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5萬 字

1
──意象正是開關。
做法依魔術師而異,有形形色色。
有人揮下幻想的擊錘,也有人持小刀刺進心臟。利用性亢奮的人意外的多,這種類型的人大都需要毒品。無論如何,魔術師用這些意象的開關,切換體內的神經與魔術迴路。
透過啓動魔術迴路,魔術師與作爲基礎的大魔術式相連結,被重塑成「執行神祕的系統」。
至於富琉則是乾渴。
走在沙漠中的自己,喉嚨乾渴得無法可施。汗水早在許久前就流盡,甚至連眼球都萎縮了。只要能弄到一滴水,不管任何犯罪都──不,最後連這種想法都已經枯竭。將純粹的乾渴當作能源,從內臟翻轉神經。
蓋子猛然彈飛的感覺。
反轉。
將苦痛化爲沉醉,乾渴化爲喜悅並超越。
「Lead me引導我吧!」
那句低喃,改造了連同自己在內的世界。
伴隨激昂擲出的六把小刀就像刺中餐桌上的奶油,輕易地刺進石板,形成魔法圓。
但是,其中三把小刀刺在石板上不斷震動。
魔術正遭到抵抗。當超常與超常發生衝突,結果將取決於彼此的能耐。正因爲如此,富琉也不可能讓步。他進一步燃燒體內的精氣Od,轉化爲魔力灌注給小刀。
他敲打石板。
「Lead me, now就是現在,引導我吧!」
大喊與傳播過去的魔力將小刀彈飛。
從石板上拔出來的小刀直接力道十足地刺中牆壁。不只如此──看啊,原本應該在那裏的牆壁立刻變淡,等小刀匡啷掉落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面牆本來就不是實際存在的東西。
富琉的占星術所做的「引導」,勝過了嚴加張設的結界。
少女如花朵綻放般露出美麗的微笑。
(……她察覺了嗎?)
發現化野菱理遇害後,海涅立刻碰到了這名山伏。海涅自己單獨出外調查了,不過光是有這名詼諧的山伏在,世界感覺就變得柔和許多。
羅莎琳德不得不認爲,只要是魔術師誰都有可能。因爲她從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生長至今的地方重視魔術勝於人命。不僅如此,連哥哥都無法排除在範圍之外。因爲她悲傷地確定,若是爲了自己,哥哥可以變成修羅或惡魔。
富琉的視線停在架子上不搭調的東西。那是一幅畫得極爲精細,會誤以爲是照片的小張繪畫。
清玄輕拍胸膛,閉起眼睛。
富琉摸上喉嚨。
「哈哈,別介意。能當美麗小姐的隨從,俺很開心。」
這在現代很稀奇,但時代往前回溯一些就有不少案例。擁有近百名子女的國王或豪門大戶等等,不勝枚舉。
(……說得也是。)
「所以他纔會想到,要孩子們相互競爭來選人吧。」
「不好意思……清玄先生。」
但不管是傢俱、小道具還是拷問器具,仍然充滿了天使。由於房間變得很狹窄,甚至令人有種潛入了更深層泥沼的感覺。
「……這樣啊。」
但是,企圖從該魔術中,讀出受限制的魔術師思想和理念這種行爲……
她依照哥哥的交代,早餐和午餐都在房間裏進食,一步也沒走出房門。雖然還年幼的精神心想到外面就躁動不安,但在化野菱理的命案後,她實在也沒有那種心思。由於兄長的顧慮,她沒有直接目睹到現場,可是儘管只結識短短一天,失去那位勾起少女憧憬的美麗女子,讓羅莎琳德胸口感到沉重。
露維雅的那句話,準確地掌握了艾梅洛閣下Ⅱ世。
羅莎琳德·伊斯塔裏一直閉門不出。
亦或是,連那個框架都無法規範的異端者──破壞者。
「沒錯,這樣線索就足夠了。讓你見識一下艾蒂菲爾特的做法吧。」
手中點燃紫色火焰,露維雅緩緩地走下盤繞在黑暗中的樓梯,連腳步聲都優雅得令人想到舞會。
無論是刻意還是下意識,露維雅正因爲察覺到纔會如此憤怒。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的手中燃起紫色火焰。看似灼燒着白皙肌膚的火焰似乎毫無熱度,美麗地點綴了指尖,耀眼地照亮黑暗。
(……是拷問工具?)
「聽說魔術基本上是一子相傳。但俺的老爸──應該說行者他很有豔福,小老婆陸陸續續生了十幾個孩子。」
(……那就是君主嗎?)
清玄揚起嘴角,露出淺淺的苦笑。
「咿咿,真累人。」
硬要說的話,那味道就像從家畜體內挖出內臟後攪拌成一團,長達數年棄之不顧的臭味。即使捂住鼻子,臭味也侵犯了他的喉嚨與肺泡,富琉拚命忍住嘔吐感。
在鐘塔只有十二人的頂點。
佈滿灰塵的桌面上畫着好幾個魔法圓。
閃電倏然閃過。那極小規模的自然現象彷彿從一開始就設定好似的,被吸入露維雅嵌在戒指上的寶石裏,而露維雅宛如什麼也沒發生似的開始仔細檢查魔法圓。
(是誰……)
富琉呼喚她。
「怎麼了?覺得不舒服的話,俺來泡茶吧?雖然俺帶的茶葉是綠茶,不是紅茶。」
「……唔、唔唔唔唔唔……唉,既然都被海涅小哥看穿了,也罷。」
代替哥哥陪在她身旁的保鏢親切地攀談。
他或許是打算拋媚眼,但只有一隻眼睛做起來不太像樣。正因爲如此,她的心中也的確感到一陣溫暖。羅莎琳德不曾和家人以外的異性長期共處一室,但待在這名山伏身旁,她不可思議地感到平靜。
「看來是正中紅心了。」
除了咀嚼著無力感,坐着低下目光以外,她什麼事都做不到。
「果然你也看出來了?作爲卡巴拉象徵的生命之樹Sephirothic另一面──取代人通往天界所需的美德和天使,以墮入地獄所需的邪惡與墮天使排列的圖形。看來剝離城是採用了這一方作爲基礎術式。」
和艾梅洛閣下Ⅱ世等人分開後,兩人搜遍了剝離城每個角落,尋找機關。少女憤慨地帶着富琉四處搜索的步調,簡直連城內的一粒灰塵都不放過。老實說,富琉甚至覺得這麼做和艾梅洛閣下Ⅱ世的調查沒什麼差別。
「沒錯,門在具備資格者面前纔會打開──身爲魔術師,這是理所當然的。」
「……革律翁·阿什伯恩以前是在這裏修復魔術刻印嗎?」
富琉心想。
「或者是在這裏剝離魔術刻印。」
她的說法像在諷刺某個人。
清玄傻笑着。
富琉慌忙摀住口鼻。
露維雅說出當然的事。
富琉回想起至今爲止看過的幾種拷問器具──鐵處女及法拉里斯的銅牛等東西。令人不悅的是,連這類器具上也處處雕刻、刻印着天使。幼天使可愛的臉龐被髮黑氧化的血痕弄髒的模樣,暗藏着訴諸本能的恐懼。
她一一念出寫在魔法圓周遭的詞彙。
就在此時。
同時,白皙的手伸向那片黑暗。
「辛苦了。」
「要孩子們競爭?」
聽到她舉出的不祥名字,富琉揚起一邊眉毛。
富琉思考着,同時感到背脊也竄過一股寒意。
──「但是從魔術的根本意義而言,你反倒是魔術的破壞者。」
「畫?」
「應該說是惡魔,還是墮天使?這難不成是邪惡之樹Qliphoth?」
「……這就是阿什伯恩的基礎術式吧。」
優美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單純仿照魔術的歷史和發祥是無妨。
「俺本來放棄了魔術。」
「!這是搞什麼?」
她頓了一下。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喂、喂。」
實際上,因爲必須聚精會神到極限,富琉的臉色變得土黃色,足足老了十歲。如果單純施展魔術,不至於消耗得如此嚴重。這代表張設在剝離城的結界就是如此堅固。
「阿斯莫德、貝爾芬格、巴力、阿德拉米力克、莉莉絲……」
即使如此,她只能乖乖地等待。
清玄悄悄撫摸行者服的袖子。
「好痛……」
「放棄了?」
比起人稱地上最優美的鬣狗的艾蒂菲爾特家,艾梅洛閣下Ⅱ世更像個竊賊。如果從魔術的本質到後代魔術師的生存方式都被看穿,從某種意義來說,那隻代表着他奪走了從魔術到未來的神祕。
既然是出現在這種地方,那些魔法圓非常有可能很危險。然而露維雅毫不放在心上,手指滑過魔法圓。
羅莎琳德天真無邪地相信哥哥所說的話。
對魔術來說,祕密正是生命。神祕作爲神祕本身具有意義,被人得知就會喪失相對的力量。當然,對同是魔術師的人展示一部分也不至於發生任何變化,但艾梅洛閣下Ⅱ世的洞察過於逼近本質。
清玄聳聳肩坦白。
「海涅小哥和你也說過什麼嗎?」
這裏比其他房間狹窄許多。屋內沒有任何窗戶,除了桌子和牀鋪以外,銀製五芒星及銅製高腳杯等使用於魔術的小道具密密麻麻地塞滿了架子。另外還擺放着數件染著黑漬的生鏽利器,與狀似穿孔機的器具。
那句話令人聯想到女巫狩獵的剝皮拷問,就連身經百戰的傭兵都感到心驚膽顫。
是剛纔魔術的反作用。本來在這座剝離城裏不僅難以使用魔術,要是濫用,魔術迴路更會比身體更早發出哀嚎。正因爲不是真實的疼痛,摩擦著骨頭的幻痛會更加難耐地折磨著身體。
不過,露維雅對此不感興趣,直接走向桌子。
富琉一屁股坐在地上。
沒多久後,她打開樓梯盡頭的木門。
他用手背擦拭額頭的汗水。
「身爲魔術師,那種痛苦也令人着迷吧。」
看來這裏是革律翁·阿什伯恩的個人房間。
「不,哥哥只說我和清玄先生在一起的話,他就放心了。」
露維雅說着也捂住鼻子,微微皺起眉頭。
少女說。
「Call.」
「你和哥哥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之後,她微微頷首。
是誰下的手?這個問題在少女的腦海中打轉。
房間裏充斥着強烈的惡臭。
羅莎琳德表情一動。
「是啊。唉,因爲我們本來就是山伏,不缺修行場地。魔術傳授給越多人,力量就越衰退,但修驗道有一半是宗教,傳授初步的技術也不會造成多少影響。」
雖然收了很多弟子,但關鍵的奧祕只傳授給極少數的寄宿弟子。
那也是一種作爲魔術師的正確姿態吧。最常見的模式是從孩子中只選出一個人繼承,其他孩子連魔術的存在都不讓他們知曉,不過依地區和形式而異會產生些許變化。清玄家也曾是其中之一。
「不過,極東的魔術本來就和西方的有許多系統差異。咱們家那一派好像受到西方魔術的極大影響,也繼承了魔術刻印……這樣一來,那個魔術刻印要傳給誰?俺因爲實力落後,所以不在乎這個。俺滿喜歡魔術,但是對大家瞪大雙眼追求的根源云云不太感興趣。應該說,在不感興趣的階段就等於缺乏才能了吧。雖然師父──老爸感嘆過,不過沒有悟性也無可奈何。而且,俺有個大哥。」
「哥哥嗎?」
羅莎琳德的聲音微微變調。
因爲那個詞彙和她的情況太過類似。
「嗯。俺不知道他有沒有海涅小哥那麼強,但大哥很了不起。連其他手足也不得不承認大哥很傑出。再說,從魔術師家族的角度來看,光是沒被下蠱毒就已經很好了。」
蠱毒。
將毒蛇、毒蜘蛛、蜈蚣及蠍子等生物放進適合的小壺裏相食,將活到最後的生物當作咒術觸媒Catalyst使用的魔術。這是在中國廣泛流傳的咒術,對象不限有毒的生物,貓與狗、狼也有相同的術式。
在這個情況,是讓見習魔術師互相交手,由倖存的一人成爲繼承人的做法。這也是傳授魔術給多名孩子時,較爲常見的模式。光是父親沒采取這種方式,對清玄的手足們而言就稱得上是幸運吧。
「不過啊,在咱們家卻變成了災難。」
清玄無力地笑了。
「因爲弄不好,讓大家都活了下來,所以反而冒出了懷恨在心的傢伙。他們因爲一個人打不贏大哥,因此數人聯手──很可笑吧?做出這種事時,就喪失繼承人資格了──他們趁著舉行魔術刻印正式移植結束的儀式前,偷襲了大哥。」
「唔──!」
羅莎琳德倒抽一口氣。
「結果也很悲慘。雖然大哥堅持奮戰,但趕到現場的師父也因此被波及,連同襲擊者一起全滅。很蠢吧?只有對刻印滿不在乎的俺碰巧下山偷溜去城鎮,因而得救。當俺發現時,正殿的大火熊熊燃燒,大哥和師父都燒得渾身焦黑。到底是在搞什麼啊。」
「…………」
「即使如此,已經移植大部分魔術刻印的大哥還活着。你懂嗎?那是修驗道操縱的火焰。行者本來就會進行渡火儀式,所以明明對火有耐受性,天狗之焰還是將他們燒焦了。明明連骨頭都已經碳化,卻被魔術刻印維持着生命的大哥還能動。對了,說到這個份上,你知道大哥託付給俺什麼東西了吧。」
天空總是很高,星辰閃爍光輝。在他生病發高燒而失去一隻眼睛,處在生死關頭的那一夜,大哥熬了親自採來的藥草,讓清玄服用。藥湯苦得令舌頭麻痹,卻是清玄嘗過的所有東西中,最美味的食物。
清玄的行爲原則匯聚在這一點上。
(──化野菱理也來過同一個地方嗎?)
不過他仔細地調查周遭,發現地面有拖拽過東西的痕跡。
不久後,臺座突然移動,風從臺座與地面的縫隙間吹上來。
海涅緩緩地走下樓梯。
清玄認爲,那是因爲自己擅自這麼認定,擅自託付給他人。自己也跟其他魔術師一樣任性得無可救藥。
腳步聲極爲響亮。
代替他昔日失去的羈絆。
那個可能性很高。
──「天使爲野獸。在西方瞪視天空,吞食太陽。」
這裏離昨天使邀請函浮現訊息的臺座森林有段距離。
羅莎琳德不禁垂下目光。
「……好的,呼啊~」
感覺就像一直都空蕩蕩的傷口被填滿了。那句話確實再度引起了悶痛,但治癒了某種更爲痛苦的事物。時任次郎坊清玄不由得認爲,光是如此,自己來到這座城的意義就圓滿了。
「每個人都是蠢蛋,統統是蠢蛋。」
清玄揮揮手。
清玄搔搔鼻頭。
滿溢的情緒讓清玄皺起眉。
──「你其實很憎恨魔術刻印吧?」
也許是無法完全忍住,羅沙琳德泄漏了一個小哈欠。
──「若是那樣,你和我一樣。」
剝離城阿德拉整體無疑是個巨大的魔術師工房,但也不可能是真正產生魔術的空間。那個空間應該受到嚴加藏匿,在城主死去的現在也持續蠢動着。留在革律翁·阿什伯恩的遺囑上的祕法或許也是如此。
海涅在通道中前進不久後,感應到不同的魔力。
海涅如此說出口,經過數秒的思考後下定決心。如果密道被人找到的事情曝光,那頭野獸也有可能移往他處。現在只能趁勢追查了。
正好相反。
海涅如此逼問清玄。
她是在哪裏遇害,被刺在那把天使之劍上的?
不過,那張扭曲的神情很快地轉爲沉穩的嘆息。
這代表她比他更深入接近過剝離城的祕密。那麼做的結果──或者說是報應,才導致她慘死曝屍嗎?
青年對佇立不動的山伏繼續說:
海涅·伊斯塔裏再度徘徊於剝離城阿德拉的前庭。
若露維雅與占星術師富琉合作,多半走到哪裏就搜索哪裏,海涅則用不同的方法來探索。
若是如此,這具有什麼意義?
「……看來這條路線是正確答案?」
騎士的甲冑立刻覆蓋他的身軀,手中生出長槍。那看起來只像時代錯誤的騎士外表無比適合他。海涅心想,或許自己也是過時的產物。魔術師人人皆是如此,只能漸漸地被歷史的黑暗埋沒。
主動捨棄那種快感的清玄,是很強大的生命,說不定該評價爲一種動物性的純粹。因爲就連那位艾梅洛閣下Ⅱ世,都無法逃離「探求知識」的慾望。
在化野菱理的命案後。
清玄爲墜入夢鄉的羅莎琳德蓋上毯子,溫柔地撫摸有着金髮的腦袋。
訊息沒變。
「……那頭野獸躲在這裏?」
然而,化野菱理的Hachasiah及海涅暗中從房間標示牌找到的歐洛克〈天使名〉Nanael都是白羊宮,方位是黃經0度到30度,交點位置也不同。
羅莎琳德問。
能操縱超常力量的喜悅。即使過時,作爲生命可以提升到更高層次的愉悅是任何事物都難以替代的。就連學習時承受的劇烈痛苦,都會輕易地臣服於這股快感。
大概是覺得難爲情,她用拳頭緊緊遮住嘴巴。
尋找跟不相稱的自己不一樣,真正的繼承人。
「透過自己的身體擴展認知很有趣之類的,他常說那種不着邊際的話。雖然俺不明白,但俺也曾想過,只要繼承魔術刻印,俺的子孫裏或許有人會說出同樣的話。如果未來真的發生那種事,大哥的死也就有意義了不是嗎?」
清玄撫摸眼罩,感慨萬千地說。
他果然沒找到原本應該放在臺座上的天使雕像,但邀請函上浮現相同的訊息。
「對不起,問起你不愉快的事。」
「Convert──」
所以,他形容成湊巧的夢。
他鼓起渾身之力。
「……是的,哥哥是……我的……」
*
「他說,要俺繼承……魔術刻印。擁有它的大哥都奄奄一息了,你想得到魔術刻印是什麼狀態吧。再說,咱們家也不是那麼了不起的家族。雖然說是傳承超過十代,但本來就是分家。那種累人的事情交給本家負責,趕緊掉頭溜走不就行了?可是,沒有任何人那麼想過。繼承魔術、繼承神祕、繼承魔術刻印的咱們目標是通往根源的道路,啊~真是的,搞什麼啊。」
清玄的聲音漸漸帶着莫名的熱切。
在某種意義上,那是一種自己最終無法獲得的強大。
因爲化野菱理的〈天使名〉的方位,和其他方位不同。
「……是這麼一回事啊。」
「哈哈哈,都被你哥看穿了。他勸說俺的臺詞漂亮極了。」
話說到這裏中斷。
海涅、艾梅洛閣下Ⅱ世及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的〈天使名〉,是從水瓶宮到雙魚宮──以簡易占星術來看,爲黃經300度到360度。也就是將天空依四季劃分時屬於冬末方位,也能夠從房間算起的方位尋找交點。
此處是森林。
彷彿明明不想詳述這種事情,卻連自己也停不下來。

所以他和海涅·伊斯塔裏才能夠交心也說不定。
埋在體內的〈活石〉回應青年的低喃。
因爲魔術是根本上的快感。
試着調查後,發現那個方位也有他和昨天找到的相同臺座。
從這個意義來說,清玄遠比他強得多。
沙沙的樹葉摩擦聲宛如女巫的笑聲般響起,夜裏的森林。
「……你想設法修補嗎?」
──「天使爲野獸。在西方瞪視天空,吞食太陽。」
通往地下的樓梯從縫隙處出現。歐洲的古堡少不了密道,但建造得這麼深的卻很少見。
並不是指魔術。
「不,可是隻能這麼做了。即使只否定這個,俺也什麼都不剩了。就算是一開始就被放棄,缺乏才能及毅力的傢伙,在老爸和大哥都死去後,俺頂多只能繼承那個了。很可笑吧?」
「算了,別太在意。這是往事,終究是個湊巧的夢。」
──「我知道你的真面目。」
青年低語,用腳踢開落葉往前走。
是怎樣的詛咒侵蝕了她的性命?
這與一度拒絕成爲繼承人,卻因爲羅莎琳德的異常體質,不得不重新回來的海涅似是相似──或者極端相反的關係。
森林深處的土壤氣味。
不,若是考慮到指定的〈天使名〉的差異。
他說這是夢。
「很難說呢。魔術師留下那種詛咒也不稀奇。但是,海涅小哥不會輸給那種玩意兒吧。」
雖然沒喜歡上魔術,但修行並不痛苦。在與動物們渡過山河的生活,無論多麼艱辛,也充實得在逐漸積累內心力量。若原本是以獨特的宗教與魔術結合的修驗道,大概也沒有西方地區的魔術師那麼只執著於神祕。
少女倒在沙發上,順帶發出規律的呼吸聲。
再度摩擦法衣袖子,清玄扭曲了表情。
「和我一樣」──這句話觸動清玄的心絃。
「沒錯。儘管如此,因爲大哥交代過,所以俺想設法修補魔術刻印。俺心想……說不定來這裏就能找到辦法。」
或是望着迅速堆起的積雪,與動物互相依偎的溫暖。
「我們先等海涅小哥回來吧。」
(這裏的城主給了歐洛克先生和化野菱理小姐……不同的情報……?)
有點像小動物的臉龐皺起來──然後用法衣擦擦掌心後,拍拍少女的頭。
「……清玄先生認爲是誰殺了菱理小姐呢?果然是阿什伯恩的詛咒?」
他傾吐般地說。
(這裏就是工房的中樞嗎?)
「俺大哥他真的喜歡魔術。」
海涅思考一會兒後,手放到石碑上。
「不不不。」
所以,海涅毫不遲疑地把妹妹託付給他。
「…………」
腳步聲響起。
聲音清亮地迴響。因爲聲響太過迴盪,使得海涅不太清楚是自己發出腳步聲,還是腳步聲產生了自己。混合的因果,反轉的現象,爲魔術欺騙的現實。
自己等人是從影子中誕生的。
那麼,總有一天迴歸至影子也是種必然嗎?
說到底,想抵達根源的願望不也是從類似的思考產生的嗎?
「……啊。」
不久後,青年停下腳步。
海涅透過魔力「強化」的雙眼,捕捉到就算在這片黑暗中也更加濃密的「影子」。
海涅對盤踞在通道上,連真面目也沒顯露的影之獸回以淺淺的微笑。
「……又見面了呢。」
腰際一沉,在下方架起長槍。
雖然稱之爲野獸,但海涅不知道它實際的智能程度如何。就算智能和猛獸相等,若有魔術師在幕後操縱這頭野獸,那名主人也可能訂立了對付海涅的策略。
正因爲如此,海涅沒有掉以輕心。
他沒有因爲甲冑的強度而自滿,謹慎地縮短長槍與野獸的距離。即使野獸的速度變得比之前更快,若是利爪與長槍較量,可以靠攻擊範圍差距贏得勝利。如果對方還有更多暗牌的話──到時候。
──黑暗疾奔。
尖銳的聲音隨着銳利的槍風流過。
沒有流血,海涅的鎧甲也毫髮無傷。長槍深深刺入野獸身軀,他感受到明確的手感。
然而。
海涅的裝甲絕非只能硬化。
野獸像哭泣一般,張開大口。
就算是超過萬人的軍隊,大概也無法改變區區一名年幼少女的心思。
「還要再踏實地確認不在場證明看看嗎?」
「我已經大致上掌握到這場鬧劇的真相,自會做好歡迎的準備。」
「我不會把哥哥交給任何人。」
緊靠在她身旁的山伏──清玄也垂下目光,用力咬緊牙關。
才年滿八歲的少女毅然決然地宣告。
在我們趕去的地方發生了悲劇。
「…………」
「他是昨晚十二點多死去的嗎?」
「你!是你!殺了哥哥嗎!還是因爲哥哥死了,很開心競爭對手又減少了!你打算在這種城堡裏,互相殘殺到只剩最後一人爲止嗎!」
從天窗灑進室內的陽光形似天使的階梯,過於諷刺。
不,不只他們,注視着遺體的老師也表情僵硬。雖然沒有像一開始化野菱理遇害時大受衝擊,但他蒼白的臉色看起來也像在坦白,說想要當場自盡。
對了,海涅的胸口同樣被大量的血液染紅。那裏大概是致命傷。失去的左腿處沒有多少出血,因此無疑是在死後截斷的。
像在說着:「怎麼樣?我能夠如此輕易地切斷你的鎧甲。」
「……爲什麼!」
啊啊,爲什麼連遺容都得宛若騎士故事?還是應該感謝不像菱理那時一樣,他的臉龐並未受創?
從死角飛撲過去的獸爪,從海涅的背部輕易地陷入鎧甲。
他之所以這麼低語,是因爲海涅的屍體失去的部位是左腿。
2
背後傳來說話聲。
對應那個部位的〈天使名〉是Ariel,這點事到如今也無須補充。儘管說出〈天使名〉是死亡預告信的人是老師,但實際目睹預言實現,還是讓我感覺像吞下了石塊。
「……因爲我……」
「弔祭?」
「羅莎琳德小姐……」
除了我之外,有羅莎琳德、清玄和老師三人。
只是瞥了一眼屍體的樣子,老師就確定了某個事實。
不管皺起眉的老師,忍不住向兩人說:
海涅沉默地揮槍。重新精製的金屬再次形成只比之前短上一點的利刃。
看着那張臉龐,我不禁走上前。
「……Ariel嗎?」
「──失禮了。」
羅莎琳德一邊抽泣,一邊回過頭。
我自然地呼喚。
「羅莎琳德小姐,可以讓我看看令兄嗎?」
爲何我會對那位少女這麼說?
老師看着那座土山眯起眼睛。
感謝?
相對的。
歐洛克開口。
老師沒有目送她離去,再度充滿耐心地向被害者的妹妹說:
「……不,這是……」
飛躍而起。
「其實,對化野小姐也應該立刻舉行儀式吧。」
「因爲化野菱理是權威意義上的安全閥,而海涅·伊斯塔裏是精神意義上的安全閥。哈哈哈,你不認爲這種手法簡直像是逐一抽掉積木的疊疊樂嗎?」
──第四天清晨。
海涅緩緩地回過頭,高舉長槍。
「這次請讓我一睹真面目。」
無論說多少話,對現在的少女來說都很空洞吧。她的真實消失了,世界的關節全都移位。本來應有的好事沒有出現,只有不可發生的慘劇持續上演。
感情麻痹的腦袋淨是一一列舉出這些事情。
明明無意這麼做。
「海涅小哥……」
露維雅斷然轉身。
「但是,老夫會協助你。就某種意義而言,你的安全可以說是比先前更受保障喔。」
上頭有個缺口。影之獸的利爪並非瞄準海涅,而是青年操作的長槍本身。而且長槍的硬度遠遠超過鎧甲。野獸現在無疑擁有大幅凌駕於上一次出現時的能力。
「……被擺了一道嗎?」
海涅·伊斯塔裏的遺體暫且埋在化野菱理旁邊。考慮到這兩人的關係,說不定雙方都不願意爲鄰,但現況下無法那麼大設鋪張。
她的斥責聲在宴會廳內迴盪許久。
在那個宴會廳。
在前天刺著化野菱理的天使腳下──這次換成令人聯想到中世紀騎士故事,穿戴着堅固鎧甲的海涅躺在那裏。過去強壯的手臂癱軟地垂下,端正的側臉閉着眼睛。
老人的笑意極深,像惡魔一般將所見者拖進去。
少女的聲調和眼裏,充斥着令老師也不得不閉口的悲壯覺悟。那股意志強烈到彷彿隨意伸手碰觸,就會劃破肌膚。激烈得壓碎宴會廳,連埋沒剝離城的天使們看起來也退縮了片刻。
他走到宴會廳中央。
海涅瞥了自己的槍尖一眼。
由於昨夜和歐洛克交談花費了很多時間,我像平常一樣替睡迷糊的老師整理夾克,正要走出房間,打算先去喫早餐時,阿什伯恩的僕從來了。
明明沒有那種資格。
森林邊境。他們下葬在離城堡前庭有段距離的空地上。隆起的土山,是由阿什伯恩的僕從們幫忙俐落掩埋的痕跡。到了這個節骨眼,阿什伯恩的僕從們仍毫無一絲動搖,總是帶着清理損壞傢俱的表情,淡然地處理。
老師握緊舉起的手。
「因爲我記得禱文。」
他來到蹲在地上的羅莎琳德面前,側臉苦澀地扭曲起來。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比與多麼強大的魔術師敵對更令人心痛,但老師不改決心地開口:
野獸──
她的眼神吶喊著,不容許任何人觸碰哥哥。
她抓起洋裝裙卆,屈膝行禮後走向門的另一頭。
觀禮者只有寥寥三人。
它像顆人體大小的檯球,以Z字形在狹窄的石造通道內反射。跳躍次數立刻大幅超過五次、八次、二十次。不管海涅再怎麼用魔術強化自己,那種速度並非人類的動態視力所能及,人類的身體構造無法捕捉到以時速三百公里進行不規則反射的物體。
「爲什麼……哥哥會!」
到底要謝誰?
「你!」
「……能容我弔祭海涅·伊斯塔裏嗎?」
老師和我那時候正好在做早上的準備。
「這種可能我也考慮過了。」
「格蕾?」
我只能注視着哭倒在地的少女。
老師回過頭去,呼喚發言者之名。
非常輕易地陷進去──途中,突然被軟塌變形的鎧甲捕捉。
老師沒有回應。
「…………」
心裏一片空蕩蕩的,無可救藥。
可是,那又怎樣?鍊金術之槍敗給了野獸的利爪。再交手一次,有可能改變這個結果嗎?此刻,影之獸不正爲了成功雪恥,而歡喜得打顫嗎?
青年低語。
兩人彷彿都被奪走了精神心的核心。
「……羅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
悽慘的吶喊打上石牆。
*
「──歐洛克老。」
退開的影子彷彿在笑。
羅莎琳德的眼中第一次搖曳著敵意之外的色彩。一旦動搖,少女身上的鎧甲只是非常不穩定又脆弱的玻璃。即使是玻璃,也只有它能保護少女的精神了吧。
相反的,還可以軟化以捕捉對手。從野獸切斷長槍時起,海涅就切換了鎧甲的特性。而且他謹慎地將鎧甲本身變形爲鎖鏈,更拘束住野獸。
「我受夠了。」
接着……
也由於需要準備,時間已經來到下午。
秋季的太陽高掛空中,有些蕭索。
包含讓鼻孔發癢的乾燥土壤與落葉氣味,如果地點不是在這座剝離城,或許是一幕充滿詩意的風景。
「格蕾。」
「……是。」
聽到老師呼喚,我輕點點頭。
我先舉起手邊的香爐,向土山奉香。幸好,即使在這座剝離城也不缺乏香料。這時本來必須灑聖水,但我沒有帶那種東西,而且就算一度加入過聖堂教會,我也不認爲聖水與身爲魔術師的海涅相稱。
所以刪去進堂和集禱,我只獻上祝福亡者的禱告。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
「主神啊,賜我們逃離災禍之術。Lord God, in whom all find refuge.」
禱詞順暢地從喉嚨流出。
這就是所謂身體的記憶吧。明明絞盡腦汁都想不起來,一張開口,禱詞卻如此輕鬆地湧現。
「我們求禰顯示無限的慈愛,賜海涅·伊斯塔裏的靈魂慈悲。求禰接他而去。We appeal to your boundless mercy: grant to the soul of your servant Heine Istari. A kindly welcome.」
以爲早就遺忘的詞句沒有停頓地流泄而出。
但是,這完全是個謊言。我既非神父,也不信天主和宗教。就算是在集結於此的魔術師中看起來信仰最虔誠的海涅·伊斯塔裏,既然已經離開了聖堂教會,或許也不想接受屬於教會的禱告。
即使如此。
對於亡者的祝福是爲了生者而發──是誰這樣說過呢?
只要因莫大的喪失而狂暴的心靈能有片刻受到慰藉,信仰的有無事後再考慮即可。是誰這樣教誨過我的呢?
「淨化其罪孽,自死亡的鎖鏈釋放他的靈魂……Cleansing of sin. Release from the chains of death.」
「格蕾小姐明明是魔術師,卻知道禱文嗎?」
「你替他禱告了?」
「唔……是。」
他搖搖頭,再度看着土山。
低俗的笑話讓老師彎起嘴角。後來我問過他,據說笑點的由來是舊式火柴的製造原料磷,是在蒸發尿液的鍊金術實驗中發現的歷史事實,但我果然不太能理解這個笑話。
「喔、好,包在俺身上。」
就連老師的神情也有些疲憊。連續發生的殺人案、魔術師之間的互相對峙,即使不是老師,這種情況也太足以令人胃痛。
富琉的話讓老師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占星術師很感興趣地探出頭。
「我是第一次看見實物,不過在術者死後還保有那種硬度,生前就算用威力非常強大的魔術,應該也無法打碎。但是,構成鎧甲的術式有曾經不穩定的跡象。類似獸爪之類的東西就是在那時候扎進胸口的。兇器和化野小姐遇害時一樣,而且同樣有剝除魔術刻印的痕跡。」
「能借個火嗎?」
而老師用鼻子輕哼了一聲。
富琉愉快地聳聳肩。
好一會兒都沒有人開口,現場一片寂靜。我在這段時間蓋上香爐,忍耐著湧上的疲倦感,以免自己癱坐在地上,也毫無餘力思考剛纔表現好不好。
「喔,說過說過。不過,方法頗爲獨具一格啊。」
老師微微皺起眉頭。
突然聽到這番話,我瞪大了雙眼。
「算了。」
「哼,羅莎琳德小姐似乎也沒被教導過這方面的基礎──等回去之後,我會拿來當你的作業講義,做好覺悟吧。」
「陵園嗎?」
「喔~」
羅莎琳德不在意我的態度,繼續往下說。
「……是這樣嗎?」
「是啊,因爲那個宴會廳裏沒什麼搏鬥痕跡。」
呻吟似的說。
「她來自陵園。」
「……謝謝你。」
然後,老師轉動目光。
「嗯……這代表伊斯塔裏家的什麼〈活石〉?不如傳聞中的厲害吧。」
「格蕾小姐?」
老師回想起來似的低語。在阿什伯恩家的僕從們埋葬海涅前,他先檢驗了遺體。
可是,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只是縮起頸項。
「海涅的身體連同鎧甲一併被打碎了。」
「……那個,我……」
「沒錯。那位大小姐想證明你的無能,在業界葬送你的名聲。這有點太從正面進攻,很好笑吧?」
「行。」
「哦?」
「…………」
連少女和深愛的兄長共度的最後時光都玷污了,這樣的我不該受到原諒。可是,究竟該怎樣道歉,對她來說纔是些許的安慰呢?就算交出性命,也無法作爲貶低她兄長之死的報應吧。
只有一瞬間望向穿着民族服飾的占星術師後,老師嫌麻煩地開口:
「那個,對不起。剛剛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沒叫你殺掉我嗎?」
也許是看不下去,老師從旁補充說明。
他望向羅莎琳德他們離去方向相反的另一側城牆。
「……那個,謝謝。」
我回頭一看,低沉的聲音從沾染著雪茄味的雙脣泄漏。
少女露出如同附體邪靈被驅逐的神情。失去親人的深切悲傷依舊,但她找回了不只爲悲傷所囚的內心。
「獨具一格?」
阿門。
我完全不知道曾多次說出口的詞語有那種意義。
「……還真新穎。」
給予亡者祝福。就算無法相信死後得永生,但願死去的靈魂留存於現在活着的我們心中。
但願如此。
「現在說這些太晚了。難道得像鍊金術一樣,從小便開始提煉?」
這次換成老師瞪圓了眼。
「賜他的靈魂永生。我們向我們的主祈求。And entry into everlasting life. We ask this through our Lord.」
「哈!」
只是,能夠有這樣的互動讓我有一點開心。因爲這令我回想起來到剝離城阿德拉前,在倫敦的日常生活。
那就相當於從頭看到尾了,不過老師沒指出這一點,從夾克口袋裏取出雪茄盒。他用小刀切掉新雪茄的茄帽後,突然察覺似的向他攀談:
「格蕾小姐?」
這時,我沒有繼續說下去。
「清玄先生,可以請你送羅莎琳德小姐回房嗎?」
「這樣一來,無論是化野小姐或海涅先生,我們都還不知道犯案現場的位置。也就是說,犯案現場……很可能與阿什伯恩的祕法有關。」
「……啊,那個……」
我吞吞吐吐地說着。
之後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富琉的手邊傳來掀起金屬蓋的聲響。
「找我有事嗎?」
只有三人的觀禮者回頭注視僵住的我。
羅莎琳德低下頭。
「哼。不過,有些傢伙認爲魔術師和禱告無關,但剛纔說過的阿門可是跟卡巴拉有直接關聯喔。」
關於故鄉的事,我心中還沒做好整理。就算他人要求我說明,連我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與接受。不,在我有生之年中,真的會有能夠接受的那一天嗎?不是因爲每個人都不接受自己的旅程,纔會有死後的永生嗎?
「魔術師用Zippo打火機,不會被人批評墮落嗎?」
目送兩人的背影離去後,老師開口:
「──哎呀,被發現啦!」
我必須道歉。
「哈,怎麼可能,我只是想看看魔術師會怎麼禱告,惹人發笑。正好是從小姐舉起香爐的時候開始旁觀的。」
這個事實令在旁邊聽着的我不禁停止呼吸,但他們雙方都像沒什麼大不了似的,繼續交談。
「就算你不記得,也會有人那麼認爲。勸你最好記住喔。」
咚。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我不記得有那麼做過。」
「……因爲我不是魔術師。」
富琉滑稽地從牆壁後方現身。
「我想是相反吧。」
在我專注地用外殼堵住自己的感情之際。
知道那就是後續的禱文後,我倒抽一口氣。
這個情報讓富琉摸摸鬍渣。
「嗯,你的弔祭做得很好。」
這搞不好對魔術師來說是常識,不過我很驚訝。
「──賜他的靈魂永生And entry into everlasting life。」
我低着頭等老師的說教結束。
後續的禱文是什麼?剛纔那麼自然溢出的旋律,從我的心裏消失得無影無蹤。宛如打從一開始就是幻影,不管再怎麼伸出心之手,也抓不住任何事物。從小聽過那麼多次的聖經,對不信主的我來說,果然是太過於遙遠的話語。
「……這有某些緣故。」
她再度問我。
停頓了一瞬後,要跟着老師唸誦非常簡單。
我道了謝。
「哈,如果看見你現在的表情,她應該會拍手稱快。被別人高高在上地批評,當然會氣得要命啊。」
清玄拍拍胸膛承諾,輕輕催促少女。
「是叫作拼詞法Notarikon的技法。原本是Adonai Melef Neman,意思是主,信仰深厚的王啊。取第一個字母連起來就是阿門。不過,現在大多翻譯爲『但願如此』。」
羅莎琳德呼喚。
「什麼?」
結束禱告,我又畫了一次十字。
老師借火點燃雪茄,盡情享受過冉冉其香氣後說:
望着這樣的我,老師再補上一句:
不知道是否理解了老師的說明,富琉含糊地點點頭。
「可是,爲何要特地把屍體搬到那個宴會廳?若確實如你說言,光是讓他們失蹤不也無所謂嗎?」
「……那個嘛……」
說到此處,老師回過頭。
老人乘坐的輪椅正好從我們剛纔獻上禱告的土山附近被推過來。
「哎呀呀,老爺子登場了?該不會是來保護這傢伙的?」
「不,看來那個黃毛丫頭要開始做很有趣的事了。機會難得,老夫是來邀你們一起出席的。」
聽到那句話,老師瞪視富琉。
他簡潔地逼問。
「你是來監視的?」
「天曉得呢。」
富琉裝傻地吹起口哨。
老師沒有繼續追問,向我輕輕頷首後對歐洛克開口:
「──馬上過去吧。」
3
老師和我快步趕向分配給露維雅他們的客房。
唯有那個房間乍看之下完全清除了各種天使象徵,一副和剝離城無關的模樣。
我立刻眨眨眼。
「羅莎琳德小姐、清玄先生。」
因爲不久前才分開的兩人也聚集在那裏。
「剛剛有僕從找我們過來。」
少女展示放在手掌上的寶石,優美地微笑着。
根據老師的說法,人們之所以稱艾蒂菲爾特爲鬣狗,並非單純因爲他們搜屍發死人財。還包含他們介入各種紛爭,搶走最可口的部分──這種手腕在內。
「來了──!」
「那麼一來,不管兇手與詛咒想藏匿在哪裏,都會被我的寶石逼出來。沒有比這麼做更簡單的方法吧?」
試着用寶石和自己的魔力,以卡巴拉精密組成的術式對剝離城阿德拉做最低限度的改變,改造成意義截然不同的術式。
就連不瞭解魔術師的我,也能體感理解到那番話有多麼驚人。工房是魔術師花費數年數十年,有時橫跨數世代堆積而成的天理成果。如果魔術刻印是在內部創造的新器官,工房則是在外部創造的新異界。
對他來說,似乎也對少女的憤怒與──甚至對她準備的術式更大感興趣。
或許發動的魔術也是對他人設下的結界,老師伸出的手隨着啪的一聲雷鳴被彈開了。
「不對……這不是單純的反應……」
觸及剝離城阿德拉。
或是我到倫敦以後,才第一次聽說的電腦病毒般的行爲。
「那麼,難道你要……」
指尖的藍寶石也像騎士答禮似的放出光輝,連結至其他寶石。如炸彈的導火線一樣危險,卻又像據說是大英博物館前身的珍奇屋一樣絢麗,少女的周遭逐漸充滿美麗的光芒。
可是,老師在截然不同的情緒驅使下發出低吟。
「……城堡在搖?」
「解決這場鬧劇。我還請了歐洛克先生,既然都要處理,一起解決比較好吧?」
「…………!」
不,這個情況應該如那位老騎士的妄想一樣,是想揮劍挑戰巨人的愚昧之徒吧?
惹人憐愛的脣低喃。
根據這時的直覺與老師後來的說明,露維雅想做的事在某種意義上類似於益智測驗。例如只移動一根火柴,把「3+4=5」等用火柴擺出的算式改成正確的算式之類的。
呈螺旋狀迴轉的魔力像蛇一樣昂首。
「…………!」
老師疑惑地皺起眉頭。
因爲土地對魔術很重要,魔術師作爲國王或貴族,取得自己的土地也是常態。而在現代,魔術協會及各組織佔據了主要靈地,魔術師的貴族風範特質明明應該只是依存傳統而留下的痕跡,這名少女卻似乎仍然體現了過去的美好性質。
只有短短一瞬間。
其意義令老師瞪大雙眼。
歐洛克沉默地在輪椅上眯起眼睛。
「我打算全盤接收剝離城阿德拉作爲工房的功能。」
他以手指拿開叼在口中的雪茄,抬起低垂的頭並如此問道:
露維雅眼中亮起勝利的喜悅。
「密室?」
第三階段一口氣擴散至城堡周邊。
「喂喂,看樣子搞不好真的會成功?」
「對,我在那裏找到了構築這座剝離城的基礎術式。雖然確認內容正確與否並完成相關準備作業很費工夫。」
「請看艾蒂菲爾特的絕技。」
老師的沉默極爲短暫。
規模是整座剝離城,分別組合起來的魔法圓甚至不允許出現螞蟻能通過的偏差。
已經鑲嵌在整座剝離城內的寶石們呼應,充斥於周遭的魔力開始舞動起來。細微的振動隨之覆蓋整座城,開始出現能明顯感覺到的震盪。
遲來的歐洛克在我背後發笑。
不是理性,而是用更深處。
「我和那位富琉發現了密室。」
少女的側臉閃過淡淡的怯意,但剎那後剩下的,是因爲對上強敵,燃起鬥志的挑戰者眼神。滿腔的自信將少女點綴得更美麗。
第二階段在房間的周遭。
少女斷然地駁斥老師的話。
第一階段在少女的周遭。
咒文漫長地持續。
從露維雅纖細身軀中發出的激烈憤怒,打上我的臉頰。
然而──
一絲微微的痛楚掠過胸口。
我聽老師說過,昔日的魔術師是國王。
這名少女的確是貴族。她肅穆地接受世上發生的所有喜劇與悲劇,但其實不對任何一個劇本感到滿足,是永遠高舉反抗旗幟的鬥士。
受到控制且呈螺旋狀的魔力,開始遵循原始形狀轉圈。
城堡引起一波更大一倍的震動。
她的氣魄壓倒了我們。老師和我都深深體認到,這裏有着對化野菱理及海涅·伊斯塔裏之死感到憤怒的人。
每次重生,少女周遭的寶石們都會帶着七彩的光輝。已有八成寶石變成七彩,等到全數都改變了色彩時,剝離城的功能應該就落入露維雅手中了。
就算有帶來的大量寶石當推進器,少女的行動仍相當於用消防車的灑水噴頭噴出顏料,在數十米前方繪製工筆畫。
「你應該明白這座剝離城是座多精密的工房。就算你是艾蒂菲爾特──」
「艾梅洛閣下Ⅱ世,我纔在想你差不多該來了。」
羅莎琳德說着,望向佇立在房間中央的主人。
同時少女的身體晃了晃。不只露維雅,在場的富琉、克拉文和清玄都不禁抱住身體蹲下來。
他的模樣讓露維雅露出滿意的微笑,接着低語:
「她想怎麼做就隨她去吧,君主。無論成功或失敗,大概都能成爲線索的一部分。」
「…………」
老師仰望天蓬。
「Call.」
「露維雅潔莉塔──」
法國捲髮宛若梳理過的黃金。凝視着我們的眼眸深邃如水晶,更加凸顯出露維雅的神祕性。龐克頭的第二僕從──克拉文也站在她身旁。
「……呼咯咯。」
那簡直就像寄生蟲。
「沒錯,就是這個。」
魔法圓的光輝慢慢開始旋轉。
轉動巨大的魔法圓,將這座剝離城的一切都送到新主人身旁並回歸。以不是魔術師的我都能以肌膚感受到的規模,傾注到這間客房內。
老師還來不及呼喚她,少女將右手往旁邊一揮。
「一起解決?你還在說這種話──」
寶石的魔法圓。
「Call.覺醒吧。 Connect with Green 7 for Red 8.翠七與紅八連接, Excitation Red 10, andcirculation to Blue 4.激發紅十,往蒼四循環。 Blue 6, thou connect with Blue7, 9, 11,蒼六與蒼七、九、十一, and Red 5, 6, 25, for Green and Red 11.紅五、六、二十五一起連接翠及紅十一, Thou shall be fish for comming with me.化爲引領到我身旁的魚。」
她的魔術觸及了嗎?
「我就是要說。」
壓倒性的魔力沖洗世界。
「不過,要怎麼做?」
「Call.」
「…………」
同樣是被過去所困,爲何這名少女能如此筆直地向前邁進?
一個光輝又與另一個光輝連接,形成複雜精緻的魔法圓。而那個魔法圓又跟其他魔法圓相連,堆砌起更大的形體。不損及既有的魔法圓本身,使其重生爲全新的意義。
連應該協助她的富琉都難以置信地吹起口哨。
相對的,少女的笑容豔然綻放。
簡直就像想挑戰風車的唐吉訶德。
「因爲我袖手旁觀,造成了無謂的死亡。」
「不。」
少女的微笑有着非比尋常的自信作保證。
「你說,準備作業?」
簡而言之,他們可以本能性地嗅出果實的所在地。
那句話與包含其中的意志,使老師也僵住了。
在旁邊聽着對話的我不禁啞口無言。
即使是曾目睹許多神祕的他們,也難以輕易接受這幕光景。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的魔術已經達到難以用天才這種簡單詞彙概括的領域了。
「是的。」
真是強大的力量。相對於老師試圖逐一分析,以解開剝離城之謎的作法,就算是在魔術層面,露維雅這是在表明她獨力用了短短半天與整座剝離城對峙。
「你想做什麼?」
「Call grace恩惠啊,覺醒吧!」
「他們對我等的世界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儘管選擇的魔道不同,魔術師的一滴血也等同於一顆寶石。更何況,有實力的魔術師是無論花多少錢財,都得不到的寶物。即使停滯和安寧纔是我等世界的前世報應,他們的存在原本應該能夠成爲後繼者無可取代的基礎纔對……我這樣說有什麼錯嗎?」
然而,其規模和複雜程度是火柴益智測驗無法比較的。
「剝離城的所有房間、所有通道的魔術路線全被我的寶石填滿了。幾乎花了半天。」
「……唔……喔!」
「歐洛克老!」
那位老魔術師也不例外,頓時從輪椅上失去平衡,倒在地板上。
不。
我也一樣。
不僅受到右手好似突然化爲火焰的疼痛和幻覺侵襲,我全身的神經也發動叛亂。生存所需的迴路全數遭到遮蔽,連想要抵抗都做不到,視野迅速變得模糊不清。
「格蕾!」
連這句呼喚都極爲遙遠。
我看見極度污穢的黑暗在露維雅身旁擴展開來,也看見那片黑暗像要吞食掉昏迷的少女,張開了大口。
「可惡──!」
老師的手迅速伸進夾克口袋裏。
我的意識勉強維持到這裏爲止。
我、老師與露維雅一起被拖進那片黑暗中。
4
──那裏的確是剝離城。
我注視着的光景,是那張餐桌。
在受邀的魔術師齊聚一堂時,曾共進早餐的那個房間裏,幾個人影同樣在用餐。那些宛如剪影的人們手握刀叉,談天歡笑。
「哈!這種連結魔法圓的方法撐不到一年就會到處崩潰,你的魔術也還是一樣很草率呢。」
這麼說着聳聳肩的人,是歐洛克·西札穆德。
他沒坐輪椅。儘管接近年老,但那模樣顯然比現在年輕。略帶詼諧的說話方式也和現在相差甚遠。雖然如此,他身上的魔性不遜於現在的歐洛克。
「草率不行嗎?」
「天曉得。」
另一個聲音響起。
「……我好像作了個夢。關於這座剝離城的夢。」
老師傻眼地收回放在額頭上的手。
然後。
「我會用剩下的寶石準備簡易儀式用的魔法圓。得等我準備好再逃離這裏。」
露維雅將新的寶石倒在掌心,拈起來玩味思量。
這是誰?
「雖然不到空間阻斷的程度,但性質上很接近。這代表我們所在的相位從星幽界Astral偏移了一點吧。要是完全被拉進去,擁有肉體的我們要維持生命會有些困難,畢竟就像被拋進海中一樣。」
「……是、是。」
「把你的魔術刻印……」
白皙的手伸過來。
仔細想想,那股暖意大概是維繫我的最後一條鎖鏈。我飄渺地回望着觀察我的倦怠眼眸,茫然地低喃。
「若是純粹論及才能,你在我見過的魔術師裏也肯定名列前五。如果你說某人的才能是世上不可或缺的寶物,那不是應該把你自己也加進去嗎?」
「理由和你一樣。」
可是,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垂下纖細的肩膀。
如果剛剛的衝擊是以魔術刻印爲目標,衝擊對不是伊斯塔裏家繼承人的她無效也很合理。
她不甘心地扭曲了表情。
我感到歉疚,用力按著兜帽抬起上半身。
「有勞您了,歐洛克先生。」
是一位有一頭捲髮的美女。樸素的亞麻布Linnell連身裙很適合她。
*
「……那也沒辦法。」
只有她沒受到剛纔的衝擊影響嗎?
她的表情就像驅了邪一般。
面對怒火隨時可能爆發的少女,我只能戰慄不已。
「……露維雅小姐。」
「是剛纔的衝擊造成的影響。我的魔術刻印還無法順利運作。」
「把兜帽戴好。你知道我不想看見那張臉吧。」
她的掌心中放着幾顆寶石。連不瞭解的我也能一眼看出,那些寶石都失去了原本應有的光輝──魔力。
聽到老師反問,露維雅難爲情地別開目光。
老師嘆了一口氣,同時向快激動起來的少女豎起食指。
不悅地說。
「剛剛的……是……」
他也察覺到魔術刻印的功能停止運作。克拉文也繼承了代代侍奉艾蒂菲爾特的家族魔術刻印,但刻印停止運作,導致同步的神經也受到影響,使他差點昏迷。
他順勢使勁拉回兜帽,拍了一下我的額頭。
摻雜了雜音Noise的刺耳聲音。
然而,偏偏是這名年幼的女孩。
「對了,我總算明白了。」
「這麼一來,需要花一些時間吧?很可惜的是我幫不上任何忙,就容我休息一下。」
「你很懊悔海涅·伊斯塔裏的死吧?我也很惋惜浪費、喪失了一位傑出之才。這麼回答有什麼不妥嗎?」
(魔術刻印……?)
「因爲只是位相偏離,而非空間阻斷,只要用更強大的魔力衝破結界就沒問題了,但是……」
手伸出來。
「很不巧。」
這是誰?
「是嗎?既然是你看見的,之後我想聽聽詳細的內容,不過現在不太適合那麼做。」
「……看來我們被關起來了。是剝離城的防衛機制嗎?」
「……你說什麼?」
老師嘆了口氣。
「怎麼樣?身爲二流魔術師,我很想期待艾蒂菲爾特的魔術。」
不到幾秒鐘就發出了鼻息聲。冥想及睡眠管理是魔術師的基礎科目,不過他擅長的爲何都是這種表面技術?
「──哎呀,老公,不能對特地來幫忙的歐洛克先生這樣說話吧?」
「當然了,就像你的臉一樣。」
「唔……!」
「……爲什麼救了我?」
「……老師?」
「你終於醒了?」
「就如你所見。」
她的嘴脣顫抖,就像無法忍受這種屈辱般地低語。
她忿恨地握緊寶石說:
「胡說八道,你這個老不死的。」
額頭上有股溫暖的觸感。
在物理方面幾乎停止的神經,甚至在主人面臨危機時也不確實地傳達訊號。無論是飽經鍛鍊的肉體或魔術,身體動彈不得都毫無意義。雖然懊悔撼動了他的精神心,克拉文仍動用所有殘留在體內的些微意識,試圖挪動一根手指抵抗。
那麼,理由在於……
「悽慘地失敗的人是我。你到底要瞧不起我到……!」
目光所及的範圍都被黏稠的黑暗浸染。
「魔術刻印出了問題?」
──這不是我的記憶。
不是害怕性命有危險而發抖,是她的靈魂拒絕名譽因敗北而受損。看來這名少女打從心底是個天生的貴族。
少女嘴巴開開闔闔地想說些什麼。
羅莎琳德·伊斯塔裏怯生生地環顧四周。
──正在侵蝕我的,是完全不同的某人。
在衝擊還未平息的狀況下,有一個人影動了。
「好痛!」
「我有試着用自己的寶石和魔力抵抗,但我的咒彈對這片黑暗也不管用。浪費了好幾顆寶石。」
在客房裏,還上演了另一個事件。
啪擦!就像剪刀在舊膠捲上剪了一下,我的意識再次中斷──
但就算免於昏倒,身體也無法行動自如。
「之後拜託你了。」
「雖然我馬上製造了結界,但被對方張設的更大規模結界拖進來了。」
她按住右手,臉色極爲蒼白。
聲音傳來。
*
少女舉起右手。
「夫人。」
老師說着,環顧四周。
──不對。
「沒錯,這是唯一的方法。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爲什麼沒發現呢?」
「那麼,我們……」
老師順勢靈巧地盤坐在地上,閉上眼睛。
只有我們所在的半徑幾米內勉強殘留着本來的石板,但我也發現這片空間正逐漸遭到不可見的黑暗侵略。
是露維雅。
同席的女子插口。
第二僕從──克拉文緊抓着地毯,勉強忍着不讓意識中斷。
這是誰?
「你以爲說這種藉口有用?」
我也終於發現了。
客房的玻璃碎裂。
克拉文看到從窗戶入侵的影子。
不知道是哪種魔術的效果,那頭四足怪物就算在白天,模樣也朦朧不清,卻以可怕的速度逼近──
「……阿什伯恩的……野獸……!」
但是,呻吟並未從第二僕從的口中泄漏出去。
5
血液滴落。
少女割傷自己的手指,用寶石摩擦石板。
她正在藉此製造臨時但蘊含強大魔力的魔法圓。根據老師的講課內容,許多魔術只是讓魔力流過魔術迴路的一道工程Single action,大致可以區分爲用一段咒文固定一項神祕的一小節One count、由超過十個小節構成簡易儀式的瞬間契約Ten count等等。
總之,爲了破壞一道工程無法突破的結界,她正在做許多準備。
「…………」
只是,險惡的氣氛令人難熬。
主要是露維雅對睡着的老師發出的敵意,就連只是待在中間的我都感覺坐如針氈。老實說,我擅長閉門不出,也放棄了與他人產生共鳴,可是少女的強烈情感逼得我很想把這些信條脫手賣掉。
有什麼話題可用嗎?總之,我尋找可以談論的事情並說:
「……那個,對了,露維雅小姐剛纔簡直就跟駭客一樣呢。」
「駭客?」
被少女反問後,我慌忙地繼續說:
「呃,我也是來到倫敦後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電影,那個,就是使用電腦之類的侵佔工具……我記得那有個像希臘神話的名字……」
「……是特洛伊木馬程式。」
不知道是從哪裏開始聽起的,老師微微睜開眼睛替我解圍。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魔法圓設置完畢了嗎?」
「你說什麼──」
還是說,直接連結魔術迴路的兩人搞不好其實不需要言語。
因爲連接魔術迴路,反倒是由「受干涉」的那一方掌握主導權。
可是,露維雅沒有反抗。
「聽好了?你企圖侵佔剝離城的行動並非失敗了。應該視爲正因爲成功了,防衛機制纔會發動。既然如此,這片黑暗外側也有你創造的魔法圓。快同時意識到內與外的自己,還有作爲邊界本身的你。」
萬色的光輝豪華壯麗。然而,實際上是由悲壯的決心在支撐著。姑且不論普通的魔術程度,持續發射如此高功率的咒彈,等於是把神經投入熔爐。不斷加熱的魔力讓魔術迴路發出哀嚎,要求主人露維雅立刻停止。我沒聽少女說過原本要輔助迴路的魔術刻印已經復原了。
老師的聲音,她究竟聽到了多少?
周遭開始傳來碾壓的危險聲響。
「你的屬性是地。從《自然界》的四分類來看是冷與乾燥。自覺到那個位置,使其流動、積蓄、壓制至溫熱乾燥的火、溫暖溼潤的風及冰冷溼潤的水。以受到壓制的『力量』,現代魔術中稱爲天使。你應該收集的天使在那裏。」
「要拒絕就拒絕!隨你高興!」
這就像運動醫師向一流運動員提供建言吧?
「……這是──」
「露維雅。」
她瘋狂地大量消耗剩餘的寶石,發出一波咒彈猛擊Gatling。那宛如肆虐大地的彩虹,露維雅一股勁地不斷全力放射出驚人的魔力。光輝果敢地挑戰黑暗,如同重現神一開始留下的話語般迸發。
在希臘神話中,那也是一段特別受許多文人歌頌的軼事。
黑暗吞食掉露維雅發射的所有咒彈,擠壓我們的速度反倒變得更快。
我們張設的結界正漸漸遭到壓力吞沒。我們的結界本來就只是老師臨時張設的,對方一旦認真起來將不堪一擊。
「呃,老師?不必那麼在意……」
少女猛然站起身,伸出食指。
「做什麼?你打算說感到絕望,想要先死嗎?」
「Call blue, red, green for your queen覺醒吧,蒼、紅、翠。爲汝之女王!」
「你──」
老師的手背和寶石一起染上鮮紅。
老師不是說過,那正是她的魔術本質嗎?
露維雅的咒文回應吶喊。
「意思是對方不打算關着我們,置之不理嗎?依照這個結界的強度,要做到物理性的擠壓並不困難。」
然而,就在前一秒。
「不過,這方面的基本概念無論電腦或魔術都相差無幾。在古代也好現代也好,到頭來都是人類使用的工具。」
魔力更進行進一階段的循環。
「開什麼玩笑!」
「我是指寶石。」
就算老師是君主,露維雅應該擁有艾蒂菲爾特代代積累至今的驕傲。雖然只有片刻,但能讓她放下驕傲將老師的話聽進去,這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呢?
不,黑暗也像是寶石一般閃爍生輝。據說閃電會先破壞空氣的絕緣,爲自己開路後邁進。如同在模仿那個理論,此刻露維雅操縱的魔力在開出連接此處和另一頭的「道路Pass」後,想要釋放。
「……你說什麼……」
老師面無表情地開口。
同時迸散的光芒溶入黑暗中──將黑暗當作玻璃擊碎。
「對方似乎對我們的行動有所反應。」
「你──!」
老師說的話簡直是瘋了。
流動。
「你連接了我的魔術迴路──」
少女的指謫令老師陷入沉默。
那正是釋放咒彈的咒文。
即使到了現在,少女眼中依舊不帶任何絕望,只燃燒着像緋色寶石般的熱情。
你終於腦子不正常了?──對彷彿這麼問的少女,老師凌厲地打斷她說:
「我們現在無論如何必須立刻出去。」
突然被老師叫到,露維雅像遭到偷襲一般抬起頭。
當我爲這個行爲的意義戰慄之際,老師以奮不顧身的神情大喊:
要有光。
聽到我和露維雅的呼喚後。
「…………」
「啊?」
露維雅好像更熟悉原本由來的神話。
「一種事先入侵對方的電腦,視必要奪取控制權的程式。」
突然間,滿溢的色彩填滿我們的視野。
不過,老師的指點並不限於觀念層面。
隨着空氣宛如變成堅硬物質的異常氣息,駭人的壓迫感彷彿緊擰着我的肺部。
少女環顧四周。
少女的眉心摻雜着殺意蹙起。只要晚一秒,大概會直接刺穿老師的殺意,在下一瞬間卻被完全不同的行動打歪了。
露維雅察覺到截然不同的事物正從被緊緊握住的手腕傳來,立刻豎起眉毛。
老師對瞪大雙眼的少女低聲道:
「喔~原來如此,所以才叫特洛伊木馬啊。那是在特洛伊戰爭時運送到敵國的巨大雕像。木馬內藏着奧德修斯、小埃阿斯、墨涅拉奧斯、狄俄墨德斯,都是名聞遐邇的英靈。一想到慘遭從內部吞食殆盡的特洛伊,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老師如此斷言的時候。
「沒有問題,只是不熟悉的魔力傷到了附近的血管和神經而已。」
「Call!」
連接魔術迴路。
儘管血管和神經遭到非比尋常的魔力破壞,他仍不爲所動。老師一邊更細膩地操縱露維雅的魔力,目光一邊只注視着黑暗。我彷彿在他的眼眸深處看見悶燒的烈火。
「你應該感受得到紅寶石內的脈動,但那不過是你應該操縱的一半力量。」
「……嗯、唔……」
「我先前也說過吧?艾蒂菲爾特的魔術本質並非以價值爲榮,而是使價值流通。風已經吹起,水已經流動。你的石頭是你的心臟,同時也是外界的一切。連那片黑暗也只不過是一切的一部分。如同水從高處流向低處,如同電位從高處流向低處,力量的流動本身即是你的魔術。在你以每一下心跳驅動寶石的同時,去感受那片黑暗的內部,直到更深的內部爲止。」
在一旁看着的我也發現,在老師的魔術迴路保持流入狀態下,她的內在意象正在逐漸改變。那是至今她不曾有過,極爲自然穩定的魔力流動。
「發射!」
這段沉默持續得意外地漫長。這段沉默實在過於沉重,甚至有種他該不會突然窒息了的錯覺。打擊有那麼大嗎?就連平常對老師很狠的我都忍不住一瞬間感到同情。
少女大喊。
老師分析。
換成平常,她大概會對這種話一笑置之。
噗滋噗滋──不祥的聲音響起。
「不出去的話,不用說我們,留在那裏的其他魔術師和你帶來的第二僕從也都會被殺光。」
「咦?」
在意象上,在露維雅體內循環的魔力受到老師的魔力引導,比至今更增一道螺旋,再次加速。
她繼續精煉小源,發射咒彈。
「別當成石頭,當成泥巴。」
「……這樣啊,就是那個。需要的是那一片拼圖。」
因爲老師緊握住了纖細的手腕。
從前,故鄉的神父跟我說過──那場戰爭的勝負關鍵是特洛伊木馬。身經百戰的英雄們藏在巨大的木馬內,讓特洛伊人運進國內,這段故事不用再讀一遍也很熟悉。
一小節。
「就因爲你是會說這些話的君主,所以才得不到周遭衆人的尊敬吧?」
無視歪著頭的我,老師轉身面對另一名少女。
注視着她的樣子,老師再次開口:
透過兩人的魔術迴路,她指尖的寶石更添光輝。
「別開玩笑了!」
面對那樣的少女和這個絕望的情況,老師說:
特洛伊戰爭。
「老師──」
「做、做什麼?大致上做完了,但還沒有讓術式適應魔力。」
若是有一定實力的魔術師,要隨心所欲地玩弄或燒斷連接者的魔術迴路是輕而易舉。也就是說,只要現在露維雅有意,也能夠將老師的魔術迴路完全破壞掉。考慮到神經和魔術迴路的聯繫,這種行爲等同於交出心臟。

可是,黑暗並未解除。
「……出來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這裏好像是距離剛纔那間客房不遠處的走廊。滿溢的色彩是從窗戶灑落的午後陽光,是聳立於遠方的山脈峯頂。
「因爲打碎結界的衝擊,座標似乎移位了。」
露維雅也拍拍洋裝裙卆,動作生硬地站起來。
行使了那麼多魔術,她看上去卻不怎麼疲倦。如果她的魔力迴路在強韌度方面也具備一流素質,這名少女果然擁有超一流的資質。
「…………!」
我感到背脊的寒毛豎起。
我回頭望去,老師佇立在前方。然而,那真的是老師嗎?他以手帕擦拭滴著血的手,神色間充滿了非同小可的感情。
「……老師?」
自從來到這座剝離城以後,露維雅曾多次向我們表露過敵意。
但老師是第一次對露維雅發出殺氣──還是如此迫切而悽愴的殺氣。
「你們真的很卑鄙。」
那句話彷彿是從胃部底處滲出的。
「只因爲是天才,就輕易地飛向高處,在我只能想像的天空自由地到處飛翔。」
話語極爲沉重、悲傷。
對老師來說,魔術就是如此重要吧。即使平常都藏在心中,看着他人對自己展示永遠無法觸及的境地,那份心情是伴隨着多麼深刻的痛苦?
「…………」
露維雅也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無法原諒你,縱使天塌下來也是如此。」
老師維持着相同的表情又喊了聲,驚訝得愣住了。
「等、等等,你說過我是魔術的破壞者吧?」
然而,兩人的注意力都已經轉移到其他事情上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相信。」
露維雅十分仔細地說明。
「而且,你對他人的魔術干涉太多了。既然也連結過魔術迴路,也等於是偷取了艾蒂菲爾特的奧祕。讓你知道了那麼多,我不能把你放着不管──但是,如果你擔任我個人的導師就可以不追究。沒錯,反正我也打算從明年起到鐘塔就讀。」
我也感覺到她的耳朵微微泛紅,但不太確定。她冷淡地別開目光,再次問道:
據說老師殺害了自己老師的第四次聖盃戰爭的變故──我不知情的時代。
「沒錯,現在必須將這座剝離城的事做個了斷──聽懂了沒,格蕾?」
那是古代歐洲的諺語。
「但是,可以讓我問一個問題嗎?」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而爽朗的聲音突然從一旁劃破空氣傳來。
「………………啥?」
「……是、是。」
「對,那個想法現在也沒有改變。不過剛剛你也證明了,你並非僅止於此的存在。」
「既然如此,你來當我的導師Tutor吧。」
少女十分挑釁地說。
「……這樣啊。」
「殺了肯尼斯教授的不是我,是某個劍之英靈Saber及其主人。我沒有見過肯尼斯教授的死狀──不過,後來得知時,還是很悲傷。」
「你的姿態。」
「什、什麼?」
說出這句開場白後,老師續道:
我也感覺到心臟因爲這個問題猛然一跳。
老師笑了出來。現在明明是這種狀況,他的笑聲卻彷彿徹底遺忘了一切。
「首先要解決這個案件。」
「十年前,你的老師──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死去時,你作何想法?」
「真清廉呢。」
作爲魔術師,那個想法很正確。可是因爲太過正確,離原本的魔術師太過遙遠。少女的作風是在世界各處都通用的正攻法,作爲鍾愛黑暗與月的魔術師,反而甚至可以稱作瑕疵品。
「白白地喪失那麼出色的才華,到頭來,我一次也無法和那個人共享他所見的景色,這都讓我純粹地感到悲傷。僅此而已。抱歉,說不出什麼漂亮話。」
「總、總之,你答應我的要求嗎?」
「隨你高興。」
「啥?」
「擔任導師一事,容我之後再考慮。反正,我沒權利阻止你選擇現代魔術科當志願。我無法保證你的申請會不會通過就是了。」
「悲傷?」
露維雅輕聲嘆息,再度仰望老師。
老師倦怠地說,而少女如此問道:
她在短短几秒後睜開眼睛,以凜然的聲調如此命令:
那句話讓露維雅結結巴巴。
接到拋來的話題,我慌張地連連點頭。
這出人意料的發言令老師眨眨眼。
據說大多是在凱爾特及北歐地區許下誓約Geis時使用,是我也很耳熟的話。但是從這名少女口中聽到時,那帶着宛如神話場面般的氣息。
「哎呀,我有理由不通過嗎?」
(……啊。)
老師揉着眼睛並對少女說。
露維雅在陽光下垂下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