕霧氣的色彩,和幾小時前目睹的血色重疊在一塊兒,我按住胸口。一如往常,我覺得唯有心跳能稍微將我拉回現實之中。
花花公子的想法與某種新世代是共通的。既然魔術迴路及魔術刻印是仰賴祖先,作爲魔術師,憑藉少許的才能無法進入高階層級。那麼,在因循守舊的古老家系不會接觸的事物上──例如現代科學與乘勢切入的媒體逐步取得優勢,是更具效果的戰術。
可是,從菱理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動搖的氣息,彷彿在說她看慣了那樣的使魔。在某種黑魔術中,用昆蟲或小動物當使魔的人很多,約翰馬里奧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約翰馬里奧吐露願望。
「就算我能幫她爭取時間,但是否能夠接受是她本人的問題。」
「例外嗎?」
「還不壞。」

「不過,已經夠了。」
「奧嘉瑪麗小姐她不要緊嗎?」
「比方說,如果我說我對那種殺人手法有點印象呢?」
「等等!好快,太快了!」
信上指定的地點,就是這個車尾。
「舉個例子,沒辦法靠飛行逃出去嗎?」
「我之所以在電視上與表面社會取得成就,也是因爲其他魔術師不會這樣做。用相同的才能做相同的事,結果不可能有多大的差異吧?既然如此,徹底利用可以利用的東西追求到底就行了。」
「很不湊巧的是,我七年前尚未加入法政科。我不知道你對法政科有何看法,但我們的管理沒鬆懈到可以輕易閱覽自己職責範圍外的訊息。」
「……可是,我在全體基礎的課堂上聽過,漂浮與飛空的術式很簡單。」
不過,這一點也絕非必然。
當我反問,老師微微點頭。
花花公子拍了一下手。
約翰馬里奧這句話讓菱理瞬間眯起眼睛。
「關於你剛纔表示,想和我談論有關案件的線索一事……」
約翰馬里奧聳聳肩。
「女巫騎掃帚在空中飛翔的童話,你也聽過吧?那是人類自古以來一直相信的魔術基盤:黑魔術的一種。再加上女巫的軟膏,使用者會如字面意思般變得『不腳踏實地』。」
「因爲鐘塔控制了消息。」
好幾只蜘蛛鑽動,羣聚地在男子手上爬來爬去。
老師以苦澀的聲調說道。
這段貨運車廂部分姑且也開放進入。
然而──
他自己倒了杯準備好的葡萄酒,一邊轉動酒杯一邊低語:
「謀殺在鐘塔很常見,在與君主相關的家系中更是如此。話雖如此,她沒料到命運會像那樣降臨吧。」
老師的回答讓我輕輕皺起眉。
化野菱理再次呼喚那個名字。
「呃~東方的講法是班門弄斧來着?說來理所當然,即使在鐘塔,法政科對錶面社會的影響力也超越羣倫。我心中有底,鐘塔會控制消息,代表那個殺人魔應該和神祕有關聯。畢竟神祕應當隱匿,是鐘塔不可動搖的第一原則。嗯,本來就涉及神祕的話,和我們不是關係相當接近嗎?」
老師看着迷霧籠罩下的森林,抬起手指。
雖然我絕非魔術師,姑且也在鐘塔學習聽課。其中閃爍著一段令我在意的記憶。
魔眼蒐集列車的車廂在火車頭及後面兩節車廂後,連接着餐車、休息室車廂及大約五節客車廂,最後又是兩節相連的貨運車廂。
「維持魔力?」
我記得魔術基盤應該是指人的信仰,或類似的邏輯刻印於土地上的狀態。
我在鐘塔課堂上好像聽過,只要在那片土地之內,就有可能增強或削弱特定魔術的威力云云。
「呃,也就是說,若是女性魔術師就可以飛翔?」
「算是吧。不過即使是這種情況,要保持清晰的意識飛行也很困難。畢竟女巫的軟膏是一種毒品。先不談普通的天空,處於迷幻狀態下在這種異界化的空間長距離飛行,算是自殺行爲吧。」
「……原來如此。所以在這裏辦不到……」
要穿越這片白霧,的確得飛行很長一段距離。
我總算切實地感受到老師所說的話。就算魔術是萬能的,操縱魔術的人類卻有種種極限。這果然也是我在鐘塔課堂上學到的話嗎?
「若只是很短暫地漂浮,那有專用的禮裝。另外,至少也能讓召喚出的低級靈滑翔。不過,要做到確實的長距離飛行在現代難如登天,這就是結論。如果非得達成,至少必須湊齊色位Brand等級的魔術師,在自己的土地進行等確保魔力供給的條件。即使在靈脈旁,幾乎沒調整爲適用於人類的靈脈,對如此龐大的魔力供應沒有用處。」
……不過,還有橙子旅行那種犯規招式就是了,老師發牢騷。但沒有仔細說明,代表他判斷那種方法的合理性,不足以在這個場合談論吧。既然魔術的可能性分爲許多方向,若將所有訊息都塞過來,我只得昏倒了。
符合老師風格的體貼讓我露出苦笑時,無意間仰望天空。
「……雲變多了呢。」
雖然因爲霧氣難以分辨,烏雲漸漸籠罩上空。
剛纔漸漸浸染世界的緋紅,這次逐漸染得烏黑,模樣已經宛如血液。在人類體內時明明那麼鮮豔,一流到外面,轉眼間就和氧氣結合發黑。如同生命的碎片消融於空氣般,紅被塗成黑。
──難道……
我差點嘀咕出聲。
我不經意地注視遠去的風景,某種光芒映入眼中。
「……那個、是……?」
「格蕾?」
「老師,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若非在車尾這裏,恐怕無法從列車上發現。
「唔……」
「明明或許是陷阱卻投身其中,這種行動該輕蔑爲愚行?還是該讚賞擁有實力足以驅散敵人的剛毅?好了,你們認爲自己屬於哪一種?」
「……你是偷走老師物品的竊賊嗎?」
「你……!」
她面帶笑容,一劍橫掃劃過。
女子揮下的劍再度與死神鐮刀劇烈衝突。
「終於發現了?雖然早已失去身爲主人的什麼狀態透視能力,你的直覺也有些遲鈍吧?他之所以找你過來,單純是以我的興趣爲優先。但你完全沒那個價值。啊,受夠了,煩死了,太厭惡這張臉了。」
他的聲音微微變調,呼吸紊亂。
「哈哈哈,原來如此,沒有錯。我是那個竊賊的追隨者。」
她快活地笑着。
「尤米尼斯?」
那是一位美麗的女性人。
不對,這情況或許說他僵住了更正確。
老師複誦那個名字。
如獻祭內臟一般,那聲吶喊中帶着痛切的聲調。
(好、沉重……!)
「了不起。迎面接下攻擊嗎?似乎比波斯的小兵像樣些。」
當美女露出笑容,人們大都會比喻爲花卉或寶石。說不定也有人會寄託於果實或藝術上。

「…………」
簡直就像從童話故事裏溜出來的角色……
老師方纔說過。
嘰哩嘰哩──死神鐮刀發出哀鳴。
「嗯,怎麼了?我以爲語言相通,難道話中摻雜了現代不使用的語句?」
「把東西還來──!」
縱然如此,女子的劍還是掠過了大腿。
她倏然豎起手指。經過充分鞣製的皮革護手不妨礙每一根手指的動作,她接連不斷地痛批。
「吝嗇、心胸狹隘、陰沉又古怪、有起牀氣、淨是看些發黴的書籍、明明卑躬屈膝卻傲慢、明明一臉我飽嘗艱辛的樣子,等結束後一看卻是把情況搞得最混亂的人。怎麼樣,統統說中了吧?」
「哼。」
然而,大自然中有這麼突然的雷擊嗎?
我縱身躍起抓住梯子,爬上列車車頂。
老師也跟了上來。他能在搖晃的車廂頂部勉強站穩,是因爲用半吊子的魔術「強化」過雙腿和腰部吧。
(這是什麼──?)
年齡約二十歲左右。
剎那間,我解開右肩的固定裝置Hook,展開亞德。它像魔術方塊般反覆高速旋轉及分解,在我手頭變化成死神鐮刀Grim Reaper的形狀。
我甚至差點忘記此處是列車車頂的事實。
那麼,她是……
「你是誰?」
這名女子散發出鐵的氣味。鐵若生鏽,氣味會與血非常相似。可是,帶着鐵本身味道的女子很罕見。那是劍,是鎧,是盾,是縈繞着參戰爭霸者的香味。
「格蕾。」
「所以,去死。」
不過,我無法後退。
危險信號在腦海中警鈴大作。
我想到亞托拉姆·葛列斯塔在雙貌塔施展的天候魔術。不過,那不是集數十人之力從許久以前開始準備,只對本來就容易下雷雨的天候提供了一點助力而已嗎?即使是優秀的魔術師,都不可能在這種──老師口中半異界化的地方重現。
他的喉嚨一動。
他的神情悲愴至極,連被落雷劈中都比那種狀態好得多。看起來也像終於發覺了沒發現才幸福的真相。
距離近到閃光徹底剝奪我們的視野。使全身麻痹的衝擊傳來。我護住老師,本能地摀住耳朵,張開嘴巴。
她提到戰士。
不可碰觸。不可接近。不可產生牽連。要明白連流露出興趣都會面臨生死關頭。就連和冠位魔術師蒼崎橙子對峙時都沒那麼強烈的警報,正全力要求我遠離她。
「記着,具備戰鬥技術不代表足以當個戰士。作爲戰士,是所有肉體、意志與靈魂的問題。」
「老師!」
就算這樣也很遠。不,位置不佳。當我急忙望向周遭,尋找有沒有更好的眺望地點時,一聲巨響迴盪。
是從看見女子時開始的。我一瞬間以爲老師見過她,但下一句話讓我知道並非如此。
個子高挑。並非單純是身高問題,明明站在行駛中的列車車頂卻絲毫沒使勁的身姿,使女子顯得更爲高大。一頭剪齊的微卷黑髮隨風飛揚,眼眸是左右異色的金銀妖瞳Heterochromia。柔韌的身軀穿戴着樸質的皮革及金屬製的鎧甲,腰際佩戴着尺寸短但易於使用的直劍。
「你、你是……!」
威嚴有力的聲音傳至漸漸恢復聽力的耳裏。
我邁步向前,意識放在右肩附近,以隨時拔出自己的朋友──武器。
老師從背後叫住我。
女子重踏列車車頂。
她指出的毛病全都正確,儘管如此,發出譴責的女子厭煩地咂舌。
「格蕾!她是境界紀錄帶Ghostliner──留名人類歷史的英靈具現化!」
現在需要的不是那種想法,而是更迅速地提出問題的行動。
通常這種時候,他會謹慎地辨別對方的狀態。不管我失控到什麼地步,老師總會扮演正確的剎車角色拉住我。
我搖搖頭,甩掉多餘的想法。
然而,此刻的老師不太對勁。
她的措詞極爲片面。
可是憤怒的我還來不及抗議,結果就產生了。
「……是使役者!」
鎧甲女子嘀咕。
女子的劍確實是把利劍,但似乎不是在此之上的寶具或概念禮裝。不過,在她手中揮動起來,武器會變成某種凌駕於武器的事物。
老師依舊茫然自失地呆立不動。
戰士不是單純習得戰鬥技術,而是肉體、意志與靈魂的問題。
「好歹聽說追隨過他,我還以爲是怎樣的魔術師,沒想到是這樣的窩囊廢。不,甚至遠遠不足以和尤米尼斯相比,半點也比不上。我當然沒期待你具備阿蒙神神官或亞里斯多德的睿智,但以你這副德性,乾脆把那半吊子的大腦挖出來給猴子喫了還好一點。」
「……這張臉真看不順眼。」
變型完成的鐮刀,勉強擋下女子的劍。
我停頓片刻後,抬起低下的頭。
又有閃電落下。
堅硬的聲響傳遍四周。
「咿嘻嘻嘻嘻!事情發展太出乎意料啦!」
我無法反駁。她簡直像在逐一描述老師的生活。
我沒有提及聖遺物。如果是當事人,這麼說就會懂,不是的話沒必要給予她額外的訊息。不知道她是否有察覺到我的想法,女子對我的答覆展顏一笑。
就算是魔術師,人類要單體飛行也非常困難。我也理解了那番言論。
「看不順眼,完全看不順眼。明明在尤米尼斯身上看膩了那種古怪的臉,在這個時代還得看?」
我在落地時腳步踉蹌。
「到這邊來!」
「──啊,真的來了。」
「哈哈,你的老師忠告給得有點晚啊。」
她乾脆的語調可以說讓人產生好感,不過那天生與衆不同的雙眸彷彿看清我們內心深處,依然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
最重要的是,連一路以來見過數十名魔術師的我,看到女子的裝束都實在不認爲她是現代人。
鎧甲女子直盯着我們流利地說。
他發問。
形狀漂亮的嘴脣低喃。
我也撲向斜後方──老師的方向,揮動右手。
這名女子的存在方式太過遠離現實,讓我產生置身於古代戰場的感覺。明明魔術師與魔眼蒐集列車也極異乎尋常,即使如此,這名女子也是壓倒性的超羣魔性。
那麼,對方是從何處前來的?
「哦?」
這一次我全力吸收周圍的魔力,用力一踏車頂。我鑽過隨着列車細微搖晃,變慢一點的劍光縫隙,朝後方後空翻。
「──打雷?」
(簡直就像……)
她的劍迅速、凌厲得驚人。但在此之上,每一擊都具備異常的重量。震得我擋下攻擊的手發麻,直透骨骼。劍上灌注著必定要殺掉對手的強烈意志。
答案從背後傳來。
她只朝來到我斜後方的老師跨出一步。用令人驚訝──甚至超越我吸收魔力的體能拉近距離,拔劍!
女子笑了。
「哦?真有趣的雜技表演。你剛纔吸收了我的魔力吧。」
鎧甲女子看了看佩劍,愉快地聳聳肩。
「雖然那種能力在現在的我眼中像天敵一般,可悲的是規模太小了。即使是貓,體型只有老鼠的百分之一大也沒有意義。如果是一般的亡靈,明明只用剛纔那招大概就會消滅了。」
光聽到亡靈一詞,寒意就竄過脊背。
不過唯獨此刻,我對於眼前對手的恐懼更爲劇烈。我緊咬牙關,忍着冷汗,往雙腳使力。因爲若不這麼做,我很可能會昏過去。只要鬆懈片刻,整個人連同內臟一併翻轉過來的錯覺在眼皮底下閃過。
實際上,別說內臟,憑她的劍要將我砍成兩截應該也是輕而易舉。
「啊,老師是個蠢蛋,但弟子還不賴。有些人會忍受不了沉重的壓力交出腦袋,不過你意外地堅持嘛。若不是在這種情況相遇,我很想把你放在身邊培養,不過這樣也是一種樂趣。」
女子笑了。
「作爲獎勵,讓你見識一樣好東西。」
她沒有動作。
僅僅注視着我。
金銀妖瞳。我初次意識到她右眼懷抱着夜空的黑暗,左眼懷抱着青空的色彩。意識到的同時,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的藍色光輝,緊緊附着在我的腦海。
連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一工程Single Action。
光是這樣,我的身體動作僵硬轉向旁邊。我只能茫然地瞪大雙眼,看着緩緩舉起的死神鐮刀違反我所有的意志刺向老師。
「魔……眼……?」
「你們好像稱作強制的高貴之色?這結局很適合這個場面吧。」
滲出藍光的眼眸愉快地笑着。
「我的神尊崇瘋狂,享受着陶醉與酩酊造成的喜劇與悲劇。我認爲師徒相殘的畫面非常適合,不過……唔,你似乎帶着什麼多餘的玩意兒。看來當今的魔術師準備得相當充分。」
「……你……」
老師依然按着眼鏡,踉蹌數步。
宛如神話般的英姿大幅描繪出一道弧線,朝我們衝來。牽引戰車的骨龍每踏一下,閃電就炸裂開來,迸發出相當於先前落雷的威力。渺小的人類如果被那紫色閃電飛沫擊中,無疑會當場斃命。
假使有方法阻止,也只有一個。
有什麼事物豁然從虛空中顯現。
我也終於發現,剛纔那把小刀不是用在敵人身上,而是用來切頭髮的。
我以猛烈之勢轉頭望向窗外,此時女子和戰車的身影已然遠去。
命運已決。
我知道,空間被撕裂了。不,只是看起來像那樣,實際情況也許是靈體的實體化或更加不同的現象。無論如何,唯有突然顯現的物體擠開空氣,製造驚人的衝擊餘波撞向我們是事實。
從烏雲中拖曳而下的好幾道閃電打在鎧甲女子身旁,給予祝福。
應該是原始電池的魔術修練,讓卡雷斯對電力流向變得敏感。大概連老師也不曾想過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那是帶着紫色閃電的雙駕戰車。不是現代武器,而是在古代由馬等動物牽引,在戰場上四處奔騁的蹂躪象徵。
他將用在原始電池上的魔術增幅,像避雷針般讓威力逸散。不過就算削減了威力,我們與那輛戰車還是有巨大的差距。在衝撞之前,單是風壓就將我和老師吹走了。
隨着空虛的呻吟,他的身體傾倒。
那句話令我注意到。
老師切斷了一縷髮絲。
在談論魔眼蒐集列車時,萊涅絲說過。
「史上最偉大的征服王──伊肯達的第一心腹是也!」
老師反抗。
我緊抱住他的身軀,胡亂跳躍出去。
巨響震耳欲聾。神威的狂飆,甚至用破壞這些詞彙描述都太過輕微。
我以死神鐮刀放出的魔力,半是強行地洗刷自身的魔術迴路,清除魔眼效果。話雖如此,處理差點沒趕上,若再遲個幾秒恢復自由,我已經親手砍下老師的頭顱了。
──「聽說他有兩個寶具。」
「……怎麼可能。」
我聽見茫然的聲音。
老師走上前,小小的刀刃在他手中閃爍。
「……我們也拜此所賜得救了。」
頭上腳下的我看見貨運車廂的車門敞開。這讓我終於察覺,被吹走的我們正往列車旁墜落。
老師細微地呼吸著。
「──什……麼?」
「我名叫赫費斯提翁!」
這是寶具。與收藏於亞德內側的神槍同種類,超越人類智慧的武具。不僅如此,極度惡質的是,我也預料到了那件寶具的真面目。
鐮刀以毫釐之差只劃破老師肩頭,描繪出一道弧線,停在女子的咽喉處。
「喂喂喂喂格蕾!來真的來真的嗎!喂!」
「──哦?那把鐮刀還有這樣的技能?」
「我很着急啊。我從剛纔就感覺到落雷帶有魔力,所以過來查看情況,發現老師面對着像怪物一樣的戰車。」
這也是第一次發生的情況。我難以吸收過於龐大的魔力,身體發生排斥反應。
老師緩緩站起身,取出平常用來切茄帽的小刀。他不會是想用那種刀具挑戰英靈吧?渾身僵住的我雙眼圓睜。
「不,太遲了。」
女子大幅後退,輕聲嘆息。
戰車不斷加速逼近。
「不行,格蕾!」
──「一個是供奉於戈爾迪翁神殿的戰車──神威的車輪。」
「哈哈哈,你要自殺嗎!」
看見由骨龍牽引的戰車,老師的表情逐漸改變。
「老師切斷了頭髮嗎?」
這讓他大大嘆了一口氣。
嗡,鐮刀揮動。
疾驅橫跨半空中的雷電飛馳是絕對的。遭到骨龍踐踏、車輪碾碎的肉體將不成人形。那股威力已非對人寶具,達到對軍寶具的領域。即使是以現代武器武裝的軍隊,一旦慘遭蹂躪後也無法免於毀滅。
當我們一起摔倒在列車車頂上時,猛烈的能量團塊從背後刮過。雷風蹂躪世界。穿越背後的戰車成爲破壞的化身,森林樹木活像鉛筆還是什麼般一一倒下。
「那就沒辦法了。我原本希望你們能自己做了結,有個好一些的下場。」
那種東西不可能阻止得了。
「啊。」
不過,我也明白理由。
老師留長頭髮是出於這個緣故?
爲魔眼蒐集列車準備的禮裝,似乎勉強防禦了女子的強制力。
該不會……
肌膚陣陣刺痛。
「……因爲用那種東西撞列車,等於和魔眼蒐集列車本身開戰……雖然原因不得而知……至少那個的主人沒有那樣的打算吧。所以,他纔會指定在那個地點會面吧。」
灌注龐大魔力的利劍揮下。
女子勇猛地咆哮。
下一瞬間,我們被衝擊吹走。
「老師!」
「……雖然是原始電池的控制術式……並非直接擊中……就扛得住嗎?」
「很高興你來了,卡雷斯。」
「……怎麼、會……」
女子──赫費斯提翁一跳上戰車握住繮繩,戰車就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奔馳。
那也是當然。因爲牽引戰車的是白骨,雖然僅有骨架,形體看起來是長著健壯翅膀的蜥蜴──不,是小型龍嗎?那幅無前肢的形態,讓我想起應該早在很久以前滅絕的幻想種雙足飛龍。
「老師!」
(…………唔!)
在專注到極限的視野中,一切宛如慢動作般緩慢。
即使這樣,我們還是倖存了下來,概率應該相當於奇蹟。因爲只要被骨龍踢到一下,無論老師或我都會喪命。
看見戰車再度描繪出弧線,單膝下跪的我緩緩地舉起亞德。死神鐮刀上有幾顆眼球睜開。周圍的魔力充裕。總之運轉回路吧。應該化爲原本機制System的時刻就是現在。
「可是!」
「AAAALaLaLaLaLaie!」
卡雷斯眨眨眼。
消瘦的身軀被戰車與閃電吞沒。耀眼的雷光甚至使日夜顛倒,那聲兇猛野蠻的咆哮,甚至壓倒落雷。
「Gray昏暗……Rave喧鬧……Crave渴望……Deprave誘人墮落……」
「老師──?」
我立刻一蹬車頂。
女子以劍擋下鐮刀,識破了我行動的實情。
「……沒……追上來……?」
我墜落的同時,和老師一起拚命抓住了那隻手。經過「強化」的手在短短一瞬間支撐住我們的體重,我先將老師的身軀推進車上。自己也在一秒後於空中旋轉半圈,撲向貨運車廂內。
「在立足點這麼不穩定的地方使用,我們也無法全身而退。再說,對方甚至還沒真名解放。」
「老師?」
想攙扶他的卡雷斯屏住呼吸。
已經──不,照這個情況,打從一開始就來不及解放。
「卡雷、斯先──!」
在列車車頂,紅色飛散於夜色中。
「別想得逞──!」
老師靠着牆壁的大衣背部有一半已經碳化。多半是被吹走時造成的。老師應該和我一樣「強化」過全身,然而效果有必然的差距。再加上同時施展避雷用的術式,依照老師的實力和魔術迴路,不可能維持萬全的效果。
亞德叫喊。
沒有聽見我們的呼喊。
「咿嘻嘻嘻嘻嘻!糟糕糟糕糟糕!格蕾,那玩意兒不可能!只有那玩意兒不可能!只有那玩意兒,就算是我和你對上它也糟糕透頂!」
(阻止不了──!)
然後,他抬頭微笑道:
少年從那道門中伸出手。
一個小陶壺滾落在他腳邊。陶壺似乎打從一開始就有裂痕,滾動幾圈後呈蜘蛛網狀龜裂,破碎散落。
她猛然舉劍刺向烏雲。雖然她的姿態像要劃破天空般傲慢,但我不由分說地察覺到這絕非玩笑,那把劍充滿非比尋常的魔力。
老師背靠着車廂牆壁,一屁股坐到地上無力地回答。
「老師!」
然而,我們不能安心。我的身體徹底遭到控制,一開始顯得僵硬的動作緩緩地熟練起來,逐漸拉近我與老師之間的距離。
雷電再度落下。
「……這其實是女性魔術師常用的王牌。頭髮不管用來保存魔力或作爲儀式的觸媒都很方便……哼,畢竟我沒有才能。就算全身掛滿禮裝也沒有意義,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準備一兩招殺手鐧。」
「……對方手下留情了。如果當真動了殺意,這種小把戲不會管用……不過,話說回來……對方是怎麼召喚那個的……?爲什麼……我不曾見過的……王的心腹會……?」
「老師!格蕾小姐!」
「瞞着……其他服務人員……」
老師搖晃的身軀直接向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