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對於我而言。

冠位決議這個詞彙，聽起來有種特殊的感觸。

因爲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的命運，在那時候被決定了。

那場會議，我們被迫面對──上一代君主肯尼斯的死留下了多大的空白。那一天，與會者透過多數決，決定將艾梅洛派自長期統治的礦石科趕下臺，另尋代理的管理者。

然後在第二次的冠位決議前，我被強行擁立爲新君主候選人，遭暗殺未遂的次數多到我不想去回憶。我認爲自己能夠倖存下來，是當時的管家的教育以及他付出了一定努力的結果……然而到頭來，劃分生死的只有幸運而已。

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密切關注兄長。

我打從以前起便是他的粉絲。他是義兄【肯尼斯】身亡的那場第四次聖盃戰爭的生存者。明明純粹的戰鬥能力與生存能力低到在集結的主人中幾乎是倒數第一，卻不知爲何不僅從戰爭中生還，更在不知不覺間接手了義兄的艾梅洛教室，是個特異人物。

按照常理，我或許該怨恨他。

根據紀錄，魔術師之間並未直接發生戰鬥，但他無疑是跟義兄交戰過的對手之一。就算並非如此，情報也顯示他奪走了義兄手中的聖遺物。由於在懂事之後與義兄接觸的次數寥寥可數，我對義兄的死沒有多少感慨，但換作平常的我，應該會以各種方式利用恩怨榨乾他的價值吧。

我沒有這麼做，果然是對他着了迷。

一個人──還是以新世代而言也不怎麼樣的學生撇下君主生還，展現了超羣的幸運。若是能吸收那種幸運，搞不好我往後也能生存下去，我抱着這種如拙劣魔術般的念頭，將兄長束縛在自己的位置上。

「兄長也只參加過一次冠位決議嗎？」

「當時出席的君主，包含代理人在內也只有最低限度的四人，而且無論哪邊的君主都沒什麼幹勁。在即使在鐘塔遇見也不值得誇耀的君主排行榜上，我應該毫無疑問地名列第一吧。」

「兄長受到大家的喜愛，應該抵消了這一點不是嗎？不過，你當然沒什麼地位和威嚴可言就是了。」

眼見兄長皺起眉頭，我獲得了充實感。

明明跟我打交道那麼久了，卻仍舊將自卑感暴露在外的你實在可悲。可以的話，希望你一直保持這個樣子。

我轉動目光。

此刻，我們坐在巴爾耶雷塔閣下派來的馬車上。

特蘭貝利奧也準備了馬車，當然，他們並非沒有豪華轎車。在什麼場合以什麼方式接送客人，依照彼此的關係及立場而定，會鮮明地凸顯出欲表達的訊息。

至於這次的情況，從車伕格外有禮的態度來看，意思應該是「我們很重視你們，叛離貴族主義投靠我方如何？」。這種令人討厭的傳達方式充滿貴族特色，我遲早要還回去。還有，希望他們能夠透露是用哪種魔術讓乘客的屁股幾乎感受不到馬車的震動的。

「哈特雷斯的弟子……？」

亞德的感想一點也沒錯，我用盡全力才忍着沒爆笑出聲。

「作爲緊急方案，這也無可奈何吧。」

當然，費拉特還施加了僞裝魔術，以免其他乘客聽到談話內容。就算我們討論危險的魔術話題，在周遭衆人聽來也會轉換成無關緊要的學校生活等內容。我想，平常上課的時候，他搞不好也會使用這類魔術享受樂趣，但我沒有追問這一點。

費拉特按照老師的話轉動手指，讓一片金屬箔飛起來。

老師語塞。

搭乘同一輛馬車的託利姆瑪鎢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注視着我們的互動。

「我明白了。」

迷你老師一臉不高興地開口。

接着──

我和史賓互相點頭，走向住家正面。

2

有時是循規蹈矩地並排騎在道路上的自行車。

「目前沒有問題。雖然有費拉特和史賓在，不能疏於注意。」

「午安。」

史賓點點頭。

有時是數量格外多的博物館與美術館。

耀眼的金屬光澤在他的表面波動，無論那頭長髮或服裝，全都化爲十分之一的尺寸，統一成同一種顏色。這好像是把託利姆瑪鎢的一部分加工之後，重新定義成老師的使魔的產物。

「唔……！」

更何況是當時對人才來說沒什麼吸引力的現代魔術科。

「咿嘻嘻嘻嘻！這可是我的同類啊！」

我坐在巴士最後方，費拉特與史賓則坐在前一排的座位上。雖然彼此壓低了音量，但只要強化聽覺就不成問題，不會妨礙對話。

是老師教我認識的味道。

「對，沒錯。」

「費拉特，展開觀測。」

聽到小型老師的聲音微微透出緊張，我體內的感覺也變得敏銳至極。

迷你老師很有紳士風度地一鞠躬。

屋主沒有回應。

「那麼，回到正題。關於哈特雷斯的弟子，這次去見的對象是蓋謝爾茲‧托爾曼，他以魔術藥聞名，屬性爲火，最近不常與鐘塔接觸，不過在社會上聲譽頗高。雖然沒收到他生性好戰之類的情報，但若碰上無法避免戰鬥的情況……」

「無論如何，女士，當情況實在需要艾梅洛Ⅱ世發言，就由妳來扮演我的使魔，我從那個口袋裏說話。妳會介意嗎？」

我吞了口口水，然後深呼吸。

若包含旁聽生在內，曾經受老師指導的魔術師人數衆多。不過，以接近到能瞭解彼此爲人的距離互相接觸的學生應該很少。艾梅洛教室的正式學生也是，範圍應該十分有限。

「史賓？」

接着敲了兩下門。

在車窗另一頭，街道的風景隨着平穩的引擎聲流逝而去。

未經掩藏的隨意腳步聲走了過來。

今天的我們也坐在雙層巴士上。

兄長將眉頭皺得更緊，大大地嘆息。

這種說法很符合老師的風格。

「如果會議變得忙碌，我或許就顧不上回應這邊，但暫時可以共享五感，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原本即具備計算這種反饋的功能。我並非沒有使魔，不過無法期望達到精密度這麼高的感官共享，魔術迴路也不足以精細地演算校正行動。雖然得借用萊涅絲的東西教人生氣，但既然這個方法最有效率，不採用可是愚行。」

即使像從前的我一樣不住在倫敦的人，應該也很熟悉那出現在電影與連續劇中的矮胖紅色雙層巴士【Double decker】吧。

車上的座椅是雙人座，不過這個座位上只有我一個人。

老師這麼說着，但看起來也不太相信這個可能。

趾高氣揚的老師，現在是掌心尺寸。

那是一個清靜的地區。

喔喔，兄長回答時的表情相當苦澀。

「就是那邊那棟有煙囪的房子吧。嗯～的確改造成工坊了……要從這裏駭入嗎？」

想立刻再度敲門的衝動襲來，但我等候了一會兒。我暗中迴轉體內的魔力，護住口袋裏的老師。我提升精神的專注力，好在必要時能瞬間發動「強化」進入戰鬥狀態。

「是魔術的氣味。感覺是混濁的藍色和紫色。基礎是鍊金術使用的藥品，我分辨出了幾種，但混合在其中的氣味比較新──應該是赤紅嗎？」

問題在於那個尺寸。

老師的聲音如此肯定。

「謝謝。」

「噗、噗噗噗……！」

每一種景物都看來愉快地融入城市，讓我不禁忘了目的，看得入神。

「……女士，我很高興妳沒有笑，可是妳爲何露出那麼傷腦筋的表情，鼻翼抽動個不停？」

或者該說就像電玩遊戲中的線框模型一樣嗎？既非鳥類也非蝴蝶的魔術結晶宛如真正的生物般，拍打由金屬箔構成的薄翼，在某間住家的上空盤旋。

「沒……沒有。那個，我就是沒想到，那個，老師居然會變得那麼可愛……」

老師的聲音自我的膝蓋附近傳來。

聽老師這麼說來，的確沒錯。

當然，這裏遠比我的故鄉都市化得多。不過，即使是在倫敦，從核心地帶搭乘約二十分鐘的巴士，也能看見這樣的景色。有誰會想到隔壁住着真正的魔術師呢？以英國喜愛幽靈的風氣來看，知道這點的話，風評說不定反倒會上升。

「好的～！」

「……好……好的。我當然不介意。」

「畢竟他本來是現代魔術科的學部長。單論曾經受他指導的對象，人數就多得數不清。但是，關係可以明確稱之爲弟子的魔術師沒有那麼多。」

當然，我們這次選擇搭乘巴士是爲了避免遭到跟蹤。老師分別備有公務車與私人用車，不過這次沒有用上。我們儘可能分散到不同車站上車，在巴士上集合。跟據史賓的說法，那些狂熱崇拜老師的學生不只知道老師汽車的車種和車牌號碼，甚至掌握了車胎的摩損方式及車上的小配件，有容易變成魔術偵測目標的風險。

那是我來到這個城市後記住的香味。

我詢問的語氣忍不住透出雀躍。可別責備我啊，我的兄長。

無論如何，當我們在巴士上層談論這次的調查時，那個詞彙冒了出來。

咳咳，清了清喉嚨後，老師的聲音往下說：

形狀類似於日本的摺紙。

「咦？」

「唉，無論如何，我們手上的牌不夠多。既然對方特地事先找我們過去，唯一的做法只有拿這個藉口來收集訊息，之後則看調查組的成果而定。」

「呵呵呵。那格蕾怎麼樣？」

「因、因爲！這樣的教授實在太大笨鐘☆倫敦之星了！應該說，變成這個樣子要叫小笨鍾☆倫敦之星嗎！啊，不對，是金屬笨鍾☆倫敦之星嗎！」

「不許笑，費拉特！對老師很失禮！」

幾位乘客聽到笑聲，轉頭看了過來，我朝他們點頭致意。我們用費拉特的魔術僞裝了老師的模樣與談話的概要，不過看來沒有連我們的笑聲都蓋掉。

「OK，教授！開始干涉【Game Select】！」

等我們另外確認過幾件事後，巴士抵達了目的地的車站。

「不，駭進去後如果被發現，對方出於正當防衛跟與我們敵對也沒得抱怨吧。這次只是來打聽對方過去的恩師的消息，就試着走正門拜訪吧……不過，要是情況不對就馬上撤退，別放鬆戒備。」

坦白說，我沒想到那個點子會那麼適合。光是像這樣回想起來，我就忍不住咧嘴偷笑，而格蕾初次目睹時閃閃發光的眼神，甚至令我產生一點也不符合個人風格的感慨，覺得自己是不是把一輩子份的善行都做完了。

「工坊就在西邊。」

「不過，以老師的狀態，不是沒辦法在別人面前露臉嗎？」

聽到皺着眉頭的史賓這麼說，老師從我的口袋裏下達新指令。

口袋裏的老師指示我們。

不久之後，屋內傳來反應。

我點頭附和，試着問起另一個問題。

冠位決議來得很突然，正因爲如此，與至今的案件絲毫無關的機率應屬微乎其微。不，就算沒有關聯，兩者都確實是老師應當面對的障礙。

「現代魔術科這邊的紀錄被仔細刪除過了，不過梅爾阿斯提亞那邊的資料留下了各種情報。嗯，儘管不經過比對難以分辨，但一方面還有菱理流出的訊息佐證，我掌握了他大約五名弟子的位置。你們去查訪他們的位置。」

倫敦原本以馬車作爲運輸工具，不過自二十世紀初引進汽車以來，巴士好像就跟地鐵一同承擔起了倫敦的交通網。剛和老師一起抵達倫敦時，我目睹據說最近才引進的連結【Bendy】巴士，大喫一驚。雖然那種將兩節車廂前後連接的車型，看起來會碰到許多問題，不過這也代表巴士是多麼深受倫敦本地居民的喜愛吧。

「……費拉特，你儘可能待在後面。史賓，大多數交涉由你負責。必要的時候我會輔助你，所以儘量找出可以連結到哈特雷斯的線索。話說，雖然我們像這樣進行調查，哈特雷斯的行動也有可能與冠位決議毫無關聯。」

費拉特從前排座位回過頭。再度目睹老師的模樣，他捂住嘴角。

聽說巴士在倫敦行駛的歷史相當悠久。

「那麼，調查組的狀況怎麼樣，兄長？」

我邁步前進，炸魚薯條的香味自一段距離之外的公園攤販處傳來。大多數店家都準備了許多調味料，我喜歡的口味是滿滿的黃芥末醬和番茄醬，再加一點麥芽醋。一咬下去，酥脆的面衣與調味料就會在口中迸開，配上白肉魚清淡又紮實的鮮美滋味，營造出不管喫幾次都不會喫膩的好味道。

「她現在也一起坐在晃動的巴士上。他們目前在整理關於哈特雷斯的情報。」

當我在瞬間追溯起那些記憶，走在身旁的少年停下了腳步。

「有幾種氣味摻雜在一起。」

一片跟公園相鄰的住宅區，路上只看得到寥寥數名行人。

他指的顯然不是剛纔的炸魚薯條。

門扉與牆壁之間打開一道細縫，緩緩地被人推開──

「──嗨～你們好嗎？」

有人從門內發問。

我和老師輕輕倒抽一口氣，聽覺比我更敏銳的史賓在我身後繃緊身軀，因爲每個人都記得這個聲音。那是在我們心中烙下鮮明的印象，實在太難以遺忘的人物。

唯獨費拉特輕拍手掌，哇的一聲發出愉快的歡呼。

「好久不見！咦，妳怎麼在這種地方！難不成妳曾是哈特雷斯先生的弟子嗎！不對，這樣不太對勁，雖然年齡似乎相符，橙子小姐看起來也涉獵廣泛，可是你們的術式沒有那種感覺耶！應該說屬於不同類別，差異大概有街頭格鬥家與綁頭巾的諜報員那麼大！啊，不，兩邊在未來有可能意外會出現在同一款遊戲？」

「看來你還是老樣子。嗯，我個人不討厭這種態度。只是我對遊戲領域不熟，不要見怪……哦，連君主的樣子都變得相當可愛啊。」

發出輕笑的是一位戴眼鏡的東方女性。

女子水嫩的肌膚看來像二十七八歲，但並不確定。與她的髮色一樣，她很適合赤紅。並非純色，而是衍生色。那種有些黯淡的印象與她很相稱。

其名正如同費拉特所稱呼。

從收到冠位決議的消息時開始，我們就應該預料到她的來訪嗎？

「蒼崎橙子……」

老師在口袋裏發出呻吟。

冠位的人偶師在門後微笑。

＊

雖然瞬間有所遲疑，我們仍然接受她的邀請進入屋內。

就像史賓的鼻子識破的一般，牆邊的置物架上擺着許多藥品。堆積如山的瓶罐裏浸泡着各種昆蟲與草類。「哦……」從口袋裏望過去的迷你老師發出沉吟。

當我們喝着橙子泡的咖啡，她微微頷首，回答了我們的問題。

「對，我當然知道哈特雷斯博士。在我所知的時期，現代魔術科可是由他指揮的。直到現在，聽到艾梅洛掌管現代魔術科，我都覺得不太習慣。」

「……那是家族沒落後被強塞過來的結果。」

「對這些學生們來說，結果不是很好嗎？」

「哎呀，反應好冷淡，我的摯友韋佛怎麼了？你可以擔心我喔。好了好了，寫一首詩來歌頌這段比任何珠寶都更高貴美麗的關係吧。乾脆直接陪我去我家經營的醫院看病也可以喔！」

「哈！不愧是在鐘塔擁有地位之人，調查這種事的動作還真快。名單可以讓我瞧瞧嗎？」

先前也出現過一樣的情況，橙子的性格會以那個行動爲界線轉變，就如同某種開關一般。與其說是人格改變，更像是改變應對社會所須的面具【Persona】，也就是切換善惡的優先順序。有人情味的她和不帶人情味的她，兩者都是蒼崎橙子，並非其中一面纔是真正的她。

「嗨，摯友！辛苦你們遠道前來！我想比巴爾耶雷塔閣下更早見到你，所以在這裏等着呢！」

我也是這樣吧。她加上一句分不清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補充

「唔。你們還沒查到那一步嗎？」

「當然無妨。我也想聽一次現代魔術科君主上的課。」

「……好了，談談正題吧。」

「我可沒做出那麼無法無天的事，只是不採取敵對行爲而已。看就會知道什麼舉動會觸及工坊的禁忌吧？」

「沒怎麼了啊……還有，希望你別若無其事地捏造什麼美麗的關係這種話。」

橙子摘下眼鏡，忽然壓低了聲調。

「橙子小姐！」

「那麼，從學生們剛纔的說法來看，你們是追查着哈特雷斯纔來到這裏的吧？對情況掌握到哪一步了？」

「……在解釋之前，我先講一段課吧。」

這代表這件事對於鐘塔居民而言是種常識吧。我感到更加愧疚了。

橙子將手放在胸口，以輕鬆的姿勢催促道。

「對，沒什麼好喫驚的。一般人如果失蹤，會引發騷動，不過魔術師原本就是世界的異類，即使消失，被發現的機率也很低，更何況是不太與鐘塔接觸的人物。」

「那是什麼意思？」

他面有難色地抿緊嘴脣。

「蒼崎小姐，我得花些時間向弟子解釋，這樣無妨嗎？」

「不不，這不是自然之理嗎！這是從百萬年前起註定的事實，從九年半前起確定的真相！啊啊韋佛，事到如今還必須要我說出這些，你讓我好傷心！」

被當成方便道具利用的冠位人偶師會追查他的行蹤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實際上，她是不是介意自己遭人利用本身就相當值得懷疑。原來如此，用消化不良來形容的確適合。

不需要我動手懲罰，調律師就附和似的開始吐血。我從他身旁閃開。

「……我正在講課。」

「對……對不起。」

「然後，參考周遭衆人的證言與工坊的情況，這裏的魔術師──蓋謝爾茲‧托爾曼大約是從三天前起下落不明。加上已經失蹤的兩人，這下子有三個了。我也還沒查過哈特雷斯剩下的兩名弟子，但看過這份名單後，我得以確信他們的共通之處。不如說，剩下的兩個在那邊是名人……以身爲迷宮生還者聞名。」

唉，當然正是如他所說。

「所以要解釋迷宮的情況嗎？是有這個必要……總之，路徑【Path】似乎很順暢，真是好極了。兄長相當靈巧啊，這不是很像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嗎？」

像這樣一看，迷你老師的體能好像比原本的老師好。大概是負責大部分運算作業的託利姆瑪鎢辦到的吧……雖然我也有點想看看老師費力爬上桌面的模樣。

「啊，去找這兩個人也沒用。」

費拉特的話令我不禁感到惶恐。

然後，他按着同樣是水銀製的夾克的胸前部分開口：

接着──

在希臘神話中也很知名的故事突然浮現在腦海中。

「……迷宮指的是什麼？」

「嗯。這裏是別人的家，我既沒與屋主見過面，當然也沒徵得他的同意。咖啡也是從剛好放在那邊的東西里隨便挑的，但屋主的品味看來很不錯呢。」

兄長不情願地牽起我的手，我們一起下了馬車，由巴爾耶雷塔的僕人們帶着走進宅邸，看到一張熟面孔在接待室的沙發上等候我們。

「哈哈，沒想到會遇見那位冠位人偶師。」

老師輕盈地跳到桌子上。

不僅擅自入侵還泡了屋主儲藏的咖啡，卻依然不算是敵對，我不明白這個意思。

也許是在確認尺寸，他跺了兩下腳後這麼繼續道：

「不，這是我的問題。這個項目的確與現代魔術毫無關聯，所以教學時不會提到，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像妳一樣的學生。」

「可以。史賓，給她看看。」

「妳已經馴服了他人的工坊嗎……」

自稱摯友以誇張的動作熱烈表達巨大的衝擊與悲痛多麼令他險些死去，我的兄長一臉厭惡地遠離他──

梅爾文‧韋恩斯。自稱兄長的摯友，人渣榜排名第一名的人物。

啊，我將想法說了出來。

縮小的老師也同樣用水銀構成的小手捂住嘴角，閉上一隻眼睛。

「目前查到他大約有五名弟子。」

我的本意是要慰勞他，兄長卻神情複雜地注視着我。

「……不必刻意稱讚我。我並非啓動了數個人格，這只是將我自身的思考並列化，與阿特拉斯院的分割思考截然不同。大致上，即使思考或行動變得有些草率，肯尼斯教授精心製作的月靈髓液也會加以修正。就算是一般人來操作，只要習慣了就能辦到。」

「唉，我的來意是處理消化不良。雖然很享受在雙貌塔伊澤盧瑪發生的事情，但我知道還留下了一些殘渣，而且我被迫強制退場。儘管之前的約定已經解決，我依舊偶爾會抱着消磨時間的心態追蹤這件事。」

「也對，格蕾得從這裏開始瞭解。」

我也忍不住面露苦笑。

「啊～小格蕾雖然在鐘塔上課，但不是魔術師嘛。」

他們兩個聽了，連連眨眼。

唯獨那名女子實在讓我覺得棘手，她行動的邏輯與我差異太大了。若是純粹衷心追求根源的魔術師，還有駕馭之道，然而我難以理解她的慾望。老實說，我正在慶幸自己沒被分到另一組。

3

馬車停住了。

橙子的回答令我感到一陣戰慄，手邊的咖啡香味彷彿也消失無蹤。

看見那些名字後，橙子倏然滑動手指這麼說：

這次我要兄長去做的，是以當時的體驗爲基礎，試着製造出常規外的使魔。不，如果有人吐槽，我這麼做是不是覺得把兄長變成兩個，欺負起來更有成就感，我會有點難以回答就是了。

她指的是哈特雷斯。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迷宮生還者的消息，因爲現代魔術科幾乎看不到嘛。」

「跟我們是爲了同一件事嗎？」

那名魔術師也暗中涉及了那起案件。老師和萊涅絲判斷，在那場競標案件核心咒體的地下拍賣會上，提供資金給伊澤盧瑪的人物應該是哈特雷斯。

由於老師點頭同意，史賓老實地掏出懷中的筆記。

老師也用微微緊繃的聲調發問：

「妳對迷宮有什麼看法？」

橙子愉快地望着坐在椅子扶手上的迷你老師。

我忍不住吐槽。

當然，這是爲了讓兄長護送我下車。

費拉特和史賓分別有所反應，而我不解地歪過頭。

不過，老師絲毫沒有對我露出失望之色，以沉着的語氣開口：

當我忍耐着想直接狠狠地踩在他頭上的衝動時，梅爾文以手帕捂住嘴，揚起眼珠子詢問：

若是曾在格蕾故鄉遇見的阿特拉斯院院長翠皮亞‧艾爾多那‧阿特拉希雅──喔喔，光是想到這名字就令人發寒！──包含人格構築在內，應該能輕鬆地將思考分割成七塊左右。正因爲如此，他才能說出如同局部未來視般的發言。

連續失蹤案。

當我發問，女子微笑着點點頭。

在圓形的車窗外可以看見作爲此行目的地的宅邸。這次的見面地點是巴爾耶雷塔的別邸之一。整齊排開的僕人們在宅邸入口處準備迎接我們。

橙子觀察我們的反應，說道：

「哈哈哈，你這位妹妹今天講話也特別難聽啊！妳這一面有點像媽媽，不過舉止的優雅可是一點也不像噗喔喔喔喔喔喔！」

「好了，我們這邊也要在冠位決議前開會，與人事先疏通了。」

「迷宮嗎？」

她也輕鬆地靠着木椅椅背喝着咖啡。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偵探事務所或哪裏的所長一樣。以她的經歷，說不定真的也經歷過那種時代。

「失蹤？」

「因爲他們和這裏的屋主一樣下落不明。我原本正在追查另一起事件中關於失蹤魔術師的消息，結果碰上了哈特雷斯的消息。嗯，總之這是起連續失蹤案吧。」

只是，縮小的老師露出了極度絕望的神情。就像個明明已耗盡體力，卻重新認知了自己必須跑完的距離還有多遠的馬拉松跑者。

我的感覺就像突然從魔術師的異能世界被拋進現實的懸疑事件裏。在我所知範圍內最高位的魔術師告訴我們這急轉直下的發展，使得一股嗆咳的衝動在我口腔內擴散。

「嗚哇，真的嗎！」

4

我無法理解她的作爲有多麼驚人。

「然後，我當然不是哈特雷斯的弟子。應該說，我跟你們是爲了同一件事纔來到這裏。」

我悠然抬起手臂。

面對加深笑意舉起咖啡杯啜飲的橙子，扶手上的迷你老師用力皺緊眉頭。

「梅爾文。」

梅爾文還是老樣子，掛着開朗又可疑，只有一張臉長得帥的笑容迎接我們。因爲他老是吐血，我覺得他差不多是時候去死了，他卻遲遲不肯走向人生終點。不，如果他現在死了，我們會因爲失去治療源流刻印的方法而陷入困境，但我會不時偷偷這樣祈禱也無可奈何吧？

說到此處，慣性帶來的輕微力道傳來。

「你是時候去死一死了吧？」

相傳某位國王的王妃由於惹怒了神明而對公牛產生愛意，生下了公牛的孩子。爲了囚禁化爲牛頭人身怪物的孩子，國王命令當時的大科學家代達羅斯建造了一座無人能脫離的迷宮。

「……像米諾陶洛斯的迷宮之類的……那個，路線複雜交錯，設計成沒有人走得出去的地方。」

「是啊。在神話與傳說中出現的許多迷宮裏，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囚禁那頭怪物米諾陶洛斯的迷宮。除此之外，埃及法老阿曼連罕三世興建的大迷宮與埃皮達魯斯的圓形迷宮也是這類例子。」

老師水銀製的腦袋上下點頭。

那頭長髮搖曳起來，宛如遠方的海洋。

「但是，迷陣【Maze】和迷宮【Labyrinth】本來是不同的東西。迷陣就像妳說的一樣，路線複雜交錯，還設置了許多死路，目的是讓探索者迷路。不過相對於此，本義的迷宮只有單一路線。」

「……咦？」

聽到這令人意外的說法，我的聲調不禁染上疑惑之音。

「這個差異在繪製成圖畫時十分明顯。直到約十五世紀爲止，畫家們多年來描繪的形形色色迷宮圖雖然路徑蜿蜒曲折得像大腦皮質的皺褶，但畫的全都是隻有單一路線的迷宮。也就是說，其目的不是讓探索者迷路，而是透過讓他們走在漫長的道路上多次改變方向，去除平常在外界的感覺。」

去除平常的感覺。

「只有單一路線也有其原因。由於沒有多餘的岔路，使得探索者自始至終都會將注意力放在迷宮最深處。去除了平常的感覺後，感覺會自然地投向自身。在迷宮中不斷前進就是漸漸潛入自己的內在。那麼，他們在迷宮最深處遇到的怪物【米諾陶洛斯】，就是帶來死亡的另一個自己的身影。」

聽到老師這番話，我彷彿遭到雷擊一般，暫停了呼吸。

這是當然的反應。

「那簡直就像……我的故鄉的……」

那裏並非只有一條路線。

但在那片地下，最後等着我的正是另一個自己。她戴着面具，與我擁有相同的軀體，手持與我相同的「長槍」，還施展「長槍」作爲寶具的功能，露出獠牙。

「──那個故鄉，正是對妳而言的迷宮。」

老師這麼斷言。

「然後，一旦走到迷宮最深處就必須折返。畢竟路只有一條，掉頭折返等於逐步體認進入迷宮時經歷的過去。抵達最深處時應該死過一次的探索者，一步步認識到過去，漸漸重生……換言之，迷宮並非單純的迷途，而是死與重生的通過儀式【Initiation】。」

老師的話語，如下雪一般落在我心中。

「有些人即使知道鐘塔的迷宮，也不知道這件事……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存在。」

「咿嘻嘻嘻！妳還掉了點眼淚吧！」

「教會迷宮的目的是淨化罪愆。如同設計上採用世俗之數十一所示，意圖讓探索者在作爲罪愆意象的迷宮中與活在世間所承受的罪與污穢對峙，藉由死與重生的通過儀式淨化靈魂。在這個情況中，埋伏在迷宮深處的米諾陶洛斯應該視作沉眠於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撒旦之呼喚，這樣才正確吧。」

鐘塔的傳說。本身生活在神祕中的魔術師們，在漫長時光裏口耳相傳的傳承，到底是怎樣的內容？

老師這麼訂正。

「進入西元后，神話時代的魔術失傳了。真正的古老魔術從世界消失蹤影，在地上留下之物微不足道。」

原本在聆聽的橙子揚起嘴角插嘴。

咳咳，清喉嚨的聲響響起。

我也隱約察覺到是這麼回事，不過聽到老師說出口，果然還是深受衝擊。原來如此，就像老師所說的一樣，我也能理解正因爲有那樣的迷宮，鐘塔纔會建造在倫敦。

至今爲止，我曾好幾次碰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遭遇。一路以來面對這種現象，我對自己也有了一點自信，但唯獨這一次，這就像給了我致命一擊。

在我耳中聽來，那宛如埋藏在地下的寶藏。

「那些物品就在……那座迷宮裏……嗎？」

他們的想法與我相近，讓我有一點得救了的感覺。既然事情足以令他們兩個都感到驚愕，我沒辦法立刻接受也是無可奈何吧。

「遺骸指的是……」

這也難怪。因爲在身居冠位的她眼中，鐘塔的高位魔術師與爲欠缺才能所苦的老師是一樣的，兩者都無疑比她遜色。正因爲如此，蒼崎橙子纔會以明晰透徹的觀點來看老師的教學。

這就像突然聽人講起夢話一般，我不禁眨了好幾下眼睛。

在魔眼蒐集列車的那一戰也是，我一直抱着恐懼。一旦容許她施展哪怕一個魔術，所有人都會直接死在她手中。

費拉特歡喜地擺出勝利姿勢。

「後來怎麼樣了？」

雖說此處也是魔術師的工坊，但與他吐露的言語相比，這個舞臺實在太過平庸。或許正因爲如此才適合。對於一定程度以上的鐘塔魔術師而言，那應該是早已熟悉的常識。

這代表事情很難啓齒嗎？我心中這麼想着，老師在不久後緩緩地開口：

老師的話在擺放藥品的房間內淡淡地響起。

「……咦？」

「那個，老師？現在不是在談論迷宮嗎？」

如同在地底徘徊許久，遠遠地望見了光亮。

「總之妳聽下去吧。這就像是鐘塔流傳的童話，不過那至少在現代留下了一定程度的形跡。啊，雖然手握神祕遺蹟的妳或許也會認爲這是個騙小孩的可笑故事。」

「古代曾存在一頭巨大的龍種。據說其雄偉的軀體比山巒還要龐大，每根利爪都像高塔一樣。」

「不，順序是相反的嗎？」

大致上是指慾望、衝動之類的事物吧。人人心中都暗藏着無法吐露的諸多膚淺慾望。昔日的教會迷宮的定位即爲面對這類慾望之處。

老師宛如火堆前的說書人般，述說着那頭龍。

我對自己不聰明的腦袋深感失望，試着重新發問：

「位於比鐘塔地下更深之處的那座大迷宮，稱作靈墓阿爾比恩。」

地下有個迷宮……到這裏爲止我都還能接受，但是爲何這時候會突然冒出什麼古代與巨大的龍種之類不現實的詞彙？

我好不容易開口。

老師往下道：

然而，傳說切入的方向出乎我的意料。

我感覺話題總算進入了核心。

老師這麼說着，暗暗咬住下脣，很有他的特色。

那句話沒有任何隱藏的意圖，讓我感到恐懼。

聽到那個詞彙，我渾身掠過一陣顫抖。在故鄉的案件中，我以爲已經徹底擺脫因緣的詞彙，沒想到竟會在這種地方重返。

「不不，你教得很好，講解細心。我們魔術師會不慎被神祕本身所觸及，儘管當然也會學習橫亙於其後的歷史，我們往往疏於連結歷史與魔術的概念。原來如此，接受這樣的教學，即使是其他學科難以應付的學生也會成長吧。這當然因人而異，應該也有些教師會生氣，認爲這非常浪費時間。」

他在示意。迷宮就是像那樣被刻畫在教會地板上等等地方的吧。

「……爲什麼在倫敦的地下有那樣的迷宮？」

老師配合茫然發出呢喃的我繼續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艾梅洛教室的教學嗎？」

「那個，難道意思是說，那座靈墓阿爾比恩就在我們腳下嗎？」

「不過，在鐘塔的地下──不，在倫敦的地下，沉睡着直到現在都不可估量的巨大神祕遺骸。」

「得知關於龍的遺骸的消息時，我也很困惑。」

不過，這個故事太過荒唐無稽，教我難以光聽這些就接受。

「同樣的，魔術師的心中也有一座迷宮。無論任何人都無法徹底地究明自己，正因爲如此，可以從這座精神迷宮中汲取出越多事物者，越可能成爲能幹的魔術師。雖然得先具備可供汲取的才能就是了。」

「非常抱歉，講的都是基礎。」

因此，僞裝者令人畏懼。

「與地上相比，人智打造的人類版圖【Texture】在地下的影響力本就較弱。正因爲如此，地下殘存着在地表已經失落之物的碎片。不過，鐘塔地下埋藏着用那種詞彙難以描述的物品。」

「…………」

可是──

「不過，現在談論的並非形而上的話題。鐘塔本來就有一座著名的迷宮。」

「不過……」

「許多龍種察覺到神話時代的結束，在幻想消失前轉移至了世界背面。可是……那頭巨大的龍種卻在這邊停留了很久。『他』說不定是認爲像自己那麼強大的龍能不受影響，又說不定是另有別的理由。」

老師沉默半晌。

我以前聽過這種說法。

他總是給人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的印象，這次卻散發出了不知該從哪裏說起的猶豫氣息。

不過，根本的部分依然是個謎團。

我沒有立刻聽懂那句話的意思。

「沒有怎麼樣……結果屍體完整地留在了地底，那是據說大小相當於一座山的巨大龍種屍體。之後，這具屍體被地下的震動撕成數塊，本來就巨大的龍種身軀化爲了更大規模的迷宮。」

史賓說出感想。

老師尷尬地清了清喉嚨，說了下去：

「對，可以說是因爲這座迷宮，鐘塔才建造在此。」

聲音來自桌上的老師。我不認爲那具身體需要咳嗽，發出聲音是想拉回我的注意力吧。當我抱着歉疚轉過頭，老師點點頭輕踏腳跟，響起金屬與木材相碰的清脆聲響。

「對。例如龍種的牙及鱗片；例如失傳的靈石；例如琥珀裏封存的死去九頭蛇幼體，統統是如今在地上幾乎不可能取得的咒體。那座迷宮可說正是鐘塔的支柱。」

「我相信喔！因爲那可是鐘塔耶！連富翁豪宅的地下都會出現神祕的地下城了，鐘塔沒有才奇怪不是嗎！封鎖的門扉！謎樣的保險櫃！Monster surprised you！」

「呃，就是方纔開始提到的，有生還者出來的迷宮嗎？」

「相反的？」

「……那個……」

站在桌上的老師彎腰撫摸腳邊。

對我來說，故鄉曾是那樣的地方。不用說洞窟，我還潛入由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重現的過去，與母親一起活着歸來。原來那是一段具有象徵性，如神話般的時光嗎？

「我第一次聽說時也很驚愕。存在那樣的東西，就算聲稱神祕從世間遠去也教人爲難啊。」

老師開口。

「嗯～砍殺遊戲！果然巫術是RPG的經典！角色可以重新創建直到初期獎勵點數高到足以馬上轉職忍者，也可以養殖數十隻惡魔，最強的魔術師得標明營業時間在房間裏等着纔行！」

那個詞彙沉重，也挑起了我的興趣。

比起講課內容，這聽起來更像個童話故事。

老師會用「他」來稱呼龍，應該是對龍抱有某種共鳴吧。若當成這是致力於日漸消逝的神祕的魔術師本能，是否有些穿鑿附會呢？

「我說過了吧，這就像個童話。可是，姑且不論傳承的真假，有些遺蹟留到了現在。我們腳下真實存在着一座巨大的迷宮──不，稱作一個新世界也可以──那裏現在也正替鐘塔創造莫大的利益。」

「隨着時代轉變，這種通過儀式的方法論被運用在宗教上，那就是稱之爲教會迷宮等等，繪製在各地宗教設施地板與牆面上的迷宮。特徵在於蜿蜒曲路的環繞型式，大都爲克里特型的七圈以及十一圈。此處的『十一』是偏離十誡又未達十二使徒的不完全罪惡數字，可以說是代表世俗的數字吧。」

而且是有些悲傷的那種。

老師指向地板說道。

墓。

也難怪我會連想到恐龍。那些曾在這片土地上繁榮興盛，甚至恣意佔領生態體系頂點的生物，卻因爲太過適應那個時代而消失了。

龍爲自身的傲慢發出咆哮。縱然如此，他沒有絕望，也沒有放棄。既然沒辦法以神祕轉移的話，那就改用物理方式移動。他用巨大的軀體鑽向至今還殘留着神祕的地底。」

「──呵呵，實在很荒唐無稽對吧？」

來自英雄伊肯達奔馳的時代，古老的魔術師使役者。

「這是怎麼回事？」

在我身旁聆聽的橙子愉快地挑起一邊眉毛。

據說從原本的魔術來看，現代的魔術就像個空殼。西元后與西元前的神話時代有着絕對的懸殊差距，無法相提並論。

我總覺得老師沉着的話語背後潛藏着極爲可怕的東西。

有些人應該會說他的反應很滑稽吧。對我而言，則是感到有點悲哀。老師他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呢？

卡在固定裝置上的亞德小聲呢喃。這樣感覺很難爲情，真希望他別提了。

或許，我們也和恐龍一樣。

這番話很難懂，但我大概聽得明白。

「不過，龍種在鑽進地下的過程斷了氣。」

「迷……宮……」

「然而，開始迴轉的世界波動，終於使得巨大的龍種也被迫屈服。龍種接受了這裏已經是屬於人類的世界的事實，終於打算轉移到世界背面，卻錯失時機。在神祕已然變得稀薄的地上，無法開啓通往『世界背面』的孔洞。

故事終於連結到一開始的話題。

「好，給我閉嘴，費拉特──如同剛纔提到的，從靈墓阿爾比恩所能獲得的利益相當龐大，所以鐘塔設立了從迷宮發掘各種咒體並加以管理的專門組織，用來防止十二家中有哪一家獨佔迷宮利權，獲得壓倒性優勢，是個完全獨立的營運組織。」

利權、獨佔這些字眼，讓話題突然帶有了現實的味道。

簡直就像雲霄飛車。幻想氣息太強的單字與太過腳踏實地的單字宛如跳起華爾茲般，搭着手臂轉圈圈。

這弄得我頭暈目眩，我隔着兜帽輕輕按住太陽穴。

「請……請等一下。」

「怎麼了？」

「不，那個，我沒辦法好好地吸收內容……」

我坦白實情。

對於我愚笨的腦袋來說，資訊量有些過多了。而且這不是單純的數量龐大，資訊的組合特殊又複雜，我沒辦法好好加以整理。

「原來如此。」

老師點點頭。

「那麼，試着整理成圖表吧。史賓，你在課堂上也做過吧。把那張圖再劃一遍。」

「啊，我知道了。」

史賓從懷中取出鋼筆。

他先是寫下靈墓阿爾比恩的名稱，又畫出了兩個三角形相對的分佈圖當作迷宮的簡圖。迷宮內部好像也分成幾層，他在用來區分的線旁依序填上了名稱。從淺層開始，依序爲採掘都市、大魔術迴路、古老心臟、天文臺……等等。

最後，史賓在圖的上方寫上我剛纔聽到的組織之名。

祕骸解剖局。

「這就是……靈墓阿爾比恩，以及爲了發掘那個迷宮成立的組織嗎？」

「沒錯。祕骸解剖局掌管迷宮的一切。縱使是名列貴族主義派第一位的巴露忒梅蘿、民主主義派第一位的特蘭貝利奧，都不能干涉他們的指揮。在某種意義上，可說祕骸解剖局屬於鐘塔，卻又不是鐘塔。所以，即使妳在鐘塔進修了半年卻不知情，也沒什麼好責備的。」

屬於鐘塔卻又不是鐘塔。

「哈哈，放心吧。我出賣的不只是你這位摯友的籌碼，我這顆腦袋也徹底壓上去賭嘍。咳噗！」

梅爾文厚臉皮地說。

那是一名肌肉結實的男子。

我吞了口口水。

「老師？」

不久之後，梅爾文在一道特別氣派的門扉附近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梅爾文揚起形狀姣好的下巴，邁步走向宅邸的走廊。

「嗯，當然不是。不過你走在鋼絲上，也陷入走不通的困境了吧？不被貴族主義接納，但又不屈從於民主主義或中立主義，這種自力更生的地位本來就支撐不了多久。多虧這樣，媽媽從前陣子起也開始留心了。」

不過，有問題的對象在更後方。

兄長一直面有難色，按住胃部附近反問：

（……民主主義派第一位──特蘭貝利奧的君主竟然在這裏……！）

這類似於暈車，容易在與遠距離的使魔交換主要五感時發生。當然，有一定實力的魔術師都很習慣這種情況，但我的兄長不可能有能鍛煉出這種抗性的經驗。

5

「幹什麼？」

「你在說什麼，你這個人渣！」

她的手邊放着菸灰缸，手指夾着香菸。從在室內擴散的香味判斷，那應該是草本煙吧。

「來，走吧。」

「……啊？」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代表他先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邊的身體上吧。

從外表所能想像到的年齡大約是四十五到五十歲。不過，對魔術師而言，從容貌推測出的年齡不怎麼可信。他穿着的西裝無疑是完全手工的訂製品，高級布料漂亮地貼合男子肩膀及背部隆起的線條。

水銀製的縮小版老師就此變得面無表情，像電力耗盡的機器人般沉默。

鐘塔的大迷宮──靈墓阿爾比恩。

兄長勉強喚出對方的名字。

「對了，韋佛。」

「我想你當然知道，大多數民主主義成員總是想排除掉艾梅洛派這個不確定因素。畢竟是十二家中的第十二位，這時候毀掉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

「哈哈哈，巴爾耶雷塔閣下經常向我談起你們，所以我厚着臉皮請梅爾文居中介紹了。」

「…………」

其中有幾幅是連我也知道的名畫，清清楚楚地誇耀着宅邸主人的權勢。這些當然統統是真品，不愧是統治創造科的家族。巴爾耶雷塔鐘愛藝術，也經營着數間美術館，展示品毫無暴發戶的不自然感，畫作的派別與排列方式反倒還像在考驗我們的審美眼光，真令人討厭。這次展示了盧梭的作品等等，展設的重點應該放在巴比松畫派到印象派吧。

「不要緊吧，我的兄長？」

「……沒想到連你也蒞臨了。」

對我而言，梅爾文的發言也相當沉重。

「你好像很忙耶，韋佛。」

他學會了多餘的反擊。基本上，兄長明明是最清楚這種性格並非事到如今還改得掉的人啊。

沒錯。

是特蘭貝利奧。

因爲受到他人青睞並非只有好處。好歹屬於貴族主義的艾梅洛的君主，卻得到民主主義的巴爾耶雷塔君主偏愛，這不可能是什麼好聽話。艾梅洛本來就被同盟的貴族主義派鄙視，這種情況反倒像是一觸即發的炸彈……當然，巴爾耶雷塔是在十分清楚那種事的前提之下提出邀約，梅爾文也愉快地找我們攀談，雙方的性格都好得跟我不相上下呢。

當然，通知我們巴爾耶雷塔準備妥當，搖晃兄長身軀的人就是他。他沒有表現出半點等待人從暈使魔的症狀中恢復這種值得讚許的舉動──

「只是，巴爾耶雷塔另當別論，畢竟巴爾耶雷塔閣下很中意你。」

「你想說的不是那種人盡皆知的事情吧。」

「……課上完了嗎？」

「嗯唔。」

隨着那個信號，僕人推開門扉。

我這麼詢問，兄長不服氣地揚起目光。

「還沒結束，但巴爾耶雷塔既然準備完畢了，我就不得不回到這邊吧。」

「……麥格達納‧特蘭貝利奧‧艾略特。」

話題終於回到開頭。作爲前提的解釋實在太多，甚至讓我有種走完一趟長途旅行的感覺。我不禁大大地嘆了口氣。

不加入十二家任何一家，專門掌管迷宮的組織。我尚未充分理解，不過漸漸隱約地認識到了那個組織有多麼重要。

依照橙子的證言，哈特雷斯的弟子們都是那座迷宮的生還者。

寬敞的接待室裏擺放着相稱的紫檀木長桌。屋主坐在其中一個座位上，揚起佈滿皺紋的手。

吞下那些抱怨，我們也和託利姆瑪鎢一起跟在梅爾文後面。

他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對着危在旦夕的家族的君主笑咪咪地說：

「對對對。所以，我出賣了你們。」

「令堂嗎？」

與依諾萊在同一側的長桌位置上，坐着另一名人物。我的腦海一瞬間變得一片空白，兄長倏然瞪大雙眼。

史賓寫完之後發問。

剎那間，我的喉嚨發乾。

「……妳如果還想珍惜朋友，就早點改掉那種性格。」

「久疏問候，巴爾耶雷塔閣下。」

我覺得他是將人類的卑鄙無恥之精髓用污泥熬煮成形的傢伙，但沒想到他竟然會出賣兄長。

忍不住有所反應的是我。

這次使我們啞口無言的，是其他理由。

「呵呵，我不希望自己重視的兄長逞強喔，因爲我可是隻有一點點喜歡看別人痛苦表情的可愛義妹喔。」

我望着他的動作，問依然蹲着不動的兄長：

「不好意思，看樣子那邊也準備好了，我要專注一下那邊。」

「當然沒問題。妳也不會等我吧？」

走廊牆壁上掛着各式各樣的繪畫。

然而，桌上的老師在此時發出沉吟。

「那麼，老師……這座工坊的魔術師是靈墓阿爾比恩的生還者，這是怎麼回事呢？」

梅爾文輕輕一陣嗆咳，捂着嘴的手帕再度染紅。

那件事到底會連接到什麼樣的真相？

「嗨，艾梅洛家的小子。」

「喂喂，你這話是在說自己的時間感跟老人可不一樣，打算挖苦我嗎？才幾個月沒見吧？」

相對的，人渣誇張地聳了聳肩。

老婦人──依諾萊生動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