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阿特拉斯的契約(上)

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6萬 字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6 阿特拉斯的契約(上) 第四章插圖(1)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6 阿特拉斯的契約(上) · 第四章 · 第1張插圖

1

「昨天怎麼樣?」

溫柔的聲音傳進耳朵。

我還是茫然地呆立不動。我不明白情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替新來的客人帶路了吧?他好像叫艾梅洛Ⅱ世先生來着。」

「咦、啊……是的。」

那番話我也聽過。如果記得沒錯,那是發生在我初次遇見老師後的隔天早晨。想到當時的季節,現在的高溫也可以理解了。

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段彷彿回到過去般的對話,是怎麼回事?

最重要的是,與我搭話的對象無庸置疑是母親。看到她以相同的表情,進行與當時的我之間相同的互動,我該如何接受纔好?

「媽媽……」

我茫然地呢喃,在發覺某個事實後猛地回頭看着鏡子。

是平常那張自己的臉,費拉特的幻術解除了。假設這是回到過去,我當然也穿着當時的衣服。我抵達倫敦之後的服裝大都是請萊涅絲與老師挑選的,與從前的我相比,風格改變了不少。

我按捺住對於變化的驚愕到餐桌入座,母親動作俐落地盛好了早餐。剛出爐的麪包與鮮乳,醃洋蔥與晨光,每一樣都令我幾乎發顫。

「昨夜,我作了古怪的夢。」

在對面坐下來的母親說道。

她撕了一塊麪包,塗抹奶油,一絲甜美溫和的香味傳來。小時候我經常因爲忍不住塗了太多奶油而捱罵。

「我夢到那位客人帶你離開了。很奇怪吧,那種事情明明不可能發生。」

「……是的。」

我小心翼翼地點頭。

從前也有過這段對話嗎?記憶並不明確。太過意外的情況讓我尚未走出困惑,心臟狂跳個不停。

「對了,聽說格蕾小姐你昨天替客人們介紹了村中環境。」

我在房間角落小聲地呼喚。

我忍不住卸下固定裝置,從右肩拖出籠子。雕刻在小匣子上的眼睛,宛如從一開始就不曾張開般緊閉着。

「沒、沒有,我們沒談到那方面的事。」

「……謝謝。」

黑衣老人剛好在劈砍今天分的柴火。

母親這樣教誨過我無數次。

那句話出乎意料,聽得我不禁眨眼。費南德祭司與伊露米亞修女是村中少數不以神聖眼光看待我的人物,但我不記得她曾像這樣找我攀談過。

「……亞德。」

貝爾薩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是費南德祭司。

「他向我問起了你的相貌。」

「……你在說什麼?」

「那麼,我要去向聖母祈禱還有見姥姥了。幫我向貝爾薩克先生問好。」

不同於老師那體現了憂慮的皺紋,貝爾薩克的皺紋是長年擔任守墓人在風雨中行動,偶爾出外狩獵在山上連待多日造成的。如果我說那是內在皺紋與外在皺紋的差異,是否太輕率了呢?

祭司顫動脖子上的贅肉頷首。

(……究竟……)

可是,當我像這樣一邊擦汗一邊在村子裏前進,我難以阻止截然不同的妄想湧上心頭。

「什、什麼?」

「更重要的是,關於昨天的訪客……」

2

當時的亞德應該很多話纔對。那個惹人厭的匣子當時經常叫我慢吞吞的格蕾,一碰到什麼事情就取笑、捉弄我,總是愉快地發笑。對我而言,他是我在這座村莊裏唯一的──

我緊緊抱住籠子,有好一陣子一動也不能動。

「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並未應聲。

「如果遇到什麼困擾,還請告訴我,教堂的大門隨時敞開着。而且我一直告訴大家,如果除了拜謁聖母還有其他需要想來找我們,我覺得很高興。」

「你今天來晚了,格蕾。」

對了,因爲這個人也意外地愛看書,所以或許能懂那種心態。以前對任何事都態度消極的我,之所以選擇閱讀當作逃避現實的活動,也是由於在他的書架上發現了偵探與冒險小說。

「……是。」

貝爾薩克放下斧頭,重新說道。

如果這是場白日夢還比較好。

否則的話,我很可能轉眼間就會適應這個地方。無論是高山特有的清爽空氣、強烈的陽光、土壤的氣息或破舊的住家都太過熟悉了。正因爲這裏是我出生長大之地,才熟悉得可怕。

我離開故鄉,抵達倫敦後經歷的案件纔是夢幻。

我還是不懂,情況究竟怎麼了?

聲調宛如懇求。

我回想半年前的情況,當時的我說明了墓地與村莊的情形,雖然實在不記得細節了,但我想大致上沒錯。

和我喫過數百次的滋味一模一樣。儘管樸素得無法與大家在倫敦招待我的珍饈美餚相比,但味道並不遜色。然而,我此刻恐懼萬分,連要吞嚥都感到遲疑。

他也朝我拋出話頭。

當我從教堂後方抵達破屋時,令人愉快的清脆聲響迎接了我。

「……啊,是的。」

「對了,守墓人雖然是重要的工作,但你可不能再更投入嘍。因爲你是非常寶貴的神子。」

貝爾薩克乾脆地接受了。

我讓呼吸平靜下來,撫摸著胸口,偷偷地觀察四周。

舉起斧頭的手停住。

不過,如果這是以前的日常生活,我知道我該前往何處。

居民們統統回來了。如果這是我離開故鄉前的過去,那是當然的,不過加上突然回到初夏的天氣影響,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幽靈。

「…………」

我再度低下頭。

「……謝謝。祭司與修女要去哪裏呢?」

修女向我攀談。

「這樣嗎?無論目的是觀光或其他事務都無妨,不過村民們似乎有些緊張……在我來教堂赴任時也是如此,他們有着對外部因素過於敏感的一面呢。」

不,那麼想不是更自然嗎?我這種人會受邀前往魔術師的學校,成爲君主之一的寄宿弟子,好幾次跨越生死關頭,想像力豐富也該有個限度。我的確喜歡閱讀,一有空就會沉浸在書海中,但冒出這種想像未免也太過火了。

他有肥厚的三層下巴,腹部一帶讓我想起大象或河馬,對於他能塞進祭司服一事感到不可思議。或許有人會覺得他自軀幹延伸出的短短四肢看起來很幽默。

爲什麼你在這種時候不肯醒來?

他單手握著光是斧鋒長度便接近成年女子腰圍的巨斧,充滿節奏感地砍著柴。儘管這一幕對我來說很熟悉,但如今我能夠理解,考慮到貝爾薩克的年齡,他能像這樣砍柴着實令人震驚。

「……亞德,爲什麼?亞德……」

我在教堂前遇見了幾乎胖成球形的人物。

應該是這樣沒錯。

「這樣嗎?」

「……我只是剛好在書上看到那樣的情節,作了古怪的夢。」

最後那句話好像不是對我說的,而是自言自語。

然而,亞德沒有回應。

「不、不,那個,比方說,大家突然消失,季節明明是冬季卻倒退回夏季之類的。」

「你看起來臉色很差。你的身體在這個村裏很寶貴吧?看你一臉那種表情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別人會擔心你碰到了什麼事啊。」

「你可曾聽說他們前來這裏有何貴幹?」

「唔,方纔令堂前來想向聖母祈禱,你也是來祈禱的嗎?」

「你指的是什麼?」

他身旁,佇立着可愛地噘起下脣的雀斑修女。

費南德祭司瞪着聳肩的修女,笨重地邁開步伐。

破屋和貝爾薩克都沒有什麼異狀,一如我從前所知的模樣。看着淡然地不斷砍著柴的守墓人,我相隔了一會兒後向他攀談。

雖然村莊連電力也沒從外面引進,但會有業者定期運輸天然氣等資源過來。我也是透過那個管道,才能偶爾買到書。

「購物,今天是小販進村的日子。」

「那麼,伊露米亞,我們走吧。」

「我……有點心煩。」

貝爾薩克擦去額頭微微冒出的汗水,轉身望向我。

我也喫了母親盛給我的早餐。

「啊,不,我無意如此。」

我硬是加深急促的呼吸,揚起眼珠看着他說道。

「嗚咕。」

在我哽住了好幾次,把早餐喫完之時,母親站起身。

「那個,貝爾薩克……先生。」

修女揮揮手。

「……您不認爲村子裏出了什麼事嗎?」

我絕不曾遺忘,不過到倫敦生活的期間,記憶隨着參與許多案件的過程一點一點淡去。光是聽到母親說出那句話,我就有種被勒緊咽喉的感覺。

「你怎麼了?」

(簡直像是……)

我喫驚地觸摸臉頰,費拉特的幻術解除後的臉龐。

我閉上了眼睛一瞬間。

她走了兩三步,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開口。

我踏出家門,跌跌撞撞地走在村莊裏。

無論如何,與他們交談確實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這十分尋常。將貝爾薩克稱作沉默寡言不太準確,若有必要,他反倒會變得多話,他似乎只是對日常會話本身不感興趣。所以我也不多想,拋出問題。

「是是是,祭司大人。走太快的話膝蓋會受傷喔,畢竟你年紀大了。」

在母親真的離開後,我拖着沉重的身軀回房。

「……不,我曾在那裏待過。」

「那麼,就是跟平常一樣是去貝爾薩克先生那裏吧。」

我搖搖頭,明確地把話說出口。

貝爾薩克頭沒有回頭,向站在身後的我詢問。

費南德祭司側眼看過來──

「我的相貌嗎?」

「就是你的相貌與過去的英雄一樣這件事。爲何鐘塔的君主會知道那種事情?」

啊,對了,曾有過這樣的對話。當時我大受衝擊,呆立不動。來自外面的人,居然會提及我的相貌。

同時,正因爲他知情,此事纔會如銘印般深深沁入我心中。

──因爲,那個人畏懼我的臉。

──明明知情,他依然畏懼。

當時,這句話就是黑暗中的光明。

如果只是不知道我的長相,像費南德祭司他們那樣的話──

不過,我第一次碰到在知道那張臉的意義後,還畏懼那張臉的人。

頂着他人臉孔這一點一直折磨着我,而他給了我接受別人厭惡的選項。正因爲如此,後來我才能走上成爲那個人的寄宿弟子的未來。

我重新體會到,那果然是如奇蹟般的事件。

「……怎麼了?又在發呆。」

「沒、沒什麼。可、可是,你們爲什麼會談到相貌的話題?」

「那位客人似乎想僱用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

貝爾薩克說完後瞥了我一眼。

「你無疑也是其中一人。但正常來想,這座村莊不會放你走吧。因爲從很久以前起,此處便成立於這樣的系統上。」

「……是的。」

當然,他說得對。

所以,當時話題也到此結束。儘管奇蹟的邂逅恰巧降臨,那果然還是與我無緣,我只是像這樣想着,強迫自己接受。我覺得有點悲哀,但也僅只如此。

理應僅只如此纔對。

我打斷他的話,連忙搖頭。

我覺得自從回到過去後一直感受到的不安統統解消了。

「唔,也有這種情況嗎?」

我很快便抵達了。明明再多繞幾段路就好了,我卻絲毫沒想到要那麼做。我感覺骨骼與肌肉彷彿在不知不覺間被頂替成齒輪與彈簧,化爲一具機關人偶。

我舉起單手製止老師,輕撫著使不上力的膝蓋。

「看樣子,你是我所知道的格蕾。」

然後──

「魔術也不可能做到那種事嗎?」

那一句話,不知讓我多麼安心。

貝爾薩克輕撫著鬍渣說道。

「在眼中看來是如此,肌膚感受到是如此,然而不能因此輕率地判斷這是過去的世界,再怎麼說也太過妄想了。」

聽到那句話,我幾乎凍結。

「順便一提,時間點是我送萊涅絲回倫敦之後。我是在一大早送走她的。」

我站在小屋門前,渾身僵直。

「老師送萊涅絲小姐回去,果然是因爲我的相貌的關係嗎?」

「是、是嗎……不過,這畢竟與我有關。」

儘管如此,沙啞的嗓音仍自顧自地脫口而出。

擱下貝爾薩克託我送來的籃子,我設法放緩心跳併發問。

怎麼辦?

「因爲,他們倆不是會輕易被人打倒的學生。即使暫時聯絡不上,他們想必也會擅自搗亂,將情況弄得更復雜。」

既然老師說到這個份上,那應該確實如此吧。

我搖搖頭。

「……我、我明白了。」

按照時間順序,是那個時候嗎?

「我真的……不要緊……真的……太好了……」

亞瑟王與我的關係。這座村莊一直延續下來的歷史。製造有能力使用亞德──使用封印於亞德內部寶具之物,這個太過漫長的計劃的盡頭。

我記得聽萊涅絲說過,老師展現了罕見的強硬態度,將她送回了鐘塔。

我看着煙霧冉冉飄上小屋天花板,對老師問出一直在意著的問題。

老師搖搖頭。

由於衝擊太大,我當場軟了腳。

「你會好奇這種事,還真少見。」

「這裏是過去的世界嗎?」

也就是亞德。

「……那個,我們好像都沒睡好。」

「沒這回事。」

「這樣啊。」

老師露出苦笑,拿開雪茄。

鐵鏽味漫上舌尖,我像豁出性命似的推開門扉。

客人借住的狩獵小屋距離這裏不遠。

老師搖搖頭。

亞德依然沉默不語,我感覺胃部深處一直在發冷。

「……說得也對。」

「嗯?」

「老師!」

「就算理論上有可能,即使掌管法政科的巴露忒梅蘿召集所有貴族主義成員,也實現不了,那種大魔術規模就是如此龐大。別說魔術世界了,首先需要有表面社會的全面協助。哪怕哈特雷斯有神祕的能力,與阿特拉斯院全面合作,那也並非能輕易實現的事。」

我還沒辦法抬起頭。我真心覺得,幸好有兜帽遮擋住臉。

我的相貌的起源。

貝爾薩克叫我去見老師。可是,如果現狀不變,那老師應該也一樣吧?若是遇見不記得曾與我共度半年時光的老師,這次我豈非就要崩潰?

「唔。」

「就用這個代替午餐吧,你送到客人那裏去。」

即使連意義都已被遺忘,仍悽慘地持續下去的行爲。

我接下籃子,貝爾薩克再度詢問。

「你果然跟平常不一樣。你得了夏季感冒?或者是今天有商隊小販進村,你想買什麼東西嗎?」

貝爾薩克突然看向我的右肩。

「不,姑且不提要送回術者,把沒配合施展魔術的其他人送回過去應該很困難,單靠阿特拉斯院不可能確立那種技術。」

我該如何是好?

「從結論來說,不是完全不可能。我曾聽說第五魔法與達到魔法領域的大魔術有可能造成那種現象。」

貝爾薩克方纔也談到了。

我咬住下脣。

「不、不是的!」

老師謹慎地斟酌詞語說道。

「怎麼了?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了嗎?如果是魔術師,有什麼古怪的癖好,搞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蠢事也不足爲奇……難道那個君主……」

我害怕邁步往前走,怕得喉嚨發乾。

總覺得一不留意就會哭出來。我若無其事地擦擦溼潤的眼角,低着頭一再頷首。

「…………」

「不、不要緊。我不要緊。」

老師也並未催促我。那份沉默太過溫柔,我再度泫然欲泣。像這樣太詐了,明明雪茄的煙味和從前一樣,沉默卻讓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段超過半年的時光,深受觸動。

「無論如何,有必要再刺探一下那人的想法。我今天也打算派你去爲客人帶路,沒問題吧?」

他皺起很有男子氣慨的眉毛。

我是那麼恐懼,那麼不安。到底該怎麼表達,才能讓他了解他與我共度過半年多的時光,跨越過許多案件的難關?我要說的事情比妄想更糟糕,不,如果老師當成我在妄想還算好的,如果他以爲是鄉下丫頭作了什麼惡夢而溫柔待我,以後我該如何活下去?

「格蕾。」

「……太好了。」

長髮與柔軟的指尖、嘴邊叼著一如往常的雪茄、和當時相同的夏季外套。他估量似的注視着開門而入的我。

「荒唐。」

當然,他會細心地一一除去沒有自信的推論……這一方面也是他平常缺乏自信的反面表現。

老師皺起眉頭。

老師歪歪頭。

「請問,老師什麼時──」

這代表着,他與我在大致相同的時刻醒來。

「如果和哈特雷斯合作也一樣嗎?」

啊,希望你們聽了別笑,我自己也覺得亞瑟王是女性這種說法很可笑。只是,在這個村莊裏一直留有那樣的傳說,甚至保存了據說是那位英雄曾用過的寶具。

「……請問,那貝爾薩克先生和客人都談到了哪些事?」

「對。我先前也有提到,我確認了你的相貌與過去的英雄一致,還有這個村莊裏現存着與亞瑟王有關的寶具。」

至少,我從未見過老師關於魔術的判斷出過錯。在假說階段,老師會混合拼湊種種要素,但凡是他有自信斷言之事都不會失準。

「不知道,用魔術探測也沒找到人。」

當我開口,貝爾薩克神情奇怪地將目光轉回我身上。

他立刻說出答案。

「我大約是在幾個小時前醒來的。我與幾名村民交談過,這裏似乎很像我遇見你那時的過去。」

老師陷入沉默。

亦即不列顛最偉大的大英雄──亞瑟王。

對方坐在靠進門的桌邊。

「怎麼了?」

空間充滿了寂靜。

「……我不該帶他們過來的嗎?」

「說得也沒錯。對方是鐘塔的君主,實在沒辦法隨便找話帶過。我坦白告訴他你的相貌的起源,以及與亞德的關聯了。」

貝爾薩克懷疑地觀察了我一陣子,不過他或許是判斷當時的我不會隱瞞什麼,拎起了一旁的籃子。

這次,他面露沉痛之色。

「……那麼,阿特拉斯院或許做得到?」

「費拉特與史賓呢?」

「今天那邊也很安靜啊。換成平常,這時候他應該會插嘴開起多餘的玩笑吧。」

「……沒什麼。」

老師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否認之後,猛然掉頭就走。

「很難講。」

「老、師……」

「……當時,我未能詳細問清楚。」

老師低語。

「明明應該詢問,卻發生了讓我無暇顧及的事件。」

「……是的。」

我點點頭。

我接過老師的話頭往下說。

「……因爲明天,我會死於這座村莊。」

那便是過去事件的結局。

促使我與老師一同離開故鄉,踏入鐘塔的契機。老師本來應該會更深入涉及事件吧。不過,他考慮到貝爾薩克的話與當時的我及村莊的情況選擇放棄,帶我回到鐘塔。

老師小聲地咂舌。

「明天,你將死於教堂嗎?即使回想起來,這件事也很胡鬧。」

「…………」

啊,我明白他正在生氣。

也就是說,老師在想這次死的人會不會是「我」。他爲了我而發怒,實在讓我很高興。對於自己會死這種話題感到高興,明明很奇怪的。

「是誰,又是爲何要做那種事?」

Whodunit。

Whydunit。

老師說過許多次,在與魔術相關的案件中,除了Whydunit,其他要素都沒有意義。那麼,這次怎麼樣呢?

「……追尋你應當解開的虛構謎團吧。」

我想起翠皮亞的發言,忽然呢喃。

我重新看過。萊涅絲與老師同行到第三天一大早爲止,在老師待在我故鄉的時間中大約佔了七成。

當時死去的格蕾是誰,我不得而知,我甚至沒有親眼目睹屍體。

「對不起,我沒有勇氣與不認識我的你見面。」

我一瞬間啞口無言。

說實話,當時我幾乎無法理解老師的話。

「沒有我在身邊,請別做出危險的舉動。」

「也就是說,這是不解開那個謎題,便無法離開這個類似過去的地方──暫時定義爲第二輪吧──回到原先的世界,這一類的挑戰書嗎?」

「……我想是的。」

只是,我們做了一個約定。

這個村莊本來就小,意外廣闊的聖堂面積更是凸顯了這一點。我沒有接受過正式的操作魔力訓練,但此處總是給我平靜的印象。彷彿唯有這個區域是從世界劃分出來的一般,我好多次都有這樣的安心感。

第二天黃昏:艾梅洛Ⅱ世與貝爾薩克會談。

咚。那一拳輕捶在他高雅的外套單薄的鎖骨位置處。

所以,過去的我與老師才能得到在那間教堂交談的機會。

我的話裏摻雜了一絲憤怒。

第二天早晨:格蕾爲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介紹村莊及墓地。

「……是的,我也這樣認爲。」

那種說法實在好詐,太詐了。他明明一點也不明白,我直到剛纔爲止都抱着什麼心情。

也就是這樣的。

歸納好的時間順序如下:

「格、格蕾。」

我有種很糟糕的預感。我甚至感到難以壓抑的惡寒正自骨髓裏滲出來。雖然至今也曾多次被捲入費解的案件中,但這次是特別的例外,畢竟謎團可以說是從我自身湧出的。

我太過難爲情,雙頰發燙。

「────!」

別提聖盃戰爭了,那時候我連對魔術都所知不多。即使詳細說明,我多半也不能理解吧。

好詐。

第二天中午: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遇見翠皮亞。

「……唔。」

「但是,這說不定是那種挑戰書。來自阿特拉斯院院長的挑戰書。」

「那麼,要從哪裏開始調查?」

「唔,不好意思。不,可是、但是……」

老師也點點頭。

第三天一大早:艾梅洛Ⅱ世將萊涅絲送回倫敦。

「如果情況與過去相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謝謝。」

「……那麼,翠皮亞的情況如何?」

明明時值初夏,空蕩蕩的教堂卻有些寒冷。

阿特拉斯院的院長強壓給我們的問題。

我們應該去解開的謎團。

不過,每個人一定都碰過人生突然的驟變。

「無聊。」

我大跨步地走過去,在咫尺之外仰望老師。

我與老師的聯繫從那裏開始。並非初次見面之際,而是從我們分享彼此的錯誤與傷口的時候開始。

「唔,結果他不在小屋。我在原本的第三天後也不曾遇見他,因此不確定他是本來就不在,或者是這個第二輪設了特殊措施。」

老師再度確認了關於時間順序的筆記說道。

「好吧,我接下挑戰,反正都必須挑戰那個謎團。」

老師支支吾吾起來,眼神飄來飄去,在不久後認命地閉上眼低頭道歉。

這也是費南德祭司及伊露米亞修女不在教堂的理由。母親向黑麪聖母祈禱過後,多半也前往廣場了。

老師也微微一笑。

我望着他書寫……

的確,否則老師應該在過去就會去調查了。

「好,我決定了。」

我體驗到自出生以來,從未接觸過的熱情。

──「請一直……討厭我的臉。」

老師對完成的筆記點點頭,手指在紙面上摩娑。

老師做出結論。

於是我脫口而出,告訴他如果需要守墓人,我可以接受僱用。當時,我難以置信自己竟然會這麼做。我沒想過要如何說服母親與貝爾薩克,直到現在也搞不懂自己那樣深入接近他的理由。

我用力點頭同意老師的話。

第四天早晨:發現假格蕾的屍體。

「……是!」

但是,我感受到了那份心意。

第四天早晨:艾梅洛Ⅱ世與格蕾一起逃離村莊。

「聽說今天是小販進村的日子,大多數村民都會在村郊的廣場度過。」

第三天黃昏:貝爾薩克與艾梅洛Ⅱ世交談。

「雖然漏掉了一些零星的對話與遇見的人物,但我們採取的行動大體上是如此。」

我連半年後村莊裏爲何會變得杳無人跡都不知道,但那個狀況一定也源自於同一個地方,說不定哈特雷斯博士接觸翠皮亞的原因也是如此。

「在老師與萊涅絲小姐抵達村莊後的第三天──今天中午,我決定要跟着老師離開。」

「……是啊。」

第三天中午:格蕾接受艾梅洛Ⅱ世的邀請。

第一天早晨: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自倫敦出發。

「老師。」

好不容易纔擠出口。

沒錯。

「我們再搜索一次那間教堂吧,格蕾。」

「只能採取和過去不同的行動了。」

我低着頭──

老師說道。

「……我原諒你。」

抑或是未曾謀面,長相與我一模一樣的旁人?

「那句話是那樣的意思嗎?」

第一天黃昏: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與貝爾薩克見面,抵達村莊。

老師從外套內側口袋取出筆記本,以鋼筆流利地寫下來。

「不,沼澤設了禁忌。雖然依情況而定忽視禁忌也無妨,但那邊很可能有某種魔術防衛機關。換成費拉特與史賓或許有因應之道,但憑我的能力應該很難做到。」

老師搖搖頭。

「…………」

內容與萊涅絲的敘述及我的記憶也相符。

我感到難以置信,不由得捶了一下又一下。這個人打算惹哭我多少次啊?

死去的是這個我嗎?

如果能像那樣思念著誰,我想試着幫助他──老師讓我萌生了這種念頭。

我小聲地補充。

老師環顧四周後說道。

「嗯,我在這個地方醒來後,便先去找他了。」

去解開我──守墓人格蕾在此處死亡的原因吧。

「我想想……如果情況與過去相同,我黃昏時會與貝爾薩克再見一面。包含那部分在內,我先列出按照過去時間順序發生的事情吧。」

「那麼,翠皮亞呢?」

咚咚咚,我不禁再度輕捶老師。

「果然要前往沼澤嗎?」

「很有可能。」

當時的我,去找了厭惡這張臉的老師攀談。

第一天黃昏:艾梅洛Ⅱ世和萊涅絲造訪教堂,在小屋留宿。

3

由於偶然不慎觸及讓我羞恥的根源,老師也透露了他的目的──年輕時,不成熟的他參加過一場戰爭,犯下難以抹滅的錯誤。錯誤已無法更正,自身的愚昧到現在也沒有改變,只是,他說在戰爭中與他相關的那些人都高尚又自豪,應當得到更多讚賞,而他想證明這件事。爲此,他想借助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力量。

我朝畏縮的老師揮起拳頭。

老師流利地寫着筆記。

「和我的記憶中一樣,沒有人在。」

「因爲這裏是小村莊,也沒有人會偷東西,所以,大家好像都不會仔細上鎖。」

「……原來如此。嗯,對我們來說正好方便。」

他在長椅之間走動,仰望彩繪玻璃,碰觸祭壇,逐一仔細地檢查悄悄擺在上面的聖餅盤與聖餐杯。

然後,當然是要檢查安放於最深處的黑麪聖母。

「以前沒餘力去問,但我很好奇,這間教堂好像是費南德祭司在管理,但並非自從前就是如此嗎?」

「……是的,費南德祭司是幾年前被派遣過來的。伊露米亞修女來的時間更短,去年纔剛到村裏。」

「唔,費南德祭司和伊露米亞修女的態度與那些神聖地看待你的村民不同,也是這個緣故?」

「……是的。」

所以,費南德祭司對我的相貌並未展露興趣。

既非喜歡也非厭惡,而是漠不關心。即使經常碰面,他們在村莊裏也只不過是外人。再過十年或二十年,他們就會改到其他教堂赴任。他們只會記得,這是個有點古怪的封閉村莊吧。

「這代表黑麪聖母不是教堂準備的,而是先有黑麪聖母,日後再將之作爲中心建立了教堂嗎?這是當地特殊宗教向中央妥協的常見模式……不,既然阿特拉斯院都出現了,只有聖堂教會單獨一個組織存在反倒纔不可能?」

老師抵著下巴,眯起眼眸。

傷腦筋的是,他一如往常陷入沉思的樣子不禁令我感到些許安心。由於之前一個人時很寂寞,好像引起了奇怪的反作用。縱容老師睡回籠覺之類的也不好,我必須振作起來。

「無論如何,趁着他們還沒回來,讓我調查一番吧。」

老師仔細地觀察起黑麪聖母像。

他一開始先拉開距離觀察整體,不久後又用放大鏡詳細地檢查。他從懷中取出的試劑似乎是他總是隨身攜帶的東西。他輕輕地掃落灰塵加入試劑裏,逐一確認顏色的變化等等。

「看來的確是某種魔術的影響……但聖像本身並非來源。硬要說的話,更接近中轉點。」

老師如此說道,這次取出細細的金屬鏈。

前端懸掛着一塊紫水晶的鏈子發出清脆的聲響,擺盪出弧線。

「原來如此。」

我得到這樣的回答。

在他說話的時候,紫水晶突然不自然地扭轉。

商隊只有兩輛小卡車,包含司機在內只有約六個人來訪,但對於村莊而言,這便像是一個月舉行一次的某種慶典。村莊的入口此時類似於跳蚤市場,聚集了將近一百人。

纏在白皙手指上的鎖鏈,讓我聯想到兩條蛇。

小販們的攤位十分熱鬧。

「這座村莊是個好地方,我才羨慕各位呢。」

還有另外一段。

「在這邊。」

「雖然也要依術式而定,但稍微挪動聖像的位置大都不成問題。視地區而定,還有挪動神祇的專用魔術呢。」

「地下有聲音響起。」

風緩緩吹過的觸感傳至肌膚,似乎是老師的魔術讓入口的新鮮空氣循環進來了。

老師思索了一會兒,再度從指尖垂下探測用的鏈子。

「……我第一次見到這裏。」

老師聳聳肩。

老師低語。

「喔喔,沒想到貝爾薩克先生也會過來。」

在黑麪聖母像背面,老師鑽進狹窄的縫隙中,迅速地拍掉塵埃。那是一片平凡無奇的石磚地,即使推動或敲打都沒出現變化。

當老師這麼問,我接連微微點頭。

她就像相隔數十年後,迎來翹首以盼的情人的新娘。她的相貌並不特別醒目,此時卻像是綻放的鮮豔花朵。

「不,老師你難得像個魔術師呢。」

老師閉着眼眸,而鏈子文風不動。

聽周遭衆人所言,她應該早已超過一百歲。她身穿古老的民族服飾,看起來非常瘦小,簡直像一具人偶。她的眼睛、鼻子與嘴都掩沒在臉上大量的皺紋之間。

「這間地下室,位於剛纔的聖堂正下方。」

「那孩子的時刻終於到了。」

「那還真可惜。」

老婦人的話語彷彿匍匐而過。

「怎麼?」

「故障的收音機需要零件修理,雜貨店沒存貨了。」

「祭司大人。」

我們走下老舊的樓梯,轉彎進入走廊,抵達存放葡萄酒等等的儲藏室。由於聖餐儀式中需要麪包及葡萄酒,這間教堂也理所當然保存了這些。

老師仰望天花板。

水晶在老師手邊晃動。

那是全村年紀最長,大家尊敬地稱作姥姥的老婦人。

這一次,探測持續了相當久。

「不,我只有早上在教堂前看到她一次而已。」

那是我也在上課時學過的基礎魔術,據說那以運用在調查及探索上著稱,在魔術世界之外,也有人用那來尋找水源蓋井或石油。

一名小販穿越聽廉價小提琴演奏聽得起勁的村民之間,與村中的居民接觸。

姥姥如枯葉般的嘴脣動了動。

「哈哈哈,辛苦你了。聽說今天晚一點會有舞蹈表演呢。」

老師在片刻之間確認了紫水晶的弧線──

「是印象的問題。」

「格蕾的完成度很好。」

「不,只是我在城裏的朋友託他送信過來。」

以土塊砌成的樓梯,隨着空蕩蕩的空間出現在地板底下。

老師離開聖堂,打開旁邊的門扉。

「是呀,一定沒錯。」

「……什麼也沒有。」

「來自地下嗎?」

這一次地板傾斜,直接滑向側面。

「這樣啊。那麼,再見。」

他來回比較,挪動擺滿葡萄酒的酒架,剝開底下的地毯。酒架意外的輕,是因爲空瓶很多的關係嗎?

「……挪動聖像不要緊嗎?」

「午安,伊露米亞修女。」

那是未經加固的土牆,或許是天然形成的。略帶溼潤的手感,強化了空間的狹窄與壓迫感。

「探測術的結果,會連接到術者包含意識、潛意識在內的認知訊息。在那個前提下,我剛纔在腦海中想像了二次元的地圖,這次……」

「那尊黑麪聖母,原本或許安放在不同的地方。」

「對了,格蕾那傢伙來了嗎?」

只有一小部分,奇怪地膨脹起來,搖晃着。

老師翻動手指,詠唱咒語。

幾個人簡短地交談與問候之後,再度分開。

「怎麼了?」

「……那邊嗎?」

「……樓梯?」

「不巧的是,我不太習慣慶典的場合,打算立刻告退。」

只是,那支商隊另有許多村民不知道的功能。

「連你也不知道嗎?」

老師說道,同時再度撫摸地板。

與開雜貨店的老人分別後,伊露米亞修女拿起方纔談論到的信封,淡淡地皺起眉頭。

「……是的。」

光線暫且足以讓我們望見前方。

「哎呀,午安。」

「喔喔,能與人通信真叫人羨慕。我對於這座村莊以外的事情一無所知。」

宛如自百年以前傳來一般。

「這裏是……」

「探測術嗎?」

「二流也有屬於二流的用法,即使如今都是科學產物更便宜好用也一樣。」

「爲了保險起見,先保障空氣無虞吧。」

我不禁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發出苦笑。

「我攜帶的物品和當時一樣。那時候我沒想到會遇見你,所以沒有餘力使用。」

女子幸福地微笑着。

4

「剛纔看到你在與小販說話,是有什麼約定嗎?」

我走下地下的樓梯,同時不斷檢查周遭。

他轉身,在聖堂裏邁步。

他用力使勁按下去。

「這裏怎麼了嗎?」

「有腳印。」

她張開楚楚可憐的嘴脣呢喃。

這代表着,他當時似乎也打算調查教堂,而在那個時間點,他遇見了不敢去找小販購物而來到教堂的我。當時的我抱着一絲認爲這是命運的邂逅的想法,有點難爲情。我想將那股羞恥感一直藏在心中,反正老師應該不會發現……告訴萊涅絲倒是沒關係嗎?

「是這邊吧。」

「……啊,來了。」

那是格蕾的母親。

「哈哈哈,真高興能聽到修女這麼說。這裏就是我的一切,所以直到死前我都想相信這裏是最棒的。」

「唔,實在沒那麼單純嗎?」

看似生著悶氣的老師舉起手,這次點亮淡淡的光芒。

接着,人羣中也傳來幾段對話。

我瞪着平凡無奇的地板──

「沒錯,很遙遠的聲音,我只在小時候聽過一次,直到現在都忘不了那個聲音。」

孩子們哈哈大笑,成人們挑着新商品,老人們在一段距離外安然地關注那些情景。小販的來訪似乎也兼具慰勞活動的作用,還提供了一點現場演奏。

老師舉起的光芒照亮腳下。

地面上清晰地留下多次踩踏過的足跡。彷彿在漫長歲月中迎接過許多朝聖者的痕跡,看得我喉頭髮出輕響。

「這邊纔是教堂的主體嗎?還是說,爲了隱藏這裏才興建了教堂?」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我不知情的,自己村莊的真實面貌。

你再往前走好嗎?另一個自己呢喃。得知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出現的理由好嗎?她發問。

那實在太過可怕了。

我自認前來時已做了充分的覺悟,我的大腦卻並未完全接受。

我的世界裏真的有這種地道存在嗎?這是不是翠皮亞加工過的莫名其妙之物?無用的念頭不斷湧入腦海。

可是,我沒有停下腳步。我緊緊揪住胸口,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從前,地下在世界上許多地方都等於冥界本身。」

老師在行走間說道。

這條路有多長呢?地道在半途中轉彎了好幾次,有時往上有時往下,方向感混亂。感覺我們不斷向下走了幾十米,但就算有人告訴我,其實我們幾乎沒向下走,我好像也會接受。

「有些人稱死後世界爲冥界或陰府,也有些人則稱之爲影之國。無論是哪一種,死的世界都與現實相連,只要有意願,靠步行也能抵達。」

我想起在萊涅絲的敘述中,老師也曾針對這方面講過課。

啊,我們正走向死亡的深淵。

我驚訝地停下腳步。

「有靈?」

「不、不是。」

我搖搖頭,再度望向地道前方。

老師的手向側面揮去。

「如果……墓地的主體並非在地上……而是在這裏呢?」

「不,首先,這是墓地嗎?地下在鐘塔也是特別的……因爲不同於地表,地下還殘留了一些結晶化的神祕……那麼,這裏是否也是如此……」

「這些多半與純粹的靈是不同的存在。似乎是周遭的魔力注入銘刻於空間的記錄帶,以骸骨當媒介勉強組成了像士兵的形體……啊,這簡直是使役者的失敗作。」

而且不只一兩具,人骨的數量龐大到應該有幾十、數百具之多,放眼望去滿地都是人骨,甚至無處可站。

「……什麼?」

懷疑如烏雲般湧現,逐漸浸染我的思考。應該在那裏死去的我。可是,我還來不及問出心中的疑惑──

骸骨兵們成羣湧上阻攔我。姑且不論一兩具,要驅散十幾具骸骨兵,這把鐮刀形勢不利。

地面留下這麼多腳印,應當會有某些殘留意念附着在上頭。即使不到能解讀爲言語的程度,也會殘留隱約能分辨的波動。然而,前方只剩下空蕩蕩的空虛。

與骸骨兵的強大相比,其我執與妄執太薄弱了。留戀塵世的靈也能稱之爲濃烈的感情本身,說守墓人的工作是鎮定那種情緒也沒有錯。

灌注魔力,以意念翻轉大鐮刀的形態。

不行。

寬廣的空間裏,四處散落着大量骸骨。

「……格蕾!」

明明已死卻又鮮明活躍,那種矛盾非常可怕。

他以勉強凝聚了魔力的無力咒彈射擊骸骨兵。

「咦……?」

突然間,狹窄的地道變得寬敞。

啊,甚至連吸收周遭魔力的功能,都下滑至不到平常的一半。由於這個地方的魔力本身就極度稀少,此刻的我與一般魔術師相差無幾──!

匣子也沒有從大鐮刀改變形態。

「亞德!求求你,亞德!」

老師低聲呢喃。

「亞德,解除第一階段限定應用!」

那股震得手臂發麻的威力,令我不禁瞪大雙眼。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6 阿特拉斯的契約(上) 第四章插圖(2)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6 阿特拉斯的契約(上) · 第四章 · 第2張插圖

一直保持沉默的亞德,這次宛如斷了氣一般停止所有反應。

她戴着金屬面具,看不見長相。不過,她的站姿實在過於酷似……酷似我好多次注視着鏡子──盼望它粉碎的悲慘末路。一個模仿了昔日英雄的鄉下女孩的結局。

「亞德?」

那個事實猶如地獄的熔岩般灼燒肺腑,比刀鋒更尖銳,比箭矢刺得更深,剜割我的心臟。那個總是愛耍貧嘴的對象不見了,這樣的想像比任何創傷都更猛烈地粉碎我的精神。

我也幾乎在同時望向那個人影。

一個面貌顯然不同的人影,在陸續站起的骸骨士兵後方觀察我們。

骸骨士兵就這樣一具接一具站起來,每一具都手持同樣由骸骨製造的武器,有些是劍,有些是長槍,有些是弓箭。它們多半是古代的士兵,我只從那些裝備認知了這點。

不只如此,骸骨兵羣更陸續襲來。

「──老師,閃開!」

(──用攻城槌!)

「……布拉克摩爾的墓地。」

那不是聲音。

實際上,我在任何地方都會感受到靈的存在。

我幾乎在同時注意到──

我將手臂用力往上揮。

那名少女,簡直像……

豈止靈的能量,這裏甚至連一絲魔力波紋都感覺不到。

老師逐一比對如花海般覆蓋整個地面的大量人骨,呆然地說出這句話。

他的聲調讓我憂慮,就像在勉強擠出來原本不該發出的聲音一樣。

只有疑問在心中盤旋。

老師低語。

那些骨頭彷彿受到看不見的線操縱,分別飄浮起來組合在一塊兒。

戴面具的少女轉過身。

廣大得驚人的空間猛然出現在眼前,我發現老師與此同時僵住不動。

然而,回應我的不是變化,而是沙啞不堪的吐息。

我面對的事物是什麼?

不過,我感覺到她這樣問我。

雖然一瞬間感到了不安,但脫離固定裝置的亞德變換了形態。

那副樣子讓我瞠目結舌。

面對她的發問,我什麼也回答不了。

聽到老師的吶喊,我以反射動作躲開骸骨兵來襲的利刃,意識卻仍是凍結的。我一點也不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我明明理解了部分,卻難以接受那個事實。

「……咦?」

(它們……不是靈……?)

〔爲何、前來?〕

隨着老師的說話聲,空間發生異變。

「亞德!亞德!亞德……!」

〔爲時尚早。未來之王並未甦醒。你在地上,我在地下。我等應該在那裏等待吧。〕

他吞吞口水,緩緩地轉動眼眸跪下來。

一具骸骨兵轉向我們,我的身體在長劍揮來的瞬間猛然行動。

「靈基……不足嗎?」

率領影子英靈的女王的身影。

那麼,有這種異樣的能力也可以理解。宛如野獸的速度、冰冷鋒銳的殺意及動作。原來如此,比起魔術師的使魔,稱它們是使役者的失敗作更適合吧。

身體的「強化」來不及趕上。

靈基本上不可能像這樣整齊劃一地行動。

她往洞窟的更深處走遠。

「亞德!」

「醒來啊,亞德!」

我不可能回答得出來。

(難道說,當時在那個地方死去的是……)

終於聽到匣子的聲音了。我先感到的是不安,而非高興。

我的雙膝脫力。

「空蕩蕩的……」

我緊抱住大鐮刀吶喊。

可是,那種東西只有牽制效果。雖然稱作使役者的失敗作,但那也表示骸骨兵的能力的確有如使役者,以老師的魔術不可能對付得了。明明此刻我正需要保護他的力量,但我甚至連自行站起的力氣都喪失了。

他不肯給我一點回應。

這個地球上幾乎沒有無人死過的地方,那種古老呼吸並未留下痕跡的地方也爲數不多。令我害怕的是濃度的問題,在淪爲靈之後仍要蹂躪現實的鮮明私慾,讓我恐懼不已。

回應到此斷絕。

(難道說……)

「────!」

那到底是──

既然如此,這些算是什麼?

是這些骸骨士兵吞噬掉魔力的?

大鐮刀突然發光。

我站起來。

可是,這裏很不對勁。

人骨搖晃着。

「等一下!」

「格蕾!」

〔回去吧。〕

我也竭力壓下喉頭的呻吟。

這一瞬間,我忘掉了所有的一切,像個孩子般哭喊。

現場有另一個人。

匣子如魔術方塊般旋轉着,立刻出現的大鐮刀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下骸骨兵的劍。

「抱歉……格蕾……」

聽到老師的呻吟,我吞了口口水。

5

一個信封在教堂內飄動。

那是方纔小販轉交的信函。

伊露米亞修女炫耀似的舉起那封信,抬起下巴發問。

「……你明白的吧,祭司?」

「是的。」

費南德祭司頷首。

從他前來這間教堂赴任時開始,就有人告知過他那個可能性的存在。不過,他其實不認爲那個可能性會在自己這一任發芽。他明明以爲早已被淡忘的習俗絕不會開花結果,將直接走向腐壞的結局。

啊,不。

他很清楚,只是不去正視而已。

在他赴任之際,那女孩已經變化了。既然如此,發生這種情況的概率就不容忽視。倒不如說,現在是近數百年以來概率最高的一次吧?

「如果時機成熟,我將會殺了這片土地的神子。」

費南德祭司與修女一起往前走,在胸前劃了十字。

「如同昔日我等的前輩在這片土地上,將自稱布拉克摩爾的強大死徒引導至彼方一樣。」

不久之後,他們停下腳步。

此處是地下的儲藏室。

一瓶葡萄酒掉了下來,酒從裂縫中溢出,從地板上打開的洞口往下滴。

「啊,果然……」

祭司摀住臉龐。

「事情變得和那個叫哈特雷斯的人所說的一樣了嗎?」

回到破屋後,貝爾薩克忽然抬起頭。

「我不希望這一天,這一晚到來啊。」

「……永不復返。」

一切只到那名少女改變了爲止。

貝爾薩克已然察覺,烏鴉的啼叫聲是特別的。

明明想要壓抑,卻脫口而出。

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緩緩地拿起靠在破屋牆邊的斧頭。

乾燥的嘴脣用乾涸的聲音呼喚那個名字。

他聽着烏鴉啼叫。

傳說中運送靈魂的凶兆之鳥。

那樣就好,他曾經這麼想。

他一直和那些鳥一起生活,他曾認爲自己多半會聽着烏鴉的啼叫聲死去。就像祖先們無一例外都是如此,他應該也會將身爲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使命轉移給繼承者,什麼也沒達成便逐漸腐朽。

「……格蕾。」

或許不符潮流,但貝爾薩克曾意外的極爲中意這個時間彷彿靜止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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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1 剝離城阿德拉

  1. 01插圖
  2. 02主要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終章
  10. 10解說
  11. 11後記

第二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2 雙貌塔伊澤盧瑪(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3 雙貌塔伊澤盧瑪(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看似解說,難以形容的某篇文章
  7. 07後記

第四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4 魔眼蒐集列車(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幕間
  8. 08後記

第五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5 魔眼蒐集列車(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沉溺於「如深海般」的世界中吧
  10. 10後記

第六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6 阿特拉斯的契約(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閱讀
  7. 07轉章
  8. 08後記

第七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7 阿特拉斯的契約(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10. 10後記

第八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8 冠位決議(上)

  1. 01插圖
  2. 02夢YY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九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9 冠位決議(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十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10 冠位決議(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解說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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