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6123 字

白晝之光彷彿徐徐地衰弱。
隨着季節接近冬季,倫敦近郊的天氣變得更加不穩定,一天會反反覆覆轉陰下雨好幾回。雨滴滴答答地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雨滴的性質似乎與從前差異很大,據說昔日的英國幾乎沒有人會隨身帶傘,但如今大約有一半的行人都撐起了雨傘。
無論如何。
雨對於少年而言,只是近幾年纔出現的回憶。
儘管在那座採掘都市也有類似的現象,不過他覺得只是在地底落下的水不太適合稱作「雨」。自突然烏雲密佈的天空滴落,淅淅瀝瀝地打在屋頂及牆壁的水聲。刺激鼻孔的土壤氣味。
這些使得他回想起從前在快要壞掉的電視上,看過的音樂劇黑白片。
有一次無意識地哼起歌時,老師告訴他那首曲子叫〈雨中歡唱【Singing In The Rain】〉,他總算得知了歌名。
那時候他很開心能夠得知歌名。
因爲他總覺得首度接近了以前一直認爲自己無法觸及的事物──連能夠觸及都難以想像的事物。
「…………」
少年想着這些,同時快步走過斯拉的街道。
在行人不多的校舍旁,延展出一道無精打采的影子。
對方有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赤紅長髮,從低垂的睫毛無法判斷正注視着何處。雖然從上課時間來看,少年應該沒有讓他等超過五分鐘,但男子的那副姿態彷彿已佇立了數小時之久。那張側臉流露的樣貌與其說很適合雨,更像是正在和雨交談。
不知爲何,他不禁覺得明明非常相稱,卻彷彿要悄悄融入雨聲中的高個子身影顯得很寂寞。
哈特雷斯博士。
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現任學部長。
「老師。」
即使開口呼喚,對方也未立刻察覺。
少年沒有呼喚第二次,將傘靠過去替他遮雨,哈特雷斯眨了兩下眼睛,低頭道歉。
「啊,抱歉。我想到了新的術式,不禁沉浸在計算當中。」
少年鬧彆扭似的噘嘴。
從少年的角度來看,她是高踞雲端的存在,統治鐘塔的十二位王者之一。
哈特雷斯應付道。
她連傘也沒拿,直接走在淅淅瀝瀝的雨中。
不,更重要的是──
當哈特雷斯輕碰背部,少年吞了吞口水,盡力挺起胸膛。
「話說回來,有什麼情況嗎?你似乎比平常晚到了一會兒。」
「您別說笑了。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看在眼裏。」
那是一名白髮老婦人。
「沒有。方纔我收到了阿希拉的信,信上寫着將她剩下的個人物品丟掉也無所謂。」
「……所謂魔術師,是會背叛的。」
少年回想起那個名字。
第一次從地底出來時,少年以爲哈特雷斯是王者之一。那個認知本身沒有錯。
「即使並非如此,鐘塔也是個狹小的世界。就算你們不願意,也會再度見面的。」
「……沒什麼。」
哈特雷斯彎腰行禮,少年也慌忙照做。
「您有什麼發現嗎?」
「哈哈哈,失禮了。方便的話,你願意收下這份作爲致歉的禮物嗎?」
哈特雷斯沉穩地搖搖頭。
「這是巴爾耶雷塔閣下──依諾萊女士您經營的電影院嗎?」
巴爾耶雷塔閣下的視線終於動了。
「據說,他參加了在遠東舉行的鬥爭式魔術儀式。」
即使天空正在下雨或烏雲密佈,那無邊無際的景色都充滿震撼力。得知天空是在地上任何地方都看得見的景色時,這個想來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不知讓他的心多麼深受觸動。連如此強烈的感動也在不知不覺間徹底習以爲常,他像這樣仰望天空的次數減少了。
那種不在意高級布料淋溼的堂堂態度,讓人感到她彷彿在強辯,這麼做是傳統倫敦的禮儀,又或者是新倫敦的規矩。
「──哎呀。」
「畢竟他可是常勝無敗的神童艾梅洛閣下。絕不可能發生在區區遠東的魔術儀式中落敗的情況吧。」
「嗯,這位是你的寄宿弟子嗎?」
「嗨,哈特雷斯博士。」
「…………」
「既然順路過來,我想順便確認一件事。」
老婦人以開朗的語氣說出危險的話。
她拋出話頭。
告誡般的話語,流瀉過溼潤的地面。
(……艾梅洛閣下。)
巴爾耶雷塔閣下笑咪咪地揚起嘴角。
她開朗地笑了起來,舉起佈滿皺紋的手。
「這樣嗎?」
那座迷宮裏不存在之物。
君主不時會像這樣造訪。
在民主主義也名聞遐邇的這名老婦人,該不會看穿了現代魔術科【我們】的祕密?
「真可惜。」
「正因爲如此,你或許認爲你們可以像在迷宮時一樣更進一步互助合作,但這裏還是和迷宮不同。當地點改變,戰鬥方式也會跟着改變。即使如此,你們現在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只要想見面就能重逢。」
「你聽說了艾梅洛閣下的事情了嗎?」
她遞上電影票。
忽然間,哈特雷斯轉頭望向道路另一頭。
一頭赤紅的長髮,在帶着溼氣的風中搖曳。
可是,如今試着一看,就連在那些王者之間也有等級差異。
「所以我去清理物品……想到大家四散各方,我不禁發呆了一會兒。」
「因爲魔術師在本質上是自我的團塊。雖然老師與弟子之間有着羈絆,但絕不是絕對的。因爲老師珍惜弟子是爲了延續自己的思想與魔術,弟子珍惜老師是由於還有可以吸收的知識。雙方都認爲一旦失去價值後,無論什麼時候被捨棄也無可奈何……魔術師這種生物就是抱持這樣的想法。」
哈特雷斯看了看懷錶後詢問。
曾是生還者【Surviver】的少年,即將年滿二十歲。他精悍感漸增的側臉,讓人感受到少年時期即將結束,不過雙眸中的純真還保留着濃郁的昔日面貌。也許是營養狀態及外部環境的影響,少年的體格與肌膚光澤明顯越來越好,強調出他原有的健壯感。
那位艾梅洛參加遠東魔術儀式的話題,在鐘塔一部分愛聊閒話的人之間流傳。差不多對於研究方面的名聲感到厭倦的艾梅洛,這次應該是想給自己鍍金,贏得實戰派的聲譽吧。那些流言蜚語在傳播時,大多還會一併配上這種感到厭煩的感想,由此便可證明艾梅洛閣下這名魔術師的能力。
哈特雷斯對着頷首的少年微露苦笑。
實際上,他打從以前開始就聽過──他們談論著到地上以後要這樣做、要那樣做的夢想。因爲他們各自實現了夢想,如同哈特雷斯所說的一樣,少年並未心懷不滿。
哈特雷斯博士在學部長當中受到排擠。在主要學科的學部長中唯一併非君主之身,名義上卻被要求與其他君主對等行動──少年一直看着,他因這個緣故承擔起多少喫虧的要求。
哈特雷斯露出沉穩的笑容,回望少年。
「原來是巴爾耶雷塔閣下。」
就是因爲如此嗎?
「我會當作沒聽見這番話。」
儘管如此,就連已徹底習以爲常的現在,這片天空還是十分廣闊。站在曾經深切渴望的天空下,還忍不住覺得孤單,是一種任性嗎?
剛纔提到的名字,屬於一度當過哈特雷斯弟子的生還者之一。與少年一起探索過靈墓阿爾比恩的小隊已四散各方。在少年的生涯中,應該再也不會有像那樣密切地與別人同生共死的經驗了。
此爲貫穿鐘塔的三種運用方針,但正如巴爾耶雷塔閣下所言,現代魔術科目前不屬於其中任何一方。這也是哈特雷斯被要求走在鋼絲上的原因。說歸這麼說,現代魔術科能夠以一定的存在感經營下去,也是因爲獨立於三方勢力之外,一旦意圖加入哪一方,結果只會被壓價收購。身爲唯一不是君主的學部長,更不得不謹慎行動。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名叫庫羅。」
哈特雷斯開口。
「……是這樣嗎?」
他們有人成爲知名魔術師的養子,有人進入祕骸解剖局,做出從前難以想像的成果,如今四散各方,讓少年感到胸口彷彿開了一個大洞。
應該沒有才對。
「不過,只要你改變主意就隨時說一聲吧。我從以前開始便對現代魔術感興趣。如果你們投向中立主義,我可是會鬱悶得不想出門。」
民主主義。
「首先,你們活下來了。從那座大迷宮生還了。那件事本身就很美麗。」
看着少年無法完全接受的表情,哈特雷斯繼續道:
「不不不,你不必顧慮。我正好來到附近,久違地想和你聊聊。」
少年暗中壓抑顫抖。
「不過,他們明確地提出了申請,在正式成爲我的弟子之前,便找我討論過這些未來的出路。我認爲他們的做法罕見地充滿誠意。」
「對,我收購了最新式的影城,其中一個影廳是供自家人專用的。只要拿那張票過去,愛看什麼電影多半都會放給你看喔。哈哈,我打從以前開始就想擁有自己專用的電影院。」
所以,哈特雷斯也只是輕輕頷首。
原來如此,在鐘塔,天才正是用在這種傑出人物身上的詞彙吧。
「有呀,就和我第一次找到你的時候一樣。」
那麼,他用於計算的不只是大腦,也包含魔術迴路吧。一定水準以上的魔術師,在思考時不只會用到大腦,還會即時驅動必要部分的魔術迴路來挑戰解決問題──據說是如此。
在巴爾耶雷塔閣下的表情與眼眸中,評估我方與自身分量來劃分等級的天秤,正以微妙的平衡晃動着。
「艾梅洛閣下──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與降靈科【尤利菲斯】的千金之間有着婚約。照這樣下去,貴族主義會越發如磐石般團結一致,站在我們民主主義的角度上很傷腦筋。啊,怎麼樣?現代魔術科在這時候正式加入民主主義如何?現在的話,可以賣很大的人情給我們喔。」
他的聲調不由得流露出不安。
地上【世界】太過廣闊。當然,他在理智上理解,與魔術相關的事物在這片地上只佔了極少的一部分。這個世界受到科學【現實】的管理,信奉魔術的異端者只能依靠彼此地活下去。
在列位的君主中,那個家族應該也居於上位。他是權威與實力兼具的礦石科【基修亞】君主。他的年紀應該已有二十來歲,至今卻依然被稱作神童,是因爲他從還不到十歲起,就不斷創下異常優秀的實際成果。不只原本應該繼承的礦石科,艾梅洛閣下在降靈方面也發揮才能,取得降靈科【尤利菲斯】一級講師之位的傳聞,也傳進了少年耳中。
貴族主義。
(……該不會……)
雖然對於在課堂上聽過這些事的少年來說,那是過於欠缺才能的他難以跟上的領域。
老師所說的話,讓他仰望天空。
「……是的。我以前應該向您介紹過……」
從老婦人那張佈滿皺紋的面容,難以推測實際年齡。他在鐘塔也體認到,外貌的年齡對魔術師而言並不可靠。更何況對象是君主【Lord】,那更是如此吧。
中立主義。
評估在名義上地位相等,但「實質上並非如此」之人的視線。
「雖然他要是輸掉,就值得慶幸嘍。他能不能不小心被伏兵撂倒呢?」
「因爲你們共度了很多年的時光啊。」
空氣有短短一瞬間緊繃起來──
也許是就此失去興趣,巴爾耶雷塔閣下無視於少年的緊張,眼神轉回身爲同胞的學部長身上。
少年搖搖頭,哈特雷斯的手悄悄地放在他肩上。少年感到顫抖平息了。望着少年的反應,巴爾耶雷塔閣下輕聲發笑。
「哦,名字的讀音挺古怪的呢。」
哈特雷斯說道:
「沒想到您會突然蒞臨。」
「哎呀,你怎麼了,寄宿弟子小弟弟。」
「請別嚇唬我的寄宿弟子。」
「在表面社會做出太醒目的經濟活動,特蘭貝利奧閣下不會面露難色嗎?」
「麥格達納小弟弟他會理解的。那麼,再見。」
巴爾耶雷塔閣下輕輕揮手,掉頭離去。
她的氣息也和身影一起消失,相隔半晌之後,哈特雷斯柔和地笑了。
「巴爾耶雷塔閣下她喜歡新事物。她願意照顧像我這種用來充數的人值得感激,但馬上就會想把人拖下水。從她並未……抱持陰險的惡意這點來看,那是天生的鐘塔性質呢。」
「意思是指她開朗地盤算着陰謀嗎?我有些難以想像。」
「有點不同。說到陰謀一詞,我們容易想像到深謀遠慮、一心構陷他人的陷阱等等,不過她應該並非認真地希望艾梅洛閣下死去。包含純粹的直覺在內,巴爾耶雷塔閣下只是時時都在摸索對自己而言很有趣,可能的話還有機會得利的狀況罷了。啊,在屬於創造科【巴爾耶】的她眼中,這種狀態的摸索應該正是一種美吧。」
總之,這代表她很熟悉權力吧。
既非貪圖權力,也非被權力蠱惑,那名老婦人極其自然地馴服了權力。像先前一樣毫無預兆地順路來訪,拋出最近的話題,同時確認彼此的立場與狀況,在她看來應該如同呼吸般自然。是一種不必一一加以注意的當然舉動。
可是──
「老師您不覺得不甘心嗎?」
「不甘心?」
「因爲剛剛那些話……」
不是有一大半近似於威脅嗎?他沒辦法將這句話說出口。
要說她是否抱持惡意,答案或許是沒有。不過那種說話方式,就是在確認「生殺予奪之權可是握在我手上」這件事。就算以剛剛談到的巴爾耶雷塔閣下那種自然的態度來做,能不能忍受則是另一回事。
然而,哈特雷斯一如往常地連他無法說出口的意思都一併擔起,淡淡地露出苦笑。
「因爲在這個情況下,沒有後盾支持的我纔是異物。」
他這麼回答。
「基本上,魔術師本身是過去的遺物。用現代的價值觀說這是歧視也無濟於事。因爲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平等。」
哈特雷斯的說法,從鐘塔的理論來看的確是理所當然。
在美麗地交融在一起的色彩下,少年害羞地說出口。
真的嗎?少年心想。
雨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那邊的學科擁有在鐘塔中也算數一數二的地位與歷史作爲後盾,足以擔任中立主義的代表。相對的,現代魔術科【這邊】則是將在倫敦近郊一點一滴建造的工坊及相關建築物強行塞進一個地區裏。該說是東拼西湊還是亂七八糟呢,總之給人勉強拼湊的強烈印象。
「可是,現代魔術科【諾里奇】是……」
「不過,老師您有妖精的──」
放眼眺望,會認爲此處是座大學城的人應該很少吧。
畢竟,這裏的規模實在太小了。只是在僅有寥寥一兩條馬路寬的空間裏,硬塞進類似校舍的建築物。雖然光論資金流通方面,考古學科【梅爾阿斯提亞】的情況似乎也差不多,但擁有的傳統畢竟不一樣。
「沒錯。以總體來看,魔術師整體都正在衰退。正因爲如此,纔不得不讓從前應該會視爲廢物唾棄的什麼新世代【New Age】加入組織。這種憤慨與矛盾的妥協點就是現代魔術科,這片斯拉市街。」
「剛纔您說過,魔術師是會背叛的吧。」
「那麼,老師您呢?」
「當然,我也是平凡的魔術師。我只不過是個希望以自己的魔術抵達所能達到的究極,爲了目的不惜動用骯髒手段【Dirty Work】的凡庸之徒。」
所以,少年呢喃。
不過,少年的老師並非靠其異能當上學部長。
當某個少年心目中的星辰,還在斯拉閃耀光芒的時候。
少年踩着缺角的石板回過頭。
在人稱艾梅洛Ⅱ世的古怪君主出現於現代魔術科前,好幾年前的往事。
「我喜歡斯拉的市街。」
「……老師像這樣就好了。」
──那是十年前。
例如,由於接觸過妖精,習得有可能與萬物交談之統一言語的魔術師。
魔術刻印只有直系子孫才能繼承,魔術迴路的數量與品質也從誕生的瞬間起就決定了。既然將魔術放在價值觀的第一位,他們的存在方式只可能遵循陳腐的形式。
就算這樣,對鐘塔的新世代們而言,這裏也是足以寄託自身夢想的市街。
「那個與作爲魔術師的能力沒有直接關係,就像是碰巧摻入我體內的附屬品。當然,從前也有魔術師以同樣得自妖精的能力取得特別的階位,不過我並未走上那條路。」
從初次相遇起匆匆經過數年,他從不曾看過這個人露出那樣的利己心態。在少年脫離靈墓阿爾比恩,取得鐘塔學生的學籍開始上學之後,仍舊沒有。
符合倫敦天氣易變的特色,直到先前都烏雲密佈的天空有一半清爽地轉晴,一道彩虹橋跨過正下方。
少年正要說出口,哈特雷斯悄悄地以手指抵住嘴脣。
他並未改變。和初次相遇時一樣。少年本身以及曾與少年相伴的小隊,明明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哈特雷斯的視線轉向街道。
他往前走了幾步。
「這一定是因爲,老師您在這個市街吧。」
「…………」
*
少年不經意地回望自己的老師。
少年想起哈特雷斯在巴爾耶雷塔閣下過來前所說的話。
少年以前也聽說過。
*
稱作第四次聖盃戰爭的極小規模魔術儀式,在遠東舉行之前的往事。
「所以,請老師您保持這個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