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9萬 字

1
雖然是第二次搭乘這輛列車,奇怪的感覺依然不變。
我可以聽見排氣聲與車輪聲,列車也傳來舒適的振動。然而,那種浮游感簡直就像坐在飛行魔毯上一樣。互相沖突的印象,理所當然地並存於這輛列車上。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
一輛擁有可怕又優美的名字,在黑暗世界廣爲人知的列車。
「……車內裝潢變得不一樣了?」
「我們不時會重新佈置。」
當我在上車後脫口說出感想,車掌羅丹如此回答。
我還是無法判別他的表情。那張消瘦的面容帶着幾分惡魔風格,與這輛舉世無雙的列車十分相稱。
「話雖如此,很少有乘客發現這件事。因爲雖然有派使魔來參加的常客,會實際搭乘本列車兩次以上的乘客寥寥可數。」
「……這樣嗎?」
我從他的話語中感受到一絲親暱感,不知是否來自於作爲車掌的服務精神。
無論如何,他也跟列車本身一樣,與平凡的人類相距甚遠。
死徒。
據說他是被人如此稱呼的存在的眷屬。
一羣以不同於英靈及魔術師們的方式涉及神祕的存在。死徒也和我至今被教導認識的死靈與亡靈不同,所以我雖然不害怕他們,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也暗示了哈特雷斯博士造成的影響有多重大吧。
(……創造神靈伊肯達。)
根據幾項推測的結果,老師判斷這就是哈特雷斯的目的。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奪走老師的聖遺物,使用魔眼蒐集列車召喚了僞裝者。長期以來,他在幾樁案件背後暗中活動,不斷爲實現野心做準備。
神靈伊肯達。
車門緩緩地開啓,慢了一拍之後,他深深地鞠躬。
聽到富琉的話,老師插嘴。
接着,露維雅輕輕皺起眉頭回應。
據說挑戰靈墓阿爾比恩時,通常會由五人組成一隊。
我反過來眺望大地,看到幾座山脈相連,河川流過,奇形怪狀的城鎮紮根在地上。
(那是……採掘都市?)
「……弒師者。」
魔眼蒐集列車立刻發動,消失在朦朧的霧氣彼端。或許這片迷霧也是伴隨列車出現的現象,不到幾分鐘內便消散開來,使阿爾比恩的景色烙印在我們眼中。
這一點我也很在意。因爲根據在以前的案件中所知的經歷,從他身上絲毫看不出那種跡象。
「不要開玩笑。只要宣傳你是靈墓阿爾比恩的生還者,就可以大幅提高作爲傭兵的聲望,沒有理由不用來推銷自己。」
他的聲調聽起來彷彿流露出一絲遺憾,是我的錯覺嗎?
富琉露出理解的神情點點頭。
「沒錯。因爲總不能搭乘魔眼蒐集列車一路坐到採掘都市正中央啊。說歸這麼說,現在時間非常寶貴,下車地點也不能離得太遠。儘管在搭乘魔眼蒐集列車前,我已經把從前用過的裝備帶來了。」
或者說,目前聚集在這輛列車上的魔術師們也一樣。
他們三人都是老師與我在早期的案件──剝離城阿德拉中遇見的人物。
當老師這麼說,富琉沉默了半晌。
正因爲如此,弒師或弒徒這種行爲,會作爲特別陰鬱的色彩引起注目。因爲那是截斷悠久時光洪流的行爲。無論是殺害過去【老師】也好,奪走未來【弟子】的生命也好,那種做法與魔術師有些互相矛盾。
某種溫柔的物體忽然碰觸了我因恐懼而僵硬的肩頭。
「哎呀,那種混沌的情報不正是我們魔術師追求的事物?明明想抵達根源,我不懂爲何有必要排斥區區那種程度的危險。」
有一頭法國卷金髮的少女繼而回應。
「這次我們只是要突破迷宮,不需要發掘員。相對的則要安排成員充當嚮導,再來分成警備員或戰鬥員,各自決定擔當範圍就行了吧。那麼,我自動擔任嚮導,大小姐肯定是戰鬥員。因爲來過靈墓阿爾比恩的人,應該只有我吧。」
我可以理解那個理論。
他環顧四周,一臉嫌麻煩地開口:
(……若是就這樣……)
兩人的對照比起純粹的鏡像來得更扭曲,給人宛如梅比烏斯之環般的印象。不管是身爲魔術師的本領也好,縝密周全的計劃也好,他們應該明明完全沒有共通之處,但踏實地去逐步分析,彷彿又會發現他們在某個決定性的關鍵上是從同一個地方出發的。我無法拋開這樣的妄想。
接着──
「這在山嶽修行中是必修的項目啊。三天三夜不喫不喝可是基本功。」
「哎呀,好久不見的地下世界嗎?」
在搭乘列車途中,富琉略爲提過那個地方。
對於魔術師而言,師徒關係極爲重要。雙方若有血緣關係,有時會移植魔術刻印,就算沒有,既然向弟子揭開了該流派的神祕,師徒的關係會變得極爲密切。透過至今經歷的案件,連我也很清楚這件事。
違背本人的意願被迫坐上君主【Lord】之位,經歷過許多案件的老師。辭去現代魔術科【諾里奇】學部長職務,把十年──不,搞不好更長久的歲月耗費在這個計劃上的哈特雷斯。
「雖然我連說都不想說出口,那是當然了。這只不過是初步的『強化』罷了。」
(……啊啊。)
「我之前不知道,原來你是生還者【Survivor】啊。」
不過,那個規模超乎我的想像。老實說,我直到現在都很難說自己掌握了其含意。回頭想想至今遇見的許多魔術師們,這件事好像具有莫大的分量,足以顛覆他們將近兩千年的執妄……我只是這麼想着。
「應該是因爲我沒上電視打廣告吧。」
以及,保護隊伍免於靈墓中棲息的可怕怪物攻擊的戰鬥員。
(……因此,他潛入了靈墓阿爾比恩。)
富琉顯得有些厭煩,喀啦作響地轉動脖子。
即使只看清玄和富琉,也會因爲世界觀差異太大,無法避免如拼布般不協調的印象,但這一點在這名少女身上格外顯著。她穿着一眼就能看出是高級品的藍色洋裝,優美的舉止從任何角度看來都毫無破綻,端正的五官宛如由天上的雕刻家精工雕成。差距如此大,即使向一般人揭露她是魔術師,他們應該也會輕易地接受這個事實吧。
「……沒、沒問題。」
那是坐在鄰座的老師伸來的手。
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
「……抱歉,我很難說自己不需要睡眠。」
「……那麼,列車已抵達目的地。」
啊啊,誰能夠相信,這是在倫敦地下數公里深之處的景象呢?
「我無疑是擔任警備員吧。」
所謂的魔術師,不就是連綿延續的時間本身嗎?
他們雙方的旅途想必都十分漫長。
最後,老師一臉苦澀地開口:
「這麼說雖然僭越,謹祝各位幸運隨身。」
「沒事的。」
「富琉先生指定的地點嗎?」
我突然想到一個奇異的想法。
他緩緩地眺望頂罩與植被,如此繼續道:
「好了,我趁現在做個確認,在抵達目標層數前所剩的時間是二十二小時五十分鐘左右。雖然大夥應該在魔眼蒐集列車上做過最低限度的休息,所有人都能不需要睡眠和排泄撐到最後了嗎?」
負責最早察覺迷宮內勃發的危機,提醒大家注意的警備員。
「……原來如此。」
「哈,道地的菁英千金小姐和當傭兵的魔術使難以互相理解也是當然。先不提這個,你打算怎麼編組進攻阿爾比恩的小隊?」
「靈墓阿爾比恩的最上層。很遺憾的是,即使憑藉本列車的能力,能夠安全抵達的範圍也只到這裏爲止。」
「倒不如說,我作爲其他角色【Roll】毫無用處。雖然遺憾,說到運用神祕的本領,我是我們當中實力最差的。」
不久之後,列車放慢車速。
占卜師富琉拋擲着小刀說道。
那個半徑到底有幾公里──不,幾十公里寬呢?當然,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巨大又寬廣的頂罩。除了靈墓阿爾比恩之外,其他任何地方多半都不存在這片景色。
雖然那隻手也微微發抖,但正因爲如此,才讓我胸中泛起明確的暖意。
「你們應該知道我的綽號吧?」
「嗯,沒有錯……真不愧是魔眼蒐集列車,把我們送到了我指定的地點。」
哈特雷斯要藉由創造爲魔術師而存在的神,找回與古代形式相同的魔術。這麼一來,現代魔術師們也會喪失追尋根源的理由。
車掌嚴肅地宣告。
這是我說出的第一句話。
*
他開口。
當然,因爲魔術師會爲了抵達根源不擇手段,應該也有魔術師認爲這種手段只是細枝末節,縱然如此,我一路遇見的那些人物都抱持某些信念,足以讓我產生剛纔那番聯想。
我感到耳朵猛然發紅,同時這麼回答。儘管我嚴格來說並非魔術師,這種身體機能的調整包含在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訓練當中。試着想想,像聖堂教會的代行者等等似乎也會運用這種技術。代表對於涉及神祕的人來說,這是基本的能力嗎?
負責自阿爾比恩採掘各種資源的發掘員。
他是一名綁着髒兮兮的頭巾,肌肉結實,曬得黝黑的身軀包着好幾層布料的壯漢。就算在列車內,他也令人聯想起沙漠中乾燥的風。
老師告訴大家。
這次,一羣出乎意料的人物爲了阻止哈特雷斯集結起來,一方面是老師的旅程的成果,同時也是哈特雷斯的行爲帶來的反作用,我心懷這樣的感想。
「唔。因爲姑且不論純粹的魔術,在運用神祕這方面,你的寄宿弟子很特別。」
魔術師們在靈墓阿爾比恩建立的橋頭堡。我眺望爲了進一步挑戰深層而建造的都市遠景,感到胸口微微發熱。
那番話簡直如同啓示。
然後──
隨着列車顧及乘客安全徐緩地減速,藍光從先前一片漆黑的車窗射入車廂內。那是種不同於地上陽光的不可思議光芒。感覺令人懷念,令人忐忑不安的光芒。
「……看不見車窗外的景物啊。」
「……那不是天空對吧。」
清玄率先回答。
也許是接受了這個解釋,老師也微微頷首。
我不清楚詳細情況。不過,我在剝離城的案件中也聽說過,有人用這樣的別名稱呼這位魔術師。
皮膚黝黑的魔術師比了比背上的行囊,摩娑下巴。
「萬一被灌輸超出我們認知程度的訊息量,只要一次大腦就會壞掉喔。沒必要刻意冒險吧。我們明明接下來就要衝進世界頂級的危險地帶了。」
我們下車的地方,相當於一座山嶽的山麓位置。
「沒錯。以前我曾躲在靈墓阿爾比恩裏避風頭。如果用生還者的名號推銷自己,會被別人揣測背後的理由,激起已經平息的風頭吧。這就是我爲何保持沉默的原因。」
現在,這也是爲了挑戰靈墓阿爾比恩而搭上魔眼蒐集列車的團隊。
那個答案跟着溜出我口中。
時任次郎坊清玄──來自遠東國度,人們稱作修驗者的宗教家。我在老師的課堂上學過,那是一種複雜地融合山嶽信仰與佛教【Buddhism】的宗教形態,但我不記得詳細內容了。
因爲在遙遙的高處展開的,是一片散發微光的頂罩。
「看不見比較好吧?這輛列車不但不會在正常空間行駛,這次去的地方可是靈墓阿爾比恩啊。」
獨臂戴眼罩的僧侶喃喃開口。
若是就這樣追蹤哈特雷斯,老師可能也會掉入他置身的煉獄。那股恐懼緊抓住我的心臟。
「直到今天爲止,我給大腦帶來了不少疲勞。如果使用某些興奮劑,應該可以行動自如,卻難以保持正常的精神狀態。」
「OK。你不符鐘塔君主風格的誠實申報,很有幫助。」
富琉舉起雙手,閉起一隻眼睛。
「反正在探索阿爾比恩時,完全不休息才更加危險。在有可能休息的前提下,就以大約二十四小時之間休息兩到三次,每次約二十分鐘爲基準進行休息。這樣是不是沒問題了?」
「沒問題。我可以寄望透過冥想【Meditation】來增幅休息的效果。雖然有副作用,還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聽到老師眉頭緊鎖地回答,露維雅輕笑一聲捂住嘴角。
「哎呀,真辛苦呢。這點程度就會引發副作用,看來你平常便爲缺乏睡眠所苦嘍。」
「正如妳所說的一樣,但請別太過欺負我了,女士【Lady】。這樣我會想起我的義妹。」
「呵呵,這是回敬你以前說過的話。」
露維雅以指腹抵着脣瓣,楚楚可憐的櫻脣彎成一彎新月。
「雖然我沒想過自己會和你組隊合作。」
真的是這樣沒錯,我心中想着。從那個剝離城阿德拉開始,我們一路走到了何等遙遠之處啊。搭乘魔眼蒐集列車,遠赴位於地底的靈墓阿爾比恩,追蹤的目標甚至是古代魔術師僞裝者,與她的主人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
我光是整理狀況就感到一陣頭暈,也是無可厚非的反應吧。
接着──
「那麼,所有人都披上這玩意兒吧。」
富琉放下背上的行囊,從裏面扯出布料,分別交給大家。
「這片髒兮兮的布是什麼呀!」
「喂喂,饒了我吧。總不能以大小姐妳那身打扮進都市【City】吧。當然,君主也一樣。雖然穿成像修驗道這樣反倒不會引起關注,但你們太顯眼啦。」
嗚咕……富琉的話讓露維雅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後,她不情願地拿那片布遮住美麗的髮絲與纖細的肩膀。
在這個方面,只要理由能夠接受,這位大小姐就能乾脆地採納不同於自己的作風。不過,她如果僅僅是個高傲的千金小姐,不管她會何等強大的魔術,在魔術師的世界也無法成功。
「無論如何,每個區域的經濟圈,都建立在阿爾比恩這座大迷宮──那頭不知其名的亡故之龍上。這個都市是靠着啃咬腐屍,搶奪屍體的肉塊與毛髮,喫下屍身長出的蛆蟲來維生的。」
和地上的騎警一樣,或是類似犀牛的有角生物,又或是揹着像烏龜般的甲殼的巨獸,悠然地在馬路上大步前進。雖然不知道牠們究竟是帶有神祕的幻想種,還是在地底經過全新進化後誕生的物種,那無疑是在地上看不見的動物。
「喔。那麼,大家跟我來。」
然後──
「我記得魔術並不適合大量生產……」
小刀刺出的缺口,在我們眼前立刻填滿了。
「姑且不論優秀的魔術師,這裏的優秀魔術使應該比地上的鐘塔還多吧。」
露維雅從身旁小聲地勸告我。
「依分區而定有所不同。如果前往中央地區,即使做過一點變裝,君主和大小姐或許也會被人盯上,但在這一帶還能應付過去。」
「這是……」
獨臂戴眼罩的修驗者清清喉嚨,抬起下巴。
「去我老師那邊。」
萊涅絲告訴過我,根據她收集的資料判斷,哈特雷斯的弟子中多半也有人是在阿爾比恩出生長大。例如我們在祕骸解剖局遇見的阿希拉,應該就是在阿爾比恩出生的。
實際上,聽到他這麼說,我開始覺得那些攤位後面好像正在挖肝取腎。當然,就像魔眼蒐集列車出售移植的魔眼一樣,在阿爾比恩的器官買賣應該也有具一定資格的專家參與吧。
「雖然魔術師的血液在任何地方銷路都不錯,沒想到連內臟都能脫手嗎……」
我穿越人影稀疏的街道,登上覆雜蜿蜒的階梯,忍受着彷彿這座都市本身即是迷宮一部分的錯覺,跟隨占卜師壯碩的背影前進。
此時,我忽然發現一件事。
「既然被看作新來乍到的外行人,當然會有人想趁虛而入。從剛剛開始,我就感覺到大概三種打量的目光。」
「在這個地下空間則有些差異。當然,這種建築物在結構上犧牲了強度等許多條件,不過總不能把起重機從地上運過來。反過來說,像富琉剛剛所言,此處的大源【Mana】濃密到過剩的程度。不必達到神話時代那種不同次元的魔術精密度,也能輕鬆地行使相當大規模的魔術……當然,這也需要相應的魔術師人數與相應的實力就是了。」
富琉聳聳肩,告訴驚訝得張口結舌的我。
「嗯,喔,格蕾平常就戴着兜帽,應該沒問題。」
幾個露天攤位並排在奇異的野獸與人羣來來往往的馬路邊。
「喔,妳發現了?對了,妳的咒術感受力很高。那麼,我給你們看一個簡單易懂的例子吧。」
原以爲會刺在牆面上的小刀「直接穿牆而過」,深深地插進另一頭的地面。
「……這就是都市嗎?那種生物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他詠唱一小節【One Count】咒語。
笑聲來自清玄。
「噓……!」
所有人行走時當然都經過「強化」,雖然老師好幾次差點被拋下──在他真的喘不過氣時,我會揹着他趕上去──一行人用值得驚訝的速度,從山麓走過平原。
富琉帶我們前往之處,位於宛如蟻穴般的都市外圍。
我茫然地接受了富琉的話。
因爲,那實在與我至今所聽過的魔術與神祕的存在方式相差太遠。
我搖搖頭,一陣低笑聲響起。
富琉以食指抵住嘴脣,制止了露維雅的發言。
「嗯,妳說得沒錯。如果只用錢就能解決還好,但這裏的扒手偏好鮮血與內臟啊。」
清玄有些傻眼地開口。
「是這樣嗎?」
「這一帶的房屋看起來像是用土塊蓋成的,難不成也是……」
富琉話中帶着不光是純粹在嚇人的真實感。
「……我不用變裝也沒關係嗎?」
在遠遠眺望時,這裏給予人中東沙漠城鎮般的印象,不過試着靠近一看,又呈現不同的風景。
攤位也充滿國際色彩,不只是烤肉與烤魚,空氣中充斥着獨特的香料與燒焦的醬汁等五花八門的氣味。剛纔的野獸體味與其他我感覺不出來的獨特香甜味道也摻雜在其中。
「那麼,富琉先生在潛入阿爾比恩前打算去哪裏?」
在這個異境成長的人,可能反倒會覺得地上纔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另一個世界吧?
(草藥的氣味?)
「嗯,我的老師還是老樣子,使出這種麻煩的幻術。」
即使在地上的鐘塔,像財力充裕的第一學科【密斯堤爾】等等,有時也會拿魔偶當成僕從使役。但就算這麼做,規模也沒有大到可以輕易建造房屋的程度。
他用拳頭咚咚敲牆。
「…………!」
老師補充說明道:
「不、不是這麼回事。」
一道陌生的沙啞嗓音開朗地做出回應。
如同被召喚至現代的神話時代魔術師一般。
富琉迅速地邁步前進。
富琉的解釋,絲毫無法緩和我受到的衝擊。
「那是地上的理論。」
正當露維雅準備再度發問時。
前方取而代之地敞開了另一條通道。
「即使不如阿爾比恩,我也有很多拜訪異國的經驗。無論在任何土地上,艾蒂菲爾特都必須與和此名相配的驕傲同在。」
「Lead me【引導我吧】。」
陳列在幾個攤位上的草藥,應該很多都具有在地上無從想像的藥效。說不定連精靈根等等我只在上課時學習過的咒體,也輕易地摻雜在裏面。
(對了……)
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爭執。我一瞬間感受到魔力的律動,不知道是哪一方──或許是雙方都使用了類似「強化」的魔術?沙塵肆虐,狀似紫電的光芒一瞬間迸散開來,但就連這種衝突好像都是家常便飯,人們滿不在乎地從旁邊經過。
「可是,我聽說你是弒師者呀。」
如同地表的倫敦一般──比起在某種意義上體現着階級社會的鐘塔,這裏的路上有更多人種來來往往。說到共通之處,頂多只有年邁者並不多見,大多數人身上都裹着與富琉方纔交給我們的布料類似的布。
當清玄發問,壯漢一瞬間皺起眉頭。
結果,我們不到二十分鐘內便抵達了方纔望見的都市邊緣。
與方纔土牆修復時不同的結果等着我們。
他的手指謹慎地伸向腰帶。肌膚黝黑的手指夾起別在腰帶上散發銳利光芒的小刀,拋向半空中。
老師和清玄也依言蒙上布料,我小心翼翼地問:
富琉──人稱弒師者的魔術師吐出這句話。
「你應該已經殺掉的……老師嗎?」
那隻手立刻探向腰際,抽出佩在腰上的占卜用小刀,突然唰地一下刺進牆面。
老師說到最後一段時把眉頭皺得更緊,就算在這個地方,仍然很符合他的特質。
分隔建築物的不是近代的水泥牆,而是彷彿自行隆起形成的土牆,那些甚至帶着某種原始感的建築物,構成極爲立體的都市。
「哈,大小姐可真習慣啊。」
利刃在虛空中描繪出弧線,一瞬間不自然地靜止在空中──又凌厲地加速飛向附近的牆壁。
然後,一段距離外的攤位傳來一陣嘈雜聲。
「咿嘻嘻嘻嘻!妳想穿得和大家一樣嗎!少在那裏受到打擊啦!」
「最好別亂四處張望。」
啊啊,這裏真的是另一個世界。
*
讓好歹設籍於鐘塔,在故鄉與至今經歷的案件中見識過不少神祕的我,不得不爲之驚愕的異境。
富琉輕觸附近的牆壁,閉起一隻眼睛。
「畢竟,這兒還有阿爾比恩獨有的『複合工坊』這種東西啊。再加上,先不提採掘都市的中央地區,像此處等周邊地區的地形經常發生變動。爲了方便立刻改建,他們運用元素轉換【Formal Craft】與魔偶等等,不斷建造這種臨時城鎮。」
清玄輕聲呻吟。
「哎呀,聽起來很合我的胃口。」
牆壁原先所在之處化爲幻影。
「儘管是極淺的表層,這裏是靈墓阿爾比恩──相當於亡故巨龍的尾巴部分,連單純的土塊也帶有古龍的屬性出現了變質。這種情況在這個區域特別顯著。絕大多數的建築物都是用魔術控制這種土塊的『習性』建造出來的。」
「咦……!」
富琉占卜天上星辰的小刀,即使在這片地下也正常地發揮了效用嗎?
而且代替汽車往來的,是奇異的生物。
如同那個僞裝者一般。
「很厲害吧,這個就像中國神話中的視肉,受到輕微的破損會立刻修復。」
如果那是草藥味,應該是我不認識的品種吧。
不過,值得驚訝的不是富琉奇特的行爲。
「──沒錯,我死在這個蠢弟子手裏啦!」
聽到富琉的話,露維雅泛起微笑。對了,艾蒂菲爾特家的綽號是地上最優美的鬣狗。如果是她,感覺會坦然地說出「搜屍是貴族的愛好」這種話來。
許多人紛紛嚷嚷地走在中央的馬路上。
硬要說的話,應該近似於蜂窩或蟻穴吧。
「好了,可以幫忙帶路嗎,富琉先生?」
富琉露出十分厭惡的表情後,繞過新出現的通道轉角。
他一手掀起垂下的布幕,布幕內形成了一片小空間。裏面有牆壁與壁櫥、中東風格的裝飾品與幾幅天體圖,並垂吊着與富琉所用之物類似的小刀。
而沙啞話聲的主人就在中央。
那是一名盤腿坐在綻裂絨毯上的矮小老人。
由於他的皮膚與肌肉很有彈性,難以判斷實際年齡,但應該年過七十了。老人頭上沒有半根頭髮,一口黃牙也參差不齊。然而,他身上並未散發油垢的臭味,反倒帶着類似香水的香甜氣味。
老人旁邊放着水煙壺,一手拿着自壺裏伸出的煙管。看樣子,他原本正在獨自享受抽菸的樂趣。老人身上不可思議的香氣,也是來自那壺水煙嗎?
「喔。我還想著有人接近了,沒想到是原以爲再也不會見面的蠢弟子,帶着其他客人上門啦。」
清玄雙眼圓睜地問哈哈大笑的老人。
「你是……」
「叫我葛拉夫就行了。除了那個名字以外的東西,我在很久以前就拋棄了。」
聽到那句話,清玄眨眨眼後發問。
「富琉果然沒有殺了你?」
「哈,作爲魔術師的我徹底死在他手上啦。魔術迴路和一切統統爛光了,現在我連長子【Count】位階的小鬼頭那種程度的魔力都操控不來。」
「……看來你又不注意健康了。」
富琉不悅地望向老人的水煙,輕輕嘖了一聲。
「喔喔,連糟老頭的一點小樂趣也要挑毛病啊?不愧是弒師者,講的話就是不一樣。」
「像你們看到的一樣,我的老師在得罪別人這方面的本事非常厲害。看到他衰弱成這樣,想給他最後一擊的人,可是會多到和等着玩遊樂園招牌遊樂設施的遊客一樣大排長龍。」
富琉用大手捂住臉龐吐露道。
在他面前,應該已遭弟子殺害的老魔術師再度含住水煙吸嘴。望向愉快地揚起嘴角的老人,富琉發出嘆息。
「所以,我殺了他。正確來說,是當作我殺了他,接收工坊和遺產後,再把他送進靈墓阿爾比恩這裏。」
「我帶了我以前下迷宮時用過的工具。」
「別把那種話當真啊。那些話是酒後的無聊戲言吧。要是你有意自殺,還有很多比這更好的方法喔。」
「……雖然待在地下,看來你很熟悉地上的趨勢。」
葛拉夫直接緩緩地站起身,與弟子十分相似地嘖嘖咂嘴,然後這麼命令道。
「君主有眼光啊。這樣啊,君主向我低頭了嗎?鐘塔的君主……」
「我與他之間的緣分儘管不長,卻足夠深厚。既然他判斷需要得到你的協助才能跨越迷宮,我會聽從那個判斷。」
「幹嘛,老頭。」
「嘖……!」
老人以食指悠閒地攪動着在房間裏飄蕩的煙霧,彷彿一點也不在意弟子的請求。
「我們想在二十三小時──剩下二十二小時內,抵達靈墓阿爾比恩的古老心臟。」
老魔術師一瞬間眼神凌厲地瞪着露維雅和老師。
「你們在這裏等個三十分鐘。」
連我都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我沒有東西可以回報你。」
一頭宛如溼潤烏鴉羽毛的長髮自耳際垂落,遮住他的側臉。
但是──
老師依然低着頭,告訴老人。
「我說,老頭……」
「喂,弟子。」
老魔術師放開水煙吸嘴,注視老師。
「但那麼一來,富琉先生就……」
他的目光從天花板倏然落下。
「沒有別人對你說過,君主不許輕易低頭嗎?」
(……真是的,事到如今還想這些。)
葛拉夫又將水煙管拉過去,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雖然把世界替換成棋局很像小孩子會有的妄想,到頭來,魔術師就是這樣的存在吧。由於指尖不小心抓住了一般人在童年便早早終結的超人幻想,因而無法脫離那種幻想的可悲羣體。
「把那股怨恨也化爲新的魔術機緣,才叫做魔術使這一行啊……那麼,你爲什麼滿不在乎地帶着新隊伍來找我?你們看起來不像要從現在開始在阿爾比恩採掘資源,藉此再賺一票的樣子。我說得不對嗎?艾蒂菲爾特的公主,以及艾梅洛的年輕君主。」
自稱葛拉夫的老魔術師這麼回應清玄,掀起玄關的布幕,悠然地消失蹤影。
「吾師啊。」
清玄按捺不住地大喊。
「因爲委託內容就是這樣,這也無可奈何吧。」
老人無視了我忍不住複誦的反問。
「也有很多人怨恨我搶先下手殺了你喔。」
明天恐怕會成爲我至今的生涯中最漫長的一天吧。
第二句話發自我的口中。
「……這算什麼?」
「所以我在列車上說過了吧。以前我曾躲在靈墓阿爾比恩裏避風頭,以免被別人揣測背後的理由。」
「我也擁有金錢無論如何都換不到的事物。你理所當然也擁有那樣的事物。然而,我們突然跑上門,提出希望你單方面放棄你的驕傲這種要求,僅僅是種傲慢。因此,我只能這麼做。」
老師姿勢筆挺地彎下腰。
由於要從各地募集發掘靈墓需要的魔術師,在進入靈墓時的檢查很寬鬆也理所當然。這跟老師認爲鐘塔的派閥因此將消耗性的間諜送進阿爾比恩的推論銜接了起來。
老魔術師臉上如枯萎橡木般的皺紋皺得更深,嘴巴張大了好一會兒。
老師走上前去。
「都是舊貨。」
慢了幾秒鐘後,老師一臉意外地發問。
「明天,冠位決議【Grand Role】將在古老心臟召開。」
然而,我不管怎樣都會去想,唯獨這一次或許是例外。
富琉頂撞回去,老人朝他皺起眉頭,摸摸下巴。
「與其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低頭懇求一個糟老頭,哪怕是自殺行爲,不如趕快衝進迷宮更好。你不這麼認爲嗎?」
至今都保持沉默的露維雅,這次從老師身旁傲然地走上前。
然後──
「咯咯咯,感謝我吧。你這個以前表現不起眼的大草包,藉此華麗地重新出道了吧。」
這就是雖然夜色已深,我卻在和大量文件大眼瞪小眼的理由。
「……可以嗎,葛拉夫先生?」
「咯咯咯,既然魔術迴路報廢了,不從別的方面彌補缺陷可當不了魔術使。情報便是其中一種……不過,我不明白你們和蠢弟子特地跑來找我的理由。雖然我一路以來得罪過很多人,站在那兒的艾蒂菲爾特的鬣狗,也不是來搜尋一介糟老頭藏起的財產的吧?」
「眼光?」
老人的聲音不知爲何與漂起的煙霧相反,就像盤桓在地面一般。
我忍不住去思考,有多少魔術師潛入過那裏,從此沒有回到地上。雖然別無其他手段可以追上哈特雷斯是事實,如果別人得知我做出這種莽撞行爲,不是驚訝得張口結舌,就是會對我破口大罵。
雖然他經常爲了進行田野調查等等離開倫敦前往外地,我其實從未認真地考慮過……兄長或許不會回來了這件事。我早已沒收他的魔術刻印當作「抵押品」,也很清楚他那無用的責任感有多強。
「老師?」
而是我忽然想到,「棋子正呈現出這種走法」。
「……那麼,你就滿足於這個吧!」
「哈,還真是突然跑進別人家中暢所欲言啊。那麼,你們準備好所有人的探索用裝備了嗎?」
老人拎起項鍊,用抽幾口水煙的時間審視過後,放了回去。
「只要等上三十分鐘,我能讓你們整整節省半天。儘管用感激的淚水淋溼地面吧。」
富琉不屈不撓地訴說:
這麼判斷。
富琉鄭重地說:
既然如此,就算只有指尖也好,我覺得抓住超人更有意思。我寧願用無聊的陰謀陷害別人或落入別人設下的圈套、寧願沒有意義地執着於追尋什麼根源、寧願因爲屈辱痛苦得翻滾。事到如今,我可不想要什麼正常健全的人生。與其強迫我接受那種玩意兒,還不如趕快摘下這顆心臟。
我──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如此確信。不光是因爲明天將舉行冠位決議,也不是因爲兄長追蹤哈特雷斯潛入了阿爾比恩。
「哈哈,畢竟靈墓阿爾比恩在離開時的防衛措施雖然很嚴格,進入時卻意外地寬鬆。即使並非如此,他年輕時是在這裏鍛鍊過的生還者,沒有什麼會覺得不方便的。」
「三十分鐘!富琉先生也說過,剩下的時間不到二十三小時了!」
我至今也經歷過各種案件,卻難以拭去靈墓阿爾比恩是特例的感覺。因爲阿爾比恩在某種意義上與我們很親近──畢竟,那個地方在物理上埋在我的腳下──我無比清晰地體認到其可怕之處。
「富琉帶我來了此處。」
老人呼喚富琉。
「什麼啊。你在地上喫苦受罪,終於發瘋啦?要是你大腦中了詛咒,看在師徒之情的份上,我介紹詛咒科【吉格瑪利耶】的舊識給你吧。」
正當爲難至極的富琉打算插嘴時──
反正,任何人的人生都同等愚昧。
少女扔給他一條鑲着高級寶石的項鍊。她應該是覺得在阿爾比恩可能也需要用到,所以隨身攜帶着吧。
富琉厭煩地聳聳肩。
「好吧……我很想這麼回答,但這種玩意兒在地下哪能換成錢啊。要當成魔術觸媒【Catalyst】使用,又沾染了太多艾蒂菲爾特的特徵。」
「委託……哈哈,委託啊。我的弟子還真是便宜地出賣了性命啊。」
「不好意思,我們沒空問答下去了。像這樣談話,都是在消耗寶貴的時間。」
「我的確被說過很多次。遭到痛罵的記憶多得數不清,也被我所尊敬的人告誡過,說我會玷污歷史。說得沒錯。我根本配不上君主這樣的地位。我是即使事已至此,也只想得出這種辦法的愚昧之人。」
「如果只是要不斷往下深入大魔術迴路,的確有辦法做到。但我可沒說過……能夠用存活的狀態下去喔。你做好這種覺悟了吧?」
「……啊?」
2
「拿來。」
我會不由得沉浸在這樣的思緒中,是因爲某個人長期以來第一次不在的緣故嗎?
「……有眼光。」
「……………」
無可救藥的是,連同這份悲哀在內,魔術師都很享受其中的樂趣。
「如果想用普通的隊伍進行採掘,深入一百層以後沒有意義,因爲沒有辦法返回上面。不過,如果只是要下去,有幾種方法做得到……你這麼說過。」
「好了,讓我確認一下。既然會過來我這裏,你應該帶來了吧,蠢弟子。」
沉默籠罩了片刻。
「……哈。那些沒辦法抵達根源,誤以爲自已已經窮究神祕的傢伙的班會啊。隨他們高興要怎麼做、要怎麼墮落、要怎麼擾亂世界都行。不管你的現代魔術科會怎樣,都不關我的事。基本上,我會接受在阿爾比恩度過餘生,也是因爲打從心底厭煩了那種無聊到極點的鬥爭。」
老師依然低着頭,說出占星師的名字。
(……我本身也失去了一大半底牌。)
他看向富琉遞出的袋子裏裝的東西,翻來翻去之後──
「如果只是要下去,有方法可以辦到……你以前說過吧。」
然後,他短短的食指貼在太陽穴附近轉了幾圈。
相隔一會兒後,老師開口:
如今我只能在兄長缺席的情況下,出席冠位決議。哪怕有某種聯絡方式,兄長沒有在會議上現身還是教人夠受的。兄長應該毫無自覺,但「對於新世代【New Age】影響力很大的艾梅洛Ⅱ世」這面招牌,具有相當大的意義。
手中本來就沒有幾張牌可用的現代魔術科,等於在遊戲開始前又拋出了一半底牌。站在對手的角度,應該高興得作夢也會笑吧。不過,還不清楚出席者中誰在敵方,也是冠位決議的問題所在。
(現在倒戈投向民主主義,也是個辦法嗎……?)
雖然我想認真地考慮一番,問題在於貴族主義首位的巴露忒梅蘿,如果在這種時機害得鐘塔首位派閥顏面無光,艾梅洛派必定將會滅亡。一個弄不好,很可能會面臨自鐘塔歷史中抹除一切存在等級的滅頂之災。
說歸這麼說,如果擺出一派「這就是人生【C9;est La Vie】」的態度而不採取任何措施,在會議上暴露無能的一面,那也會遭到輕視,很快地被某個派閥逼入困境。鐘塔的權力鬥爭,可沒有輕鬆到容許無法在重要會議上展現像樣存在感的對手保有安穩的地位。
「……唉。」
我在相隔許久後,再度感受到之前硬塞給兄長承擔的胃痛。
我正要深深靠在斯拉辦公室內的座椅椅背上,此時──
「──怎麼樣怎麼樣!教授他們到阿爾比恩了嗎!」
費拉特彷彿再也等不下去似的,從沙發上探出身子嚷嚷。
話雖如此,這名少年從昨晚開始已經說過十七次同樣的內容。我會覺得差不多聽膩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希望大家抱以同情。
「好像到了。」
我這麼回答,用力皺起眉頭。
「雖然儘可能施加了最強力的通訊用術式,訊號還是斷斷續續的。如果進入迷宮深層,就沒辦法知道狀況了吧。」
「啊~真是的!我也想搭乘魔眼蒐集列車!雖然這次沒舉辦拍賣會,好想卯起來競標魔眼什麼的!如果知道會這樣,我就去費姆的船宴上再撈一把賭金了!」
「下次典當你的聲帶吧。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的。」
「好主意!變得不能說話會很麻煩,我趁現在做個新聲帶好了!啊,對了,既然要做新的,那沒必要侷限於喉嚨。乾脆做只新右手怎麼樣!會說話和變形的右手不是超帥的嗎?不是超棒的嗎!」
「嗯,隨你高興吧。」
我的目光從開始活動右手的天才傻瓜身上移開。換成平時,我會將他也塞給兄長應付,就因爲這樣,玩具不在場真是無聊。
我按住眉心,好讓模糊的視野恢復焦點。
葛拉夫自顧自地點點頭,總算回頭看向我們。
「算是這樣吧。」
(……梅爾文那傢伙怎麼樣了?)
「……還不錯。這是天狗飛斬之法?」
我開着玩笑,心中悔之莫及。
史賓歸納着我看完的文件,同時回答。
(他被民主主義吸收了嗎?)
他展開的獨臂,宛如長着羽毛的巨鴉羽翼。因爲他說需要兩步,在跨越山丘途中多半又在哪裏蹬了一下。不過即使憑我的眼力,也難以察覺他的技藝。
聽到葛拉夫的話,清玄連連眨眼。
他在附近的石頭上卸下編織籃,一雙三白眼骨碌碌地瞪過來。
葛拉夫不理拉高嗓門的清玄,捉摸不定地聳聳肩。我覺得他這樣的一面與弟子富琉很像。不過大家都發現了老人揹在背上的編織籃,證明他並非只是在外面無意義地徘徊而已。
我如此說道,一口喝完剩下的紅茶。
「你用幾步可以飛躍到那邊的山丘頂上?」
老人帶我們來到城鎮外的矮丘山腳下。
(……真是的,情況糟到連四面楚歌這句成語都顯得可愛嘍。)
然後,他這麼問我。
當然,這個可能性很高。梅爾文本就來自民主主義的核心特蘭貝利奧的分家。他給予好歹也屬於貴族主義的艾梅洛各種通融,反倒在道理上才說不通。
老人轉身邁開步伐。
「那就很方便了。在探索阿爾比恩時,儘可能佔據制高點吧。修驗道的修行,本來就包含很多適合阿爾比恩的訓練。斷食也好,呼吸法也好,隱居山中也好,大都是探索上必要的技術。我從前和修驗者組過一次隊,實力的確不錯。」
「你這個人!」
「俺已經放棄那種事了。」
「我會只帶託利姆瑪鎢同行,不過情況就是這樣了。哼,那個薄情的兄長。」
「──公主,請用這杯茶。」
「我要堂堂出陣了。哎呀,你們起碼也擺出更精神抖擻的表情爲我送行吧。」
爲了追求喪失的東西,清玄帶着應該成爲真正繼承人的大哥遇襲時受損的魔術刻印,前往那座剝離城。然後,作爲修復魔術刻印的交換,他被城主奪取了人格。
史賓遞上了新的茶杯。
我知道他在安排好魔眼蒐集列車後,立刻與特蘭貝利奧派有所接觸,但從那以後就失去了聯繫。
「這也無可奈何啊。計算已經失去的東西也沒有意義。」
當然,費拉特也在四處奔走,幫忙進行重建工程吧。
她似乎從教學大樓的接待櫃檯那裏收到了什麼聯絡。緊接着,她的水銀雙脣說出我不太想聽見的詞彙。
「是的。由於今天是冠位決議前一日,他們想請您現在前往靈墓阿爾比恩。」
「解剖局派來的?」
這裏距離我們自魔眼蒐集列車下車的山嶽明明沒有多遠,卻幾乎沒有生長任何草木。相對的,龜裂的山丘地面看來像龍鱗一般,純粹是種錯覺嗎?這裏相當於亡故之龍的尾巴……得知這件事後,我不覺得自己踩踏的地面是正常的土壤。
至於另一位君主代理人奧嘉瑪麗,由於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根據地距離遙遠,我和她的關係也很淡,總覺得不能抱着太多期待。
「總之,艾梅洛教室的學生儘管有些慌亂,他們仍然會繼續協助重建斯拉。特別是在夏爾單老先生獻身付出的帶動之下,先前選擇遠遠旁觀的其他講師也戰戰兢兢地回來了。」
「喔,你們沒有逃走,留下來了啊。」
「……大小姐。」
「祕骸解剖局派來的迎賓禮車到了。」
修驗者一臉不服地微彎膝蓋。
我不禁皺起眉頭。爲了未來着想,我或許應該趁着皺紋還沒像兄長一樣刻在臉上時,準備用來撫平皺紋的魔術或祕藥。
託利姆瑪鎢呼喚道。
順便一提,當我正要端起徹底變涼的紅茶──
「哪能讓你跟來啊!」
話雖如此,他可是梅爾文。
從平地到山頂的高度應該超過二十公尺。突出於半空中的山頂,簡直像一頭巨大得驚人的原始象。
我恨恨地說着,扭曲嘴脣。
清玄的苦笑流露出更深的悲傷之色。
葛拉夫告訴清玄:
乾燥的風雖然沒有地表的冬季那麼冷,卻蘊含一絲魔力,一紮一紮地刺激我的魔術迴路。配上自頂罩上落下的不可思議光芒,讓我自然地吞了口口水。
如此地排斥現代的人類。
「兩步吧。」
「好了,跟我來。」
「你們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露出來。」
「手臂是最近才斷的吧。剛纔的跳躍也有一些失去平衡。你原本會用手結印來控制魔術對吧。」
「公主要獨自參加冠位決議嗎?」
自稱葛拉夫的老魔術師歸來時正好經過三十分鐘,焦慮的清玄與露維雅已經提議是不是該出發了比較好。
*
這時候──
「哇,包在我身上!妳就當成搭乘鐵達尼號一樣,儘管放心吧!不管冰山還是什麼玩意兒,我都會砰砰撞壞它們!」
「妳還好嗎,小萊涅絲?」
哎呀,傷腦筋的是,我有點享受這份樂趣也是事實。我不禁想着,如果我身處於可以更加活用這種特質的地位,應該會淪爲相當令人頭痛的暴君吧。哎呀,請放我一馬,別吐嘈說「妳已經是那種人了」。
「在某種意義上而言,聚集在這裏的魔術師和魔術使比地上的鐘塔還多……你會斷了一隻手臂,是當作魔術的代價奉獻出去了嗎?」
是特蘭貝利奧的老大嗎?那位壯漢的身影閃過腦海。
「應該會從平常的地方進入吧。這一帶很適合。」
我回想起那名老魔術師的面容。
「沒錯。唯有這一招,連老爸都稱讚過俺。」
「那是哪一個世界的鐵達尼號啊。」
(雖然原本的話,應該是尤利菲斯閣下會採取對策。)
話雖如此,梅爾文準備的魔眼蒐集列車不用說,召集突擊阿爾比恩隊伍的人也是我自己。如果他是會在這裏捲起尾巴放棄的男人,一開始就不會被選中成爲我的兄長。
他開口呼喚。
「和修驗者組隊?曾有修驗者進入阿爾比恩?」
當然,用魔力進行「強化」可以輕鬆解決這點小事,不過在開會時反正都會被過度的壓力與緊張逼到瀕死的狀態,我想盡量保留力量。
當我發覺時,清玄的身軀已輕易地飛躍到山丘頂上。
與我們交戰,失去右手也是那個結果。
跟搭乘魔眼蒐集列車獨自進入阿爾比恩的兄長不同,只要我坐上迎賓禮車,幾乎所有行動都將受到限制吧。或許是民主主義派的某個人,爲了不讓我做出多餘的舉動預先安排好的──可惡,看樣子連會議提前召開都有可能發生了。
這次我們和過來時一樣,在行走時施加了「強化」。在旁邊看來,應該快得幾乎像御風而行吧。
因此,看到清玄無意談論詳情,只告訴老人「俺已經放棄那種事了」,我總覺得那是對我的體諒,反倒令我低下頭去。
我想起那個東方典故,按捺住想放鬆嘴角的衝動。
因爲,是我的聖槍奪走了那隻手臂。
如果是特蘭貝利奧閣下──麥格達納出手做了什麼,梅爾文的行動也會遭到封鎖。
哎呀,有優等生在真值得慶幸。
尤利菲斯閣下──盧弗雷烏斯‧挪薩雷‧尤利菲斯。在那位宛如獨自擔起鐘塔舊習一路走來的老人眼中,艾梅洛派儘管算是貴族主義的同伴,卻是他若有可能就會想抹去的那一類污點吧。
葛拉夫對跳回原地的清玄低聲沉吟:
就連單純的土地,在靈墓阿爾比恩也是如此異常。
「唉,雖然魔術師傾向於在夜晚蠢動,好歹是面對君主也毫不客氣,真有解剖局的風格。也不肯給我更多時間採取多餘的對策了嗎?」
那是一片荒野。
「我擔任護衛跟妳一起去!」
「啊?」
(更何況,別看那副樣子,他在韋恩斯家也算是頗有影響力的人物,不會突然死於非命。這表示……)
十幾分鍾後,我在託利姆瑪鎢的伴隨下坐上在黑夜中等候的迎賓禮車。
史賓與費拉特分別關心地詢問。
我不禁從苦笑的清玄身上別開目光。我明知自己不該別開目光的。
我開口吐嘈,同時暗中考慮另一個不安因素。
「喂,那邊的修驗者。」
真是的,從他們只有在關鍵時刻會好好表現這一點來看,這兩個人的確是艾梅洛教室的雙璧。雖然很討厭,我也不否認他們很可愛。
憑他那種重視愉悅勝過生命的性情,不可能僅僅對權力卑躬屈膝。
「公主。」
丟下沮喪地開始戳手指的少年,我啜飲一口溫熱的紅茶,姑且補上說明。
聽他這麼問,修驗者望向老人以下巴示意的山丘。
「……哼。既然是參加冠位決議,在人身安全方面反倒有保障。因爲參加者如果在會場遇襲,鐘塔的地位將大幅下滑。我對夏爾單老先生也交代過同樣的話,這段期間,地上的事情就交給你們負責。」
聽到費拉特的發言,我不禁反射性地大聲喊回去。
艾梅洛教室的雙璧意外地富有人望。那是因爲史賓當然不用多說,費拉特身上也散發着讓人不禁想伸出援手的氛圍吧。這方面是我唯一毫無辦法的領域,因此我倒也不是不感到一絲羨慕。
「啊?」
「別說了,捲起袖子露出那邊的手臂。」
當葛拉夫這麼堅持,清玄不情願地拉起垂下的衣袖。
葛拉夫注視了一會兒直到現在仍慘不忍睹,肉塊隆起的斷臂處,用力握住那裏。
「好痛~~!你幹什麼!老頭!」
「應該會很痛,忍着吧。」
葛拉夫簡短地說完後手臂一翻,在我還來不及阻止時,竟然將掌心使勁按在斷臂處上。
一陣淒厲的慘叫響起。
「清玄先生!」
我正想衝過去,有人從旁邊伸手製止了我。
「別插手。」
「老師!可是……」
我正要抗辯時,發現老師的目光投向了微微偏離的位置。他看的不是老人也不是修驗者,而是老人剛纔以掌心緊按的斷臂處──散發淡淡綠光的枝丫狀物體,以猛烈之勢從那裏伸展出來。
「精靈根……還有這種用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受到慘叫的催促,樹枝從斷臂處一口氣舒展開來。
起伏擴展的樹枝上長出茂密的樹葉,又在轉眼間枯萎凋落。那一幕彷彿在短短几秒內濃縮了樹木的生涯。
不只如此,剩下的樹幹與樹枝直接化爲清玄手臂的形狀。
雖然外面的樹皮不變,那隻手似乎會按照清玄的意思活動。他依然用另一手按住樹枝化成的手臂,動作生硬地開合手指。
「精靈根本來是種植在石像上就能直接驅動石像,使其化爲魔偶的產物。只要挑選契合度高的傢伙,巧妙地結合魔術迴路,也辦得到這種招數。」
富琉揹起揹包,低頭看着小刀一會兒後收進懷中。
「七顆……不,還有一顆藏在陰影下。位置則是這樣。」
「好極了。那種魔術在阿爾比恩也很有用,不過在大魔術迴路,妳最好別過度集中魔力。畢竟這裏任何地方都充滿了魔力,隨時都有遇敵反應那就沒意義了吧。雖然精密度會降低幾分,限定偵察魔術反應的對象是基本的做法。」
富琉在停頓一會兒後喃喃低語。
呵呵呵,老人喉頭髮出愉快的笑聲。
「像蠢弟子說過的一樣,我早就死了。」
老人收下便條,揚起一邊眉毛。
「那是個無聊的故事。你們可沒有時間浪費在那種閒聊上吧。那麼,這個就給你吧。」
葛拉夫皺起眉頭,嘖嘖咂嘴。
老人說完後,突然高舉一隻手。
「……是呀,那是當然了。因爲既然要當魔術師,就有很多招人怨恨的機會。」
「老頭,你可別馬上就死了。」
葛拉夫又從編織籃中拿出揹包,交給富琉。
「一個無法再使出像樣魔術的糟老頭住在採掘都市的角落,自然有足以準備這點東西的管道。只要走地圖上的路線,有可能只需和棲息在大魔術迴路裏的幻想種發生最低限度的戰鬥。有總比沒有好吧。」
聽到那句話,站在旁邊的富琉臉色大變。
他笑起來的方式與亞德很像,那是種一點也不高雅,卻在替對方着想的態度。我總覺得收在右肩固定狀置【Hook】內的匣子彷彿喀嚓喀嚓地動了動。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遞出一張紙。
「……承蒙過獎。雖然是在此之上又提出任性的要求,請問是否可以拜託你幫忙帶話呢?」
「什麼事?」
「這個在地上是稀有的咒體,不過在阿爾比恩總有辦法弄到手。和你的修驗道契合度很不錯吧。雖然沒辦法變得跟以前的手臂完全一樣,它自有它的用法。接下來你在使用中去熟悉就行了。」
「真討厭。別說十五分鐘,只用短短几句話,不到二十秒就找完啦。要是我的弟子們也有那麼出色的天賦就好了。」
「剛剛的精靈根也好,這張地圖也好,應該都不是能輕易弄到手的東西。在我待在這裏的時候,這些起碼得花掉一年的收入!」
占星師沒有回頭,舉起強壯的手臂作爲代替。
露維雅以食指輕彈寶石,迸散的光芒落在老人剛纔灑落的礦石上,讓礦石自地上漂浮起來。
露維雅和清玄也在向老人點頭致意一次後跟隨上去。
「妳應該會幾種用寶石自動偵察的魔術吧。」
「我們走,Ⅱ世。」
也許是老人的話勾起了她的興趣,露維雅反問。
老人咧嘴露出牙齒,咯咯發笑。
我忍不住感到疑惑。
「剛纔那一幕值得一看啊。因爲鐘塔的君主對我這個在魔術師世界一直遭到輕視的人低頭了。就算告訴以前的舊識,也沒有人會相信吧。不,新世代的魔術師居然當上君主這檔事,對他們來說應該就比夢話更難以置信吧。」
露維雅這麼回嘴,不過也許是剛纔那一幕讓她產生了一些想法,她的聲調中並未帶着輕視之意。
「……沒關係嗎?」
「這是──!」
「喂,老頭!這種事你是怎麼做到的!」
葛拉夫用活像把一件快壞掉的傢俱送出去的口氣說完後回過頭。
對於老人的說明,身爲弟子的占星師放聲一喝。
「這是阿爾比恩最新的地圖。我順便和熟人打聽了一圈,檢查過近幾個月有人目擊到怪物的路線。只要富琉看着這張地圖,應該可以將迷宮低層碰見怪物的機會降低到最低限度,往下深入。」
或許是痛楚尚未消退,清玄跪在地上斷斷續續地開口。
「我灑了幾顆礦石,掉落到哪裏了?」
「你很囉嗦耶,老頭。」
老人厭煩地揮揮手。
「我隨意挑了一些人們最近會用的探索工具放在裏面。你應該不需要說明也懂得用法……還有,這個也拿去吧。以前錯過機會沒有給你,這是我以前活躍時用的小刀。」
富琉頂撞回去,老師不解地歪歪頭。
老人一直留在原地注視着這邊。
真是極度不可思議的關係。
因爲他的說法實際上令人信服。富琉說明過,這個地方建立在大迷宮的存在上。那麼會出現怎樣的怪物、怪物以什麼模式徘徊這種情報的價值,應該價比千金纔對。
「喔喔,因爲我是魔術使。不需要像正經的魔術師一樣拘泥於一子相傳吧。」
老師低下頭,擠出低沉的聲音說道。
「請別每次都用家名稱呼我好嗎?」
「這是怎麼回事?」
「……沒關係嗎,老頭?以前不管我開口要了多少次,你都不肯讓給我吧。」
「限定反應對象?」
話雖如此,老師的神情很凝重。因爲他也痛切地知道,老人給予我們的東西有多少價值。
面對意想不到的禮物【Gift】,周圍的魔術師們都驚訝得瞠口結舌,也可以說大家陷入了混亂。有誰想得到,老人竟會毫不吝惜地送出這麼寶貴的東西?
當那道身影終於消失在林立的石柱後,富琉悄然低語。
地上依然並未生長着樹木等植物,相對的則有好幾根相連的龜裂圓柱。雖然看起來像是環狀巨石陣,但似乎並非人造物,而是由風化等侵蝕作用造成的形狀變化。
不過,上面的內容纔是老師收下後瞠目結舌的理由。
富琉僅僅點個頭,就迅速邁開步伐。
「除了富琉,你還有別的弟子嗎?」
「──喂,富琉,這個給你。」
「不過,除了那個蠢弟子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我轉過身,看到富琉正搭着老師的肩膀,催促他出發。
隨着露維雅一句咒語,寶石的光輝改變了深度。
他的舉動彷彿在說這下子總算趕走了麻煩,但到了現在,我並不認爲那個動作單純出自那樣的情緒。
「比方說,限定屬性來施展就不成問題。碰到這種情況,只要每隔一秒變更目標屬性便萬無一失了。」
「你們一定要回來!不必過來給我看你們的苦瓜臉也無所謂!但一定要從阿爾比恩回來!」
「嗯。」
「……咿……咕……這種東西……你是從哪裏……」
「事到如今幹嘛還說這個。地上應該早就忘了我的存在吧。」
看來也像是殘留在荒野上的石像。
我也忍不住說出口。
「哈,再說吧。」
露維雅從洋裝裏拿出藍色的寶石,輕啓楚楚可憐的櫻脣呢喃。
那是一張廉價的影印紙。雖然好歹施加過保護用的魔術,但不像是有更高價值的觸媒或是刻着術式的禮裝。那張紙在荒野的風中飄動的模樣,顯得十分不可靠。
在已拉開很長一段距離時,呼喚聲從背後傳來。
葛拉夫一派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用力一拍光禿禿的腦袋。
「艾蒂菲爾特。」
「……死了?」
老人與老師相遇後還不滿短短一小時。然而,老人──如果富琉的說法屬實,不惜傾家蕩產地提供資源幫助我們,老師似乎也料到了這一點。
在這段我也大致全程參與,短暫至極的交流中,應該存在着某種足以深深打動他的因素吧。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爲什麼?)
啪!他把手中緊握的東西灑向周遭的荒野。那似乎是阿爾比恩出產的礦石……我後來才領悟到這一點。葛拉夫在扭動手指或手腕時好像有什麼訣竅,礦石看來只像從他筆直舉起的手掌中同時向四方散落。
「我知道了。感激不盡。」
我們跟着富琉前進,地形轉變爲丘陵地帶。
聽到老人呼喚,老師將目光投向他。
葛拉夫顯得十分無聊地拋出這番話。
「富琉!艾梅洛Ⅱ世!」
幾秒鐘後,這次寶石的色澤從藍到紅、從紅到黃、從黃到綠,美麗的少女若無其事地這麼回答。
「你知道的吧。我的身體已經用不了這把刀了。之前純粹是因爲捨不得才留着罷了。」
「死人不需要財產。作爲不是魔術師的魔術使,也沒有人來繼承我的財產。我只是藉由這個機會放下原本就想找時機放下的東西而已……喂,君主。」
3
他走上前一步,問出感到疑問之處。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那個老頭作爲魔術師的部分會死去,一半算是自作自受,不過另一半是我的緣故。」
「用不着感激我。好了,時間很趕吧。快走吧。」
「Call【覺醒吧】。」
「……啊,原來是這樣嗎?」
那句發言與地上最高貴的鬣狗──不,獵人十分相稱。不過,對她宣泄恨意者遭受的打擊,應該不是加倍奉還就能了事的。
露維雅走在石柱之間,開口發問。
「剛纔他說過,除了我以外的弟子都死了吧。」
葛拉夫的弟子。
也就是指那些富琉同輩的魔術師──魔術使們吧。
「那麼說雖然不是謊話,但也不正確。除了我之外的弟子,全都被人一起殺害了。」
「被殺害了?怎麼搞的!」
聽到那句令人不安的話,原本不斷握起又鬆開新生長的手掌的清玄反應道。
受到震撼的我,也不禁豎起耳朵聆聽。
「老頭本來是阿爾比恩的生還者。」
一開始在老人的房間見面時,他也這麼說過。
「地上的鐘塔是魔術師最好的研究環境,不過魔術使要磨練實戰,沒有比阿爾比恩更適合的地方。老頭作爲生還者離開迷宮前往地上後,憑藉精明機敏的本事闖出一番名號。別看那個樣子,他意外地樂於助人。他常常收留因爲類似緣由變得無依無靠的落魄魔術師……我也算是其中之一。」
富琉的話,讓人不自覺地想起老人往年的模樣。
應該是在中東吧。
在閃耀的陽光映照下,那位老人身邊一定曾環繞着好幾名年輕魔術師。或許,那也很像老師所經營的艾梅洛教室吧。聽說那些以富琉爲首的弟子們以涉獵魔術之人來說性情開朗,經常參與黑手黨與諸部族的仲介工作。
「而這些活動當然觸及了鐘塔的逆鱗。」
富琉的話聲逐漸被紅褐色的地面吸收。
「神祕應當隱匿。老頭以前待的業界終歸屬於地下範圍,也絕未觸犯鐘塔的戒律,但行動有點太過高調肆意了。由於他的態度,本來就結了不少仇家。唉,他不但講話過於難聽,手腳也不乾淨。結果當時的我跟他也變得關係疏遠。我叫他趁着被人盯上之前把各種買賣收一收,但他完全聽不進去。」
依照富琉的說法,事情發生在葛拉夫接下一件委託,暗中出國的時候。
他的工坊突然遇襲。
那個地區內戰頻傳,工坊好像遭到戰火波及。話雖如此,就算階位不高也身具超人能力的魔術使們,不可能輕易地死在只是拿着區區槍械的普通人手上。而且大多數工坊都設有結界,防禦沒有薄弱到只靠物理手段就能侵入的程度。
「那裏?」
「鐘塔的君主,對這樣的老頭低頭懇求。」
光芒盤踞於黑暗中。
這種想法付出了代價,老頭失去疼愛的弟子與精心製作的工坊、自豪的魔術迴路與魔術刻印──他真的失去了一切。坦白說,即使回到阿爾比恩,我也沒有把握老頭能不能活下來。雖然在能力方面不成問題,他已被奪走所有生存意義。只要沒有活下去的理由,無論任何人都會輕易死去。」
「Lead me【引導我吧】。」
他拋出的小刀在半空中描繪弧線,一瞬間不自然地靜止──又凌厲地刺向其中一座石塔。
凡是矢志於魔術深淵者,老師的觀察力就會看透對方的核心。
露維雅很感興趣地問。
富琉微露苦笑。
「……啊。」
「就是那裏。」
「老頭打從以前便說過,鐘塔那羣選民們企圖骯髒地獨佔神祕與魔術,不可原諒。老頭之所以會進入阿爾比恩,成爲生還者,應該也是想爭口氣給那些傢伙瞧瞧吧。他在離開迷宮來到地上後,行動變得有些過於膽大妄爲,也是由於難以剋制同樣的念頭吧。他大概想着『我都在那個阿爾比恩獲得了成功,誰管鐘塔那羣混蛋囉嗦什麼』,一直選擇了無視吧。
老師也承認道。
「啊……!」
老師不自然地陷入沉默。
我輕聲呻吟。
從那以後,沒有人說過幾句話。
「……殺手?」
「所以我才說,有一半是我的緣故吧。畢竟我們關係變得疏遠,旁人以爲我對老頭懷恨在心。實際上以當時的情況來說,這麼想也不算有錯。哈哈,我會得到弒師者這綽號也可以理解吧。」
富琉踏着坡道,用自嘲的語氣說道:
因爲願望的重量,也就是靈魂的重量。是決定要那樣生活下去,並一路像那樣生活過來的結果。既然如此,耗費大半輩子實現的願望已非單純的夢想,而是那個人的生存方式本身。
「弟子遇害後,老頭化爲復仇的惡魔。」
富琉彎下腰,鑽進洞口。
任何人的生涯中都會碰到鬼迷心竅的情況。投射在老人生涯上的陰影太過昏暗、太過巨大,因此導致老人與陰影化爲一體。因爲只要化身爲原本恐懼的事物,就再也不必感到恐懼了。
我忽然想到陰影。
老師一瞬間僵住了。
「那麼,我們潛入大魔術迴路吧。」
「我記得在阿爾比恩內側,形態不時會發生變化吧。」
一個可供一人通過的漆黑洞口,從小刀刺中之處緩緩地展開。
富琉說着,僅僅回了一次頭。
「…………」
宛如正閃閃生輝地羣聚舞動,也宛如閃爍火花的仙女棒。
雖然已經看不見人影,我總覺得老人的氣息還殘留着。我不禁覺得,老人還在那座山丘的山麓等待我們。
並且,要是如此重要的願望牽連到自己珍惜的人,害得他們蒙難,到底該如何消磨剩下的時間【生命】纔好?
富琉的話語中流露出難掩的悔恨。
「沒錯,想爭口氣給鐘塔瞧瞧的魔術師和魔術使應該多得是。老頭也只不過是其中之一。不過,老頭曾一度實現那個夢想,被夢想所擺佈,最後又被奪走夢想。你等於爲他再度實現了那陳舊的夢想。我說艾梅洛Ⅱ世,你認爲『老頭是這種人對吧』?因此你才率先低頭,我說得對嗎?」
我並未像那位老人一樣不顧一切地努力過,也不曾爲了向某個人爭口氣而燃燒熱情。可是,如果一直很重視的願望如願以償,有時那願望將會束縛自身的行動吧。
當葛拉夫歸返時,工坊已化爲廢墟。不僅他長年來用心收集的觸媒和咒體都被掠奪一空,連負責看守工坊的弟子們也統統慘遭殺害,屍體上還留下嚴刑拷打的痕跡,看得出他們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受苦。
老師從後方說道。
「剛纔提到的殺手,本事真的精湛得教人膽寒。我指的不是單純的魔術能力,而是他瘋狂地擅於針對魔術師與魔術使的盲點趁虛而入。老頭雖然也很有一套,對方甚至沒讓他進入魔術戰,戰鬥就以老頭輕易中槍結束了。要不是我假裝給了他最後一擊,藏匿他的地點又是阿爾比恩,應該瞞不過那名殺手……不,說實在的,那人或許心知肚明。只是作爲魔術師的老頭已經被徹底破壞,才放他一馬。」
不過那些光亮在原理上接近於爆炸。由於多條通道集中在一起,具有微妙差異的魔力注入其中,結果使得通道彼此排斥而發光。
「那是有段時期在地下社會很出名的魔術使殺手。一個使用獨特魔術的東方人。不知道用的是什麼術式,在喫了那個人的子彈後,老師的魔術迴路和魔術刻印一併變得稀爛。」
「…………」
這裏形似海洋。
那與其說是藝術家的創作,更像是巨人的孩子依奔放的心思隨興發揮,用黏土捏成的作品。
「……好,還可以用。」
「也對,那一類人不會親自提出委託吧。」
據說魔術師是割捨人性,將之奉獻給神祕的生物。我也多次親身體驗過,實際上正是如此。然而,爲何我有時候卻覺得他們如此充滿人情味呢?
「老頭一個接一個宰掉了實際下手的加害者、剛好在場的軍人,還有教唆他們的那些傢伙。他怎麼說也是教我占卜的老師,面對他根本無從躲藏。從那以後的大約兩年期間,他被人當成惡魔般畏懼。」
因爲珊瑚密密麻麻地淹沒階層。
「靈墓阿爾比恩的主要迷宮部分,也就是大魔術迴路──靜脈迴廊奧多貝納,當中有不少非正規入口。熟練的採掘隊伍中,大約有一成保有獨家的入口。正好可以作爲捷徑,前往老頭地圖上的位置附近。」
老師微微冒汗地追趕着快步前進的富琉,開口發問。
「的確沒錯。」
一股強烈的感情湧上心頭。
「這個入口有可能半途變成死路嗎?」
接着是清玄,第三個是老師,然後是露維雅和我。我們以這個順序進入洞穴內。
我總覺得懂得一點。
於是,富琉淡淡地笑了。那個表情與方纔的自嘲性質不同。
「據說僱用殺手的人是某位鐘塔的貴族。由於與僱主之間有中間人仲介,我們實際上也不清楚對方的身分。」
在半途中,富琉再度開口:
從她的角度來看,那邊應該纔是她所熟悉的世界。身爲魔術使的殺手與血統尊貴的貴族──原本一輩子都不可能碰面的兩者,在這裏卻並列在一塊。
我屏住呼吸。
「那是當然了。因爲我和他暫時組過搭檔。」
他半途中停下來,從懷裏取出另一把刀。那是老人方纔交給他的小刀。
「──!」
「你覺得我是惡人嗎?是個爲了私心利用他人重要心願的罪人。」
「這得賭運氣。無論如何,走正規路線都不可能在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時內抵達目的地吧。」
這是憎惡葛拉夫的魔術師授意的結果。
當中甚至還有在平衡上有問題,應該說明顯違反重力法則的組合。像是上部如腫塊般隆起,大幅傾斜的石塔等等,沒有崩塌才令人難以置信,撼動我對平衡感的認知。這樣的風景,也是亡故之龍的魔力塑造而成的嗎?
「只是碰巧而已。妳也知道我很擅長這類占卜吧。」
老師的聲音調蘊含陰鬱之色。
經過一段時間,富琉停下腳步。
此處是阿爾比恩的大魔術迴路中層的數個匯合點之一。
「…………」
富琉高高地揚起嘴角這麼說,不只老師,連清玄也瞪大獨眼。
走在老師後方的露維雅接過話頭。
他是懊悔自己在慘劇發生時不在場?還是懊悔在慘劇後未能阻止老人?
富琉觸摸附近的石柱同時頷首,目光在地面遊移。
上面似乎施加了某種幻術。這種手法,多半也是他向那位老人學來的。
我感覺自己迷失在超現實主義的畫作中。
我也終於明白了富琉所說的意思。
自從進入丘陵地帶後,地上便林立着一些石柱,但這裏大量堆積着形狀奇異的岩石。或是呈球體、或是呈三角錐,或是帶着星形突起的立體岩石堆疊成好幾堆,保持極不穩定的平衡。
他說不定想到了某些事。富琉之所以會談起這個話題,或許也是有意向老師套話。
「這代表你也曾在那一成裏頭嗎?真可靠。」
富琉的聲音,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響起。
「不,老頭也很清楚。他在心知肚明的前提下,很感謝低頭懇求他的你。他大概覺得自己的人生現在才終於得到了回報吧。我多半也應該感謝你。」
──「有眼光。」
「別撞到頭喔。」
「那麼,是你這個弟子把那位老爺子逼到絕境嘍!」
「熟練的採掘隊伍當中的一成呀。」
老人那句話,是針對老師這種特質而發的嗎?
富琉毫不在意地往下說:
4
實際上,有些人應該會這樣譴責他。這多半是老師能夠在鐘塔一路走過來的原因之一。他不擅長陰謀,也不擅長體察人心的微妙之處。儘管如此,他卻能洞悉魔術師內在的動機【Whydunit】。
同時我也覺得,至少現在不明白也無妨。我信賴他,相信如果有必要的話,這個人應該會告訴我。
富琉厭煩地揮揮手,伸手去拿腰際的小刀。
「看來你似乎很瞭解那名殺手。」
無論如何,那都是我不明白的事。
「……啊啊,這次他也做得太過火了。對人下手總有被討回來的一天。老頭的報復也不例外,那一夜,命運派出的對手,是最不利的殺手。」
不,那當然不可能是一般的珊瑚。理應棲息於清淨海洋中,既非礦物也非動物的物體,現在呼吸着阿爾比恩濃密的魔力,綻放出繽紛的色彩。
這些珊瑚是寄生在亡故之龍上的生命。
在通往妖精鄉的夾縫中死亡的龍,遺骸懷抱着許多事物化爲迷宮。
比方說,有牠作爲龍的魔力,有現實與妖精鄉之間的夾縫這個極其罕見的相位,有原本應當已經遺失的純粹神話時代大氣【Texture】。因此,與這一切融爲一體的阿爾比恩,達成了不同於任何靈地的單獨進化。
本來無形的魔力光爆炸這種怪異現象,也唯有在此處纔會發生。
即使稱阿爾比恩是與阿特拉斯院、彷徨海並列三大魔術協會的鐘塔自豪的最大資源,也不爲過。
因此,這座迷宮內並不存在完全穩定的地方。
此刻,異類混入了那個匯合點。
獅子發出吼叫。
準確來說,是與獅子十分相似的幻想種。
生着兩顆獅子頭顱與禿鷲的翅膀,巨爪上滴着黏稠的毒液,不存在於地上的任何傳說中──像這樣的魔獸,應該也只棲息在靈墓阿爾比恩中吧。
當然,此處的異類不是指獅子。
而是與牠對峙的另一個人影。
摻雜魔力的咆哮再度襲向人影。野獸的咆哮【Beast roar】自古以來便在種種地區被看作神祕的顯現。就算是在棲息於阿爾比恩的寄生生物,被如此威猛的咆哮一吼,大都會被迫停止精神活動,只能淪爲雙頭獅的口中餐。
「啊啊,這就是野獸的悲哀。面對無法用優勢壓倒的對手,就會略遜一籌。」
人影感慨地呢喃,緩緩地拔劍出鞘。
不,那個動作之所以看來徐緩,是因爲很合理。刀刃以從容不迫的速度描繪出最短的動線,劃破黑暗。
「──鍛鐵【Hephaistos】。」
不知獅子有沒有聽見人影同時呢喃的神話時代詠唱。那句揭示鍛冶之神的咒語,應該帶來了大幅提升刀刃鋒利度的效果。
獅子的兩顆頭顱都在一個呼吸間落地。
「你是主人吧。既然如此,你也可以無視我的願望,在這裏罷手。憑我的能力,從現在起也能帶你掉頭離開阿爾比恩,送你前往你喜歡的地方。去找你說從前關照過你的醫師也可以,前往無人知道你是誰的世界盡頭也行。雖然魔力有些喫緊,我會陪伴你直到聖盃戰爭結束,我無法再現界爲止。」
「……很難講。」
哈特雷斯坦然地回答,僞裝者也點點頭。
「妳那時候看過雲嗎?」
「啊,不過,因爲以前經常聽弟子們談論阿爾比恩的話題,或許讓我回憶起了一點往事。」
不同於以前在魔眼蒐集列車的情況,不得不持續戰鬥的環境,迫使哈特雷斯博士負荷着非比尋常的疲勞。儘管他當然「另有安排」,要不是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轉換盤旋於整個阿爾比恩的濃密魔力,應該早就倒下了。
「願望嗎?」
「妳是指米埃札學校嗎?」
「當時我很想多看一會兒。不過,要學習的東西很多。雖然我是替身,因爲是魔術上的替身,並非時時都與王同行。亞里斯多德老師的課程中,我能夠上到的部分大概是其他人的一半,對魔術抱持懷疑態度的尤米尼斯和克雷圖斯待我十分冷淡。」

「…………」
如同艾梅洛Ⅱ世推理過的一般,那兩名弟子交換了身分。大致上的目的也和推測相同,是爲了竊取祕骸解剖局的情報等等嗎?
「儘管他們幾乎全是鐘塔事先送進靈墓阿爾比恩的間諜。」
「別胡言亂語!」
「我記得庫羅已經死了,那只有阿希拉早一步躲藏起來了?」
「……不,你的動機從一開始就不是那樣吧。」
「雖然我辭職很久了,當鐘塔的學部長可不是那麼簡單的工作。」
「我想爲王而死。你會實現這個願望對吧?」
蒼崎橙子問過哈特雷斯──他們是誰的弟子?
僞裝者溫柔地微笑着。
交換身分事件。
僞裝者像鬧彆扭般噘起形狀工整的嘴脣。
這也是貴重的珍品,大量服用還會出現很大的成癮性,但唯有這次是無可奈何。其實,如果光是要強行提振精神,以現代科學技術研發的能量飲料更加安全,效果也更好。不過既然要活性化魔力,能量飲料還是不如魔術製造的靈藥。
「你差不多要叫苦了嗎,現代的魔術師?」
「愛談阿爾比恩時代往事的是庫羅。聽說,卡爾格與喬雷克兄弟當時負責和幻想種戰鬥。碰到沒有勝算的對手時,他們兩個會用香包與笛聲引開怪物,蓋謝爾茲和庫羅趁機儘可能發掘埋藏在魔術迴路之間的礦石等等。至於是否打得過對手,據說是由繪製地圖、隨時啓動警戒用術式的阿希拉來判斷,但要繪製這座迷宮的地圖應該非常困難吧。」
哈特雷斯聳聳單薄的肩膀,這次換僞裝者問他。
「……沒有的事,我還撐得住。」
「嗯。畢竟你要以我爲媒介,讓作爲神靈的吾王伊肯達再臨。在召喚他的那一刻,現在的我當然會消失……啊,對於這個情況,應該說是你實現了我的願望吧。」
「應該會是如此吧。我覺得渾身染血的模樣很適合妳。」
話雖如此,僞裝者反倒很佩服地揚起一邊眉毛。
「這代表你周遭的傢伙都很沒眼光。」
「喂喂,你還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是喫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嗎?還是被靈藥傷到腦子了?」
她停頓一會兒,迎面注視着哈特雷斯,眨眨眼睛。
「遺憾嗎?」
僞裝者的話語說到此處打住。
她已經運用對軍寶具打過多場遭遇戰。作爲身經百戰的勇士,僞裝者幾乎只用最低限度所需的魔力處理每次的戰鬥,不過她畢竟屬於額外職階,也幾乎無法獲得聖盃的支援。哈特雷斯供應給她的魔力量,已經達到讓一般魔術師衰竭而死五次都不稀奇的程度。
「姑且不提蓋謝爾茲,卡爾格和喬雷克交換身分讓我很頭疼啊。」
「你喔。我們可是相處超過兩個月嘍。就算我不瞭解人心的微妙之處,也會隱約認識到你有怎麼樣的人格。從現代魔術師的觀點來看,你不太適合當魔術師。雖然在運用陰謀和策略上表現過人,但你並不喜歡這些,做起來也不像呼吸般自然。你是那種放着不管的話既不會礙事但也沒什麼用,整天發呆看雲度日的人吧。啊啊,連吾王的呼喚都不回應的人,全都是這種傻瓜。」
僞裝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如此斷言。
「除了童年以外,我在生前也不曾長期待在同一個地方。吾王帶着所有人四處跑,王之母奧林匹亞絲爲了將我培養成戴歐尼修斯的巫女,在神殿裏不斷反覆地舉行儀式,不過那是軟禁,不能稱之爲生活吧?所以對我而言,或許只有那所學校算是我的故鄉。」
「哈哈哈。很難講喔。不如說,我覺得好笑的話也會笑呀。」
「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呢。」
僞裝者收起在古代馬其頓鍛造的佩劍後回過頭。
「因爲這方面的直覺不管用的傢伙,跟不上吾王的征服大軍。畢竟,我們連他打算征服哪裏、征服多少地方都不知道。活下來的傢伙自然會練出這種直覺。」
面對她的發問,哈特雷斯皺起細眉。
「……不,或許是吧。」
僞裝者聳聳肩,冷靜地觀測。
「你姑且要先否定啊。」
話語宛如落葉般飄落地面。
哈特雷斯提着一個銀色的大手提箱。
「主人。」
她的低語,掠過大魔術迴路那些形如珊瑚的物體之間。
「拜此所賜,直到蓋謝爾茲爲止都還能暗中進行,對付躲在祕骸解剖局裏的卡爾格──喬雷克時卻要動用武力硬來,結果只得殺了他。我的干預因此完全曝光了。雖然處理掉屍體,卻被那位冠位魔術師輕易地看穿了破壞屍體的意義。」
說歸這麼說,魔術師的臉頰憔悴得判若兩人。因爲他正在消耗的精氣【Od】量非同小可。從潛入阿爾比恩前開始,哈特雷思就持續向使役者僞裝者供應魔力。
「如果我能將不明白的事情放着不管,應該也不會在這裏。放着不管恐怕纔是人類一般的做法。壓抑自身的心情忍耐地過生活,甚至對魔術師來說也是基本。不過,我一定是因爲無法辦到,纔會召喚妳並出現在這裏。」
「在剛受到召喚時,我是這樣想的。就算到了現在,我光是去想這件事,就有一股強烈的憎恨湧上心頭。無從壓抑的烈火自體內熊熊燃燒着……不過,如果我和兄長當時在世,或許一樣會成爲當中相爭的一派。倒不如說,我們很可能會最熱切地標榜自己正是繼業者吧。」
魔術師微露苦笑,飲用掛在腰際的靈藥。
在她的時代,當然既有陰謀,也有密探【Spy】存在吧。不過,派人花費數十年歲月,跨世代地實行構陷其他派閥的計謀……這種事情實在超出她的認知範圍。
「妳看出來了?」
她突然再度開口:
「那些生還者弟子嗎?」
變動的程度極小,如果對方不是使役者一定不會察覺。
「所以,妳才無法原諒繼業者【ιάδοχοι】戰爭這種背叛嗎?」
僞裝者呵呵大笑。
僞裝者呼喚他。
從瓶裏瀰漫而出的氣味自然是酒味。能夠帶進阿爾比恩的東西有限,不過她堅持要帶極品美酒不肯讓步,很符合她的風格。
「當然看過啊。我從窗外的景色看到了一點。」
「……這代表大約半天后,『我就會死在你手裏』吧。」
她拿起掛在腰際的扁酒瓶送到嘴邊。
「看來距離目的地大概還剩一半路程。」
「……妳會想要像那樣活着嗎?」
依情況而定,哈特雷斯接着所說的話,很可能會導致像她先前打倒的獅子一樣首級落地的下場。
「真是一片愉快的土地啊。要是卡利斯提尼那樣的人看到,應該會喜極而泣。」
伊肯達小時候,曾與日後成爲其近衛及將軍的朋友們一起在那所學校學習,可說是歷史上最著名聲顯赫的教育設施之一。而老師是偉大的哲學家亞里斯多德。伊肯達他們盡情地享受過幾乎習得當時所有學問,可說是神之恩典的傑出人才的教學。
「在遭到弟子背叛時,你有什麼感覺?」
哈特雷斯往昔的身影。
她迅速地察覺了哈特雷斯弟子失蹤案的真相。也就是那些失蹤的弟子在成爲哈特雷斯的弟子前,便屬於其他派閥。他們是被派往阿爾比恩潛伏,以期未來能夠幫助原先派閥的間諜這個事實。
「……如果清楚地知道的話──嗯,我現在應該不在這裏吧。」
哈特雷斯微微地……反應極其細微地屏住呼吸。
在伊肯達去世後,以他留下的遺言「由最強的人統治帝國」爲契機,其母親與忠臣們展開了一場以血洗血的大戰爭。這不正是讓她不回應王者軍團【Ionioi Hetairoi】的號召,這次決心效命於哈特雷斯的原動力嗎?
自從受召喚以來,這名女子或許是第一次像這樣笑着。
哈特雷斯在她背後擺出笑容。
「你是魔術師吧?哪怕背離現代的常識,也要以相應的理想和潔癖,伴隨勇猛的驕傲殺死我。你就用古老又全新的神話時代的燈火,引領現代的魔術師們吧。」
同一時期,僞裝者應該也在同一所學校裏學習過。
盯着那個與迷宮探索一詞非常不相稱的箱子幾秒鐘後──
他的聲調裏摻雜一絲懷舊的意味。
「無所謂。我只是因爲有可能無法自阿爾比恩歸返,想了結心中的遺憾罷了。」
「明明沒計算階層數,真虧妳有辦法判斷。雖然我也認爲大致上是走到這麼遠了。」
僞裝者放聲大喝後,又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地猶豫起來。
「別道歉。」
僞裝者會傻眼地這麼說也是難免的。
「喬雷克、卡爾格、蓋謝爾茲、阿希拉、庫羅。」
僞裝者回答。
「是這樣沒錯。」
哈特雷斯略遲了一會兒後回答。
自哈特雷斯口中吐出的名字,也宛若被遺忘的國度的咒語。
「……非常抱歉。」
以前擔任現代魔術科學部長時的他。
在如海底般黏稠的空氣中,哈特雷斯深呼吸。
她思索的時間只有短短几秒鐘,那句話卻具有長達數年──或許是兩千年的分量。
僞裝者瞪視大魔術迴路的黑暗,靜靜地邁開步伐。
「原來如此,如此準確的直覺,幾乎就像預測未來了。」
「你意外地熟練啊。我還以爲你會在步調的分配上失誤,在半途失敗呢。」
聽到哈特雷斯的話,大魔術迴路的光芒在僞裝者的臉上搖曳。
有時變得蒼白,有時變得暗紅的光波,看來也像是在她心中不斷轉變的情緒。
「是啊。我也無法忍受。如果和你站在同樣的立場,我說不定會做出一樣的事,我無法原諒他們……基於我的私心,我無法放棄再度顯現吾王這件事。」
使役者的微笑,不知爲何看來像個女童。
「我們兩個同樣都無法忍受啊。」
「是啊。」
哈特雷斯點點頭,臉龐在下一瞬間大幅向後仰。
僞裝者以食指用力地彈了魔術師的額頭。
「你搞得我好亂。接下來別露出那種無力的表情了。」
她對捂住額頭的哈特雷斯低聲發笑。
「不過,我可不討厭那個表情。要是有機會開宴會痛飲,你再露給我瞧瞧吧。」
「我的酒量沒好到能追得上妳啊。」
「沒那個必要。啊,連吾王也一樣,唯獨在酒量方面跟不上身爲戴歐尼修斯巫女的我。」
僞裝者得意地揚起嘴角,又咽下一口扁酒瓶中的酒。
「話雖如此,現在實在也沒時間一起喝酒了。」
「不。」
哈特雷斯奪走僞裝者手中的扁酒瓶,湊到嘴邊。
遙遠馬其頓的使役者滿意地注視着他單薄的喉嚨咕嘟滾動。
然後,她問了另一個問題。
「……冠位決議就要開始了吧?你認爲會議會按照你的預測進行嗎?」
僞裝者的目光轉向迷宮前方。
儘管如此,哈特雷斯的聲音毫無怯色。
「走吧。我會好好地殺死妳。」
兩人靠在一起邁開步伐,走向光明與黑暗交織,如同死刑臺的階梯與婚禮的紅毯融爲一體般的大迷宮通道。
宛如海中珊瑚的通道,在前方又會改變形態吧。迷宮會時而美麗、時而駭人地迷惑入侵者,有無數的怪物正在埋伏等候吧。
「嗯,我的主人……我當然在等待。我已經等待那一刻等了兩千多年。」
「沒錯。」
「誰知道。無論如何,要做的事已經不會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