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6萬 字

1
「昨天怎麼樣?」
溫柔的聲音傳進耳朵。
我還是茫然地呆立不動。我不明白情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替新來的客人帶路了吧?他好像叫艾梅洛Ⅱ世先生來着。」
「咦、啊……是的。」
那番話我也聽過。如果記得沒錯,那是發生在我初次遇見老師後的隔天早晨。想到當時的季節,現在的高溫也可以理解了。
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段彷彿回到過去般的對話,是怎麼回事?
最重要的是,與我搭話的對象無庸置疑是母親。看到她以相同的表情,進行與當時的我之間相同的互動,我該如何接受纔好?
「媽媽……」
我茫然地呢喃,在發覺某個事實後猛地回頭看着鏡子。
是平常那張自己的臉,費拉特的幻術解除了。假設這是回到過去,我當然也穿着當時的衣服。我抵達倫敦之後的服裝大都是請萊涅絲與老師挑選的,與從前的我相比,風格改變了不少。
我按捺住對於變化的驚愕到餐桌入座,母親動作俐落地盛好了早餐。剛出爐的麪包與鮮乳,醃洋蔥與晨光,每一樣都令我幾乎發顫。
「昨夜,我作了古怪的夢。」
在對面坐下來的母親說道。
她撕了一塊麪包,塗抹奶油,一絲甜美溫和的香味傳來。小時候我經常因爲忍不住塗了太多奶油而捱罵。
「我夢到那位客人帶你離開了。很奇怪吧,那種事情明明不可能發生。」
「……是的。」
我小心翼翼地點頭。
從前也有過這段對話嗎?記憶並不明確。太過意外的情況讓我尚未走出困惑,心臟狂跳個不停。
「對了,聽說格蕾小姐你昨天替客人們介紹了村中環境。」
我在房間角落小聲地呼喚。
我忍不住卸下固定裝置,從右肩拖出籠子。雕刻在小匣子上的眼睛,宛如從一開始就不曾張開般緊閉着。
「沒、沒有,我們沒談到那方面的事。」
「……謝謝。」
黑衣老人剛好在劈砍今天分的柴火。
母親這樣教誨過我無數次。
那句話出乎意料,聽得我不禁眨眼。費南德祭司與伊露米亞修女是村中少數不以神聖眼光看待我的人物,但我不記得她曾像這樣找我攀談過。
「……亞德。」
貝爾薩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是費南德祭司。
「他向我問起了你的相貌。」
「……你在說什麼?」
「那麼,我要去向聖母祈禱還有見姥姥了。幫我向貝爾薩克先生問好。」
不同於老師那體現了憂慮的皺紋,貝爾薩克的皺紋是長年擔任守墓人在風雨中行動,偶爾出外狩獵在山上連待多日造成的。如果我說那是內在皺紋與外在皺紋的差異,是否太輕率了呢?
祭司顫動脖子上的贅肉頷首。
(……究竟……)
可是,當我像這樣一邊擦汗一邊在村子裏前進,我難以阻止截然不同的妄想湧上心頭。
「什、什麼?」
「更重要的是,關於昨天的訪客……」
2
當時的亞德應該很多話纔對。那個惹人厭的匣子當時經常叫我慢吞吞的格蕾,一碰到什麼事情就取笑、捉弄我,總是愉快地發笑。對我而言,他是我在這座村莊裏唯一的──
我緊緊抱住籠子,有好一陣子一動也不能動。
「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並未應聲。
「如果遇到什麼困擾,還請告訴我,教堂的大門隨時敞開着。而且我一直告訴大家,如果除了拜謁聖母還有其他需要想來找我們,我覺得很高興。」
「你今天來晚了,格蕾。」
對了,因爲這個人也意外地愛看書,所以或許能懂那種心態。以前對任何事都態度消極的我,之所以選擇閱讀當作逃避現實的活動,也是由於在他的書架上發現了偵探與冒險小說。
「……是。」
貝爾薩克放下斧頭,重新說道。
如果這是場白日夢還比較好。
否則的話,我很可能轉眼間就會適應這個地方。無論是高山特有的清爽空氣、強烈的陽光、土壤的氣息或破舊的住家都太過熟悉了。正因爲這裏是我出生長大之地,才熟悉得可怕。
我離開故鄉,抵達倫敦後經歷的案件纔是夢幻。
我還是不懂,情況究竟怎麼了?
聲調宛如懇求。
我回想半年前的情況,當時的我說明了墓地與村莊的情形,雖然實在不記得細節了,但我想大致上沒錯。
和我喫過數百次的滋味一模一樣。儘管樸素得無法與大家在倫敦招待我的珍饈美餚相比,但味道並不遜色。然而,我此刻恐懼萬分,連要吞嚥都感到遲疑。
他也朝我拋出話頭。
當我從教堂後方抵達破屋時,令人愉快的清脆聲響迎接了我。
「……啊,是的。」
「對了,守墓人雖然是重要的工作,但你可不能再更投入嘍。因爲你是非常寶貴的神子。」
貝爾薩克乾脆地接受了。
我讓呼吸平靜下來,撫摸著胸口,偷偷地觀察四周。
舉起斧頭的手停住。
不過,如果這是以前的日常生活,我知道我該前往何處。
居民們統統回來了。如果這是我離開故鄉前的過去,那是當然的,不過加上突然回到初夏的天氣影響,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幽靈。
「…………」
我再度低下頭。
「……謝謝。祭司與修女要去哪裏呢?」
修女向我攀談。
「這樣嗎?無論目的是觀光或其他事務都無妨,不過村民們似乎有些緊張……在我來教堂赴任時也是如此,他們有着對外部因素過於敏感的一面呢。」
不,那麼想不是更自然嗎?我這種人會受邀前往魔術師的學校,成爲君主之一的寄宿弟子,好幾次跨越生死關頭,想像力豐富也該有個限度。我的確喜歡閱讀,一有空就會沉浸在書海中,但冒出這種想像未免也太過火了。
他有肥厚的三層下巴,腹部一帶讓我想起大象或河馬,對於他能塞進祭司服一事感到不可思議。或許有人會覺得他自軀幹延伸出的短短四肢看起來很幽默。
爲什麼你在這種時候不肯醒來?
他單手握著光是斧鋒長度便接近成年女子腰圍的巨斧,充滿節奏感地砍著柴。儘管這一幕對我來說很熟悉,但如今我能夠理解,考慮到貝爾薩克的年齡,他能像這樣砍柴着實令人震驚。
「……亞德,爲什麼?亞德……」
我在教堂前遇見了幾乎胖成球形的人物。
應該是這樣沒錯。
「這樣嗎?」
「……我只是剛好在書上看到那樣的情節,作了古怪的夢。」
最後那句話好像不是對我說的,而是自言自語。
然而,亞德沒有回應。
「不、不,那個,比方說,大家突然消失,季節明明是冬季卻倒退回夏季之類的。」
「你看起來臉色很差。你的身體在這個村裏很寶貴吧?看你一臉那種表情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別人會擔心你碰到了什麼事啊。」
「你可曾聽說他們前來這裏有何貴幹?」
「唔,方纔令堂前來想向聖母祈禱,你也是來祈禱的嗎?」
「你指的是什麼?」
他身旁,佇立着可愛地噘起下脣的雀斑修女。
費南德祭司瞪着聳肩的修女,笨重地邁開步伐。
破屋和貝爾薩克都沒有什麼異狀,一如我從前所知的模樣。看着淡然地不斷砍著柴的守墓人,我相隔了一會兒後向他攀談。
雖然村莊連電力也沒從外面引進,但會有業者定期運輸天然氣等資源過來。我也是透過那個管道,才能偶爾買到書。
「購物,今天是小販進村的日子。」
「那麼,伊露米亞,我們走吧。」
「我……有點心煩。」
貝爾薩克擦去額頭微微冒出的汗水,轉身望向我。
我也喫了母親盛給我的早餐。
「啊,不,我無意如此。」
我硬是加深急促的呼吸,揚起眼珠看着他說道。
「嗚咕。」
在我哽住了好幾次,把早餐喫完之時,母親站起身。
「那個,貝爾薩克……先生。」
修女揮揮手。
「……您不認爲村子裏出了什麼事嗎?」
我絕不曾遺忘,不過到倫敦生活的期間,記憶隨着參與許多案件的過程一點一點淡去。光是聽到母親說出那句話,我就有種被勒緊咽喉的感覺。
「你怎麼了?」
(簡直像是……)
我喫驚地觸摸臉頰,費拉特的幻術解除後的臉龐。
我閉上了眼睛一瞬間。
她走了兩三步,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開口。
我踏出家門,跌跌撞撞地走在村莊裏。
無論如何,與他們交談確實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這十分尋常。將貝爾薩克稱作沉默寡言不太準確,若有必要,他反倒會變得多話,他似乎只是對日常會話本身不感興趣。所以我也不多想,拋出問題。
「是是是,祭司大人。走太快的話膝蓋會受傷喔,畢竟你年紀大了。」
在母親真的離開後,我拖着沉重的身軀回房。
「……不,我曾在那裏待過。」
「那麼,就是跟平常一樣是去貝爾薩克先生那裏吧。」
我搖搖頭,明確地把話說出口。
貝爾薩克頭沒有回頭,向站在身後的我詢問。
費南德祭司側眼看過來──
「我的相貌嗎?」
「就是你的相貌與過去的英雄一樣這件事。爲何鐘塔的君主會知道那種事情?」
啊,對了,曾有過這樣的對話。當時我大受衝擊,呆立不動。來自外面的人,居然會提及我的相貌。
同時,正因爲他知情,此事纔會如銘印般深深沁入我心中。
──因爲,那個人畏懼我的臉。
──明明知情,他依然畏懼。
當時,這句話就是黑暗中的光明。
如果只是不知道我的長相,像費南德祭司他們那樣的話──
不過,我第一次碰到在知道那張臉的意義後,還畏懼那張臉的人。
頂着他人臉孔這一點一直折磨着我,而他給了我接受別人厭惡的選項。正因爲如此,後來我才能走上成爲那個人的寄宿弟子的未來。
我重新體會到,那果然是如奇蹟般的事件。
「……怎麼了?又在發呆。」
「沒、沒什麼。可、可是,你們爲什麼會談到相貌的話題?」
「那位客人似乎想僱用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
貝爾薩克說完後瞥了我一眼。
「你無疑也是其中一人。但正常來想,這座村莊不會放你走吧。因爲從很久以前起,此處便成立於這樣的系統上。」
「……是的。」
當然,他說得對。
所以,當時話題也到此結束。儘管奇蹟的邂逅恰巧降臨,那果然還是與我無緣,我只是像這樣想着,強迫自己接受。我覺得有點悲哀,但也僅只如此。
理應僅只如此纔對。
我打斷他的話,連忙搖頭。
我覺得自從回到過去後一直感受到的不安統統解消了。
「唔,也有這種情況嗎?」
我很快便抵達了。明明再多繞幾段路就好了,我卻絲毫沒想到要那麼做。我感覺骨骼與肌肉彷彿在不知不覺間被頂替成齒輪與彈簧,化爲一具機關人偶。
我舉起單手製止老師,輕撫著使不上力的膝蓋。
「看樣子,你是我所知道的格蕾。」
然後──
「魔術也不可能做到那種事嗎?」
那一句話,不知讓我多麼安心。
貝爾薩克輕撫著鬍渣說道。
「在眼中看來是如此,肌膚感受到是如此,然而不能因此輕率地判斷這是過去的世界,再怎麼說也太過妄想了。」
聽到那句話,我幾乎凍結。
「順便一提,時間點是我送萊涅絲回倫敦之後。我是在一大早送走她的。」
我站在小屋門前,渾身僵直。
「老師送萊涅絲小姐回去,果然是因爲我的相貌的關係嗎?」
「是、是嗎……不過,這畢竟與我有關。」
儘管如此,沙啞的嗓音仍自顧自地脫口而出。
擱下貝爾薩克託我送來的籃子,我設法放緩心跳併發問。
怎麼辦?
「因爲,他們倆不是會輕易被人打倒的學生。即使暫時聯絡不上,他們想必也會擅自搗亂,將情況弄得更復雜。」
既然老師說到這個份上,那應該確實如此吧。
我搖搖頭。
「……我、我明白了。」
按照時間順序,是那個時候嗎?
「我真的……不要緊……真的……太好了……」
亞瑟王與我的關係。這座村莊一直延續下來的歷史。製造有能力使用亞德──使用封印於亞德內部寶具之物,這個太過漫長的計劃的盡頭。
我記得聽萊涅絲說過,老師展現了罕見的強硬態度,將她送回了鐘塔。
我看着煙霧冉冉飄上小屋天花板,對老師問出一直在意著的問題。
老師搖搖頭。
由於衝擊太大,我當場軟了腳。
「你會好奇這種事,還真少見。」
「這裏是過去的世界嗎?」
也就是亞德。
「……那個,我們好像都沒睡好。」
「沒這回事。」
「這樣啊。」
老師露出苦笑,拿開雪茄。
鐵鏽味漫上舌尖,我像豁出性命似的推開門扉。
客人借住的狩獵小屋距離這裏不遠。
老師搖搖頭。
亞德依然沉默不語,我感覺胃部深處一直在發冷。
「……說得也對。」
「嗯?」
「老師!」
「就算理論上有可能,即使掌管法政科的巴露忒梅蘿召集所有貴族主義成員,也實現不了,那種大魔術規模就是如此龐大。別說魔術世界了,首先需要有表面社會的全面協助。哪怕哈特雷斯有神祕的能力,與阿特拉斯院全面合作,那也並非能輕易實現的事。」
我還沒辦法抬起頭。我真心覺得,幸好有兜帽遮擋住臉。
我的相貌的起源。
貝爾薩克叫我去見老師。可是,如果現狀不變,那老師應該也一樣吧?若是遇見不記得曾與我共度半年時光的老師,這次我豈非就要崩潰?
「唔。」
「就用這個代替午餐吧,你送到客人那裏去。」
即使連意義都已被遺忘,仍悽慘地持續下去的行爲。
我接下籃子,貝爾薩克再度詢問。
「你果然跟平常不一樣。你得了夏季感冒?或者是今天有商隊小販進村,你想買什麼東西嗎?」
貝爾薩克突然看向我的右肩。
「不,姑且不提要送回術者,把沒配合施展魔術的其他人送回過去應該很困難,單靠阿特拉斯院不可能確立那種技術。」
我該如何是好?
「從結論來說,不是完全不可能。我曾聽說第五魔法與達到魔法領域的大魔術有可能造成那種現象。」
貝爾薩克方纔也談到了。
我咬住下脣。
「不、不是的!」
老師謹慎地斟酌詞語說道。
「怎麼了?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了嗎?如果是魔術師,有什麼古怪的癖好,搞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蠢事也不足爲奇……難道那個君主……」
我害怕邁步往前走,怕得喉嚨發乾。
總覺得一不留意就會哭出來。我若無其事地擦擦溼潤的眼角,低着頭一再頷首。
「…………」
「不、不要緊。我不要緊。」
老師也並未催促我。那份沉默太過溫柔,我再度泫然欲泣。像這樣太詐了,明明雪茄的煙味和從前一樣,沉默卻讓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段超過半年的時光,深受觸動。
「無論如何,有必要再刺探一下那人的想法。我今天也打算派你去爲客人帶路,沒問題吧?」
他皺起很有男子氣慨的眉毛。
我是那麼恐懼,那麼不安。到底該怎麼表達,才能讓他了解他與我共度過半年多的時光,跨越過許多案件的難關?我要說的事情比妄想更糟糕,不,如果老師當成我在妄想還算好的,如果他以爲是鄉下丫頭作了什麼惡夢而溫柔待我,以後我該如何活下去?
「格蕾。」
「……太好了。」
長髮與柔軟的指尖、嘴邊叼著一如往常的雪茄、和當時相同的夏季外套。他估量似的注視着開門而入的我。
「荒唐。」
當然,他會細心地一一除去沒有自信的推論……這一方面也是他平常缺乏自信的反面表現。
老師皺起眉頭。
老師歪歪頭。
「請問,老師什麼時──」
這代表着,他與我在大致相同的時刻醒來。
「如果和哈特雷斯合作也一樣嗎?」
啊,希望你們聽了別笑,我自己也覺得亞瑟王是女性這種說法很可笑。只是,在這個村莊裏一直留有那樣的傳說,甚至保存了據說是那位英雄曾用過的寶具。
「……請問,那貝爾薩克先生和客人都談到了哪些事?」
「對。我先前也有提到,我確認了你的相貌與過去的英雄一致,還有這個村莊裏現存着與亞瑟王有關的寶具。」
至少,我從未見過老師關於魔術的判斷出過錯。在假說階段,老師會混合拼湊種種要素,但凡是他有自信斷言之事都不會失準。
「不知道,用魔術探測也沒找到人。」
當我開口,貝爾薩克神情奇怪地將目光轉回我身上。
他立刻說出答案。
「我大約是在幾個小時前醒來的。我與幾名村民交談過,這裏似乎很像我遇見你那時的過去。」
老師陷入沉默。
亦即不列顛最偉大的大英雄──亞瑟王。
對方坐在靠進門的桌邊。
「怎麼了?」
空間充滿了寂靜。
「……我不該帶他們過來的嗎?」
「說得也沒錯。對方是鐘塔的君主,實在沒辦法隨便找話帶過。我坦白告訴他你的相貌的起源,以及與亞德的關聯了。」
貝爾薩克懷疑地觀察了我一陣子,不過他或許是判斷當時的我不會隱瞞什麼,拎起了一旁的籃子。
這次,他面露沉痛之色。
「……那麼,阿特拉斯院或許做得到?」
「費拉特與史賓呢?」
「今天那邊也很安靜啊。換成平常,這時候他應該會插嘴開起多餘的玩笑吧。」
「……沒什麼。」
老師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否認之後,猛然掉頭就走。
「很難講。」
「老、師……」
「……當時,我未能詳細問清楚。」
老師低語。
「明明應該詢問,卻發生了讓我無暇顧及的事件。」
「……是的。」
我點點頭。
我接過老師的話頭往下說。
「……因爲明天,我會死於這座村莊。」
那便是過去事件的結局。
促使我與老師一同離開故鄉,踏入鐘塔的契機。老師本來應該會更深入涉及事件吧。不過,他考慮到貝爾薩克的話與當時的我及村莊的情況選擇放棄,帶我回到鐘塔。
老師小聲地咂舌。
「明天,你將死於教堂嗎?即使回想起來,這件事也很胡鬧。」
「…………」
啊,我明白他正在生氣。
也就是說,老師在想這次死的人會不會是「我」。他爲了我而發怒,實在讓我很高興。對於自己會死這種話題感到高興,明明很奇怪的。
「是誰,又是爲何要做那種事?」
Whodunit。
Whydunit。
老師說過許多次,在與魔術相關的案件中,除了Whydunit,其他要素都沒有意義。那麼,這次怎麼樣呢?
「……追尋你應當解開的虛構謎團吧。」
我想起翠皮亞的發言,忽然呢喃。
我重新看過。萊涅絲與老師同行到第三天一大早爲止,在老師待在我故鄉的時間中大約佔了七成。
當時死去的格蕾是誰,我不得而知,我甚至沒有親眼目睹屍體。
「對不起,我沒有勇氣與不認識我的你見面。」
我一瞬間啞口無言。
說實話,當時我幾乎無法理解老師的話。
「沒有我在身邊,請別做出危險的舉動。」
「也就是說,這是不解開那個謎題,便無法離開這個類似過去的地方──暫時定義爲第二輪吧──回到原先的世界,這一類的挑戰書嗎?」
「……我想是的。」
只是,我們做了一個約定。
這個村莊本來就小,意外廣闊的聖堂面積更是凸顯了這一點。我沒有接受過正式的操作魔力訓練,但此處總是給我平靜的印象。彷彿唯有這個區域是從世界劃分出來的一般,我好多次都有這樣的安心感。
第二天黃昏:艾梅洛Ⅱ世與貝爾薩克會談。
咚。那一拳輕捶在他高雅的外套單薄的鎖骨位置處。
所以,過去的我與老師才能得到在那間教堂交談的機會。
我的話裏摻雜了一絲憤怒。
第二天早晨:格蕾爲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介紹村莊及墓地。
「……是的,我也這樣認爲。」
那種說法實在好詐,太詐了。他明明一點也不明白,我直到剛纔爲止都抱着什麼心情。
也就是這樣的。
歸納好的時間順序如下:
「格、格蕾。」
我有種很糟糕的預感。我甚至感到難以壓抑的惡寒正自骨髓裏滲出來。雖然至今也曾多次被捲入費解的案件中,但這次是特別的例外,畢竟謎團可以說是從我自身湧出的。
我太過難爲情,雙頰發燙。
「────!」
別提聖盃戰爭了,那時候我連對魔術都所知不多。即使詳細說明,我多半也不能理解吧。
好詐。
第二天中午: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遇見翠皮亞。
「……唔。」
「但是,這說不定是那種挑戰書。來自阿特拉斯院院長的挑戰書。」
「那麼,要從哪裏開始調查?」
「唔,不好意思。不,可是、但是……」
老師也點點頭。
第三天一大早:艾梅洛Ⅱ世將萊涅絲送回倫敦。
「如果情況與過去相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謝謝。」
「……那麼,翠皮亞的情況如何?」
明明時值初夏,空蕩蕩的教堂卻有些寒冷。
阿特拉斯院的院長強壓給我們的問題。
我們應該去解開的謎團。
不過,每個人一定都碰過人生突然的驟變。
「無聊。」
我大跨步地走過去,在咫尺之外仰望老師。
我與老師的聯繫從那裏開始。並非初次見面之際,而是從我們分享彼此的錯誤與傷口的時候開始。
「唔,結果他不在小屋。我在原本的第三天後也不曾遇見他,因此不確定他是本來就不在,或者是這個第二輪設了特殊措施。」
老師再度確認了關於時間順序的筆記說道。
「好吧,我接下挑戰,反正都必須挑戰那個謎團。」
老師支支吾吾起來,眼神飄來飄去,在不久後認命地閉上眼低頭道歉。
這也是費南德祭司及伊露米亞修女不在教堂的理由。母親向黑麪聖母祈禱過後,多半也前往廣場了。
老師也微微一笑。
我望着他書寫……
的確,否則老師應該在過去就會去調查了。
「好,我決定了。」
我體驗到自出生以來,從未接觸過的熱情。
──「請一直……討厭我的臉。」
老師對完成的筆記點點頭,手指在紙面上摩娑。
老師做出結論。
於是我脫口而出,告訴他如果需要守墓人,我可以接受僱用。當時,我難以置信自己竟然會這麼做。我沒想過要如何說服母親與貝爾薩克,直到現在也搞不懂自己那樣深入接近他的理由。
我用力點頭同意老師的話。
第四天早晨:發現假格蕾的屍體。
「……是!」
但是,我感受到了那份心意。
第四天早晨:艾梅洛Ⅱ世與格蕾一起逃離村莊。
「聽說今天是小販進村的日子,大多數村民都會在村郊的廣場度過。」
第三天黃昏:貝爾薩克與艾梅洛Ⅱ世交談。
「雖然漏掉了一些零星的對話與遇見的人物,但我們採取的行動大體上是如此。」
我連半年後村莊裏爲何會變得杳無人跡都不知道,但那個狀況一定也源自於同一個地方,說不定哈特雷斯博士接觸翠皮亞的原因也是如此。
「在老師與萊涅絲小姐抵達村莊後的第三天──今天中午,我決定要跟着老師離開。」
「……是啊。」
第三天中午:格蕾接受艾梅洛Ⅱ世的邀請。
第一天早晨: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自倫敦出發。
「老師。」
好不容易纔擠出口。
沒錯。
「我們再搜索一次那間教堂吧,格蕾。」
「只能採取和過去不同的行動了。」
我低着頭──
老師說道。
「……我原諒你。」
抑或是未曾謀面,長相與我一模一樣的旁人?
「那句話是那樣的意思嗎?」
第一天黃昏: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與貝爾薩克見面,抵達村莊。
老師從外套內側口袋取出筆記本,以鋼筆流利地寫下來。
「不,沼澤設了禁忌。雖然依情況而定忽視禁忌也無妨,但那邊很可能有某種魔術防衛機關。換成費拉特與史賓或許有因應之道,但憑我的能力應該很難做到。」
老師搖搖頭。
「…………」
內容與萊涅絲的敘述及我的記憶也相符。
我感到難以置信,不由得捶了一下又一下。這個人打算惹哭我多少次啊?
死去的是這個我嗎?
如果能像那樣思念著誰,我想試着幫助他──老師讓我萌生了這種念頭。
我小聲地補充。
老師環顧四周後說道。
「嗯,我在這個地方醒來後,便先去找他了。」
去解開我──守墓人格蕾在此處死亡的原因吧。
「我想想……如果情況與過去相同,我黃昏時會與貝爾薩克再見一面。包含那部分在內,我先列出按照過去時間順序發生的事情吧。」
「那麼,翠皮亞呢?」
咚咚咚,我不禁再度輕捶老師。
「果然要前往沼澤嗎?」
「很有可能。」
當時的我,去找了厭惡這張臉的老師攀談。
第一天黃昏: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造訪教堂,在小屋留宿。
3
由於偶然不慎觸及讓我羞恥的根源,老師也透露了他的目的──年輕時,不成熟的他參加過一場戰爭,犯下難以抹滅的錯誤。錯誤已無法更正,自身的愚昧到現在也沒有改變,只是,他說在戰爭中與他相關的那些人都高尚又自豪,應當得到更多讚賞,而他想證明這件事。爲此,他想借助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力量。
我朝畏縮的老師揮起拳頭。
老師流利地寫着筆記。
「和我的記憶中一樣,沒有人在。」
「因爲這裏是小村莊,也沒有人會偷東西,所以,大家好像都不會仔細上鎖。」
「……原來如此。嗯,對我們來說正好方便。」
他在長椅之間走動,仰望彩繪玻璃,碰觸祭壇,逐一仔細地檢查悄悄擺在上面的聖餅盤與聖餐杯。
然後,當然是要檢查安放於最深處的黑麪聖母。
「以前沒餘力去問,但我很好奇,這間教堂好像是費南德祭司在管理,但並非自從前就是如此嗎?」
「……是的,費南德祭司是幾年前被派遣過來的。伊露米亞修女來的時間更短,去年纔剛到村裏。」
「唔,費南德祭司和伊露米亞修女的態度與那些神聖地看待你的村民不同,也是這個緣故?」
「……是的。」
所以,費南德祭司對我的相貌並未展露興趣。
既非喜歡也非厭惡,而是漠不關心。即使經常碰面,他們在村莊裏也只不過是外人。再過十年或二十年,他們就會改到其他教堂赴任。他們只會記得,這是個有點古怪的封閉村莊吧。
「這代表黑麪聖母不是教堂準備的,而是先有黑麪聖母,日後再將之作爲中心建立了教堂嗎?這是當地特殊宗教向中央妥協的常見模式……不,既然阿特拉斯院都出現了,只有聖堂教會單獨一個組織存在反倒纔不可能?」
老師抵著下巴,眯起眼眸。
傷腦筋的是,他一如往常陷入沉思的樣子不禁令我感到些許安心。由於之前一個人時很寂寞,好像引起了奇怪的反作用。縱容老師睡回籠覺之類的也不好,我必須振作起來。
「無論如何,趁着他們還沒回來,讓我調查一番吧。」
老師仔細地觀察起黑麪聖母像。
他一開始先拉開距離觀察整體,不久後又用放大鏡詳細地檢查。他從懷中取出的試劑似乎是他總是隨身攜帶的東西。他輕輕地掃落灰塵加入試劑裏,逐一確認顏色的變化等等。
「看來的確是某種魔術的影響……但聖像本身並非來源。硬要說的話,更接近中轉點。」
老師如此說道,這次取出細細的金屬鏈。
前端懸掛着一塊紫水晶的鏈子發出清脆的聲響,擺盪出弧線。
「原來如此。」
我得到這樣的回答。
在他說話的時候,紫水晶突然不自然地扭轉。
商隊只有兩輛小卡車,包含司機在內只有約六個人來訪,但對於村莊而言,這便像是一個月舉行一次的某種慶典。村莊的入口此時類似於跳蚤市場,聚集了將近一百人。
纏在白皙手指上的鎖鏈,讓我聯想到兩條蛇。
小販們的攤位十分熱鬧。
「這座村莊是個好地方,我才羨慕各位呢。」
還有另外一段。
「在這邊。」
「雖然也要依術式而定,但稍微挪動聖像的位置大都不成問題。視地區而定,還有挪動神祇的專用魔術呢。」
「地下有聲音響起。」
風緩緩吹過的觸感傳至肌膚,似乎是老師的魔術讓入口的新鮮空氣循環進來了。
老師思索了一會兒,再度從指尖垂下探測用的鏈子。
「……我第一次見到這裏。」
老師聳聳肩。
老師低語。
「喔喔,沒想到貝爾薩克先生也會過來。」
在黑麪聖母像背面,老師鑽進狹窄的縫隙中,迅速地拍掉塵埃。那是一片平凡無奇的石磚地,即使推動或敲打都沒出現變化。
當老師這麼問,我接連微微點頭。
她就像相隔數十年後,迎來翹首以盼的情人的新娘。她的相貌並不特別醒目,此時卻像是綻放的鮮豔花朵。
「不,老師你難得像個魔術師呢。」
老師閉着眼眸,而鏈子文風不動。
聽周遭衆人所言,她應該早已超過一百歲。她身穿古老的民族服飾,看起來非常瘦小,簡直像一具人偶。她的眼睛、鼻子與嘴都掩沒在臉上大量的皺紋之間。
「這間地下室,位於剛纔的聖堂正下方。」
「那孩子的時刻終於到了。」
「那還真可惜。」
老婦人的話語彷彿匍匐而過。
「怎麼?」
「故障的收音機需要零件修理,雜貨店沒存貨了。」
「祭司大人。」
我們走下老舊的樓梯,轉彎進入走廊,抵達存放葡萄酒等等的儲藏室。由於聖餐儀式中需要麪包及葡萄酒,這間教堂也理所當然保存了這些。
老師仰望天花板。
水晶在老師手邊晃動。
那是全村年紀最長,大家尊敬地稱作姥姥的老婦人。
這一次,探測持續了相當久。
「不,我只有早上在教堂前看到她一次而已。」
那是我也在上課時學過的基礎魔術,據說那以運用在調查及探索上著稱,在魔術世界之外,也有人用那來尋找水源蓋井或石油。
一名小販穿越聽廉價小提琴演奏聽得起勁的村民之間,與村中的居民接觸。
姥姥如枯葉般的嘴脣動了動。
*
「哈哈哈,辛苦你了。聽說今天晚一點會有舞蹈表演呢。」
老師在片刻之間確認了紫水晶的弧線──
「是印象的問題。」
「格蕾的完成度很好。」
「不,只是我在城裏的朋友託他送信過來。」
以土塊砌成的樓梯,隨着空蕩蕩的空間出現在地板底下。
老師離開聖堂,打開旁邊的門扉。
「是呀,一定沒錯。」
「……什麼也沒有。」
「來自地下嗎?」
這一次地板傾斜,直接滑向側面。
「這樣啊。那麼,再見。」
他來回比較,挪動擺滿葡萄酒的酒架,剝開底下的地毯。酒架意外的輕,是因爲空瓶很多的關係嗎?
「……挪動聖像不要緊嗎?」
「午安,伊露米亞修女。」
那是未經加固的土牆,或許是天然形成的。略帶溼潤的手感,強化了空間的狹窄與壓迫感。
「探測術的結果,會連接到術者包含意識、潛意識在內的認知訊息。在那個前提下,我剛纔在腦海中想像了二次元的地圖,這次……」
「那尊黑麪聖母,原本或許安放在不同的地方。」
「對了,格蕾那傢伙來了嗎?」
只有一小部分,奇怪地膨脹起來,搖晃着。
老師翻動手指,詠唱咒語。
幾個人簡短地交談與問候之後,再度分開。
「怎麼了?」
「……那邊嗎?」
「……樓梯?」
「不巧的是,我不太習慣慶典的場合,打算立刻告退。」
只是,那支商隊另有許多村民不知道的功能。
「連你也不知道嗎?」
老師說道,同時再度撫摸地板。
與開雜貨店的老人分別後,伊露米亞修女拿起方纔談論到的信封,淡淡地皺起眉頭。
「……是的。」
光線暫且足以讓我們望見前方。
「哎呀,午安。」
「喔喔,能與人通信真叫人羨慕。我對於這座村莊以外的事情一無所知。」
宛如自百年以前傳來一般。
「這裏是……」
「探測術嗎?」
「二流也有屬於二流的用法,即使如今都是科學產物更便宜好用也一樣。」
「爲了保險起見,先保障空氣無虞吧。」
我不禁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發出苦笑。
「我攜帶的物品和當時一樣。那時候我沒想到會遇見你,所以沒有餘力使用。」
女子幸福地微笑着。
4
「剛纔看到你在與小販說話,是有什麼約定嗎?」
我走下地下的樓梯,同時不斷檢查周遭。
他轉身,在聖堂裏邁步。
他用力使勁按下去。
「這裏怎麼了嗎?」
「有腳印。」
她張開楚楚可憐的嘴脣呢喃。
這代表着,他當時似乎也打算調查教堂,而在那個時間點,他遇見了不敢去找小販購物而來到教堂的我。當時的我抱着一絲認爲這是命運的邂逅的想法,有點難爲情。我想將那股羞恥感一直藏在心中,反正老師應該不會發現……告訴萊涅絲倒是沒關係嗎?
「是這邊吧。」
「……啊,來了。」
那是格蕾的母親。
「哈哈哈,真高興能聽到修女這麼說。這裏就是我的一切,所以直到死前我都想相信這裏是最棒的。」
「唔,實在沒那麼單純嗎?」
看似生著悶氣的老師舉起手,這次點亮淡淡的光芒。
接着,人羣中也傳來幾段對話。
我瞪着平凡無奇的地板──
「沒錯,很遙遠的聲音,我只在小時候聽過一次,直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個聲音。」
孩子們哈哈大笑,成人們挑着新商品,老人們在一段距離外安然地關注那些情景。小販的來訪似乎也兼具慰勞活動的作用,還提供了一點現場演奏。
老師舉起的光芒照亮腳下。
地面上清晰地留下多次踩踏過的足跡。彷彿在漫長歲月中迎接過許多朝聖者的痕跡,看得我喉頭髮出輕響。
「這邊纔是教堂的主體嗎?還是說,爲了隱藏這裏才興建了教堂?」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我不知情的,自己村莊的真實面貌。
你再往前走好嗎?另一個自己呢喃。得知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出現的理由好嗎?她發問。
那實在太過可怕了。
我自認前來時已做了充分的覺悟,我的大腦卻並未完全接受。
我的世界裏真的有這種地道存在嗎?這是不是翠皮亞加工過的莫名其妙之物?無用的念頭不斷湧入腦海。
可是,我沒有停下腳步。我緊緊揪住胸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從前,地下在世界上許多地方都等於冥界本身。」
老師在行走間說道。
這條路有多長呢?地道在半途中轉彎了好幾次,有時往上有時往下,方向感混亂。感覺我們不斷向下走了幾十米,但就算有人告訴我,其實我們幾乎沒向下走,我好像也會接受。
「有些人稱死後世界爲冥界或陰府,也有些人則稱之爲影之國。無論是哪一種,死的世界都與現實相連,只要有意願,靠步行也能抵達。」
我想起在萊涅絲的敘述中,老師也曾針對這方面講過課。
啊,我們正走向死亡的深淵。
我驚訝地停下腳步。
「有靈?」
「不、不是。」
我搖搖頭,再度望向地道前方。
老師的手向側面揮去。
「如果……墓地的主體並非在地上……而是在這裏呢?」
「不,首先,這是墓地嗎?地下在鐘塔也是特別的……因爲不同於地表,地下還殘留了一些結晶化的神祕……那麼,這裏是否也是如此……」
「這些多半與純粹的靈是不同的存在。似乎是周遭的魔力注入銘刻於空間的記錄帶,以骸骨當媒介勉強組成了像士兵的形體……啊,這簡直是使役者的失敗作。」
而且不只一兩具,人骨的數量龐大到應該有幾十、數百具之多,放眼望去滿地都是人骨,甚至無處可站。
「……什麼?」
懷疑如烏雲般湧現,逐漸浸染我的思考。應該在那裏死去的我。可是,我還來不及問出心中的疑惑──
骸骨兵們成羣湧上阻攔我。姑且不論一兩具,要驅散十幾具骸骨兵,這把鐮刀形勢不利。
地面留下這麼多腳印,應當會有某些殘留意念附着在上頭。即使不到能解讀爲言語的程度,也會殘留隱約能分辨的波動。然而,前方只剩下空蕩蕩的空虛。
與骸骨兵的強大相比,其我執與妄執太薄弱了。留戀塵世的靈也能稱之爲濃烈的感情本身,說守墓人的工作是鎮定那種情緒也沒有錯。
灌注魔力,以意念翻轉大鐮刀的形態。
不行。
寬廣的空間裏,四處散落着大量骸骨。
「……格蕾!」
明明已死卻又鮮明活躍,那種矛盾非常可怕。
他以勉強凝聚了魔力的無力咒彈射擊骸骨兵。
「咦……?」
突然間,狹窄的地道變得寬敞。
啊,甚至連吸收周遭魔力的功能,都下滑至不到平常的一半。由於這個地方的魔力本身就極度稀少,此刻的我與一般魔術師相差無幾──!
匣子也沒有從大鐮刀改變形態。
「亞德!求求你,亞德!」
老師低聲呢喃。
「亞德,解除第一階段限定應用!」
那股震得手臂發麻的威力,令我不禁瞪大雙眼。

一直保持沉默的亞德,這次宛如斷了氣一般停止所有反應。
她戴着金屬面具,看不見長相。不過,她的站姿實在過於酷似……酷似我好多次注視着鏡子──盼望它粉碎的悲慘末路。一個模仿了昔日英雄的鄉下女孩的結局。
「亞德?」
那個事實猶如地獄的熔岩般灼燒肺腑,比刀鋒更尖銳,比箭矢刺得更深,剜割我的心臟。那個總是愛耍貧嘴的對象不見了,這樣的想像比任何創傷都更猛烈地粉碎我的精神。
我也幾乎在同時望向那個人影。
一個面貌顯然不同的人影,在陸續站起的骸骨士兵後方觀察我們。
骸骨士兵就這樣一具接一具站起來,每一具都手持同樣由骸骨製造的武器,有些是劍,有些是長槍,有些是弓箭。它們多半是古代的士兵,我只從那些裝備認知了這點。
不只如此,骸骨兵羣更陸續襲來。
「──老師,閃開!」
(──用攻城槌!)
「……布拉克摩爾的墓地。」
那不是聲音。
實際上,我在任何地方都會感受到靈的存在。
我幾乎在同時注意到──
我將手臂用力往上揮。
那名少女,簡直像……
豈止靈的能量,這裏甚至連一絲魔力波紋都感覺不到。
老師逐一比對如花海般覆蓋整個地面的大量人骨,呆然地說出這句話。
他的聲調讓我憂慮,就像在勉強擠出來原本不該發出的聲音一樣。
只有疑問在心中盤旋。
老師低語。
那些骨頭彷彿受到看不見的線操縱,分別飄浮起來組合在一塊兒。
戴面具的少女轉過身。
廣大得驚人的空間猛然出現在眼前,我發現老師與此同時僵住不動。
然而,回應我的不是變化,而是沙啞不堪的吐息。
我面對的事物是什麼?
不過,我感覺到她這樣問我。
雖然一瞬間感到了不安,但脫離固定裝置的亞德變換了形態。
那副樣子讓我瞠目結舌。
面對她的發問,我什麼也回答不了。
聽到老師的吶喊,我以反射動作躲開骸骨兵來襲的利刃,意識卻仍是凍結的。我一點也不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我明明理解了部分,卻難以接受那個事實。
「……咦?」
(它們……不是靈……?)
〔爲何、前來?〕
隨着老師的說話聲,空間發生異變。
「亞德!亞德!亞德……!」
〔爲時尚早。未來之王並未甦醒。你在地上,我在地下。我等應該在那裏等待吧。〕
他吞吞口水,緩緩地轉動眼眸跪下來。
一具骸骨兵轉向我們,我的身體在長劍揮來的瞬間猛然行動。
「靈基……不足嗎?」
率領影子英靈的女王的身影。
那麼,有這種異樣的能力也可以理解。宛如野獸的速度、冰冷鋒銳的殺意及動作。原來如此,比起魔術師的使魔,稱它們是使役者的失敗作更適合吧。
身體的「強化」來不及趕上。
靈基本上不可能像這樣整齊劃一地行動。
她往洞窟的更深處走遠。
「亞德!」
「醒來啊,亞德!」
我不可能回答得出來。
(難道說,當時在那個地方死去的是……)
終於聽到匣子的聲音了。我先感到的是不安,而非高興。
我的雙膝脫力。
「空蕩蕩的……」
我緊抱住大鐮刀吶喊。
可是,那種東西只有牽制效果。雖然稱作使役者的失敗作,但那也表示骸骨兵的能力的確有如使役者,以老師的魔術不可能對付得了。明明此刻我正需要保護他的力量,但我甚至連自行站起的力氣都喪失了。
他不肯給我一點回應。
這個地球上幾乎沒有無人死過的地方,那種古老呼吸並未留下痕跡的地方也爲數不多。令我害怕的是濃度的問題,在淪爲靈之後仍要蹂躪現實的鮮明私慾,讓我恐懼不已。
回應到此斷絕。
(難道說……)
「────!」
那到底是──
既然如此,這些算是什麼?
是這些骸骨士兵吞噬掉魔力的?
大鐮刀突然發光。
我站起來。
可是,這裏很不對勁。
人骨搖晃着。
「等一下!」
「格蕾!」
〔回去吧。〕
我也竭力壓下喉頭的呻吟。
這一瞬間,我忘掉了所有的一切,像個孩子般哭喊。
現場有另一個人。
匣子如魔術方塊般旋轉着,立刻出現的大鐮刀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骸骨兵的劍。
「抱歉……格蕾……」
聽到老師的呻吟,我吞了口口水。
5
一個信封在教堂內飄動。
那是方纔小販轉交的信函。
伊露米亞修女炫耀似的舉起那封信,抬起下巴發問。
「……你明白的吧,祭司?」
「是的。」
費南德祭司頷首。
從他前來這間教堂赴任時開始,就有人告知過他那個可能性的存在。不過,他其實不認爲那個可能性會在自己這一任發芽。他明明以爲早已被淡忘的習俗絕不會開花結果,將直接走向腐壞的結局。
啊,不。
他很清楚,只是不去正視而已。
在他赴任之際,那女孩已經變化了。既然如此,發生這種情況的概率就不容忽視。倒不如說,現在是近數百年以來概率最高的一次吧?
「如果時機成熟,我將會殺了這片土地的神子。」
費南德祭司與修女一起往前走,在胸前劃了十字。
「如同昔日我等的前輩在這片土地上,將自稱布拉克摩爾的強大死徒引導至彼方一樣。」
不久之後,他們停下腳步。
此處是地下的儲藏室。
一瓶葡萄酒掉了下來,酒從裂縫中溢出,從地板上打開的洞口往下滴。
「啊,果然……」
祭司摀住臉龐。
「事情變得和那個叫哈特雷斯的人所說的一樣了嗎?」
*
回到破屋後,貝爾薩克忽然抬起頭。
「我不希望這一天,這一晚到來啊。」
「……永不復返。」
一切只到那名少女改變了爲止。
貝爾薩克已然察覺,烏鴉的啼叫聲是特別的。
明明想要壓抑,卻脫口而出。
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緩緩地拿起靠在破屋牆邊的斧頭。
乾燥的嘴脣用乾涸的聲音呼喚那個名字。
他聽着烏鴉啼叫。
傳說中運送靈魂的凶兆之鳥。
那樣就好,他曾經這麼想。
他一直和那些鳥一起生活,他曾認爲自己多半會聽着烏鴉的啼叫聲死去。就像祖先們無一例外都是如此,他應該也會將身爲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使命轉移給繼承者,什麼也沒達成便逐漸腐朽。
「……格蕾。」
或許不符潮流,但貝爾薩克曾意外的極爲中意這個時間彷彿靜止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