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2萬 字

1
「……呵……咯咯咯咯咯……呵咯咯咯咯咯咯……」
尤利菲斯閣下──統治降靈科的盧弗雷烏斯發出的笑聲,簡直像是從冥界吹來的風。
或許,那陣笑聲與這座靈墓阿爾比恩很相稱吧。
「……竟然說……犯人……喔喔。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小丫頭……講出的話還真倔強啊……不過話一說出口,想收回去也太遲了……」
「那是當然。」
我點點頭。
如果我看起來充滿自信就好了,不過這當然是我拚命演出來的。不管談話有沒有實質內容,不先讓他們願意聽我發言就無從施爲。
「…………」
盧弗雷烏斯注視着我幾秒鐘後──
「……不……根本沒有必要去聽……」
老人改口,將嚴厲的目光投向圓桌對面的君主。
「麥格達納……繼續主持會議吧……這個場合……不是給人無聊地模仿偵探陳述推理的地方……」
(封殺嗎?)
我咬住下脣。
無論盧弗雷烏斯是不是哈特雷斯的共犯,這都是有可能出現的情勢發展。如果在推理小說中發生這種情況會令人噴飯,但沒有法律規定,他們必須特地在鐘塔的營運會議上聽偵探的推理。不管兄長建立了何等精彩的名推理,不讓人開口就沒有意義,因此這一招在某方面來說有效得很乾脆。
「就算死了區區一個解剖局局員……也與我等無關。哈特雷斯的弟子也一樣……在冠位決議上爲那種事情……耗費時間有什麼用……」
然而──
「這麼做是有意義的。」
端正的話聲響起。
發話者是唯一沒坐在圓桌邊,佇立於蒼崎橙子背後的女性。
「哈特雷斯召喚了稱作僞裝者的境界記錄帶。事情在於,他是用什麼方法得以收集到這個術式與情報的?馬奇裏‧佐爾根的論文是有力的可能性之一。」
我發出呼喚。
穿着振袖和服的美女以白皙的手指推推眼鏡,宛如寒冰般澄澈的眼眸環顧連同我在內的君主與君主代理人們。
盧弗雷烏斯撫摸手背上的皺紋,同時開口:
每個人的反應都符合預期。如果在這些人當中有哈特雷斯的共犯,那人的演技堪稱傑出。
他不提寶具和境界記錄帶的實際存在,將話題縮限在論文部分。
「要說舊論文,在祕匿書庫內是有一份……召喚七騎的英靈……勝利者得到聖盃……關於那種童話般的論文……我不知道哈特雷斯那廝是如何……不過,上一代的艾梅洛閣下或許曾被那種童話打動過……」
(──義兄【肯尼斯】看過那篇論文?)
狀況被打亂到什麼地步了呢?
「亞德!」
爲了指示更好的未來方向,富琉的小刀一閃。
這的確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那麼,我該如何打出底牌?出牌之際,應該以什麼作爲目的?
「鐘塔應該還留着他關於境界記錄帶【Ghost Liner】的論文。」
(──喂,兄長。)
麥格達納發問。
少女將滑翔調整回平行狀態,同時發出咆哮。
聽到我的話,老師紊亂晃動的眼神恢復了清醒。
麥格達納和依諾萊顯得充滿興趣。
盧弗雷烏斯混濁的眼眸直盯着我。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菱理拜訪過盧弗雷烏斯的下榻處。她的那個行動,原來是因爲在冠位決議有必要所做的準備嗎?
不管多麼難以接受,這是現實。
當然,是菱理誘導形式如此發展的。
「斯拉遭到寶具襲擊一事,我也聽說過一點消息。成功召喚出精密度足以用完全狀態使用寶具的境界記錄帶,而非像降靈科那樣僅限一小部分的連接【Access】,這種例子即使在鐘塔的歷史上也很少見吧。請盧弗雷烏斯老先生務必談談你的看法。」
「……嗯,我的意識一瞬間被牽引到會議上了。」
彩虹色的寶石與漆黑的戰車在黑暗中對撞,散發魔性的光芒。
是此刻阻攔在我們面前,無計可施的障礙。
「居然能長時間束縛龍種,連同寶具一起進行自動控制,不愧是神話時代的魔術。原來如此,那個時代的魔術到達了這種境地呀。」
「雖說是神話時代的神祕,那終究是現代魔術的召喚物吧!」
「…………」
我一邊說話,一邊觀察出席者們的反應。
「我只是在盡職責。」
(──我們正在戰鬥!)
會議與戰鬥與搜查犯人──這一切同時並行,狀況宛如旋轉木馬般令人目不暇給。
「你沒事吧,老師?」
露維雅的周圍漂浮起數量遠超過五個的無數寶石。
「由於啓動了將英靈化爲神靈的術式,僞裝者無法直接戰鬥。所以我才認爲,只要抵達哈特雷斯的所在地,單憑我們也能夠阻止他,但沒想到她還會使出這種詐術。」
奧嘉瑪麗神情僵硬。
可是──
到了這一步,她的發言與態度都不見任何怯色。就算是法政科成員,面對諸位君主還能保持如此膽量的人物,應該也很罕見。
菱理如此問他。
大量的寶石在呼應掠過魔術迴路的強烈魔力。以總量來說,魔力量甚至足以凌駕方纔的戰車衝鋒【Charge】。
只要透露有境界記錄帶具體的論文,話題規模就會擴大到盧弗雷烏斯難以封殺的程度。至少,她認爲現場會有人對此表現出興趣。
「沒錯,我們找出了答案。」
他就像在忍受頭痛般按住太陽穴,仰望自空中睥睨我們的戰車。
「不過!」
以前同時進行交涉與調查時,我覺得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發生,但連作夢也想不到,我們會同時參加冠位決議又在靈墓阿爾比恩面臨戰鬥。不,老實說,我腦海中並非沒閃過那個念頭,但我想扔掉那種想像。
我們不可能想像得到,對方會像這樣把龍種只當成阻攔我們的陷阱消耗掉。
「豈止遠距離操作寶具,還是自動控制!可惡【Fuck】,這種類型的靈巧,『那傢伙』就算用盡全力也辦不到!」
露維雅會這麼說也是當然的吧。
「那麼,妳說這件事有什麼意義?」
正如她所言。
魔天車輪的蹂躪。
正因爲如此,法政科不同於其他十二學科,被允許奉行不窮究魔術之道的行動方針。因爲替鐘塔帶來更好的秩序與營運,正是法政科的存在意義。
「當然是因爲這會關係到投票的結果。」
龍的魔術迴路散發的白光自頂罩落下。
民主主義之首泰然自若地乘勢搭話。
「妳……先前來找我等……不只是爲了替巴露忒梅蘿傳話……也是爲了挖出這篇論文嗎……?」
爲了攻略這座靈墓阿爾比恩,她攜帶了那麼多的觸媒進來。
盧弗雷烏斯咬緊一口黃牙,轉向那人。
「他企圖在這座靈墓阿爾比恩裏,創造爲魔術師而存在的神靈。」
寶具不用多說,龍種在幻想種中也是特別的存在。
「當我們議論靈墓阿爾比恩的再開發之際,哈特雷斯正在背後──在這個古老的心臟一角,開始舉行某個儀式。」
露維雅操縱的寶石羣,帶着宛如萬花筒【Kaleidoscope】般的許多光輝,化爲彩虹劍迸發開來。
同時,黑色的閃電疾馳過虛空。
「只要事情涉及鐘塔的秩序,我們就有權利與義務爲此盡最大的努力。哪怕是在冠位決議上也一樣。」
菱理開口。
本來喉頭髮出聲響,彷彿在表達這一切很愚蠢的盧弗雷烏斯,在聽到下一個問題時,表情微微一動。
*
盧弗雷烏斯一臉厭煩。
菱野說道。
然而……
「盧弗雷烏斯大人,您可知道馬奇裏‧佐爾根這個名字?」
收到兄長近似哀號的回應,我嚥下湧到喉頭的叫喊。
這一句話使得阿希拉輕輕屏住呼吸,我並未錯過那個變化。
「化野菱理……」
知道內情的橙子愉悅地揚起微笑,菱理冷冷地注視着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露維雅朝向那個方向拋出一小節的咒語。
「……那是個愛作夢的魔術師的名字。」
於是──
「Call【覺醒吧】!」
我必須有所覺悟,依情況而定,我很可能與在場的半數人終生爲敵。
老師的吶喊暗藏着難掩的恐懼。
「……妳提到證詞?」
總之,這一招把嫌疑從盧弗雷烏斯本人轉嫁到我們頭上。他直白地表明,情報的泄露者可能是上一代的艾梅洛派。可惡,這老頭還真不擇手段!
「那邊那個卑劣的人偶師也說過……我受夠了無聊的對話……如果你們堅持不惜暫停冠位決議也非講不可……就拿出結論……那個叫哈特雷斯的傢伙的共犯……到底意味着什麼……」
同時,我也不得不按捺住險些喊出聲的衝動。
我必須做好打出底牌的覺悟。
「Lead me【引導我吧】!」
我傳送意念,要他提供情報以商量接下來的戰術。
「我代表法政科進言,哈特雷斯弟子們發生的事件,可能對冠位決議造成影響。」
「妳……!有什麼盤算……」
麥格達納動了動粗壯的脖子頷首。
「而且,因爲這場冠位決議正是可以收集除了哈特雷斯本人外的所有證詞之處。」
脫離固定裝置的亞德即刻變形。
化爲大盾的亞德,擋下朝這邊擴散的衝擊。那應該只是餘波,威力卻強勁到讓處在滑翔狀態的我們行進軌道大幅晃動。
不過,大盾抵禦住了。
露維雅的寶石魔術未能損傷戰車,但成功地讓戰車的衝刺偏移方向,將我們的損害減少到最低限度。
「…………」
我突然心想。
神話時代與現代的不同。
昔日曾宛如永遠般循環過的神話時代,與將一切消耗殆盡的現代。就連在魔術上,露維雅剛剛所浪費的那些寶石,不就是時代的象徵嗎?或許,採掘神話時代遺蹟的靈墓阿爾比恩的我們本身,正是象徵?
「哎呀,既然那什麼使役者受限於主人的魔力,就不會無限地重複發動這種攻擊吧……」
富琉露出一副不願去思考這件事的樣子,喃喃說道。
我也試着說出自己的印象。
「……我覺得攻擊的威力比我們在魔眼蒐集列車交手時來得弱。」
既然沒辦法真名解放,那僅僅是戰車的普通攻擊而已。
儘管我們必須時時使出全力才抵擋得了那種攻擊……卻絕非無法抵擋。雖然這點破綻微小得難以指望,怎麼也難以利用。
間隔一拍之後……
「……我說,艾梅洛Ⅱ世。」
露維雅開口:
「你認爲我爲何會搭乘魔眼蒐集列車,跟隨你來到這裏?」
「誰知道。雖然我很感謝妳。」
「真親切。你是因爲說起來不好聽,所以假裝不明白嗎?」
寶石暴風朝企圖追擊的戰車傾注而下。
他們朝我們微微揮手。
兄長的答覆總算傳來了像樣的成果。
「……!」
這正是魔術師──我心想。
(──你動作也太慢了,兄長!)
那是從僅僅一名老人身上滿溢而出的強大意志。
她把俚俗的咒罵,當成比任何事物都更值得驕傲的旗幟般說出口。
我必須在發展加速之前,先讓他們落入「我們的計劃」。
「艾蒂菲爾特之名不可能沒達成目的。沒錯,正因爲如此,這裏就交給我們來處理。你們去抓住目標!」
此時,否定的意志壓倒了會議現場。
「即使我這個選擇會遭到未來的子孫們怨恨與詛咒,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會這樣選擇。即使魔術師之間寫下的陰影中的歷史準備把我當成戰犯制裁,我也無法消除這股憤怒。」
全身承受着風壓──
那裏正在上演多麼激烈的戰況呢?既然還有富琉和清玄在,我覺得他們絕不會輸給僅僅由自動控制操作的寶具,卻不可能因爲這樣就放心。
阿希拉一一列舉因素。
「──妳聽得見嗎,萊涅絲?」
「我也出發了!」
盧弗雷烏斯狠狠地瞪着阿希拉。
「縱然如此,我也會一再主張──去喫屎吧。」
絕非合理。甚至不着眼於現實。
阿希拉一瞬間停止呼吸。
(──真走運。我這邊也剛好用光了底牌。)
如果能夠用那種道理來思考事物,一開始根本不會繼承魔術師這條路吧。作爲貴族主義的魔術師,盧弗雷烏斯會持否定態度,同樣是十分自然的展開。
「那種行爲,背叛了我們與諸神的時代分別、選擇現代魔術的歷史。那種行爲,捨棄了我們縱使遠遠不如往昔繁榮,也孜孜不倦地持續了兩千年的進步。」
「阿希拉,表明妳作爲解剖局局員的意見吧。」
相對的──
「對,戰車是自動控制這一點也很方便。受到魔術束縛,讓龍種無從發揮原有的智能。儘管我不清楚那種骨龍有沒有智能。」
老師一瞬間便下了判斷。
我們承受着衝擊和爆炸聲,潛入虛無之穴。
「唉,這也沒辦法。」
麥格達納交疊起粗壯的手指,點了兩下頭。
哈特雷斯的圖謀。
她憤怒的方式是多麼美麗啊。
以民主主義派的思維來說,這也是當然的吧。
「──交給你們了!」
阿希拉動作僵硬地頷首。
「……不。」
要是普通的魔術師,應該只會一笑置之吧。儘管魔術是超常現象,自然也有其限度。否則的話,現代理應也會變成魔術的世界。把這件事認定爲無稽之談拋開並立刻繼續開會,想必是種明智的想法。
「先走?」
「這意思是,妳……」
一方滿心驕傲,另一方充滿執念,但他們抵達了相同的結論。他們懷抱着孜孜不倦持續走過的兩千年,拒絕唾手可得的救濟。
當我們穿越狹隘的空間時,背後再度傳來響亮的爆炸聲。
「……開什麼玩笑。」
「那就回答我……那個愚蠢的前任學部長……真的能夠做出那種術式嗎……?」
富琉和清玄接着開口。
「那麼,我認爲並非不可能。既然他收集了這麼多神祕,不惜放棄學部長的地位耗費十年的時間,那應該有可能實現。那個術式應該難度極高,但哈特雷斯博士擁有足以辦到的技術和異能。」
這名少女的姿態實在太過清廉潔白。
「妳說他在魔眼蒐集列車上召喚了境界記錄帶吧……而且,還可能看過馬奇裏的論文,帶走了衛宮的封印術式。運用斯拉地下不穩定的裂縫,潛入了靈墓阿爾比恩。」
我深吸一口氣,回應兄長。
「因此,你們先走吧。」
老人明確地說出口。
在神話時代的魔術師眼中,那或許是不知意義何在的愚行。
老師向冠位決議發出呼喚。
2
「妳……曾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吧……」
我們再度朝不時受到龍的魔術迴路映照的虛無之穴墜落下去。
而且,我還有一個理由。
現代的魔術,是從神話時代結束時開始的。成爲學術的魔術目的變得與過去不同,轉而期望抵達根源。魔術師們傳承數十代,耗費令人難以置信的無數才能與資源,想像着夢想的盡頭。
不過,這場冠位決議的出席者,沒有一個是尋常的魔術師。
關於這方面的材料,我只去掉了格蕾故鄉之事,其他都和盤托出。雖然一一觀察他們的反應再出牌是最好的方法,但我現在沒有餘力這麼做。
以前,我在老師的課堂上學到過。
我從萊涅絲那裏聽說過,甚至連那位蒼崎橙子,在僞裝者這名神話時代的魔術師面前,都被評爲「脆弱」。
「要是走了這麼遠卻沒得到任何成果,這俺也不幹啊。」
當老師正要反問,露維雅一派理所當然地彎起嘴角。
少女勇猛的微笑,就連這個虛無之穴中都很美。
「因爲,這股憤怒正是我。」
少女露出微笑後,拋出十分簡潔的一句話。
這番話,與兄長的意念傳來的露維雅的發言性質相同。
「是的。哈特雷斯博士指導過我。」
創造爲魔術師而存在的神靈。
剛纔的戰車應該是剛好鑽過洞穴衝過來的。那麼,只要穿越這裏,戰車就無法立刻追上來。
要是不熟悉她的人物聽到那句咒罵,很可能會懷疑自己的耳朵。
少女斷然宣告。
在現代創造爲魔術師而存在的神靈,復活神話時代的魔術形式這個荒唐無稽的計劃。老師也說過相同的話,那個計劃對於許多魔術師而言的確是種救濟。
我記得,老師曾經說過。
「相當有趣。」
不過,正是那種性質變化令她感到自豪。
「爲魔術師而存在的神靈……若是能創造出那種東西,我們將喪失邁向根源的意義。假使此事屬實,那不是一個出色的好主意嗎?」
她身爲魔術師,採取的手段卻是不僅限於魔術師,而是放在任何土地上都通用的正攻法。絕非只在黑暗深處適用,哪怕置身於耀眼的光芒中,她也不會失去自身的正確。
多半是露維雅用手邊的寶石發動了強大的魔術。
如果目的是讓更多的魔術師邁步踏上更高的階梯,神話時代的魔術形式無疑是條捷徑。身爲魔術師的引導者,麥格達納的確會持肯定態度。
「因爲我很不爽。」
我一口氣拋出了此事的梗概。
「我說過了吧。這種程度的攻擊,我們也抵擋得住。不過,沒有時間了。冠位決議已經開始,連一秒鐘都不能浪費─不應該浪費。」
喂喂,先前還說什麼解剖局的阿希拉不可能說出只對我有利的話啊。你們這不是完全無意遮掩,黏得很緊嗎?
於是,此刻我心想。
我充滿衝勁地回應呼喚。
無論如何,阿希拉在停頓幾秒後開口:
一旦石塊滾下斜坡,那就無能爲力了。
「無視我等兩千年來累積的所有歷史……事到如今還企圖復活神話時代的魔術形式……?啊啊,在遠東與邊境地區……到現在大概還有些地方會使用那種做法……不過,在這個鐘塔……?那怎麼可能,豈能容許那種事情發生……!」
比起任何一顆帶着強大魔力的寶石都更加強烈的光芒。
我也追向他的背影。
(──我們大概很快就能與哈特雷斯接觸了。)
他操作滑翔用的禮裝,加速朝洞穴深處前進。
事態一個接一個地緩緩地連繫起來,開始急劇發展。簡直像全球大流行【Pandemic】一樣。我有種預感,雖然現在還能因應,只要哪個環節一出錯,情況立刻就會變得無法處理。
彷彿要打破她的猶豫,麥格達納沉穩地提醒。
洞穴恰巧在此處變窄爲列車程度的大小。
「沒錯,不只新世代,喚醒神話時代的魔術形式對許多魔術師而言都會成爲救贖吧。什麼抵達根源,如今甚至連在空想中都不可能成真。收取本來就與根源相連的神靈賜與的神祕,遠比追求那種目標更有效率,也更加確實。」
哈特雷斯的圖謀。
露維雅清晰又明確地描述狀況。
在寶石環繞下,露維雅的眼眸中蘊含有力的光芒。
「據說他在妖精的神隱中……得到的,來歷不明的異能嗎……?」
盧弗雷烏斯微微發出沉吟。
因爲哪怕是傲慢無比的降靈科【尤利菲斯】君主,也不可能無視妖精這個名稱。和單憑魔術機制無法完全分析英靈的寶具一樣,妖精也在現代神祕的範圍外。
或者……也可以說,以勉強維繫下來的現代魔術能夠理解的內容,只不過是神祕極少的一部分罷了。
(──很好,妳迫使阿希拉承認了。)
兄長的意念傳入腦中。
(──但是,接下來要怎麼辦?)
(──既然已將阿希拉推上臺面,就能把會議導向下一個重點。)
要是我獨自推動話題,就算巧妙地逮着對方的尾巴,只要麥格達納一插嘴就完了。由於麥格達納和我地位不同,只要他說出「那與冠位決議無關」,我將沒辦法繼續追問。不過,現在與他同等的盧弗雷烏斯表現出興趣,我就能直接將事情和會議連結起來。
可惡,蒼崎橙子愉悅地笑了。
她料到我的想法與棋路,正在觀戰冠位決議的棋局。
不過,就算這樣,我也沒有餘力挑選手段就是了。
「可以容我再問一個問題嗎?」
我提出要求。
「阿希拉小姐,在妳眼中,哈特雷斯與他的弟子庫羅以前是什麼樣的關係?」
「……庫羅?」
盧弗雷烏斯的語氣會帶着疑問也理所當然。
他本來就沒跟哈特雷斯本人接觸過,自然不會一一記住其弟子的名字。特別是依照盧弗雷烏斯的想法,很可能認爲沒必要識別沒有家系作爲後盾的新世代個體。
「應該是得意門生吧。」
阿希拉回答道。
「有證據嗎?」
老師點點頭。
「報復?」
這可是抱着自爆覺悟的招數喔。
「……從阿爾比恩……走私……?這是怎麼回事……?」
我開口:
「要是少了亞德,我會很傷腦筋的。」
在呈倒栽蔥姿勢的我的頭頂上──即虛無之穴的更深處。
那麼,讓我來進擊吧。
「既然來到這裏,連我也能夠追蹤哈特雷斯的所在位置。」
我和老師頭下腳上地墜落着,不知爲何找回了平靜的心情。
阿希拉沉默不語。
「你們的五人團隊透過走私賺錢,經由正式路線自阿爾比恩生還,之後,受到走私對象哈特雷斯庇護,是很自然的發展。對於哈特雷斯來說,將你們留在身邊一陣子也更安心。」
經歷過幾樁案件,來到這樣的地底深處後,我覺得我們終於成爲了不錯的團隊。
依諾萊揚起一邊眉毛。
睜眼說瞎話。
「喂,那是什麼……」
他簡短地說。
老師會識破哈特雷斯企圖召喚神靈伊肯達,也是因爲那枚金幣的關係。
「但是,哈特雷斯博士證明了走私並非不可能做到。對吧?因爲哈特雷斯看穿了在斯拉的地底會出現通往阿爾比恩的不穩定裂縫。他完美地估算出了裂縫出現的時期與地點。」
我儘可能地剋制情緒,淡淡地訴說。
我也察覺了原因所在。
(──這也無可奈何呀,兄長。關於這一點的證據並不齊全。就算不合理,也只能在這裏逼她招認。)
「我並未找到確實的證據。不過,在那裏動搖阿希拉是唯一的方法。在某種意義上,萊涅絲或許比我更適合做這件事。」
「妳變得太老實,都打亂了我的步調!」
亞德的笑聲忽然頓住。
萊涅絲在橙子和僞裝者交手時撿起的金幣。
我在停頓一下後說道:
簡直像是地底的雲霄飛車。又像搭乘着流星一般。在黑暗中只有兩個人在向下墜落。
「嘻嘻嘻!時候終於到了嗎!嘻嘻嘻嘻嘻嘻,還真夠久的!」
「我什麼也不記得。」
清玄先前的魔術還在持續生效。雖然好像跟距離遙遠的露維雅他們沒有聯繫,我和老師之間在一定程度上共享着狀況。
不過,焦躁緩緩地消退。
啊,可惡,將她逼入困境的我也心跳急促。
「可是,她說哈特雷斯死了,那是怎麼回事?」
爲了避免成爲哈特雷斯的弟子一事顯得不自然,她至今的經歷處處殘留着謊報的痕跡。話雖如此,這並非正題。就算有人提起這方面的事,阿希拉應該也準備了很多閃避的方法吧。
因此,我不得不在這裏打出另一張底牌。
對,證據尚未備齊。
當然,我說的是費拉特。
「我大體上有了答案。不過,在現階段的冠位決議上只能以那種做法來進行──我們在這裏追上哈特雷斯,是取得確實證據的最快捷徑。」
聽到我說的話,右肩固定裝置上的匣子一瞬間陷入沉默。
「我想是因爲,他有你們這支五人小隊當前輩吧?不,恐怕在你們當中,妳說的哈特雷斯的得意門生庫羅,正是讓阿爾比恩走私成功的關鍵人物?」
我回答他。
「這是當時那枚史塔特金幣。」
與露維雅他們分別,似乎讓我們下定了決心──我有種預感,從我的故鄉展開的一連串案件,結束的時刻終於近了。
阿希拉搖搖頭,兄長的意念向我說道。
正因爲是有着微妙權力關係的對話,即使在邏輯上很脆弱,我還能對閃避的阿希拉緊咬不放。
「如果……」
「咿嘻嘻嘻嘻,不好意思,在你們挺有氣氛的時候插嘴,但我也在喔!」
她無法完全接受也是當然的。我接下來準備要說的內容,會有些細微的差別。
我就像走在隨時會斷裂的繩索上。在某種意義上,這種冒險的舉動之所以會成立,是因爲這並非集結嫌犯展開的推理秀,而是爲決定鐘塔營運方向而舉行的會議。
我往下說:
亞德的抱怨讓我發出苦笑。
盧弗雷烏斯看了過來。
明明是兄長建立推理的關鍵卻證據不足,就算被指責這只是我們隨便想到的,那也無可奈何。不過,正因爲如此,我只能在這裏強硬地提出來。
阿希拉迅速瀏覽賬簿的抄本,反應只是微皺眉頭。
(──喂,萊涅絲。)
慢了幾秒後,老師也轉向同一個方向。
*
原來如此──我心想。
「說來像在曝露家醜般令人惶恐,不過你們從那時候開始,就成功地從阿爾比恩走私了,不是嗎?」
亞德的聲調或許是第一次像這樣帶着恐懼。
「……什麼?」
老人混濁的眼眸映出阿希拉的臉龐。
畢竟,這段推測中充滿假設。
「…………」
「當然,阿爾比恩本是因爲不可能走私而成立的場所。」
「……嗯。」
「在他的許多弟子之中,庫羅也是特別的。我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有所自覺,但最能靈活地接受哈特雷斯博士極其多樣化的魔術與理論的人,毫無疑問是庫羅。」
「這樣就好。」
「那是萊涅絲的賭注。」
那麼,我們在追蹤的人是誰?
因此,我重新問阿希拉。
「…………!」
因此,我將棋子向前走。
「我並未隱瞞這段過往。」
「雖然隱藏在賬簿各處的數字中,斯拉以前長年都是赤字的收入,在我推測與庫羅有所接觸的五年間大幅改善。啊,我們學科的學生裏,有個平常授課內容完全沒聽進去,卻能馬上察覺這種數字的不合理的變態。」
就像我們以前同時調查哈特雷斯弟子的工坊並與麥格達納會談,這次兩件事也連結在一起了。冠位決議騷動的棋局,與在大迷宮徘徊的我們的命運,受到環繞哈特雷斯的疑雲重力牽引,如衛星般繞行着。
在這個情況下沒有立刻否認,應該說她果然厲害嗎?她要是慌張地開口否認,我會輕鬆許多。
我們一直在墜入地底的虛空。
依照他的說法,「對不上的數字會浮現出來,看得見吧」。我的回應是「你不只魔術迴路,連大腦也很變態啊」,還請見諒。
「妳記得嗎,阿希拉小姐?」
「……一定就快到了。」
「妳說在弟子之中,是指你們五人之中嗎?」
我有種好像在追蹤幽靈的感覺,胸中掠過一絲騷動。如果哈特雷斯已經化爲我在當守墓人時,無比恐懼的對象呢?
若非如此,他不可能在那個時機用寶具轟出直達斯拉地下的坑洞,前往阿爾比恩。
老師從懷裏取出一枚金幣。
然後,史賓檢查了費拉特察覺的不合理數字,轉換成任何人都容易理解的形式,艾梅洛教室的雙璧名不虛傳。
「那是在十年前。」
「──剛纔說的是?」
他的神情彷彿在吐露,雖然已料到將會如此,但絕不歡迎這種發展。
亞德的聲音,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把沉甸甸的賬簿抄本放上圓桌。
「我們認爲這是報復。」
「因爲十年前,除了被選爲得意門生的庫羅,你們四人『殺了哈特雷斯博士』。」
「爲何哈特雷斯讓其他的弟子們失蹤了?」
當我開口,老師表情苦澀。
「這個與僞裝者──與僞裝者再臨後的神靈伊肯達相連結。只要追蹤魔力流向,不管願不願意都會見到那些傢伙吧。」
「老師……對弟子嗎?原來如此,雖然說得通……」
阿希拉的表情掠過一絲緊張。
「這次遇害身亡或是遭到綁架──我認爲只是屍體沒被發現,後者應該也遇害了──的三名弟子、妳還有庫羅五人,從前在靈墓阿爾比恩組過隊吧。」
「那麼,哈特雷斯是怎麼取得那種手段的?」
「很抱歉只是間接證據,但我查過斯拉的賬簿。」
老師的低語聲很沙啞。
「如果這個虛無之穴連結到的地方,不只古老心臟而已呢……?」
「老師……?」
老師露出在潛入靈墓阿爾比恩後最絕望的神情。
我們什麼都尚未看見。然而,光是那股氣息就令我們膽戰心驚。即使是面對神話時代的魔術師僞裝者時,我明明也不曾感受過如此強烈的無力感。
「如果這個洞穴……通往妖精域或是接近之處。如果通往搞不好比神話時代更危險的土地……」
不久之後,我和老師瞥見了黑暗深處。
那是──光芒。
更準確地說,是充滿光芒的眼睛。
光芒共有六道。這代表着,有三顆頭顱。
三頭巨獸的下顎,彷彿要徹底吞食我們。

「咦……」
不對勁。
距離感出了差錯。
我們明明在繼續墜落,卻一點也沒有接近怪物。
「是對方……太巨大了……?」
如果是這樣,那每一顆眼球都有數十公尺寬吧。巨獸的體格與這個虛無之穴的尺寸發生了矛盾。我們的感覺無法適應那個矛盾,陷入混亂。
「難道是,冥界的獵犬【Cerberus】……!」
老師的叫聲敲擊鼓膜。
「不,不對。是與獵犬【Cerberus】和亞巴頓起源相同,具有同樣原型【Archetype】的野獸……?在某些情況下……這正是……」
阿希拉再度沉默。
「啊,當時,哈特雷斯的得意門生庫羅應該是反對的。雖然不帶庫羅一起去就行了,不過在尋找裂縫上,那位得意門生多半是不可或缺的角色。唉,僞裝者襲擊斯拉時,我發現裂縫會停留一定的時間,所以你們只要在轉移到阿爾比恩後,馬上殺死哈特雷斯和庫羅就可以了。你們或許曾試圖說服他,但從裂縫的持續時間來看,幾乎沒有意義可言吧。」
「假設那件事是真的,那又怎麼樣?」
既然得到冠位魔術師追認,這個事實已經無可動搖。她應該是害怕,隨便否認會導致自己一下子失去立場。
「當然沒錯。」
女子的臉龐轉眼間失去血色。
阿爾比恩的魔術使葛拉夫。
老師回答。
「哦?這是怎麼回事?」
「……妳是指什麼?」
我看向老婦人,進一步繼續道:
阿希拉總算擠出一句話來。
「因爲除了作爲得意門生的庫羅,你們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
「對了,調查過這件事的不是隻有我而已。那邊的蒼崎橙子小姐也一樣。」
由於他假扮成卡雷斯,不知道給我們造成多少麻煩。
3
從盧弗雷烏斯並未插話來看,他本人大概也這麼做過,或是聽說關係接近的派閥做過吧。
「在五名弟子當中,至少遇害的卡爾格就是間諜。」
「真沒辦法。雖然她是躲在旁邊聽見的,事實就是事實。我就基於責任承認吧。嗯,我像這樣質問過哈特雷斯。而他的回答是這樣的──我告訴過他們,把自己的人生獻給最燦爛的事物吧。他們有應當奉獻人生的事物。所以,得到了應得到的結果。」
只要有那麼精湛的變身術,要假扮長期相處過的老師應該輕而易舉。
要是不同意這一點,就談不下去。因爲到此處爲止的內容都是事前準備。只不過是用來進行對話的碎片【Piece】。
可說是靈墓阿爾比恩之主的野獸。
我暫時把身爲兄弟的卡爾格與喬雷克互換身分的可能性放在一邊。因爲話題如果沒有進展,無法再引起君主們的興趣,我很可能立刻被要求退下。
「妳說事實?看來妳還打算堅持這樣主張,但做出那種事,對我們這些弟子有什麼好處?除了曾是他得意門生的庫羅,我們的確已經邁向下一條路,但這麼做不是隻會失去老師這個後盾嗎?」
「關於哈特雷斯──如今自稱爲哈特雷斯的魔術師的變身術,曾在魔眼蒐集列車上令我們大喫一驚。」
等到話語滲透所有人之後,我如此說道:
「所以我才問妳,你們當時檢查過屍體嗎?」
我以指尖觸摸圓桌。
「……妳的推論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她褐色的肌膚在亡故之龍的魔術迴路映照下,顯得妖豔又充滿光澤。
原來如此,這是比起否認更聰明的戰術。能將發言權的下降保留在最低限度。
蒼崎橙子的手提箱,或是潛伏在她體內的無可名狀的怪物。
所以,我謹慎地頷首,同時也在對話中摻進下一劑毒藥。
啊啊,情勢仍然是對方更有利。
「妳在十年前,不是『邀請哈特雷斯進入了靈墓阿爾比恩』嗎?」
「妳……」
「基本上,要暗中殺害吾師──哈特雷斯博士是不可能的。如果主要學科的學部長在倫敦死亡,事情馬上就會曝光吧。」
「不過,接下來我要說的並非假設。在阿爾比恩有一位與我們有交情的魔術師,找到了證據。」
橙子露出苦笑,聳聳纖細的肩膀。
同時,鐘塔的監視也沒有延伸到那裏。因爲阿爾比恩的靈墓是依照阿爾比恩獨立的規則在運作。而那個規則是你們熟悉的領域吧。當然,以魔術師的能力而言,擔任學部長的哈特雷斯在你們之上,不過關於這一點,你們是在靈墓阿爾比恩經過鍛練的團隊。要殺害專注於研究的魔術師,你們能夠準備的方法應該多得很。」
「我指的是妳剛纔問過的問題。如今的哈特雷斯是誰這件事。如果你們未能仔細檢查屍體,如今的哈特雷斯是誰這一點就可以縮小範圍了。因爲,如今的哈特雷斯不是查出了不穩定裂縫出現的位置與時間嗎?以前只有他的得意門生庫羅才辦得到這件事。」
「……這不可能!」
這是橙子一眼識破,兄長推測出來的假設。
(──喂,怎麼了,兄長?)
面對心焦的我──
──「我純粹是在問你,『他們曾是誰的弟子』,前任學部長?」
「不過,你們有個不會被人發現的地點。」
「我稍後再回答這個問題。現在,請先讓我確認那個事實。」
當然正如她所說的一樣。我對此心知肚明。我很想反問她,妳認爲合理的論點在這裏管用嗎?
「屏住……呼吸……」
她豁出去轉變了態度。
「難道妳在說……『如今的哈特雷斯是庫羅』嗎……?」
阿希拉的目光一瞬間搖曳了。
隨着低沉的呻吟,阿希拉啞口無言。
我頷首後繼續道:
「老……師……」
……我記得。
我痙孿的咽喉,勉強擠出那個稱呼。
「千萬……千萬別被牠發現……」
「因爲靈墓阿爾比恩的探索者中,摻雜了事先奉鐘塔派閥之命潛入的間諜。」
發問的是依諾萊。
「這個說法真是異想天開。若是如此,妳提到的失蹤案的犯人是哈特雷斯博士、哈特雷斯企圖創造爲魔術師而存在的神靈等等,不是全都喪失了意義嗎?」
阿希拉的聲音變調到悲痛的地步。
聽到老師中斷的話聲,我也感到喉嚨發乾。
不過,她這次沒流露出試圖反駁的氣息。
麥格達納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關注着女兒的反應。
「那就是讓走私得以實現的機關?」
不過,現在重要的是透過她之口追認這個事實。
我也承認。
兩者絕不相同。不過,在超越常規這一點上屬於同類,憑區區人類的認知難以辨識的怪物,盤踞在洞穴深處。
我有過一次與類似之物相遇的記憶。
只是,意念本身仍然連結着。這代表那邊應該發生了無法與我通話的情況。可惡,處處都是一堆麻煩事嗎?雖然已聽過大致的推理內容,接下來我不就等於孤立無援嗎?
「是的,就像哈特雷斯在斯拉地下利用過不穩定的裂縫,阿希拉‧密斯特拉斯十年前應該也用過這個機關。除了庫羅,大多數的弟子都離開了哈特雷斯身邊。根據我的調查,妳似乎是最後走的。那麼,妳或許曾告訴他,想帶他前往靈墓阿爾比恩以回報師恩。站在魔術師的角度,不會錯過無須透過解剖局就可進入阿爾比恩的機會。哈特雷斯想必很高興吧。
一手拿着金幣,正在滑翔的老師竭力咬緊牙關。
「…………」
「我們這些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殺了老師……?」
「…………!」
她大概領悟到,在這個盧弗雷烏斯與蒼崎橙子雙方都表現出興趣的環境下,隨便抗辯會導致更糟糕的情況。
不行。
奧嘉瑪麗微微瞪大眼睛。
「當然有好處了。」
當然,阿希拉也是優秀的魔術師,應該能自由控制這種程度的身體機能。反過來說,阿希拉目前受到的衝擊,強烈到足以讓她忘了進行這點身體控制。
阿希拉輕笑出聲。
她轉移了話題的焦點。
「妳說的這些……一切都是在假設上再做假設的胡扯吧!」
「妳能理解這一點,再好不過了。」
「只是,你們因此未能在那段短暫的時間內檢查屍體吧?」
一股焦慮緊緊抓住心臟。
因爲哈特雷斯的弟子是他人的間諜一事,是橙子比我們更早查出的事實。
我必須成功地走過整條繩索,但對方只要在任何一點上割斷破破爛爛的繩索,就算獲勝。
「把話題拋給我呀?這麼說來,我記得妳聽到了我和哈特雷斯的對話。」
「是呀。鐘塔監視着倫敦的每一個角落。暗殺本身或許有可能實行,但總會在哪裏留下魔術戰的痕跡。要殺害學部長又不讓任何人發現,應該很困難。」
「…………」
那是在斯拉地下,僞裝者與橙子交手時的事情。
要是怪物進一步出現在視野內,我的靈魂很可能就會消散。
豈止幻獸,那頭怪物已進入神獸的領域。絕不只靈墓阿爾比恩的寄生生物那種程度而已。一種身帶與外隔絕的權能,內藏現代魔術絕對無法並列的法則,超越常規的存在。
我像個發現賺錢良機的商人般承諾。
兄長的回應再度中斷,我不禁咬牙。
兄長說過希望我調查的事情,正是這一點。
「那就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庫羅的全名。」
「庫羅的?」
阿希拉皺起柳眉。
我記得他們兩人都在阿爾比恩出生,搞不好曾是青梅竹馬。即使如此,在背叛時會背叛就是魔術師這種生物吧。促使她背叛的人,不知是不是麥格達納?
「我想妳也不知道吧?在這片土地上,沒有姓氏也無人會在意。如果知道的話,很可能曾留下某些紀錄。」
我對葛拉夫只有感謝。
因爲對我而言,這是這場會議上不可或缺的妙招。
「你們沒有成功殺死反對殺害哈特雷斯的庫羅。他多半用某些手段僞造了屍體吧。我們也知道一個人很擅長這方面的技術。」
我看向橙子背後。
看向她帶來的法政科女魔術師。
「哎呀,難道妳說的是我?」
菱理看似驚訝地眨眨眼。
我不知道該給她的演技打什麼評分。啊啊,菱理明明應該也是爲了此事才排除萬難,前來冠位決議的。
「他的名字叫庫羅‧阿達西諾【Kurou Adashino】。」
聲音戛然而止。
因爲所有人都察覺了那個含意吧。
阿希拉僵住不動,奧嘉瑪麗吞了口口水。
麥格達納將手放在粗壯的脖子上。
盧弗雷烏斯僅僅發出乾咳。
在好幾道相連的螺旋狀光芒中,哈特雷斯突然動了動嘴脣。
因此,他似乎認爲庫羅隱瞞了姓氏。
有短暫的一瞬間,我感到希望之燈亮起。
牠僅僅注視過來。既不是魔眼也不是邪眼。然而,作爲存在的差距壓碎了我的靈魂。我的指甲與骨骼與皮膚與肌肉與肺與胃與心臟與脊髓與血管與大腦彷彿全被一次捏碎。
也就是恐懼。
就連在冠位決議上揭曉的幾件事帶來的震撼,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都比空想更加薄弱。因爲迅速充斥在胸中的漆黑事物,覆蓋了一切。
「哎呀,受到拋棄妻子的打擊,據說父親來到地上後心灰意冷。結果在新娶的妻子生下我後很快就死了,拜此所賜,在諾里奇收我爲養子前,我喫過不少苦頭──至於兄長,大概也不想使用自己的姓氏吧。」
時間消失了。
「……來了嗎?」
若是現在,我可以斷言我們來自何處。
在意識中斷前,我總算理解了。
*
「或者說……是我掉入的最後一個陷阱嗎?」
在這個情況,他好像對庫羅這名弟子與化野菱理雙方都抱着疑問。
「呵呵,他好不容易纔湊足一人份的錢離開,實力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儘管是爲了延續作爲魔術師的命脈,妳不覺得實在很愚蠢嗎?」
從對方【野獸】的角度來看,我們應該是芥子程度的存在。作爲存在的等級相差太遠了。這就是所謂的次元不同。那是位於靈墓阿爾比恩更深處、古老心臟更後方的另一邊法則的體現。就像老師差點脫口而出的,神話中會存在冥界的獵犬,不就是因爲人類無法遺忘那頭野獸的存在嗎?
「老……師………」
啊,菱理當時所說的話如此簡單。
手指撫摸金幣表面,他開口說道:
靈墓阿爾比恩的怪物【野獸】,什麼也沒做。
我們靜靜地、靜靜地滑翔着。
把魔力消費保留在最低限度,用盡全力在虛無之穴內潛行。
他以動作示意,就是那個橫洞。
「或許如同妳想像的一樣,是在我進入法政科一陣子之後。很遺憾的是,當時哈特雷斯與庫羅都已失去蹤影。」
「我的兄長──艾梅洛Ⅱ世,好像從一開始便覺得不對勁。他認爲只有一個人姓氏不明,可能是因爲只要知道姓氏,就會突顯出某種特色。」
音量明明絕不算大,嘶吼聲卻擠壓着整個虛無之穴。
光是清楚地意識到那股氣味或嘶吼,我就幾乎暈厥過去。光是調動所有意志力將意識拉開,我便耗盡全力。
血流停止。
但試着一想,她的行動中有着暗示。她說自己是諾里奇的養子,卻使用原本的化野姓氏,恐怕是爲了尋找兄長。她會進入法政科,說不定也是出於類似的心理作用。
「我沒有說謊吧。」
兩人在十年前失蹤。
能將祕密隱瞞至此,應該讚美她真不愧是法政科成員嗎?
*
我把呢喃極力壓抑到最小聲。
緊握住金幣的老師目光搖曳。
不知是誰說過,恐懼是源自於未知。那個說法一定有一點出入。不是因爲不知道,而是不可能知道。面對莫大無比的存在,我的認知【Sensor】傳感器全部超出顯示範圍,比主人早一步選擇了自殺。
其中一個多半會通往哈特雷斯的所在地吧。
「真虧你們查得到。」
宛如臨死前在水中溢出的吐氣。
雖然我也有類似的思考方式,但兄長的思考方式比起事物更以人當作基準。應該說更貼近對方嗎?
「果然……哈特雷斯……那傢伙持有的『魔眼』是……」
「那是因爲從當時開始,如今的哈特雷斯就很有可能是我的親兄長。啊,即使說是親兄長,但我們是同父異母的手足。聽說我的父親以前拋下剛出生的孩子和第一任妻子,獨自從靈墓阿爾比恩生還了。」
我們緊貼着洞穴壁面,慢慢地持續滑翔。
「晚安……艾梅洛Ⅱ世。」
現在便是那個萬一發生的時刻。
那些金幣在震動。
「在魔眼蒐集列車的時候也是如此,妳積極參與案件的程度,已超出純粹執行法政科職責的範圍。雖然妳說那是因爲哈特雷斯與妳都是諾里奇的養子,老實說,諾里奇還有很多其他的養子。我不認爲這是妳那麼執着於哈特雷斯的理由。」
一絲惡臭隨風飄來。
──總之──
即使做了那麼多的準備,我們還是小看了靈墓阿爾比恩。
「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後也是最大的干擾。」
讓我回想起據說是遠東藝術的能樂面具。
「我說得如何,菱理小姐?」
「妳是從何時開始發現那個可能性的?」
化野菱理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
他依然遮住一隻眼睛。
紅髮的魔術師這麼說着,閉上睜開的那一隻眼睛。
聲音與魔力,在扭曲的光芒空間中擴散開來。
既然對方透過金幣的路徑【Path】來搜尋他,哈特雷斯當然也做得到同樣的事。哈特雷斯打算用這些金幣,當成艾梅洛Ⅱ世萬一追上來時的保險。
「令尊曾是生還者嗎?」
依諾萊和橙子露出類似的神情,監視周遭。
「他『誘導』了……視線……」
女子以反倒顯得爽快的口吻痛快淋漓地說。
呼吸停止。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向她發問。
因爲菱理髮現了,如今的哈特雷斯真的是與她有血緣關係的親兄長。
「這就是妳隱藏的底牌吧──對,格蕾告訴過我,在魔眼蒐集列車的案件中,妳說正在追蹤自己的兄長。當時妳說,那是因爲哈特雷斯博士與妳都是諾里奇的養子,不過只要知道這個事實,就會覺得那借口很糟糕。」
首先,是「以前叫衛宮的魔術師」化爲的活着的魔術禮裝、用來管理這個術式的懷錶,還有排列在周遭的大量史塔特金幣。
啊啊,那個說法是多麼正確。
剩下一道令咒的手,遮蓋了半張面容。
當然,老師也處在同樣的狀態。
多半是艾梅洛Ⅱ世已來到很接近的地方,正使用撿到的史塔特金幣想尋找他的所在地吧。
我和老師都沒有勇氣注視洞穴深處。
4
他喘息般地說道。
「換成東方的姓名順序,便是化野九郎【Adashino Kurou】吧。」
每一個細胞都像打從一開始就是石頭般停止不動。
話聲顯得疲憊不堪地落下。
菱理的微笑,帶着惡作劇的味道。
不過,哈特雷斯也並非沒有發覺對方撿走了金幣。
「格蕾……!」
我難掩心頭的意外感。
…………
不久後,菱理露出佩服之色微微頷首。
爲了啓動術式,那裏擺放了一些物品。
我看見了幾個橫洞。
正當此時─
我們誕生自這片漆黑沉重又無可救藥的空白。比起黑暗更爲昏暗的深淵,正是搖籃。簡直就像孤身一人被拋進了宇宙的真空中。幾乎要凍死的並非肉體也非精神,而是遠遠更加重大的靈魂的問題。
三顆頭顱──六隻眼睛中的一隻,轉向我們。
菱理顫動振袖和服下肩頭髮笑。
老師的臉色已經蒼白到發灰,壓抑着顫抖凝視手邊的金幣。有些人應該會責怪他的反應很難看,有些人應該會感嘆他很可悲吧。不過,在同樣置身於恐懼漩渦內的我眼中看來,在如此強烈的恐懼中還能用行動盡最大的努力,這更加鼓舞我,如星辰碎片般珍貴。
說出這句話的我很想嘆息。
真是的,事情是從哪裏開始串連起來的?在鐘塔的陰謀劇中有可能出現時間跨度達十年或百年的策略,但這件事在複雜度上是最高的。
就像魔術師也正在經歷僞裝者此刻所體驗的龐大時間。
他的目光落在腳邊。
考慮到菱理的年齡,事情可以對得上。
「那麼,妳知道庫羅的祕密嗎?」
「是的。雖然是我的推測。」
菱理輕撫着眼鏡腳架說道。
「不過,我和兄長不曾實際見過面。這方面請和兄長在阿爾比恩組過隊的隊友來說明,不是更好嗎?」
她的眼眸,像鎖定獵物的蛇一樣盯住某個人物。
當然,那是阿希拉。
褐膚女子的眉心,浮現與她在冠位決議上現身時截然不同的苦惱。
「……庫羅……」
她說到一半,話語一瞬間頓住。
「庫羅……的確……擁有某種異能。他有一種才能,能夠找出往來地上與靈墓阿爾比恩所需的不穩定臨時裂縫。」
「哦……」
盧弗雷烏斯滿是皺紋的臉龐皺得更深了。
一做出那種表情,原本就散發不祥的君主,看來更像個老奸巨猾的惡魔了。
「他並非……從一開始就有這種能力。只是,有一天在發現裂縫時,他的那種才能萌芽了。」
「在發現裂縫的時候?」
當我發問,阿希拉帶着一絲猶豫點點頭。
「不是探索者的人幾乎都不知情,阿爾比恩會以一定的頻率出現裂縫。只是,庫羅碰到這種裂縫的頻率非常高。他本人對此覺得很難爲情,我試着問過他爲何找得到這種東西,他說自己也不太明白,但感覺就像拉出一根繩子一樣。」
「這是一種魔眼。」
菱理開口:
「……正是如此。」
那不是隻有一件事嗎?
她事到如今承認了這一點,這代表……
「你所說的相等的賠償是怎麼回事,麥格達納?」
當然,這份補償以條件來說有利得多。然而,他委託給我自由處置的權利之沉重,壓倒了我的精神【心】。
「萊涅絲大人,正如妳所言,我們打從在靈墓阿爾比恩組隊時開始,就跟地上有聯繫。」
「……這是怎麼回事?」
發生在十年前,撼動鐘塔的事件。
「因爲在十年前事件的動向中,哈特雷斯有可能會太過成功。而且,即使不是君主,一次失去兩名主要學科的學部長會引發太大的混亂。」
阿希拉停頓一會兒,如此切入話題。
這樣一來,我的主張的確從根本上就不成立。然而,我從她的表情察覺,這並非無奈之下找的藉口,對方也是出於痛苦的判斷才坦白。
由君主與冠位魔術師組成的師徒。鐘塔雖大,能與其相比的組合卻很少見。同時,她們一方是推薦將弟子列入封印指定名單的魔術師,另一方是擺脫了封印指定,在塵世流浪多年的魔術師。
「…………!」
「什麼?」
那句話讓我驚訝得張口結舌。
「什……!」
我想到失去聯繫的兄長。
「確認什麼呢?」
然而,既然下手目標只是一介弟子庫羅,只要交出身爲主犯的阿希拉事情就結束了。鐘塔在這方面的倫理觀類似於黑手黨的仁義觀點。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這意味着沒有必要支付相等以上的代價。
我向阿希拉提議。
橙子僅僅聳聳肩。
我必須在這個情況中找到最佳的做法。
橙子連連點頭,彷彿在說她明白了。
「但是,你們得到了在某種意義上與預想相反、在某種意義上超乎預期的成果。失去左右手的哈特雷斯不只失去在鐘塔的地位,更直接失蹤了……就是如此。」
麥格達納發問。
這次換成盧弗雷烏斯發問。
(……失手了,沒逮住她。)
爲了呈現現場的優勢與劣勢,肉眼看不見的天秤頻繁地不斷傾斜,一瞬也不停歇地持續晃動。
「那麼……」
覺得很有趣的依諾萊抬了抬下巴。
相對的,他瞪視的麥格達納誇張地聳聳肩。
「妳認爲殺害哈特雷斯的左右手庫羅,可以阻止他向上躍升?」
聽到我的問題,阿希拉語塞半晌後點點頭。
實際上,上一代的艾梅洛閣下──我的義兄肯尼斯的死,在鐘塔掀起一陣大亂。因爲艾梅洛被拉下來趕到現代魔術科,梅爾阿斯提亞派獨佔了考古學科與礦石科兩個學科,我應該稱讚當時的阿希拉想法極其正確吧。
猶豫了幾秒鐘後,阿希拉再度開口:
「我說過,她是『我』的女兒。那麼,這就是我犯的錯。」
菱理回答。在以前的案件中,我也目睹過幾次菱理的魔術,的確與她本人一樣,給人強烈的蛇的印象。
「不管是她獨斷行動,還是受我指使都一樣。因爲她是我的女兒,我當然會負起全責。我全面承認這個錯誤。」
那是任何人都沒想像到的成果。
「不過,萊涅絲大人的主張有明顯的錯誤。」
「正是如此,怎麼了?」
「那哈特雷斯的共犯那件事……怎麼樣了……?」
不行。
明明已將對方的罪狀擺在眼前,現在被逼到困境的人卻是我。
「哎呀,如果不需要我就收回了。」
這與世俗社會的思維截然不同。
我一瞬間聽不懂她說了什麼。
感覺好像纏鬥到接近最後一回合時,被對手抱着平手覺悟揮出的交叉反擊拳打中。
阿希拉有些猶豫地回答。
會議的攻防進一步加快速度。
他作爲魔術師的氣概,與對女兒的愛,都是真實的。
聽到君主承認此事,依諾萊拋出話題。
「非常抱歉,爸爸──是我……是我們擅自做了這件事。」
老人毫不掩飾敵意,越說越激動。
路徑仍然是相通狀態。兄長也有可能在幾秒鐘後死亡,要賭一把就是現在了。因爲我在此刻體認到,不冒險是無法在這場會議贏得勝利的。
心臟正怦怦狂跳。怎麼回事?我搞錯了什麼?明明想立刻找兄長商量,他卻直到現在都還沒回應。發生了什麼事?邏輯是不是不一致?在這個最後關頭,我在一頭霧水之間被對手扭轉了什麼關鍵嗎?
「依照剛纔的談話內容……共犯就是這個大蠢蛋吧……!這傢伙竟然把創造爲魔術師而存在的神靈這種荒唐計劃……稱爲好主意……」
「沒錯……正是如此。」
「……正是如此。」
依諾萊瞥了橙子一眼問道。
「既然如此,越熟悉這片土地,庫羅的異能越會得到更大的發展。這等於名叫庫羅的蛇之魔眼,逐漸與亡故之龍的視野同一化了。」
「妳跟麥格達納有聯繫,知道庫羅的異能並誘導了他。或許,妳一開始打算邀請他投向麥格達納,不是嗎?」
「哦,我的弟子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不,我是覺得非常巧妙。我在各方面都心服口服。」
「不過,我們十年前下手殺的人並非哈特雷斯,而是庫羅。」
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
「哈特雷斯的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現在是由艾梅洛派負責經營吧。那麼,我會把這次的冠位決議投票權委託給艾梅洛派。」
「我聽說這是偶爾會在化野家系中發現的才能。找出成對事物的魔術─與其這麼說,更適合稱作尋找失物的咒術嗎?」
這是怎麼搞的?
如果他們殺了作爲學部長的哈特雷斯,就算是在並不適用法律的鐘塔,也可以當成嚴重的問題提出譴責。
麥格達納承認。
啊,可惡,她會這樣想也理所當然。
當然,若是缺少這些部分,整幅拼圖就不會完成。
「不,因爲蛇與尋找失物很有緣。特別是祈求蛇找到遺失財物這一類的事。一方面是因爲古代的人將蛇的頰窩器官等當時未知的能力神聖化了吧……而且,蛇是近似於龍,有時被同等看待的存在。」
「原來如此,化野的魔術是源自於蛇嗎?」
正當我要切換思路之際,阿希拉開口:
這也是我意想不到的發展。
我也不清楚那番話裏包含了什麼。
不管他構想着多麼毒辣的計劃,那些因素都絕非虛假。正因爲如此,這名君主才令人畏懼。
我感到心頭一驚。
要不是哈特雷斯在那個時機隱匿行蹤,比起由梅爾阿斯提亞獨佔兩個學科這種異常狀況,情況發展成由哈特雷斯坐上礦石科學部長的位置,應該更加自然。
「哦,責任呀。那具體上的做法呢?」
……啊,果然是這樣嗎?
他把壯碩的拳頭放在膝上,低下頭去。
她先向麥格達納道歉。
「哎呀,我的確說過那是個好主意,但單憑這一點認定我和哈特雷斯是共犯也太牽強了。基本上,依照先前的談話內容,企圖削弱他的力量的人可是我的女兒。而且,老先生你不是說過,就算哈特雷斯死了一兩個弟子也與我等無關嗎?」
我有種不該出現的預感,我一路拚命走過來的繩索被扯斷了。
「雖然話題的走向有些超乎想像,但到此結束了嗎?」
「……請容我確認一下。」
到了這一步,我的腦海中充滿絕望。
他絲毫沒有對個人給予補償的意思。他秉持的理論是,就算死亡的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受害的是哈特雷斯,只要他身爲鐘塔的君主,就應當以派閥對派閥的形式償還債務。
姑且不提政治上的部分,試圖在魔術方面與這兩個人競爭也沒有用。那種無益的努力,就等兄長歸來後交給他去做吧。
聽到阿希拉的話,我不禁很想仰望天花板。
他以只能說真摯無比的態度頷首。到目前爲止幾乎不曾插話的民主主義派之首的發言,就像法庭上敲擊法槌的聲響。
「……爲什麼?」
「當然,小女的罪狀顯而易見。既然她曾奪走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那就必須準備相等的賠償吧。」
(……你說過會阻止哈特雷斯吧,我的兄長。)
「總之……是因爲上一代的艾梅洛閣下去世了吧。」
那種魔眼在等級上大概不高,和我經常對魔力反應過度的魔眼一樣。然而,庫羅的魔眼碰巧適合靈墓阿爾比恩。如同菱理剛纔所說的一樣,雖然稱作魔眼,應該更接近遠東當地的魔術吧。
這時,橙子插話:
然後──
(……算了,思考這個也是白費力氣嗎?)
她應該是在意養父麥格達納的反應吧。
「但出於幾個巧合,他與哈特雷斯產生了聯繫。我說得對嗎?」
「這一點也沒錯。」
面對表示同意的阿希拉,我拚命地動腦思考。
我用上全力,從腦海中拉扯出已碰觸到的思考契機。
(……如果兄長的推理是正確的……)
此刻的我,並未聽過兄長所有的想法。因爲兄長的推測在這個階段也尚未完成。我們本來應該看着會議的進展同時逐步整理情報,兄長卻從方纔開始就斷了音訊,使我面臨困境。
(……那麼,只能這樣出招了。)
我吸了一口氣。
再模擬了三秒會議未來的情況後,我如此宣言。
「我在此放棄尋找哈特雷斯博士的共犯。」
「咦……!萊涅絲,妳在說什麼呀!」
奧嘉瑪麗雙眼圓睜。
我也有同感。
哪個世界會有在接近結局時放棄推理的偵探存在呢?不,在作品繁多的推理小說中想必出現過這種情節,但這不是大部分讀者與觀衆所期待的正統風格。
正因如此──
「我再重複一次。我在此放棄尋找共犯。」
「把局面打亂到這個地步,卻要放棄?妳的行動相當任性又有趣啊。」
依諾萊說道。
她的弟子橙子則捂住嘴角。
再加上,將投票權委託給橙子的中立主義,在這場會議上沒有非得死守不可的條件。
依諾萊笑得搖晃肩膀,如此說道。
「那麼,三十分鐘。」
當我這麼回答,盧弗雷烏斯將柺杖往地上一敲。
嗯,我在睜眼說瞎話。
「按照妳的說法,哈特雷斯博士的術式不是隨時可能啓動嗎?一旦啓動了,就不可能把冠位決議當作沒發生過喔。」
若是現在,若是這個瞬間,大家應該能夠以此達成妥協。
「所以,我的兄長爲了阻止這件事,正潛入靈墓阿爾比恩。」
「麥格達納小弟弟,反正你不打算改變委託投票權的主意吧?」
「應該告訴的對象?話說,妳打算怎麼處理哈特雷斯的術式?」
「冠位決議的消息,本來便只有君主與一部分相關人士纔會知道。只要我們全體放棄權利,堅稱沒有這場會議就沒問題了。」
「……既然有艾梅洛與……特蘭貝利奧的投票權……我方……沒有道理特地讓步……」
「所有人都這麼做就行了。」
這一次,盧弗雷烏斯的眼睛瞪大到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我用盡全力才壓下驚呼。
確認麥格達納頷首之後,我繼續打出底牌。
她緩緩地望向身旁低語。
(對於貴族主義而言,可以達成阻止阿爾比恩再開發計劃這個大目標;對於民主主義而言,可以抹去君主之女殺了學部長弟子這個污點。)
「那麼,連同特蘭貝利奧的權利在內,艾梅洛派『放棄冠位決議的投票權』。」
這是我設爲目標的終點。
可惜這一招似乎對菱理不管用,但這裏就讓我堅持到底吧。對了,我當然信任格蕾喔。
就在那時─
我提出:
依諾萊抬起手指。
我不知道屬於法政科的她有何想法。才聽到我揭露哈特雷斯就是她的兄長庫羅,又聽到庫羅已經死了……這位遠東美女的內心,此刻到底搖曳着什麼樣的感情呢?
「嗯,我的確這麼說過。」
她取出懷錶,放在圓桌上。
「當成這場會議沒有發生過。」
「當然可以。如果我無法信任兄長有能力做到這種程度的事,用艾梅洛之名封印他便沒有意義可言。因爲換成上一代當家肯尼斯,應該可以輕易地阻止哈特雷斯。」
當然,深入到古老心臟的兄長目前失去音訊,但我說他已經抵達古老心臟附近並非謊言。
「這裏不是政治場合嗎?因此,我們來堂堂正正地進行政治磋商吧。這就是我的來意。」
「很不錯的詭辯。」
魔力的流向忽然發生變化。
「那是當然的,依諾萊女士。」
「沒想到妳會這樣出牌。」
我和兄長之間即使沒有聯絡仍勉強維繫着的路徑,突然切斷。
「特蘭貝利奧說過,要將投票權委託給對吧。」
(──兄長!)
「既然妳說艾梅洛Ⅱ世已經潛入附近,在他阻止哈特雷斯之際,妳應該會知道情況吧?那我們只等個三十分鐘吧。」
在這次的冠位決議上最年邁的兩人互不相讓。我總覺得他們的血管裏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從權力萃取的精華。當然,我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吧。
「……妳……!」
這句話不知有幾分是認真的,菱理淡淡地露出微笑。
既然成爲君主,單憑一種情緒就讓魔術成立也不足爲奇。我把差點令我發出叫喊的恐懼塞進腹腔,繼續說道:
「關於這一點,我想兄長會告訴應該告訴的對象。」
「不過,妳的意思是艾梅洛Ⅱ世阻止得了哈特雷斯博士?」
啊,她正按捺住隨時可能笑出聲的衝動,迫不及待地等着我的下一步吧。就像在看電影般,她觀察着當推理秀演到最後,冠位決議會走向何處。
「哎呀。那位先生還是老樣子,不知恐懼爲何物呢。」
「當成……冠位決議……?」
奧嘉瑪麗會產生疑問也理所當然。
我勉強擠出聲音,緩緩地發言。
「那個……新世代的……君主……嗎……」
「這意味着,他正在攻略阿爾比恩?但妳剛纔提到,哈特雷斯要在這個古老心臟舉行儀式吧。他怎麼可能抵達!」
「喂喂,降靈科【尤利菲斯】。艾梅洛的公主可是說了要放棄。我們彼此最好都不要沒必要地意氣用事吧?」
依諾萊悠然地頷首。
那個斷絕,簡直就像死亡的宣告。
「不過,真好奇共犯是誰。」
因此,我老實地坦承。
創造科【巴爾耶】的老婦人,即使在這場會議上依然保持着獨特的定位。不同於麥格達納的霸氣、盧弗雷烏斯的狡猾,那也是另一種君主風度吧。
「兄長已經潛入古老心臟附近了。」
依諾萊眨眨眼,牽制盧弗雷烏斯。
麥格達納在此時插口:
那麼,我就放手去做,讓她看得滿意吧。
「我有另一個提案。」
找出所有人的弱點,藉此要求他們放棄優勢,作爲了結。
坦白說,我還以爲心臟會因爲詛咒停止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