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4萬 字

1
冬季來了,我走出宿舍時心想。
已至十一月下旬。現在才切實感受到這一點或許有點晚,畢竟這幾個月是我第一次正式在故鄉之外的地方生活。感覺乍暖還寒的寒意終於在一個地方安頓下來,落腳在這座以石塊與紅磚建成的城市。
呼~我吐出的氣息化爲白霧。
聽說自然歷史博物館還有特別設置的溜冰場,我覺得有點心動,不過實在沒空去玩。我戴上宿舍管理員克里希那塞給我的手套,走出玄關。
我踩着柏油路面,走向公車站。
搭上聞名的紅色雙層巴士。
我覺得近來引進的連接式巴士也像袋鼠親子一樣可愛,但舊車自有它的情調。由於輸送能力不足,車上在某些時段會相當擁擠,不過我也已經習慣了。
儘管我依舊對有這麼多的人活着的事實感到奇怪。
「…………」
我覺得自己也改變了一點。
換成從前,我光是看到巴士客滿應該就會躲開。
剛抵達倫敦的時候,我根本無法忍受數量龐大的人潮,都是一大早步行前往目的地。回想起自己因此沒辦法配合老師的行程,在各方面受到周遭衆人幫助的情況,我的臉頰猛然發燙。
無論是那般奔放的費拉特,還是平常只是看見我就喘著粗氣地發出威嚇的史賓,肯定都在種種方面關照着我。所以,如果我變得積極一點,想必是拜他們所賜。
我在郊外走下巴士。
當我朝馬路前進,一種冷冷的香氣竄入鼻中。
現在的我知道,那是一般人感覺不到的魔術結界之一。老師在課堂上教過,視覺上的幻覺不用多說,世上也有這種對嗅覺、聽覺,乃至觸覺、味覺發揮作用的結界。
同時,打破結界的訣竅在於冥想Meditation。
老師說不爲構築結界的各種因素所惑,正確地掌握自己身在何處,正擺出什麼姿勢是冥想的基礎。我回想那堂課的內容調整呼吸,幾乎不去意識周遭情形,穿越馬路。
不久後,視野豁然開朗。
近代風的鏡面玻璃大廈與古香古色的建築交疊,形成宛如拼布的街景。即使不如遠方的布拉格黃金巷有情調,這安靜的街道Street確實散發出魔術「色彩」。
萊涅絲對我輕輕聳肩。
我不禁露出微笑。
「費拉特那傢伙在上個案件時分析過那個術式。我順便徵詢過鐘塔,發現對方沒有申請專利的跡象,所以就由我加以理論化了。然後碰巧有個資質適合的學生,所以我試着教導他。你瞧,很合理吧?」
「更重要的是,我很在意一件事……那個是怎麼回事,我的兄長?」
有些人吵吵鬧鬧地聚在一起,有些人獨自開始溫習授課內容,學生們隨心所欲地各自行動。一部分學生熱切地簇擁著老師,老師也用嫌麻煩的態度認真回答了幾個問題,然後走向我們所在的門口。
「……就算你哪天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我也不管喔。」
我不知怎麼地眨眨眼。
正因爲已經在幾次案件中接觸過消逝的生命,我想像的光景太過鮮明──多餘的臺詞不禁從自己口中脫口而出。
她仔細地看着我,一雙紅眸愉快地閃爍著。
「有時我的兄長深具君主風範啊。」
「那麼,說到我找你的重點──」
第二次吶喊中蘊含真摯的音色。
「哎呀!是小萊涅絲!」
「──哎呀,格蕾。」
(……奇怪?)
「啊……」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忍不住低下頭。
由於這四天住在倫敦總部上密集課程,更是加強了那種感受。畢竟那邊是不可動搖的鐘塔中樞──以三大貴族之一特蘭貝利奧所擁有的第一科密斯托爲中心的現代魔術師大本營,將兩者拿來比較纔可憐。
不過,在成員大致上都是問題兒童的艾梅洛教室,那幅模樣反倒顯眼。
「好……好的。我叫、格蕾,請多指教。」
對魔術師而言,魔術的奧祕價值足以跟自身性命相比。不申請專利並不是因爲那種技術不值一顧,而是一旦申請專利就會在魔術師之間傳開。這麼做代表比起少許的利權,對方更加重視藏匿奧祕這件事。
「你好,兄長。」
眼罩少女開朗地握住我的手。
仔細一瞧,卡雷斯觸碰的陶壺,不是酷似在雙貌塔伊澤盧瑪案件中與我們發生衝突的魔術師──亞托拉姆·葛列斯塔所用的原始電池嗎?
這令我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麼,臉頰與耳朵猛然發燙。我渾身麻痹到指尖,差點要吐出心臟。
若沒有發生費拉特碰巧分析了術式的偶然,他大概無法獨自模仿,說不定根本不會產生那種想法。但只要突破一些條件,這位老師會突然交出堪稱褻瀆的成果。
頭戴藍色帽子的金髮少女轉過頭。
我們站在教室旁。雖然上的是魔術課,這一帶的設施和大部分的大學並無不同。我聽說這裏爲了預防實驗失敗與魔術師之間的鬥爭,建造得格外堅固,姑且引入了中等偏下等級的靈脈Ley Line,但不是魔術師的我頂多只會偶爾感到皮膚髮麻。
那是異樣感嗎?不只是眼睛下方帶着淡淡的黑眼圈,老師好像在更深層之處有什麼地方不一致。
「用了還得了!」
是錯覺嗎?當我不由得糾纏起手指,投向我的視線似乎變得更愉悅。
老師作爲魔術師的確沒什麼大不了。
「再說,那個石油王也不知道中意你哪一點,每週都會來兄長這裏露臉一次吧。」
我的腦海中一瞬間閃過問號。
我回頭一看,過度花俏的星形眼罩落入眼簾。
可是──
「嗯,雖然不知道吹的是什麼風,他經常來找我,告訴我這次買下什麼咒體、採購了什麼禮裝等等。唉,儘管會炫耀,他說的都是些即使曝光也不成問題的消息。」
我被她壓倒性的興高采烈所震撼,不由得點點頭。
(雖然我覺得要稱爲都市,規模未免太小了。)
然後萊涅絲微微壓低音量,以下巴比向窗戶彼端的一個人。
「嗯?他是我上個月收的子弟,名叫卡雷斯·佛爾韋奇。」
萊涅絲大大地嘆一口氣,閉起一隻眼睛。
那名散發出中東氣息的魔術師以極度傲慢自大的態度,厚顏無恥地問我「我說,你的主人有喜歡的東西嗎?可以的話,最好是能當成賄賂的玩意兒」。他在中意老師之餘,或許也把我視爲朋友的所有物。我聽說除了同屬貴族者,從前的貴族並不認爲其他人是人類。
他說完後停下腳步,眉頭皺得更緊。
「哪有爲什麼。」
「哎呀。」
萊涅絲正要提出話題時,另一個聲音傳來。
我聽見粗魯的聲調響起。
她白皙的手指微微一動。
「今天有什麼事?」
「……那、那個……」
「……萊涅絲。」
(……咦?)
課程似乎正好結束了。
我從唯一用心裝潢過的大廳走上階梯,繞過走廊轉角時發現熟人的身影。
「我要問的是,爲何那個什麼子弟拿着亞托拉姆用過的原始電池?」
我一邊心想,一邊從纏繞着爬山虎的坡道往十字路口直走,進入總部的教學大樓。
萊涅絲掛着詭祕的笑容半晌,倏然轉向窗戶。
「不好意思,可以等我一下嗎?」
我不禁瞪大雙眼。
「我姑且有留意不在現代魔術科以外的地方使用。」
「到時候,我會保護老師。」
「嗯嗯,今天也很好。在這種季節,你宛如來自冬之國度的妖精。」
她越過窗戶注視着正在講課的老師。
萊涅絲斷然否定。
老師搖了搖頭。
她舉起手在眼罩附近擺出橫向的勝利手勢。
「沒事不能過來嗎?我是你惹人憐愛的義妹耶。」
「喔喔,傳聞中的小寄宿弟子也在!初次見面!」
……我再度徹底瞭解,老師不受大多數魔術師歡迎的理由。
「只有寄宿弟子精神可嘉啊。把你的勇敢分一成給兄長吧。」
我背脊一顫。
萊涅絲和老師轉頭看我。
我也遇見過亞托拉姆一次,差點拿出亞德。
說到魔術的複製……在某種意義上正是破壞魔術。
「嗯呵呵呵!在被人問起時談論雖然冒昧,最近流行的魔眼女孩!艾梅洛教室裏盛開的一朵鮮花,伊薇特·L·雷曼正是人家!」
「……你、你是?」
他正把玩着一個陶壺,反覆進行各種試驗。雖然手法看起來不怎麼俐落,他很明顯正真摯地專心投入其中。因人而異,說不定會很喜歡這種態度與側臉。
紅眸少女沒有半點受到傷害的樣子,開開玩笑。
「好過分。我不僅會傷心得淚溼枕頭,還會向你索取傷害少女心的賠償費喔。」
老師一如往常地身穿西裝配紅色領帶,頭髮也有好好梳理過。嘴邊沒叼雪茄是因爲剛剛上完課,那股不悅的氛圍無庸置疑是我很熟悉的老師氣息。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會稱呼她爲小萊涅絲的學生只有費拉特。明明如此,話聲卻是女聲。
(……老師有梳頭髮嗎?早上有沒有睡過頭?)
然而。
「那還用說,沒事我當然希望你不要來。」
「我不是指這個。」
雖然他以前應該能自行打理儀容,可是老師很討厭麻煩。應該說,他一開始依靠別人就會輕易地墮落,本來做得到的事情也會變得做不到。或許放着他不管,使得他什麼事都能獨自處理,意外地纔是身爲寄宿弟子的正確態度。
總之,這裏是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學術城──所謂艾梅洛教室的大本營斯拉。
「萊涅絲小姐?」
連我也能理解萊涅絲髮出的悶吼。
「哪邊合理了!」
咳咳,老師像找藉口似的清清喉嚨。
我實在沒辦法對上老師的目光。光是他沒嘲笑我那狂妄也該有個限度的發言,就是莫大的幫助了。
「……我很感謝她。」
我將目光轉向萊涅絲指的──有些其貌不揚的眼鏡少年。
走近時,不安突然刺痛我的心。
「我原來屬於礦石科基修亞,這次申請終於批准,也會來艾梅洛教室上課!請多指教!」
正因爲立場和平常相反,少女越發迫切地續道:
其他學生似乎也怯於面對她,在遠處旁觀並竊竊私語,畢竟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是艾梅洛派實質領袖──榮耀的艾梅洛閣下Ⅱ世的後盾這件事廣爲人知。無論是遭她盯上或受她厚待,都將被納入鐘塔的權力鬥爭Power Game中,人生顯然會走上窮途末路。徹底忽視這方面情勢的人,只有包括費拉特和史賓在內的寥寥數人。
「喔喔,這名字和你的氣質很相稱!雖然聽說過老師有寄宿弟子,哎呀~小萊涅絲也好、我也好、這孩子也好,老師的後宮開得很大嘛!這下子,距離鐘塔最想上牀的男子榜單第一名的寶座也近嘍!啊,順帶一提,現在你是並列第四名!」
那女孩年約十六歲。她有一頭應該是染成的粉紅色頭髮,身穿典型蘿莉塔服裝。綴滿荷葉邊的雪白洋裝,讓她看起來與其是魔術師,更像偶像之類的人物。
「……是誰在做那種調查的?」
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沉吟似的低語。
「哎呀,這是女生的祕密,即使對老師也不能輕易揭露!啊,如果你願意下次陪我來一堂私人的風流韻事課,那就未必如此。」
「不好意思,我要準備下一堂課。萊涅絲也是,晚點再聽你說──格蕾,我們走。」
老師掉頭,快步在走廊上前進。
我朝被拋在原地的伊薇特她們鞠躬,慌忙跟了上去。
2
走進老師的個人房間,反手關上門後,我眨了眨眼。
這是與公寓截然不同的整潔房間。我至今來過許多次,跟前也放着我擦鞋時所用的鞋櫃及一套用具。我前陣子在宿舍請人介紹兼職的清潔工作,用薪水換了新的擦鞋用具。
然而。
(…………?)
果然有什麼不對勁。
我對照幾天前的記憶,差異在於一點灰塵與書籍、掌上型遊戲機的位置。老師在房間裏四處尋找遺失的資料在公寓是家常便飯,在斯拉的個人房間卻不常見。
再加上書櫃的書籍也一本一本整齊地重新收拾過,簡直像在掩飾搜尋的痕跡……
(……不。)
我暫時打住思緒,心想至少得緩解氣氛而開口:
「真是個活力充沛的人。」
我回想起方纔的伊薇特,面露微笑。
她與費拉特在截然不同的意義上太有個性,令我震撼。雖然艾梅洛教室的成員當然都是些奇人異士,我認爲她在這當中也是名列前茅。
老師對於這句話輕哼了一聲,這麼回答:
「當然活力充沛了。畢竟她甚至在第一次見面的自我介紹時,開朗地宣言『人家是梅爾阿斯提亞的間諜,多多指教』。」
我聽說在鐘塔有幾個派閥。巴露忒梅蘿所率領的貴族主義,與特蘭貝利奧率領的民主主義。而作爲中立主義之首,化爲其代名詞的不正是梅爾阿斯提亞派嗎?
我接過來一看,看來是某種邀請函。
「…………」
「對不起。」
我轉身握住門把。
「你好像有些焦慮。」
「老師……?」
天秤沒有完全倒向其中一邊,這樣的聲音傳入耳中。
「爲、什麼……」
「……但是,幾天前我確認時發現聖遺物消失,取而代之地放了這個信封。」
「請問……舉行拍賣會,代表想收藏魔眼的人有那麼多嗎?」
老師緩慢地深深坐進椅子。
我差點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老師並未回答。
「與其在日後泄漏身份,迅速坦白並貫徹於情報交換是常用的手法之一。在這種情況下,來者與其說是間諜,更接近外交官。坦白身份或許是伊薇特自己決定的,不過即使身份曝光也無所謂這一點,應該也包含梅爾阿斯提亞閣下的意思。
信上以流暢漂亮的手寫體寫着:敬邀閣下參加我們的宴會,請您撥冗光臨,並在信末這麼署名──
陌生的名詞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不是!」
「咦,她是間諜,那麼……」
老師站起來,轉身面向牆壁。
「拍賣會?」
「是某位英靈的聖遺物。」
外面的聲音幾乎無法傳入個人房間裏,沉默令我耳膜刺痛。
「這、是……」
我好不容易忍住想堵上耳朵的衝動,在心中有種無法承擔那般沉重事物的預感,與即使如此,我也想接受這個人所說的話的需求達成平衡。
內容大致上如我所料。
他將手貼上去後再度詠唱咒文,又插入從懷中取出的小鑰匙。
無論如何,她設籍的礦石科原本是艾梅洛經營的學科。梅爾阿斯提亞派趁著上一代當家身故後發生紛爭之際侵佔學科,將艾梅洛趕下臺。當時他們大概估計我們會馬上消失,但既然我們已設法生存下來,他們應該會想懷柔我方,以避免發生全面戰爭。」
感覺就像心臟被利刃刺穿一般。
「……難道說,是因爲第五次聖盃戰爭快到了?」
儘快完成整理行程等例行作業後,我下定決心開口:
……只是,現在有一件事讓我更爲在意。
讓此人成爲此人的最重要零件。在伊澤盧瑪一案中,他爲了拯救弟子費拉特和史賓,拿出來當賭注的物品。
老師一邊瀏覽資料一邊說。
「唉,對方應該無意做到挖角我們的程度。無論好與壞,都屬於騎牆派的梅爾阿斯提亞派沒有那麼大的膽量。所以,她才坦白自己是間諜以作牽制。」
「特別是什麼意思?」
櫃子應該分別在物理及魔術層面都上了鎖。
老師取下幾本書,露出書櫃背板,將掌心貼在背板上後詠唱極爲簡短的咒文。
我連連眨眼,慢了幾秒鐘後──
衝擊令我停止呼吸。
「太陽已經下山,我回去了。」
就在此時──
「……是這麼回事嗎?」
背板連同一部分牆壁打開,裏頭是隱藏式保險櫃。
「抱歉,我說實話。」
剛纔亞托拉姆的原始電池也是,我認爲平常的老師會更穩重地應付質問。那種將顧慮拋諸腦後的態度……和我認識的他有一絲不同。
宛如水晶薄片的紙張上印着鮮紅的封蠟。以車輪和眼球爲主題的印章,讓我聯想到老師以前教我認識的天使外型。不過在這裏多半與天使無關,只是歷史悠久的魔術象徵自然而然地相似。
沒有回應。
初次目睹的名字散發出的不祥氣息讓我倒抽一口氣,老師則低聲呢喃:
老師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明明沒有不同,卻太過沉鬱。
我茫然地陷入沉默。
老實說,我有一大半都沒聽懂。在鐘塔展開的權謀詭計對我的腦袋來說過於複雜。我的確聽說過,在換成現代魔術科前,艾梅洛派掌管的是其他學科……
我說出坦率的心情。
「那是當然,雖然也有人尋求魔眼是純粹當成研究對象,那輛魔眼蒐集列車具有更特別的意義。」
雖然他的態度拒人於千里之外,唯獨這一次,我進一步觸及核心。
那麼,梅爾阿斯提亞派有同樣的想法豈非也不足爲奇?
甚至在我參與的幾樁案件中也不曾見過,那種彷彿削去臉上皮膚般的表情。
當時在場的巴爾耶雷塔閣下──位居三大貴族之一的老婦人給予老師很高的評價。萊涅絲說過,那同時是嘗試能否將算是貴族主義的艾梅洛挖角至己方派閥的操作。
「……老師,怎麼了?」
「聖遺物平常保管在倫敦的鐘塔總部,但存放地點從上個月的伊澤盧瑪事件後轉移到這裏了。對,由於那場聖盃戰爭也快到了,我想盡量放在身邊管理。」
老師開口。
「這是現代魔術科附屬的隱藏式保險櫃。因爲即使用我的魔術上鎖也靠不住……這道鎖強度相應的極高。哪怕是其他君主,沒有充分準備也打不開。」
連我乍看之下也能推測,那封邀請函是依循某種古禮制成。
我沒自信地點點頭。
「你是指什麼事?」
比起氣他叫住人又不講話,那股寂靜才讓我感到戰慄。
「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東西失竊了。」
「對,正如字面意思上的移植。魔眼原本是紮根於本人身上,光是摘除都難如登天,不過那輛魔眼蒐集列車是例外。那裏無視科學上的免疫機制及種種問題,不只摘除,更確實做到了移植魔眼這種驚人絕技。」
我肩頭一顫。我應該有盡力沒將情緒表現在臉上。這純粹是在驚訝的結果浮現臉龐前,我已經渾身僵住之故。
老師指着他的眼睛說。
我連問都不必問那是什麼。
即使如此,愚笨的我未能馬上理解過來。
老師默默地遞出信封。
信封內的書信也保持原樣,我以目光詢問老師是否可以閱讀,他微微頷首。
喀嚓一聲。
但我心想,應該崩潰的人是老師而不是我,這才總算忍耐下來。
「…………」
「……移植!」
他叫住我。
我終於喊出聲。
我果然干涉太多了。
儘管或許這纔是我擅自臆斷。
他身上根深蒂固的疲勞彷彿立刻滿溢而出。
「沒錯。簡單來說,這是種牽制。雖然我們沒有值得隱藏的情報,對方也有先擺出態度的意思在。就算不併非如此,梅爾阿斯提亞派好像想和現代魔術科建立溝通管道。」
「老師在鐘塔總部的課堂停課,在這邊好像也減少了教學時間。是有什麼擔心的事情嗎?」
即使有好一陣子喉嚨發熱而說不出話,我依舊竭力低頭道歉。
「…………」
我回想起在伊澤盧瑪的案件。
「────呃!」
「……對了,記得在伊澤盧瑪的時候,也有魔術師說過他是間諜。」
「那、是……」
不管願不願意,我都察覺到老師指的是什麼事物。覺得應該堵上耳朵的我,像惡魔般微笑着。
連身爲寄宿弟子的我都不知情的機關,讓我不由得眨眨眼。
「──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正如其名,那是蒐集所有魔眼,持續在歐洲森林中行駛的列車,每年會展示精選的魔眼並舉辦拍賣會。」
「魔眼蒐集列車 代理經理留」
「……等等。」
「……啊。」
明明應該更加謹慎,卻忍不住得意忘形。
保險櫃內放着一個信封。
自大地以爲若是在這時,說不定有我也做得到的事情。
那究竟有多麼異常?
「就是移植。」
魔眼對魔術師來說應該是豔羨的目標。我記得連難以應付不完善魔眼的萊涅絲,光是持有魔眼就讓老師十分羨慕。總之,這不正是因爲魔眼和魔術迴路一樣──屬於先天的才能嗎?
老師也大大地嘆了口氣。
他從懷中的雪茄盒裏取出雪茄,用放在桌上的雪茄剪剪掉茄帽。動作十分徐緩地以火柴的火焰摩擦點燃雪茄,靜靜地深吸一口。
濃重的煙霧在周遭飄蕩。
「……我來講一段課吧。」
老師低聲呢喃。
也許是靠煙味轉換了心情,他的聲調恢復平常的沉着。
或者對老師來說,雪茄說不定也兼作爲某種面具。用那種香氣與煙霧來掩蓋原本的自己。
「觀看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魔術。因爲在人類的五感中,視覺處理最多訊息。因此,在許多地方邪眼Evil Eye都爲人所懼,同時自然界裏幾種神祕的現象也被解釋爲眼睛。」
「自然界的現象嗎?」
「舉例來說,太陽和月亮。」
老師點點頭,指向天花板。
「兩者都有許多作爲天之眼的傳說。埃及的荷魯斯之眼是極爲著名的象徵,其右眼被比喻爲太陽,左眼被比喻爲月亮。民衆相信這些天之眼隨時在監視自己,一旦犯罪將遭到懲罰。太陽神經常具備司法性質也是出於這個緣故。因爲實際上太陽在帶來巨大恩惠的同時,也會帶來旱災等災厄。
後來,這些象徵與基督教的三位一體連結,也漸漸連繫到全能的神之眼──即上帝之眼。哼,在這個過程中還牽扯到所謂共濟會的陰謀論就是了。」
老師的說明也包含外圍的超自然研究情況,說來奇怪,這令我感到有點放鬆。這個人作爲講師這件事,看來對我而言已成爲日常的一部分。
「這種自然現象,一般例子還有颱風眼。對了,你也知道環繞颱風眼的雲稱爲Eyewall眼牆吧。」
「啊……是的。」
我也點點頭。
「總之,風暴就是一隻眼睛。基於這一點,許多和風及風暴相關的神格都是獨眼。代表性的例子有凱爾特神話的弗莫爾族之王巴羅爾,以及北歐神話的奧丁。」
這兩個名字我不免都有聽說過。
「……爲、什麼……」
呵呵,少女發出低笑。
我也記得那三個人。
我先避免提及失竊物是聖遺物的核心,告訴她老師的委託。
這個人的這種口吻,讓人覺得她的確是鐘塔的居民。話雖如此,我並不感到厭惡。儘管我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有點不可思議。
「大地有……眼睛?」
「或者,現代科學發現的黑洞也可以說是這類自然現象之眼。儘管古代說書人不可能知道其存在,從概念上來說,印度神話的溼婆化身──大黑天Mahākāla此一面貌極爲接近黑洞,接近到歐洲核子研究組織都展示著同爲溼婆化身的那塔羅闍像,據說是將基本粒子的活動比爲那塔羅闍的舞蹈。總之,就是從同爲溼婆面貌的兩個化身中發現了宏觀的魔眼黑洞,以及其內部微觀的魔力活動。」
「既然兄長和你受邀,我給你一個忠告。他們邀請的客人應該有兩種,最好留意兩者的差異。」
天與風暴與大地。
我總算察覺到舉辦拍賣會,當然也會有賣家。
順帶一提,費拉特老家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問題,已匆忙趕回摩納哥。另外,史賓剛剛晉級,好像必須接受在全體基礎科密斯堤爾舉行的各種儀式。當然,艾梅洛教室中也有其他醉心於老師的人物,但我首先想到的果然是他們倆。
我也發現自己不說出來的顧慮沒有意義,感到雙頰發燙,甚至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我慌張地拿起放在附近相對平凡的烤制點心,送入口中。
呵呵,少女晃動肩頭髮笑。
聽到突然出現的名字,我也不知所措。
老師指向地板說道。
可是,這次萊涅絲主動切入話題。
「不過,我只能去了。目前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難以透露更多,不禁含糊其辭。
那不祥的聲響蘊含着幾乎咬碎臼齒的強烈意志。在老師眼眸深處燃燒的熾烈火焰,讓我疑惑如此猛烈的熱情之前沉睡在何處。
「沒有喔。在沒什麼長處的我看來,這是寶貴的武器,就算有點難控制也無意放手。而且還能用來欣賞兄長羨慕的表情。」
「魔眼蒐集列車是即使在鐘塔,大多數魔術師也只聽過傳聞的存在。」
「哎呀呀,猜個正著?總之,剛纔提到的邀請函放在聖遺物失竊之處不是嗎?」
「反過來說,魔眼蒐集列車是若非那名冠位魔術師就難以應付的地方,甚至連鐘塔的魔術師都沒幾個人實際看過這封邀請函……爲何留下這種東西代替那個呢?」
「唔、嗯……」
不過,這讓我終於切身感受到,移植魔眼是什麼樣的異常。這遠比單純的驚人絕技更加可怕,冰冷的恐懼彷彿令人戰慄地從身體深處擴散開來。
我聽見他咬牙的聲響。
老師靠在椅背上續道:
「……好了,談到這裏,鐘塔所說的魔眼分成幾種等級。若是極簡易的魔眼,也有能夠製作的造型師。當然那種魔眼很昂貴,而且未必會成功。」
我第一次知道,食物太好喫會讓人想手舞足蹈。光是剋制隨時都會踏起舞步的雙腳,就已耗盡全力。我因爲腳尖忍不住敲了兩三下地板而羞得滿臉通紅,萊涅絲則面露得意的笑容,注視着我的臉龐。
「啊──」
「……這個……」
「怎麼了?」
「……如果是那個人……」
「人選……由老師來決定。」
3
翌日,在她經常光顧的甜點店包廂內。
「另外,大地也有眼睛。」
「不好意思。」
美麗的金髮在優雅的間接光源下搖曳。
儘管有一半都沒聽懂,但我唯獨理解到這是個壯闊得驚人的話題。
心情這麼緊張時明明很可能分辨不出味道,但那纖細的甜味與融於口中的柔軟依然傳達過來。甜點在舌頭上輕柔融化的觸感宛如解開一匹最高級的絲綢,抓準了甜到極限,卻絕不完全沉溺於甘甜中的界線。
「當、當然要喫。我開動了。」
先前她請我喫巧克力時也是一樣,味道可口得舌頭都嚇了一跳。
也許是刺激性強,她連嘴角都往下撇,我忽然試着問她:
擺在桌上的每一樣甜點都像閃閃生輝的寶石。以糖做成的優美花卉與水晶、富含光澤的草莓與烤成黃褐色的蛋白霜,還有七層顏色各不相同的慕斯。配上甜奶油的香氣,某些人或許會斷言此處正是人間天堂。
「另一個人?」
我微微頷首。
他像在鞏固決心似的說道。
在我們的手無法觸及的遙遠彼岸也有觀測者,魔術和科學都在試圖儘可能接近其真實情況。
那位和我們在雙貌塔伊澤盧瑪相遇──在某種意義上與兇手有關的──太過異端的冠位Grand魔術師。
萊涅絲懶洋洋地再喫了一顆巧克力,同時說出名字。
「不過,據說那個拍賣會只有一次被砸場過,好像是那位蒼崎橙子和她的使魔乾的。從此以後,列車的出沒地點好像不僅限於北歐,還擴展到歐洲各地。」
分別各有魔眼。
「格蕾你不喫嗎?」
「嗯,在那兩人之後的人選,多半是潘泰爾姊妹或羅蘭德·派金斯基……說到底,兄長不願意讓學生涉及自己的事啊。」
「但是,可以確實成功移植真正的魔眼──在天生的魔眼中也特別強大的高貴之色的地方,只有魔眼蒐集列車。考慮到稀有性及移植手術的成功率,連巴露忒梅蘿和特蘭貝利奧都會猶豫不決。對了,聽完前面的講解後你應該明白。移植強大的魔眼,在某種意義上等於分離風暴或岩漿,封進他人體內。」

「……是。」
「────唔!」
「因爲魔眼蒐集列車邀請的人,應該有買家與賣家。」
少女從手邊的皮包裏取出眼藥水,點在眼球上後按住眼角。
遙遠的宇宙之眼。
話題兜了一大圈後重回正題。
萊涅絲喝了紅茶後歡喜地閉上眼睛半晌,接着悄悄將話題拋向我。
「……呼……啊。」
「移植魔眼,代表同時要摘除魔眼。對於難以掌控自身魔眼的人而言,魔眼蒐集列車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救世主。畢竟魔眼這種器官過於複雜,有時連實力優秀的魔術師也無法靈活運用。」
「格蕾。」
「沒錯。列車的邀請函應該允許帶兩名同伴隨行。你,以及另一個人。兄長打算帶誰去?」
「坦率是你的優點,會取悅請客的人。不,其實再流下一點屈辱的淚水更符合我的偏好。你瞧,女孩子的眼淚雖然是基本款,但無論品嚐幾次都很棒吧?」
她再眨了兩三下眼睛,在眼眸恢復藍色後說:
因爲她也是魔眼的持有者。
「萊涅絲小姐也曾覺得那雙眼睛是多餘的嗎?」
雖然沉醉於美味當中,那個名字足以讓我找回緊張感。
我一口接一口地喫着,拿甜點的手停不下來,中間還搭配附果醬的司康又喝紅茶……等我發出嘆息之際,萊涅絲切入話題。
「────唔!」
他吐出煙霧。
不過,萊涅絲並沒有立刻提及此事,手中的叉子伸向桌上的蛋糕。
「你願意陪我前往魔眼蒐集列車嗎?」
老師──艾梅洛閣下Ⅱ世對我如此請託。
「的確如此。」
他們是老師的得意門生,馳名鐘塔的魔術師。特別是潘泰爾姊妹,偏執的性格與雙胞胎獨特的絕妙魔力同步,在艾梅洛教室中也很引人注目──而且讓老師很傷腦筋,使我留下印象。
「反正你從剛纔開始蓋住不翻開的牌,是那件聖遺物吧。」
老師也不願回想似的皺起眉頭。
簡短的話語。
「嗯。不管怎麼說,這海綿蛋糕溼潤又美妙。因爲蛋糕體紮實,能充分品嚐到新鮮桃子果醬的滋味。刻意選用芳香的努瓦拉埃利亞紅茶,又不讓兩者互相干擾的本領也令人嫉羨。」
看着在室內飄蕩的灰色煙霧,我忽然想到火山口。滾滾冒出的火山瓦斯與硫磺的臭味,古代人相信在其中發出紅光的岩漿是大地的魔眼,心懷畏懼嗎?
邪眼之王巴羅爾與獨眼的魔術神奧丁。一個擁有一瞥就能殲滅軍隊的死之眼,一個據說是以單眼爲代價,得到萬能知識的神靈。
如果真是這樣,我們的確一直生活在監視之下。
我的身軀忍不住顫抖。
「沒……沒什麼。那個、甜點很好喫。應該說太好喫了。」
「兩種?」
「……我想果然還是艾梅洛教室的學生?」
「──還有,另一個人你們怎麼要安排?」
這家甜點店原本採用可在店內用餐的形式,不過好像只對常客出借特別的包廂。當我提出想和她商量老師的事情時,她指定了這個地點。老實說,格外奢華的傢俱及銀質餐具讓我坐立不安,但情況不允許我挑三揀四。
「是火山口。在黑夜裏散發紅光的眼睛,與邪眼的意象強烈重疊。雖然數量沒有風暴之神來得多,也有與大地相關的女神被賦予這種象徵性。希臘神話的戈爾貢──特別是梅杜莎就是這種例子。」
「──嗯,原來如此。」
萊涅絲觸摸自己的眼皮說道。
萊涅絲掂起一顆巧克力,微微頷首。
相對的,萊涅絲徹底保持冷靜沉着,喝着紅茶補充道﹕
「說得也對。那麼,你還有什麼操心事嗎?」
「我看到兄長的態度也知道是出了某些事。畢竟我們這七年來休慼與共,哪怕不願意也會漸漸熟悉對方的內情。再加上,我想不出有其他事情會讓那位兄長連我都保密,急到雙眼發紅。」
她聳聳肩,彷彿在說這是很簡單的推理。
然後,她再補上一句話。
「……你煩惱的問題,比方說,是梅爾阿斯提亞派的間諜是不是偷走了那件聖遺物對嗎?」
「萊涅絲小姐。」
我不禁呼喚她的名字,萊涅絲則哼了一聲,抱起雙臂。
「是伊薇特吧。當她坦白自己是梅爾阿斯提亞派的間諜時,我也在一旁。」
聽她這麼說,梅爾阿斯提亞派的目的若正如老師所言是牽制,那不同樣告訴作爲君主後盾的萊涅絲就毫無意義。煩惱着要不要吐露實情的我真是愚蠢。
「唉,包含她的雷曼家在內,他們是難纏的對手。不過我想這次可以排除在外。」
「是……嗎?」
「那件聖遺物我也看過一次。姑且不提學術價值,如果無意參加聖盃戰爭,那件物品對魔術師來說意義不大。因爲那不像先前的齊格菲聖遺物一樣,其本身即爲沾過龍血的頂級咒體。」
據說召喚英靈所需的觸媒,有許多都是與英靈生前相關的物品。
那些相關物品,有時本身就是魔術上的強大咒體,但單純只是古老遺物也不足爲奇。老師保存的聖遺物,似乎屬於後者。
「況且,梅爾阿斯提亞派沒理由做到那種程度來挑釁兄長。他們在三個派閥中,實力本來就最弱,隨便打破均衡會處於劣勢的是他們。」
「……原來如此。」
我虛脫地鬆了口氣。失去線索固然可惜,但我不想認爲老師的學生中存在那種叛徒,硬要說的話,感覺更接近安心。
萊涅絲眯起眼睛看着我,忽然續道:
「你不太適合鐘塔呢。」
「咦?」
「沒什麼……只是希望你務必保持現在的模樣,因爲這大概會成爲天天胃痛的兄長的慰藉。嗯,所謂愉悅,關鍵在於掌控對方,使之苟延殘喘。若他在這裏猝死,我也很傷腦筋。喔,這個新產品也很好喫。起司加上檸檬的酸味嗎?」
「那個,萊涅絲小姐也有事要找老師吧?」
不是艾梅洛閣下Ⅱ世這個外號,而是他的本名。
他試圖得到什麼?
她閉起一隻眼睛,好像在反芻方纔我所說的話。
「兄長因爲上次的事件前往創造科巴爾耶露臉時,他趁機找兄長聊過了。真是的,明明自己開口就行了,男人就是這樣才無可救藥。」
但就算是強大的英靈或寶具,能夠翻轉那麼龐大的數量暴力嗎?
受到大學者亞里斯多德薰陶的伊肯達在二十歲時繼承王位,遵照亡父的遺志,出擊東征波斯。他憑藉天生的領導力與軍事謀略,率領十萬大軍打敗大流士三世,迫使對方提議談和,但他依然沒停止前進。
少女解釋即使是鐘塔的調查,也並非直接看過英靈的狀態。她多半是在老師就任君主之際,詳細檢閱過那方面的資料。
「咦?」
我下定決心,向挑起單邊眉毛的萊涅絲髮問。
少女白皙的手將一張黑色信用卡和一臺手機放在桌上。
雖然想詢問這方面的詳情,但我目前無論如何都很在意另一件事。
我不禁眨眨眼。
他率領許多士兵、國王、軍神甚至是大君,彷彿着魔般一股勁地向東前進。
我連想像也想像不到,曾經最接近稱霸世界一詞的大王有何想法。
我的聲音不禁變調。
老師珍藏的美酒來自馬其頓,是這麼一回事嗎?
別名,亞歷山大大帝。
「調律師?」
「是怎樣的英靈?」
老師的名字。
他征服了沙漠國度埃及,被認可爲法老,再向東進發。
或許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萊涅絲搶先面露苦笑。
「沒錯。他是兄長寥寥可數的老朋友。事到如今還以名字稱呼兄長的人,頂多只有他了。」
我突然心想。
「哎呀,真是的,上演童話故事也該有個限度。據說那個聖盃戰爭是召喚七位英靈讓他們交戰,給予勝出的主人及英靈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聖盃的荒唐儀式,但萬萬沒想到會出現伊肯達。」
在那之後的旅途宛如夢境。
老實說,這超乎我的想像。
聽說聖盃戰爭這種儀式會召喚人類史上衆多英雄,但沒想到老師的搭檔居然是這樣的人物。
他的生涯從馬其頓開始。
不過,老師明明不準任何人用那個名字來稱呼他。
(啊……)
「我一直沒有問……曾在第四次聖盃戰爭和老師同在的英靈,是怎樣的人物?萊涅絲小姐知道嗎?」
眼前的蛋糕也喫完了,她最後喝完茶湯澄澈的紅茶並站起身。
「另一個寶具才驚人。伊肯達好像能夠召喚生前的部下們。對,就是一度幾乎真的征服世界的那支傳說軍隊。根據和上一代艾梅洛閣下的遺體一起送往鐘塔的資料記載,固有結界內產生出的士兵超過數萬人。」
「這是?」
相對的,少女彎起食指抵著下巴,惡作劇似的呢喃。
少女簡單地用一句話回答這個問題。
「總之,即使在在場的英靈中,其力量似乎也超越羣倫……聽說他有兩個寶具。一個是供奉於戈爾迪翁神殿的戰車──神威的車輪Gordias Wheel,或者說是駕着那輛戰車,踐踏敵人的跑法?」
我持有的亞德也──封印着據說昔日亞瑟王揮舞過的寶具──閃耀於終焉之槍Rhongomyniad。其威力是現代魔術師操作的神祕無法相比的。即使是青澀不成熟的我,一擊都能將剝離城阿德拉毀掉一半。
「他也只是擅自這麼喊而已。不,應該說是頑固地不改變稱呼方式?總之,他向我緊急報告,前陣子與兄長交談時覺得他不對勁。據他所言,因爲兄長眉心的皺紋歪掉,他的小提琴也跟着變得怪怪的云云。該說這個人不愧曾在兄長啓程前往極東時借錢給他嗎?」
與仇敵大流士三世再度激戰,掠奪巴比倫及波斯波利斯,再向東進發。
這算可靠?還是邪惡?
「那樣的人……」
「嗯?」
「就算是用來找回聖遺物的手段,參加拍賣也需要資金吧?反正兄長不到最後關頭大概不肯收下。他似乎瞞着我四處討錢,真操勞啊。不過由於他最近表現活躍,老好人諾里奇卿好像出了一些錢。」
萊涅絲感慨地低語,喫下蛋糕。
少女說出極度可怕的發言,愉快地動着叉子。
「先解開一個謎底吧。我的事情來自調律師。」
「在你們搭上魔眼蒐集列車的期間,我會尋找那件聖遺物。另外,這個你拿着。」
他試圖看見什麼?
萊涅絲傻眼地說﹕
「這代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有還在他之上的怪物。真是個出乎意料的世界。再怎麼說都位居君主還去參戰的上一代當家也是如此,我也完全不明白試圖參加第二次的兄長在想什麼。」
「……縱然如此,老師也沒在第四次聖盃戰爭中勝出吧。」
我當然也知道這位英雄。他和替發展至現代的歐洲打下基礎的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可以並列爲最知名的英雄。
「嗯。不過,我的事情也差不多……這樣啊,兄長嗎?」
「咯咯咯。無論怎麼說,這可是讓他慢慢償還的債務一口氣加倍的機會。儘量在兄長走投無路時交給他吧。對了,手機是給你的贈品,希望你自由使用。至少在拍賣會舉行前後,應該會開放和外界通訊。」
「…………唔!」
「伊肯達。」
因魔術藥變藍的眼眸閃閃發光,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優美地微笑着。
「萊涅絲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