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剝離城阿德拉

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2萬 字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1 剝離城阿德拉 第一章插圖(1)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1 剝離城阿德拉 · 第一章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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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日的清晨,老師找我過去。

來到倫敦大概兩個月,但這是第一次碰到他找我過去,所以我有點喫驚,之後向管理員克里希那說了一聲後離開宿舍。熱心的克里希那好像跟了過來,但這樣太過意不去,因此我謝絕了他的好意。

走出宿舍範圍後,我立刻感到頭暈目眩。

走在石板路上的人羣。

油膩的炸魚與薯條氣味,或者著名的雙層巴士排放的廢氣。穿風衣的紳士與圍着圍巾或絲巾的女性各走各的,孩子們吵吵嚷嚷地一邊聊天一邊搭上公車……

人太多了。

據說倫敦的人口約爲八百萬人,但我根本無法理解超過一百人的數量。那無從想像的數字只讓我感到沉重……硬要說的話,就像是墓地。唯有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累積的亡者行列,在我心中才勉強具有足以和這個城市比較的重量。

(……不。)

我改變念頭。

這座城市本身豈非與墓地很相似嗎?不是令人聯想到死亡,而是許多人成羣結隊地進入棕色及灰色的建築物裏,奉獻一天大部分時間的景象,簡直就像星辰的終點。在神學將地獄及煉獄的資訊整建完備前,古老的冥府世界多半就是這樣的吧?我不禁仔細思考。

──是啊,當然了。

這種感觸是鄉巴佬的感傷情懷。

在人多一點的地方,這想必一定是理所當然的情景。雖然理論上明白這一點,悲傷的是,在鄉下度過的十幾年生活束縛着我的思考。肉體和精神密不可分,直到現在,只要一有空我就會在意雞舍的雞與教會的清掃事務,感到心神不寧。若非老師來訪,我應該會在那片土地上過完一生。至於那樣是否幸福,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認真地思索著,雙腳也不斷前進。

眺望泰晤士河的同時,我踏上了倫敦橋。

向南跨越伊麗莎白二世建造的現代倫敦橋,街區的氣氛變得截然不同。看似觀光客的人幾乎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色人種混雜的勞工區氛圍──這樣說來好聽,但一言以蔽之就是治安惡化。據說昔日曾是竊賊銷贓地點的柏孟塞市場應該相當有名。

不過,那也只限於一時。

從骯髒紅磚堆砌成的高架橋下進入德魯伊街,不經意地轉進某條岔路,路上的人蹤就斷然絕跡。

老師說過,這是結界。

話雖如此,也並非像宿舍一樣是由超自然的力量運作。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我的兄長,之後就拜託了。」

「你也知道那座城很麻煩吧!而且還是遺言!爲什麼要接下那種案子!」

哪怕說它經歷過工業革命我也相信,應該說我不由得想像,只要稍微碰一下,它應該就會連環倒塌。

忍不住偷聽對話的我慌忙地想躲起來,先離開了門邊。我本來想躲到暗處,但筆直走來的氣息沒有慢到容許我這麼做。

我之所以會說是Apartment,是受到老師的說話習慣影響,我不知道老師是在哪裏學到這種說話習慣的。

對於老師狐疑的聲音,我感受到竊笑的氣息。

很遺憾的是,我的頭腦不太好。

老師拋出話題。

「這就是妥協點嗎?」

「比方說呢。要是這樁案件順利解決,你之前說『無論如何都想去極東』的期望也來得及吧?那個什麼戰爭,鐘塔已經在選拔參加者吧?想要報名插進去的話,我想剩下的時間應該不多了。」

坐在老婦人腿上的貓只輕輕叫了一聲,就再度閉眼睡着了。

「爲什麼認真考慮會得出這種結論?」

「……我會努力。」

想到這裏時,一棟紅棕色的建築映入眼簾。

「……那個,比起在鄉下的生活輕鬆很多。」

我也好想那樣。我迫切地想。

果然,低吼聲持續了一會兒後。

「這是心情的問題。總之,我無意依靠艾梅洛的資產。」

「喔,你也來了?」

「嗯。這種想法很美,但不是像試圖靠每個月拿走一捧沙,來清除沙漠一樣無所作爲嗎?」

那頑固的聲調中帶着絕不再繼續讓步的決心。

根據老師的說法,結界好像不需要魔術。與異能的介入無關,自然形成結界的地方纔是最好的結界。還有什麼結界是佛教用語,使人迴避遠離的概念比起魔術,更應該分類在日常腦功能範圍之類的,老師繼續離題談到各種事情,但這些部分我記不太清楚了。

我打開門。

「我的期望?」

老師的義妹,將老師鎖在君主Lord這個身份的女性。

「我有一個條件。」

「當然是爲了回應兄長的期望。」

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

室內裝潢是典型的廉價公寓,雖然頗爲寬敞,但散亂無章的程度嚴重到糟蹋了面積。各種物品也缺乏統一性,從大量書籍、似乎是陳年舊物的書桌到發黴的麪包碎屑,還有好幾臺不知爲何感覺用了很久的家用遊戲機,塞滿了整個房間。

越來越不想見面了。只要想到老師會怎麼發牢騷,我真想馬上掉頭逃跑。

隨着頷首的氣息,這次她略微降低聲調拉攏他,如此低喃:

因爲很不甘心,我要補充一句,老師的實力本來就很差勁。

「弟子生活的感覺怎麼樣?陰險的老師沒虐待你吧?」

儘管說笑打岔,隔着門扉傳來的氣息似乎很開心。

我彷彿看得見話者得意的神情。

「即使如此,這是我認真考慮過的結果。」

「……是。」

這時,萊涅絲伸出白皙的手指。

「舉例來說,我同意了你不住我的宅邸,想特地住公寓的希望。再說,這棟公寓是艾梅洛家所有的房產,特地付房租居住也太白費力氣了吧?」

我覺得她真的好帥氣。我不由得心想,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是兄妹,要是老師也繼承一點那樣的氣質就好了。

將嘆息留在心中,我也下定決心。

「你說反了。我的房租可以直接用來償還艾梅洛的債務,所以沒有比這麼做更有效率的做法了。」

她輕觸我的連帽斗篷,爽朗地走下螺旋樓梯。

那聲怒喝響徹大廳,微微震盪。

對方語帶苦笑地說。

「……喵。」

金髮少女依舊帶着淘氣似的笑容,再度開口。

「聽着,我的兄長。別看我這樣,我可自認很爲你費心喔。」

住戶們應該也聽見了剛纔的怒吼,但沒有任何人做出反應。我不認爲這裏有做隔音設計,所以大概是大家都很習慣了。大廳旁有供管理員使用的區域,從小窗口裏也看得見老婦人的身影,但她果然正坐在搖椅上打瞌睡。

這讓我聯想到非常歡喜地觀察著中意的貓咪炸毛,瞪視自己的壞心眼飼主。我不得不理解,人類的上下關係並非取決於年齡差距,而是某種與生俱來的特質。

煩躁的聲調露骨地帶刺。

他咬牙切齒,泄漏出宛如詛咒的話語。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而垂下眼眸後,少女楚楚可憐的脣露出笑意。

好幾層糾纏在一塊兒的爬山虎和茂盛的雜草還算可愛的。紅棕色的磚牆和煙囪四處龜裂,嚴重到再次有風吹過,磚瓦碎片就會嘩啦啦地掉下來。歐洲有許多老房子,但這一棟特別古老。即使保守估計,屋齡也超過一百年吧。

「哦?」

少女探頭注視着戰戰兢兢地說着的我,連連點頭。

幾秒後,門後出現亮麗的金髮。

在英國,集合住宅幾乎都稱爲公寓Flat。

「你是惡魔嗎?」

「是嗎?那就好。沒什麼,兄長明明有不少弟子,但幾乎沒收過爲他打理家務的寄宿弟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最終防線。嗯,責任重大喔。」

「脫掉兜帽明明更可愛啊。」

在她背後跟着一位外表有點奇特的女僕。

「……打擾了。」

「……哇……」

「無意依靠資產,但只會歸還債務,感覺也是相當彆扭的想法啊。」

可是有老師的命令在也不能回去,於是我向二樓走去。

我小心地避開地板上的麪包和書等等──並思考了一下萊涅絲和那位水銀女僕是怎麼走過這個房間的──走向位於深處的桌子。

其中好像還有頗爲貴重的物品,不過這裏的主人也沒有放在心上的跡象。不過,從他偶爾嚷嚷着「找不到那個,找不到這個」的表現來看,或許不是沒放在心上,只是不懂得整理。

老師馬上回答,令對方的聲音摻雜苦笑。

假如沒有門擋着,肯定能看見對方那爲獵物上鉤了的得意笑容。

以前,我曾問過要不要由我來收拾,但立刻遭到了拒絕。

「開什麼玩笑!」

萊涅絲看了我一眼。

可是,現實是無情的。

令人聯想到陶瓷人偶Bisque doll的白皙肌膚接着出現,她以極爲優美的舉止整理裙子。不過,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那雙蘊含強韌意志的焰色雙眼。她明明年紀和我相差無幾──看起來大概才十五歲左右,要度過什麼樣的人生才能塑造出這樣的眼眸?

她高明的反擊似乎生效了,男子的回答化爲低吼。

因爲怒吼聲傳到相對寬敞的大廳內迴盪著,直打到我的臉上。

我一邊祈禱自己不會變成造成倒塌的關鍵,一邊提心吊膽地打開玄關大門。

我暗暗猜疑,他是因爲認真使用魔術的話,可能得去做最低等的工作,所以才選擇了這個地方。

我的肩膀顫了一下。

天花板挑高的大廳中央設置了螺旋樓梯,一二三樓的門扉後方分別爲出租房間。

「費心在哪裏?」

「我可是你可愛的義妹。」

語氣雖然沉穩,但無法否認有着捉弄意味。不知道她是沒有完全藏起聲音中的雀躍,或是本來就無意掩藏。

上了樓梯後,說話聲逐漸變得清晰。

(……其實必須要記住纔對。)

剎那間,一陣塵埃飛揚,害我開始咳嗽。

宛如粉色的花瓣含着露水。

我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就老實地垂下眼眸。

老師說不希望假日的獨處時光受到干擾,但老實說,我不太清楚他在這個房間是怎麼度過假日的。

這也是我在這兩個月左右痛切感受到的。一方面是有老師的推薦,我才得以就讀稱作鐘塔的學院,卻不理解大半的課程內容。鐘塔似乎是在這方面最頂尖的學校,看在某些人眼中,我大概活像個埋在黃金堆裏還呆愣地張大嘴巴的傻瓜。

總之,老師居住的公寓一如往常地可怕。

在秋日的清晨,老師居住的公寓Apartment今天也不悅地佇立在那裏。

我所說的奇特是指膚色。不是白人不是黑人也不是黃種人,她的肌膚閃爍着人類不應有的顏色──銀色。那位被命名爲託利姆瑪鎢的水銀女僕,在這個業界似乎也是數一數二的自動人偶Automata。我聽說雖然仿製人體的魔術概念已經衰退,但這個自動人偶因爲本質不在此概念上而得以迴避,不過我因爲腦筋不好,不太能理解意思。

彷彿在說剛纔攻勢太犀利不適合久留,乾脆地帶着這股氣息站起身。

那是個還很年輕的女聲。

「這件案子暫時只交給我一個人來辦……女士,我不許你插手。」

對方回應了他。

老師倒在桌旁的沙發上。

「那個,老師。」

沒有回應。

他癱軟地躺在沙發上,像在說着要拒絕所有現實般閉着眼睛。只要自尊心允許,老師現在肯定會雙手堵住耳朵,不斷大聲嚷嚷。作爲我的老師,氣量真是太狹小了。

「弟子格蕾來了。」

我爲了謹慎起見再呼喚了一聲,但果然沒有回應。

我死心地將目光落在桌上。在所有物品都被翻倒的房間裏,唯有那裏還算整理過,放着已經涼透了的紅茶茶杯,以及幾張照片和文件。我無意去看內容,目光卻不由得被其中一張照片吸引。

因爲實在太奇怪了。

那張照片似乎原本是宗教畫的一部分。

天空景色明明充滿了神聖與莊嚴,照片中聚焦的地方卻非常不相配──是猛烈燃燒的車輪。那個車輪就像天空的守衛,威風凜凜地飄浮在空中,外側還緊黏着無數顆眼球,狠狠地瞪視觀看者。

「……車輪怪物……?」

「……我不會叫你富有詩意,但沒有更像樣點的形容嗎?」

一道極爲疲憊的聲音對歪著頭的我說。

「啊,老師。」

老師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搔搔頭,坐了起來。

外表大約三十歲。過這種生活還留長髮很可能會變得不堪入目,老師卻意外地保持着清爽感,儀容修養也不可思議地高雅。從性格沒變得乖僻自卑來看,老師本來說不定是家境不錯的富家少爺,不然就是受到家人細心撫養長大。

「既然是魔術師的弟子,希望你別輕易地說那個是怪物。那是典型的天使之一。」

老師又說了一次,手指咚咚地敲敲照片的一角。

「天使……可是,這哪裏像天使了呢?」

「天使具有人類外貌、長著翅膀的形象,是四世紀時受到希臘神話中的勝利女神尼姬很大的影響,才作爲繪畫固定下來。但天使也有其他系統,至於這張照片,應該說是由後世解釋爲天使的吧。」

好歹他也是我的老師。

他作爲講師建立的實際成果似乎令人驚異,正因爲如此,被收爲寄宿弟子的我遇到許多學生找碴。居然有幸受到那位艾梅洛閣下Ⅱ世的直接教導……老實說,衆人羨慕的目光十分刺人。

壞心眼和孩子氣你推我擠地共存在那張得意洋洋的臉龐上。

「不,我問的不是那種普遍觀點,而是魔術上的意見。」

打個比方,那就像是拳擊手和助手、運動員和教練的關係。

老師這麼說。

「那麼,繼續講課吧。」

天使不是應該出現在教會嗎?我正要開口問,但聽了剛纔的說明後勉強理解了。

這次,彷彿有某種漣漪從老師雙手構成的容器內擴散開來。

「因爲要運送,所以是車輪嗎?」

一片沉默降臨。

「呃……難道是給予模糊不定的魔力天使這個名稱,藉此運用在魔術上?」

老師品味着雪茄煙,豎起四根手指。

唔嗯。老師閉起一隻眼睛沉吟後,注意到什麼似的抬起目光。

2

「這和鍊金術的四大在根本是相同的。即使現在,也幾乎都是這樣想的吧。和黃道十二星座及東方的陰陽五行一樣,是用來區分世界萬物的方便系統──不過,鐘塔裏的屬性是在四大元素內加入空與架空元素,實用色彩很重,因此有很大的不同。」

我不明白他所說的意思,不禁眨眨眼。

「重塑?天使嗎?」

我不知道萊涅絲與老師談了什麼,只能隨口附和。

簡單來說,本來是方便分類法的要素Element,隨着近代魔術在十九世紀末的興起而有所改變。透過與天使這種概念的融合,被賦予新的意義。」

「誰有辦法和那種惡魔同住,只要三天我的胃就會不行──不,是已經不行了。」

「嗯,正是如此。剛纔我運用杯皿的象徵性Symbolism和這個房間裏的物品,試着營造出相似的氣氛,但實際上的儀式更加正式。在經過神聖化的地方舉行儀式,與大多數魔術的做法應該共通。這種技法與佛教的結界也有類似之處,但此處與天使的組合纔是關鍵。」

也許是那個表情很好笑,老師顫抖著肩膀發笑。那太過愉快的態度,讓我感覺像中了陷阱。

「咿嘻嘻嘻。就算你那麼問,這傢伙怎麼可能知道啊!畢竟她很笨!」

是鐘塔也僅有十二家,獲頒君主階級的名門──艾梅洛家的家主。

老師一臉苦澀地靠在沙發上撫摸腹部,不久後發出疲累不堪的嘆息。

老師摸著下巴,咕咕噥噥地說着。

這麼說並非謙遜、謹慎或低估他,是真的可有可無的平凡。他好歹身爲鐘塔的重要人物,至今仍止步於第四階位卻是前所未聞的狀況。在這兩個月內,周圍的人也對我提起過很多次。

「新的意義?」

雪茄濃密的煙漸漸積蓄在老師拱起的掌心,宛如經過淨化的水。被稱爲天使的是那些水,還是掌心的形狀?

老師作爲魔術師的實力不怎麼樣。

當然,現場只有我和老師兩個人。

有這種差異的理由很明顯。

「……關於天使的事情我明白了。」

「……我真的很笨啦……」

「你是不是覺得這裏好像神殿?」

一道爽朗的聲音突然傳來。

話題切換得過於突兀,令我忍不住眨眨眼。

不,說不定真是如此。我對於這方面的現象很遲鈍,但操縱肉眼看不見的「力量」正是魔術師的本義纔對。一連串的漣漪現在也在碰到房間裏的鏡子及咒具時反彈,包圍了我。

緩緩地開始說道。

還有幾個綽號──叫起來有些不光彩,因此在此保密。

「天使是UFO?」

「……是喔。」

因爲到剛纔爲止的講解是出於個人興趣,現在則是以鐘塔講師的身份在講解。連鬆懈的表情都爲之一變,老師從桌子另一頭目光犀利地直視着我。

老師衡量着我的理解程度,緩緩地往下說。

他就這麼交疊十指放在腿上。

「你感覺到氣氛有點奇異吧?那就是神殿。拉丁語是templum,但在此時想成神暫時存在的地方就行了。」

例如,權威教授。

例如,Master V。

神殿是指用來供神暫時存在的地方。

「……對了,老師不打算住進萊涅絲小姐的宅邸嗎?」

老師的聲音在公寓房間裏重重響起。

「沒錯。你知道四大元素吧?」

現代社會可能不一樣,但要尊敬長者的理念依然深植於我的故鄉。即使是非常討厭的老師,我的態度也必須符合禮節。

我不知道老師對於在腦海中浮現出理想形式,卻沒能力Spec實行的我作何看法。只是他作爲魔術師的奇異定位,似乎在鐘塔透過各式各樣的綽號表現出來。

「對了,你對天使有什麼看法?」

或許是因爲那語氣和先前截然不同,第三個聲音也就此陷入沉默。

老師正顏厲色地說。

他名叫艾梅洛閣下Ⅱ世。

「不,就是想到世界上有許多和老師一樣的人呢。」

宛如,這個房間變成了神殿一樣──

「呃,他們說我是地。」

「別把我和他們相提並論。儘管有時候需要強行推理,但靠只基於主觀的拼湊,怎麼可能變成魔術。再說,這種程度和魔術師無關,是通識教育的問題。」

「…………!」

雖然同樣是說明,這次的內容我馬上就聽懂了。

「咦?」

老師停頓了一下,因此我也陷入思索。

「也就是說,作爲神所在之地的意義更重要,而不是信徒做禮拜的地方,所以是神殿嗎?」

我記得本原是萬物的起始……大概是這個意思嗎?

儘管如此,老師的評價絕不算差。

「不必驚訝。我本來就在誘導你產生這種想法,你的判斷也極爲正確。因爲,現在我正在將這個房間變成神殿。」

坦白說,我臉上應該露出了反感。

「在古希臘,自本原誕生的四大。」

……沒錯。

所以,這是無形的第三個人的聲音。我和老師都知道其真面目,所以現在也不再感到不可思議。順便一提,我知道理會他也是白費力氣,因此儘可能機靈地忽視他並小聲地解釋。

他在桌子上擺出彷彿捧著神聖之杯的動作,微微頷首。

然後……

「就是許多人相信的『力量容器』。」

另外,天使也是「力量容器」。

「沒錯。這個情況的屬性,只是大致指出才能適不適合。從結果來說,也有身具雙重屬性或五大元素Average One的怪物,但總之先回到正題。

「問題不在那裏。既然是我的弟子,就算是親人我也饒不了有人在我面前侮辱她。給我好好記住。」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們幾乎都不理會世界,封閉地一心專注於自己的實驗上這個事實。聽說對於魔術而言,保持隱匿本身很重要,但我暗自懷疑,實際上魔術師們可能都很喜歡窩在家裏。

雖然到了現在才提,老師是魔術師。

這時,我正好撞上老師得意的笑容。看他心情輕易地好轉,看來這話題似乎正好命中他的興趣範圍。

所謂魔術,是向世界的基盤懇願,以小源Od或大源Mana爲原動力,在這個世界上引發有可能發生之現象的祕儀……好像是。據說小源是個人的生命力,大源是充斥於世界上的魔力,但對於這方面我也不曾有過確切的實感。

我忍耐著不讓情緒流露在臉上,總之先低下頭。

「首先,你提到的作爲使者運送天主恩惠的天使也沒有錯。應該說,視爲魔術師的天使大多也是起源於這裏。因爲天使授予人們天主恩惠的『性能』,正成爲近世以後──特別是近現代的魔術師重塑天使時的契機。」

老師伸手從桌上的金屬雪茄盒裏抽出一根雪茄,用小刀切掉茄帽後以火柴點燃,意外緩慢地深吸一口。

「……呃,是要把天主的恩惠送給人類的使者嗎?從前,家鄉教會的神父經常這麼說。」

「話雖這麼說,既然答應要接下這件事,我就得采取最低限的措施。」

「將原本神話中的生物重新解釋爲天使的類型。或是本來屬於天主的權能,作爲天使獨立的類型。儘管有幾種假說,但你看見的座天使Thrones接近前者。是以身軀承擔、運送天主神力的天使。」

「…………」

「魔術必須隱匿,但另一方面,衆人的信仰可以使概念的存在保持穩定。同樣受超自然思想影響的波特萊爾、韓波、葉慈等詩人的筆下創作,也推動了這種信仰吧。」

被說個正著,我心頭一驚。

也就是說,在這個情況下,兩者的關係是──

「不如說是因爲外形是車輪,而被解釋成在運送天主之力。你可以看看聖經。在名爲先知以西結的預言者幻覺中,有『輪子泛著水蒼玉般的光芒,一面帶有眼睛』的記述。在奇怪的說法裏,還有推測那其實是不明飛行物UFO的說法。」

剛纔明明說過既然是魔術師的弟子什麼的,老師卻很乾脆地撤回前言,用鼻子哼了一聲。

「在二十世紀有一派學者,無論任何事都企圖和UFO作連結。不管是基督教的洗禮還是埃及的壁畫都一一發現了UFO。雖然沒有多大的意義,但在空中飛翔的車輪激發了各種浪漫情懷和想像力吧。不過,他們當中有一些人和嬉皮一起吸食迷幻藥,精神實際上已經失控了……你怎麼一臉厭煩?」

「沒錯。」

地、水、火、風,他一邊說,一邊一一彎下手指。稱作四大元素的這幾項是魔術的基礎,這點知識連我也知道。

不只魔術,我本來就不擅於長篇大論。真實明明寥寥無幾,我認爲活着的人說太多話了,都市人更是如此。

無論如何,我針對剛纔的講解發出疑問。

「……又是天使嗎?」

「正確答案。」

老師依然靠在沙發上,拿起茶杯用涼掉的紅茶潤潤脣。

「方纔我說過,受到衆人相信會使概念變穩定吧。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廣爲傳播的天使這個概念,豈非正適合用來穩定魔術嗎?有人這麼想也不足爲奇。實際上對幾個魔術結社而言,這些想法似乎極具魅力。」

老師放下茶杯後,豎起兩根手指。

他劃了十字,低喃着我前方爲拉斐爾,我後方爲加百列等等,在半空中描繪五芒星。

「我現在做的是名爲小五芒星儀式的術式。將四大天使對應地水火風,用來神聖化儀式場地與導入各種魔術。不過,這種禱告連路邊賣的雜誌上都會刊──當然,在社會上流通的術式幾乎全是障眼法、瞎編的或僅限於觀念上的玩意兒,所以鐘塔也置之不理。」

他一臉得意地說完後,目光望向窗戶。

淡淡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照入室內。不知爲何,我覺得縫隙這種東西與我們很相稱。世界與我們的距離,介於充滿光明之處與我們中間,勉強容許存在的交流間隙。

像天使一樣的淡淡光芒。

「不過,概念的變化會對魔術造成影響。」

老師低語。

依舊放在桌上的茶杯裏,紅茶表面泛起漣漪。看來也像是老師剛纔的術式慢了一拍對現實帶來影響。

「本來或許純粹是靈光一閃。奉主之名束縛惡魔的術式,從以前就要多少有多少。當然因爲是魔術師,並非大家都是虔誠的基督徒,只是利用奉主之名統治萬物這個普遍概念罷了。和現代的互聯網協定──這麼說,你或許反倒難以理解──沒有多大的差異。用同樣的方法論,轉變爲利用天使算是必然的趨勢。因爲這個概念遠比天主之名更容易操作許多。」

我明白這一點。

天主這個概念帶着太濃烈的「色彩」,也可以說是信仰。相較之下,本來就有墮天使、守護天使等各種衍生Variation的天使,能利用在更多各種術式上吧。

正因爲如此,老師稱爲重塑。

「現在歐美的新魔術,可以說幾乎都必然有受到天使的影響。不,不只新魔術。因爲儘管影響細微,凡是將天使這種概念運用於某處的魔術將無法禁止其影響。若是現代的魔術師,無論是利用還是排除那種影響,都是以某種形式意識到天使的變化。」

老師閉上眼睛。

緩緩地像嘆氣一般傾吐。

「……就某種意義而言,現代的魔術師可說是收集天使的職業。」

「──剝離城阿德拉。」

「……三分鐘。」

老師的表情相當沉鬱。

在登山口附近越過蕨類灌木叢後,進入合花楸和枹櫟交錯的復層林,令我感到腳有點酸的坡道不斷地向前延伸。

我提出妥協方案,將背部靠在附近的枹櫟上。

直到兩個月前爲止,和我好好交談的人數也不到和它交談人數的兩倍。雖然環境有了令人眼花撩亂的變化,但它沒有任何改變,而我獨自被拋在後頭。離開故鄉時的決心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比起半吊子的我,它應該好上更多。

一隻手碰觸我的肩膀,就像喪屍般顫抖著,讓我忍不住瑟縮了身子。彷彿被梅杜莎的雙眼迷住了一般,我僵硬地轉動繃緊的身體,勉強望向背後。

「……你是誰?」

「──喔,總算來了!」

我想是因爲那句話帶有詩意,或者說洞悉了本質。對老師來說,好像也投入了許多感情,這次的沉默比先前更漫長。

需要三名壯漢手牽着手才能勉強抱住的嶙峋巨石。

他坦然地詳細說明。

雖然從我懂事起就相伴至今,但我完全沒見過那惡劣的性格有所改善。不過,十幾年來和它交談的對象包含我在內,也不到五人。

「……怎麼說呢。抱歉,女士。從明天起我要出門,你能一起來嗎?」

明明無論是一邊咒罵一邊揉着腿的老師,還是右手的它,至少都認清了自己的存在方式。

但眼眸深處也暗藏着危險。

正確地說,聲音是來自我的右手處,但老師迅速癱倒在地上,淨說着「我是在城市長大的」這種不太構成藉口的主張。

因爲苦惱了半晌之後……

我如詛咒一般低喃。

上一代的艾梅洛。

也有種太過疲憊,連開口說話都嫌麻煩的感覺。

眼裏並存着孩童般的天真和老人般的狡猾。

不過感到疲倦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應該是來到這裏前的十四小時內多次轉乘火車,在旅館過夜後又搭了三小時的公車,然後再步行大約五小時所致。

老師以苦澀的口吻說:

這位人物也偶爾會出現在對話中,但是什麼樣的人仍然幾乎成謎。我只聽說過,他是老師無從相較的天才。只收集隻言片語來看,我覺得前任家主憂慮成性,但是不是事實不得而知。

「…………」

「……那就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好,讓我坐一會兒。」

接下來,一路上穿插著老師無數次的休息時間與抱怨,終於抵達開闊空地的時候。

一個人影躺臥在那顆岩石上。他的身手相當靈巧,半睡半醒地在像龜殼一般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保持平衡,不斷翻滾。

「可是老師,照這樣下去,可能會趕不上邀請函所寫的時間。」

3

九月中旬的清風涼爽,登山步道的空氣中摻雜着各種氣味。

他喘着氣提出請求。

沒錯。

──這代表活着,所以我完全不覺得髒。

那人穿着像遊牧民族的寬鬆衣服,但仍無法完全遮住肌肉發達的結實身材。手腳和頸項都粗得叫人喫驚,有飽經鍛鍊的痕跡。個子比老師高一些,但體重應該有將近一倍。

簡單來說,此處是遠離人煙的山地。

他指向從桌上信封裏掉出來的一張照片。地點像是偏遠的深山,聳立着一座擁有扭曲尖塔和歪斜城牆的灰色城堡。

他悠然地盤腿而坐,還向我們揮揮手。

「老、老師……!」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就算是魔術師,也不代表體能可以衰弱吧!聽說有個成就非凡的魔術師,既是詩人又是拳擊手與登山家,沒帶氧氣罐就攻上了喬戈裏峯喔!」

老師動動手指。

後來我才發覺,老師大概在清晨時就打算接受萊涅絲的提議了。我不知道是萊涅絲事前打過招呼,還是老師收集過情報,對於到目前爲止的事態發展多半都在他預料之內,或者說已經認命了,胃肯定很痛。

該說是幸運嗎?他看起來完全沒察覺我的變化,但他如果還有那種餘力,也不會曝露出這種醜態了吧。

右手的聲音發出傻眼的低吟。

「────!」

「……請、請問……」

可是,就算醒來後重返那個故鄉又怎麼樣?

右手傳來刺痛。

「這是我的名字。」

「從前的城主好像是這麼稱呼的。這位城主,似乎和上一代的艾梅洛有些交流。真是的,上任家主如果看到現在的我肯定非常高興,可能會沒完沒了地欺凌我好幾小時,嘲笑我這就是拿走別人東西的下場。」

就像我小時候看過的永動鳥,好像要停止卻不停下。健壯的身體在岩石邊緣搖晃,在彷彿輕輕一推就要墜落的危急關頭──他突然抬起頭望向我們。

這個第三人說的話基本上只有挖苦和謾罵。

老師告訴我。

微微發燙的身體碰到枹櫟陰涼的樹皮,感覺很舒服。其實比起樹木我更喜愛石頭,比起石頭更喜愛土壤,但這一點不太爲人所理解。如果閉上眼睛睡着,一切說不定都會化爲一場夢。

老師──艾梅洛閣下Ⅱ世神情苦澀至極地向我開口。

現在也一樣,光是回想就感到如此恐懼──

我對於倫敦的想法,不管怎麼樣都會閃過腦海。那個地方的人口明明比我的故鄉多上數萬倍,卻令我覺得絕大多數人都在爲「死」獻身。明明是那麼清潔整齊的城市,卻不知道有多少次讓我起雞皮疙瘩。就算停留期間從兩個月變成二十年,我一定仍舊無法接納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也不會接納我。

義妹萊涅絲總是硬塞不合理的委託過來──這是他本人的說法。老師說他無法拒絕的原因是有龐大的債款,但我並未得知詳情。我唯一知道的,只有老師因此被迫成爲艾梅洛閣下Ⅱ世這一點。

原本的話題是要談論萊涅絲帶來的委託。我的注意力放在講課上,完全忘光了。爲了掩飾臉頰瞬間發燙的狀況,我使勁低下頭開口:

那厚實的手上沾著髒污,滿臉肆意生長的鬍鬚應該有幾個月沒整理過,肌膚因爲污垢和塵土泛黑,連人種都難以辨別。

爲何我這麼不成樣子?

「呃,那座城有什麼問題?」

「喔~真奇怪的組合。這位小哥明明像正統派,這個女孩卻沒有那種氣息。哎呀,該不會恰巧正在綁架少女吧?」

「……你、你可以再走慢一點嗎,女士?」

黑色的眼瞳。

男子說。

精疲力竭的老師代替我開口。

只有我輕飄飄地像水母一般,搖擺不定。

他從喉嚨發出虛弱的抽氣聲,豎起五根手指。

他有雙漂亮的眼眸。

因爲英國北部本來就被冰層覆蓋,工業革命時期的砍伐又消滅了許多森林。再加上最高的山峯──本尼維斯山標高也只有一千三百四十四米,由此可知,這裏與環境多樣化這句話相差甚遠。

我茫然地想着。

我也偷偷用手指揉了揉依舊僵硬的臉頰,故作不知地回應。

隨着靴子每次踩在地面就被翻起的潮溼泥土味,那股含蓄的香草味應該是野生的石楠吧。悶熱的綠色植物、黏糊糊的樹汁氣味、鑽動羣聚的昆蟲氣味及腐爛朽木和小動物糞便散發的臭味,這一切對我而言都很熟悉。

那裏有顆岩石。

也許是拍攝時的天候導致,城堡沐浴在斜射的陽光下,映出彷彿展開翅膀般的奇怪影子。設計正好形似失去頭部和雙臂的翼神──老師一開始談到的薩莫特拉斯的尼姬。要當作單純的巧合的話,又和至今談論的內容過於吻合,令我背脊一陣發寒。

我也微微皺起眉頭。

「……看你人高馬大的,名字倒是很可愛。」

「……爲什麼這麼笨呢?」

在這個情境,兩者爲一組的另一句話應該是「那代表死亡,所以我不覺得美麗。」吧。

仔細觀察,發現城堡的形狀非常怪異。

「不過,在快要達到君主Lord階位的魔術師中,也有人着迷於這種思想。竟然熱衷到基於那種思想,改建了自己領地內的城堡。」

「啊。」

我再度俯視城堡的照片。

彷彿這座城本身就是天使一樣──

當然,從背後伸來的那隻手是屬於渾身是汗,痛苦不已的老師。

「……等、等等……!」

在我一個人所見的範圍內,世界非常遼闊,充滿了形形色色的生命。

還有另一件事。

那句話宛若一首歌,欠缺感受力的我也被觸動了。

「富琉。」

他看似隨時會摔下來,但遲遲沒有發生。

那人哈哈大笑,牙齒出乎意料地潔白。

「不,其實我叫富琉加,但我不怎麼喜歡。只念到富琉的話,你看,就是個像微風一樣舒服的名字吧。」

「那麼,問題在於這座城。」

「先前也曾說過,剛纔我提到的事情在魔術中也屬於表面──也就是一般社會熟知的事情。我等操作的魔術本來是在表象的『前方』。天使的變化確實對我們造成了影響,但那是微枝末節,而非本質。就像神祕主義和神祕學與我等的領域重疊,卻絕不相等一樣。」

對了。

「喂喂,那是怎樣?」

(……我也沒什麼改變嗎?)

話雖如此。

既不是老師也不是我──無形第三人的聲音再度響起。

常常有人說英國缺乏植被。

與這名男子相稱的反倒是沙漠毒辣的太陽,或是摔角大賽的聚光燈之類的,但不可思議的是,唯獨在爽朗這方面正如他所言,這似乎令老師很火大。

我也眨眨眼睛。

因爲就算在過去的事件裏,也不常見到這種類型的人。

(──嘻嘻,如果你的老師是瘦成皮包骨的狐狸,那個人就是睡迷糊的駱駝吧。)

右手又傳來聲音。

這次是隻有我才聽得見的低喃。

「嗯嗯嗯?」

男子──富琉的目光看向我。

我不認爲他聽見了那句話。不過,他愉快地凝視着我,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那沒禮貌但絕非下流的視線彷彿看透我的內心,當我感到困惑之際,男子豎起一根手指。

「你爲什麼戴着那種灰色兜帽?明明長得滿漂亮的,也不像是遮住的地方有疤痕。」

「那是……」

「請別太嚇唬別人的弟子行嗎?」

老師介入支支吾吾的我和男子之間。

「喔,果然是弟子和老師嗎?你長得太有老師的樣子,反倒害我煩惱了一下……」

「那是什麼樣子?」

「就是看起來很神經質,卻莫名地會照料人吧?以前黑白片裏的管家很多都是那張臉。」

富琉一臉抱歉地搔搔頭。

「作爲魔術師,有點太正派了?」

當然,無論老師或是我都不認爲在這種深山裏會有什麼巧遇。

老師吐出一口氣,主動發問:

「好!要說話算話喔!哎呀~太感謝了。一個人果然很無聊。」

「喔~真虧你懂那麼多。」

「到時候再說。我會在不至於遲到的時候,眼帶着淚跑過去。別看我這樣,我的腳程滿快的喔。」

老師踹飛沙子,掀起大衣衣卆後爬上坡道。

看到富琉回過頭來,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還沒問你的真實身份呢。」

──在城牆另一端可見的宅邸本體,令人想到仍在跳動的心臟。

那裏充滿了天使。

富琉看着我難爲情地笑了笑,和我一起跟上去。

富琉從原本坐着的岩石上下來。

富琉有點寂寞地指向通往城門的吊橋。

看着那些作品,有種強烈的刺癢異物感緊貼著喉嚨。

「你不可能不知道這座剝離城阿德拉的創造者──魔術師阿什伯恩是怎麼樣的存在就前來此地。」

老師這次總算迅速抽回視線。

也許是認爲這次無法矇混過去,富琉聳聳肩,抓住民族服飾的衣袖。

而且──

面對富琉的問題,老師只回以視線。

「對,那就是我。」

「哈哈,很抱歉。」

「我叫富琉!再次請兩位多多關照啊!」

造型和材質都各不相同,也有石塊、鐵與形似水晶的雕像。

「……啊啊……」

不過三十分鐘後,速度最慢又不斷訴苦的人,和我大致料到的一樣,正是老師。

感覺就像一頭獅子在拚命搖尾巴。這動作和那張沾染汗水和沙子的鬍鬚臉莫名地適合,形成幽默的印象。

「……艾梅洛閣下Ⅱ世。她是我弟子格蕾。」

「你也收到了邀請函?」

「天使之子?」

富琉沒什麼歉意地摸摸自己的頭。

相隔幾秒。

老師依然皺着眉頭低喃。

剝離城出現在前方。

實物遠比照片裏看到的更加不祥──甚至帶着神聖感。

男子眨眨眼,爽朗地笑起來。

在建築物後方展開的靜謐湖泊與垂放至我們這邊的堅固吊橋,的確是城堡的形式。森林、湖水和大理石交織而成的優美風景,散發着宛如童話故事場景般的莊嚴。純粹比較優劣的話,這裏與英國的諸多名城相比也毫不遜色。

一名消瘦的西裝男子佇立在作爲城堡主樓Keep的宅邸玄關前。

──不久之後。

「你爲什麼在這種地方睡午覺?」

敞開的城門內是樸素但寬闊的前庭。與其說是納入自然風景的英式庭園──不如說是主人純粹對園藝不感興趣,只保持了最低限度門面的印象更強烈。不過這片環境中好像也有引起老師興趣的東西,他朝城門的背面及荊棘陰影處看了兩三眼。

觀看者的腦中被迫喚起就像把巨人的身軀,連同內臟一併翻轉過來,並剝下皮膚與肉的情景。

「因爲你對這座城的創造者有一些看法,纔會談起這些吧?」

也就是說,跟我們擁有的信封是一樣的。

「艾梅洛。這樣啊這樣啊,你就是鐘塔傳聞中的!從礦石科被降職到現代魔術科的君主嗎!」

剝離城阿德拉。

魔術師是家族代代持續將所有資產與能力,投注於追求魔術的真理──暫定稱爲「根源之渦」──的存在。不管在追求過程中獲得什麼樣的能力,那也不過是副產品,除了當作抵達真理的手段以外毫無意義。

──歪斜的連綿城牆,是緊抓住大地的手臂吧?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大略知道和馬上找得出關聯性是兩回事啊。而且,你不光是在談論城堡的外觀與知識吧?」

「…………」

就像老師之前展示給我看的──我在自倫敦出發前姑且惡補了一下──那些感受得到神聖感,但和一般所說的天使相差甚遠的怪物也四處可見。有四臉四翼的異形是智天使Cherubim,擁有六翼的蛇應該是熾天使Seraphim。

富琉對愁眉苦臉的老師伸出手。

老師拋下一句話後踏上吊橋。

極其犀利的視線。

「…………」

「你也是魔術師的話,應該知道這點程度的知識吧。」

「喔,對了。順便問一下,你們有帶酒嗎?我的喝完了。」

每一塊堆砌起的大理石,都像經過精密的計算,以引人不安。明明應該是人工堆砌而成,卻彷彿從一開始就是那種形狀──像是挖掘出了本來在山裏沉眠的事物,引發絕無可能的錯覺之舞臺。

那傾斜的尖塔,宛如痛苦掙扎的脊椎一般扭曲著吧?

他交互動着健壯的手臂,笨拙地強調體能。

他揮揮信封,親切地笑了。

薔薇的芬芳刺進鼻腔。我對花所知不多,所以實際上是不是薔薇很難講。不過,那股香味緊緊地殘留在鼻腔黏膜上。

「我是傭兵,主要在中近東一帶經手魔術相關的糾紛,偶爾也和鐘塔有些來往。」

「反正都發函邀請了,我想大概還會有一個人過來。看,我說中了吧!」

他好像是管家。

我的身體一顫。

大廳寬敞得讓人喫驚。

並非只有知名的天使。

整然排列的天使雕像。

他說道。

「據聖經僞經《以諾一書》記載,天使和人類之子身高最高有三千腕尺,若是現代單位,就是一千三百多米。要達到這座城的大小應該很輕鬆。」

他恭敬地低頭行禮,打開門。

「呿。」

富琉風趣地說,而老師繼續追問。

「……天使之子是巨人嗎?」

不,那應該稱作城嗎?

「我想要是說出來,你們會連同行都不願意……要分開進城嗎?」

「真的嗎!」

但另一方面,有時也會有對什麼真理完全沒興趣,只將魔術視爲便利道具的人。這種人稱作魔術使,一般的魔術師如遇蛇蠍一般厭惡他們──我也在鐘塔這麼聽說過。

數量輕鬆超過數百的天使透過各種藝術和形態,刻在主樓各處。

「意思是說,你是魔術使?」

可是。

我拋下滿臉寫着別多嘴的老師,忍不住詢問。老實說,理由我也不清楚。我應該和老師一樣,生性不喜歡和他人有多餘的交際,連提出邀請的自己都不禁感到難爲情地臉紅。

這或許是某種品德吧。

「不,因爲覺得一個人走很寂寞。」

「……那麼……你要同行嗎?」

感覺有些人會只因爲這個笑容,就在酒吧請他喝一杯。

「……啊……」

──半崩塌的城門,是折斷的肋骨。

「快點走了,格蕾!動作太慢就丟下你不管喔!」

老師沒有與他握手,但無奈地報上名字後,富琉非常欽佩地吹了聲口哨。

「喔,Yes!」

還有彩繪玻璃上持弓箭的幼天使Cupido、佩劍的英勇大天使Archangels繪畫和舉著權威之笏的主天使Dominions壁畫,吊掛在天花板上的豪華吊燈上也大量運用了天使羽翼和光環Halo等主題。

「……太遲了。」

「恭候多時了,艾梅洛閣下Ⅱ世及富琉加先生。」

(…………)

他在懷裏摸索,從民族服飾內掏出唯一沒弄髒的信封。信封用高級的紙製成,上面有淡淡的浮水印。不必看也知道,蓋在封蠟上的印章與浮水印同樣是以天使羽毛爲主題的標記。

「恕我直言,你有考慮過自己是最後一個的可能性嗎?」

富琉說出奇怪的話來。

我也聽說過。

「哎呀呀,捅了馬蜂窩嗎?」

遭到不假辭色地拒絕,富琉像小孩子哭喪著臉一樣,不斷咂舌。

「我纔想問,那你又如何?」

「我沒有隨身帶酒的興趣。雪茄也絕不分給你。」

因爲我實在不認爲,這些被收集來的天使是單純的收藏品。不,就算是純粹的藝術收藏品,具有長久歲月和十足強度的物品也會暗藏着不可捉摸的壓力。因爲走進特定人物盡情揮霍金錢與投注愛好打造的珍奇屋Wunderkammer,相當於進入對方的腦袋。

這麼一來,這裏──

(……簡直像是腦漿。)

室內黏稠的空氣令我如此心想。

連忍不住踉蹌幾步後撐住的石造地板上,都有天使的雕刻。

讓我非常喘不過氣。看見這座城時感受到的寒意越來越嚴重,彷彿漸漸沉入微溫的沼澤。我甚至覺得那片沼澤上漂出無數顆眼球,正在觀察逐漸溺水的我們。沒辦法擺脫觀察。在相當於永遠的時間裏,我不斷地在天使的腦中墜落。

「那是錯覺。」

聲音響起。

我連聲音是來自哪裏都分不清。

「女士。這連魔術都不是,只是你的感受能力在呼應此處的『色』。是你本身的功能將你逼到了困境。不管什麼都好,自己建立方向性。你學過冥想Meditation的基礎吧?」

冥想?

我不知道那種東西。再說,我連自己在哪裏都不知道。

但是,獨特的香氣刺進鼻間。

聞着那像在腦袋裏搔抓──我確實記得的香味,石板地重新回到腳邊。空氣只是帶有黏性,當然沒有漂浮着眼球之類的。我大口喘氣的呼吸聲好吵,感覺到皮膚滲出冷汗。

老師俯視我,不知何時抽起了雪茄。

「你看見了什麼呢?」

「……啊,那個……看着我的眼球,與腦漿沼澤……」

「原來如此。我自認一開始就給你上過防禦冥想訓練,但回去後要增加作業了。」

「唔……」

雖然不甘心,但我完全無法反駁。

「……我遇見他和進鐘塔就讀都是最近的事。」

「……是的。關於魔術使〈弒師者〉占星術師Astrologer富琉加的名字,我聽過一些傳聞。」

「您真謙虛。我曾耳聞閣下在鐘塔的活躍事蹟。」

(……可是,這樣……)

大廳內的對峙只持續短短數秒。

海涅對老師詢問。

女孩感覺隨時都會害羞得死掉似的打招呼。

「……哦,你不喜歡嗎,新的君主?」

和剛纔富琉給我們看過的一樣,是一封邀請函。

一旁的富琉也望向那邊。

我勉強點點頭。

足以與這座剝離城的存在匹敵,太過像魔術師的生物。

少女勇敢地搖搖頭。

「呃,那爲什麼又當回魔術師?」

「那麼,果然是爲了那件事──」

「怎麼說,很符合老派魔術師的喜好。」

「抱歉,羅莎琳德。嚇到你了嗎?」

──對我而言,那裏曾是比鐘塔更熟悉的地方。

「這座剝離城阿德拉的城主──革律翁·阿什伯恩於上個月去世一事。」

「伊斯塔裏本來是鍊金術的名門,但海涅的情況複雜。因爲他曾一度拋棄魔術,成爲教會的修道士。」

嘰──金屬摩擦聲傳來。

老師厭煩地搖搖頭。

此時,我也想到另一件事。

這道聲音顯露出青年度過的歲月。想必他一直以來都無比正直,無論何時都正面面對人生的障礙。

「教會的?」

老師任由煙霧飄蕩,向大廳中央瞄了一眼。

青年點點頭。

「…………」

「因爲……沒看見那個。」

「……是的。」

正當我思考着這件事時。

剛纔在和我交談的富琉似乎也一併進入他的視野。

「……難道他是名人?」

躲在螺旋樓梯後方,穿着白色連身裙的少女探出頭。

海涅頷首。

親手打倒搞不好曾是同事的刺客,這名青年──海涅·伊斯塔裏是什麼樣的心情?

富琉慌張地躲進柱子陰影處,而筆直走來的人影幾乎同時朝老師行禮。

「這是一週前郵寄過來的。」

也許是受到煙味刺激,看到她輕咳起來,老師連忙將雪茄拿開嘴邊,迅速收進雪茄盒裏,而海涅很抱歉地頷首示意。

右手傳來一如往常的聲音。

「哎呀。」

而是存在於普世宗教背後,主要目的是「狩獵異端」的團體。那是少數規模凌駕於鐘塔之上的組織,由於看待神祕現象的態度不同,不時會發生衝突。有些魔術師連說出那個名稱都不願意。

「哎呀~」富琉單手蓋住長滿鬍鬚的臉龐,而老師望着他詢問:

剛纔從天使羣收藏品上窺見的──緊附在上頭的執著彷彿再度漸漸浸滿頭蓋骨內。如果收藏家已經死了,現在的光景就更像冥府花園,令我感受到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美麗與不祥。

「我是他的妹妹,羅莎琳德·伊斯塔裏。請多指教。」

「彷彿連自己的死亡都是一場遊戲。」

青年道歉並乾脆地退讓。

(──喔!看來不只是個不通實務的騎士大人呢!)

老師的臉上掠過非比尋常的緊張。

既然特地躲起來了,他也沒必要回答問題,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有所反應,讓我重新體認到富琉還算是個好人。

老師乾脆得簡直冷血地失去興趣,從自己的夾克裏取出一個信封。

「不、不會。」

我老實地表明後,富琉嘆了口氣。

「失禮了,這裏不是該牽扯個人恩怨的場合。」

「家族捨不得他出色的才能,將他帶回去了。」

「……是、是。」

4

「別擔心,羅莎琳德。艾梅洛閣下Ⅱ世誠實可信。」

絕非只是說客套話,飽含誠意的聲音舒暢地傳入耳中。

他的年齡大約二十五歲。不過在那莊重態度的背後,可以看出與年輕不相稱的自信和經驗。一身純白無瑕的西裝和鑲寶石領帶夾的搭配,加上他沉穩的態度,更爲他增添了幾分男子氣慨。

「是的,我也一樣。」

「嗯。」

「好久不見,艾梅洛閣下大人。」

「那麼,內容也是關於遺產?」

就在他抬起頭,視線轉向我之際。

「我聽說要在剝離城公開遺產相關的遺囑。阿什伯恩沒有直系血親,所以纔會聯絡與他有關係的家族,但聚集這麼多魔術師可是特例。」

「歐洛克先生。」

聲音來自大廳深處。與方纔海涅與羅莎琳德佇立的螺旋樓梯不同,氣息從另一座螺旋樓梯旁接近而來。

「沒錯,是礙於過去的交情。與上一代家主來往過的家族幾乎都已疏遠,但這裏的城主似乎是少數的例外。」

與先前爽朗的態度截然不同,他的語氣透出冷酷。

海涅再度頷首。

「因此搞得教會和鐘塔關係惡化,有一陣子情勢相當危險。不過,他就是有那樣的價值。伊斯塔裏家應該也很得意。」

「對了,閣下也是受邀而來吧?」

「你認識富琉?我們在前來城堡的途中結伴同行。」

「……哥哥。」

「……還好。」

身體狀況總算恢復了正常,於是我偷偷離開,和躲起來的富琉說悄悄話。

「還好嗎?」

坐在輪椅上的是一名白髮老人。看起來像是助手的少年在後面推著輪椅,但不跟人對上目光。

老師頷首。

年幼的她大約才八歲大,青年對於那令人聯想到膽怯小鳥的舉動溫柔地微笑。

對於老師裝作開玩笑的話,他也死板地否定。

「聽你畢恭畢敬地這麼說,我也很傷腦筋。你纔是深受鐘塔的大人物們器重纔對,海涅·伊斯塔裏──還是稱呼爲騎士The Knight比較妥當?」

金髮碧眼。

「那並非女王閣下授予的稱號。」

「喂,爲什麼你不知道?你是艾梅洛的隨從吧?」

「那麼,那位是──」

她小跑步地跑過來,微微低頭致意。

爲了守護神的意志,每一名教會戰力都鍛鍊到超乎常識的境地。既然能在十幾名老練的暗殺者襲擊時用魔術打倒他們,難怪在鐘塔也名聲響亮。我光是聽了一段經歷就覺得難以置信──這並非單純是天才的作爲,給我的印象更接近災厄。

這裏指的教會,並非「一般」意義的一大宗教。

「當然,受邀前來的人不會陷入這種過度換氣症狀。」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是輪椅的車輪聲響。

「這樣啊。」

「是的。」

老人佈滿深刻皺紋的模樣與其說是魔術師,更接近木乃伊。即使保守估計,他應該也超過八十歲了。宛如枯枝的十隻手指戴着不同的戒指,其戒指的美麗程度看起來也更加襯托出老人身上累積的歲月。

他馬上驚訝地瞪大眼睛。一個人影從老師的視線前方──大廳的螺旋樓梯附近走近我們。

「加上Ⅱ世吧。要直接揹負這個名字,對我而言太沉重了。」

比起端正的容貌,那名青年明亮的雙眼更令人印象深刻。

在一旁聆聽的我感到一股寒意竄過背脊。

其中當然有幾分逞強,但海涅沒有提起,摸摸妹妹的頭。他大概是個好哥哥。我也無法估量那在魔術師的世界裏具有什麼意義,應該說,那帶給我比互相敵視更加殘酷的預感。

據說將教會派去找回他的刺客全部打倒的人,就是海涅·伊斯塔裏自己。

富琉只是苦笑着,揮了幾下手。

富琉對眨眨眼的我微微揚起嘴角。

彷彿身爲人類,卻已邁步走向另一種形態──

「……這位是?」

「歐洛克·西札穆德閣下,蝶魔術Papili Magia的權威。我有時在鐘塔的會議上有幸與他交談。」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我還沒請老師進一步作說明,名叫歐洛克的老人先低聲發笑。

與其說是笑,聽起來也像只是在吐出肺部的空氣。就像是風吹過乾涸洞窟而發出了聲響而已,那陣笑聲讓我有這種印象。

老師剛纔說了蝶魔術。

據他所言,那似乎是從毛毛蟲成蛹後,一度徹底將軀體溶成黏液再轉化爲蝴蝶的過程中,發掘出神祕性的魔術。

相對於優美的名稱,老人的身影只散發出非常不祥的氣息。那股類似黑泥的氣息緩緩地滴落在石板上。

「艾梅洛閣下Ⅱ世。」

老人低語。

「艾梅洛閣下Ⅱ世、艾梅洛閣下Ⅱ世……艾梅洛閣下Ⅱ世嗎?好歹身爲君主,卻直到現在都無法從祭位Fes升格,真虧你有臉出來露面。更何況還是來到老夫敬畏的友人──革律翁的城堡。」

祭位。

即老師在鐘塔的等級──第四階位。

呼呼呼,老人再度發笑,撫摸輪椅的皮革扶手。那可能是老人的習慣動作,同一個位置被摩擦過許多次的扶手,隨着時光變爲了琥珀色。

老師一句話也沒回嘴。老師的實力不佳,本來就是連我也知道的事實。

儘管如此,聽見他人指責他,令我的心裏出現無法完全消化掉的芥蒂。

老師將手放在胸前,行了一禮。

「我自知實力不足。因爲有苦衷,纔會將此名號暫時交由我代管,懇請歐洛克先生寬恕。」

「……哼,君主別輕易地低頭,會玷污歷史。」

老人抬起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一臉無趣地指出這一點。

清玄跳起。

「……啊……」

「抱歉,舍妹好像很害怕。」

老師拈起石薔薇低語。

「──剛纔那個,是修驗道的飛鉢法嗎?」

「姑且介紹一下。」

戴眼罩的山伏滿臉得意地抱起雙臂。

「……這就是伊斯塔裏家的鍊金術嗎?」

吊燈上的清玄腳滑了。

「償還給你了。你不是神的信徒,不過讓我見識了一番。」

他的身體幾乎無視重力,不自然地飛翔了數米之高。

(…………!)

(──喂,格蕾!)

海涅的手指觸碰領帶夾的寶石。

「…………」

他的掌心流下鮮紅的液體。

看到海涅點點頭,戴眼罩的山伏嘿嘿傻笑地搔了搔頭。

「Convert.流轉吧」

他一臉滑稽,讓人討厭不起來。

我也喊出聲來。

海涅面無表情地說。

老師的夾克和我的斗篷上也插著石薔薇。那動作之俐落,與其說是魔術,更像一流的戲法表演者。即使用手觸摸,我也覺得那極爲單薄,線條流暢的石薔薇彷彿真的活着。

明明穿着在這個國家會被視爲奇裝異服的服裝,看起來卻不可思議地融入城堡,或許是因爲同樣是魔術師這種生物吧。

「和阿特拉斯院的鍊金術是不同系統。不同於擁有魔術之祖的阿特拉斯院,鐘塔採用中世紀流傳至西洋以後的鍊金術。特別是伊斯塔裏家祕藏的〈活石〉,竟然也能與較弱英靈的武器相匹敵,果然是才能驚人。」

「雖然羅莎琳德不行,但若你不介意的話,我來陪你喝茶吧。」

「很可惜,羅莎琳德不可能討厭我。」

他的語調裏充滿了絕不饒恕傷害妹妹之人的堅定決心。

「俺對男人沒興趣耶。不過,長得像小哥一樣帥的倒是可以。」

「……鍊金術……是之前提過的,阿特拉斯院的那個嗎?」

老師微微眯起眼睛。

可是,海涅輕輕指向山伏的胸口。

並不是利刃刺穿石板,而是石板本身變成了刀刃。海涅腳尖敲出的聲響如漣漪般擴散開來,像用力掀起地毯般,化爲大量利刃追着清玄。

「哈哈,如你所料。聽說開山祖師──叫泰澄(注:泰澄(682年~767年),日本奈良時代的修驗道僧侶,相傳是三靈峯中的白山開山祖師)的大叔很擅長這招。他在日本的名聲僅次於役小角(注:役行者小角(634年~701年),日本修驗道始祖),據說在化緣時表演一招就能引起拍手喝彩,收到不少佈施。」

正當我惶恐地退縮時。

「喔,這是……」

我記得應該是出家人接受信徒給予食物與金錢的修行。既然如此,代表那個鉢對時任次郎坊清玄來說是咒具嗎?那麼,飛鉢法是指隨心所欲操縱那個鉢的神通力嗎?

「無論形式如何,山伏不是侍奉神明的僧侶嗎?而且我記得,日本的修驗道應該是將女性視爲不潔。」

接着,一名穿着怪異服裝的年輕人朝羅莎琳德和我衝來。

聽說在魔術師的世界,鍊金術的代表是阿特拉斯院。

響亮的墜落聲在大廳內迴盪。幸好石板幻化的刀刃已經消失,看來只會受點擦撞傷。

後來我才得知,那是出自於被稱爲修驗道的極東宗教形態的服裝。

清玄呻吟着摸摸屁股,爲難地舉起雙手。

「──喔喔,是美女呢!」

「嗯,哥哥可不能管得太嚴喔,會惹妹妹討厭的。」

比亡者更像亡者。

荒誕,不合理,非生非死的東西。

「既然是玩玩,那需要回禮吧?」

聽到羅莎琳德的大喊,海涅突然抬起手。

「咦?」

雙方的口吻都和和氣氣,對我來說很意外。我完全不瞭解透過交戰建立的友情。如果男人是這樣的生物,我恐怕會對大半數的人類產生隔絕感。不,我並未碰過會令我湧現親近感的對象就是了。

歐洛克和富琉也低頭看着手邊。

「……不,那個……」

據說那裏是足以跟鐘塔匹敵的魔術協會三部門之一,在所有層面都是與外部隔離的「活地獄」等等。老實說,我不太懂這番話的意思,但是──

剎那間,石板噴出了無數把利刃。

「哈哈哈,信仰和自己的興趣是兩回事。再說,在山上姑且不論,沒必要在外國也禁酒吧──所以,兩位再和俺親近一點嘛。噯,可以吧?」

「喔~這位先生真博學。先不提大陸的魔術,這個在日本也算是小衆習俗。」

「哇!好有自信!好正經!」

鉢裏還放着石薔薇和十英鎊的鈔票。

「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

「我記得,你頭上的盒子叫頭襟吧?記得那個類似於猶太教的經文匣Tefillin。」

不,那是「花瓣」。石刃化爲多達百倍的花瓣,點綴了剝離城的大廳。那使每個人都眨着眼睛,屏住呼吸的光景只持續短短數秒。下一瞬間,剛纔的鉢落在清玄的臂彎中。

老師看起來微微地皺起眉頭。

我在故鄉目睹過無數次的光景。

「俺是山伏的時任次郎坊清玄,多多指教!」

談到才能的這個字眼與概念時,老師經常流露諷刺的情緒。

他的靴子前端觸及石板。

「哇啊!」

回想起不屬於此處的泥土與石頭氣味,我的口腔內充斥着泛酸的厭惡感和拒絕感。我忍受着全身到指尖都僵住,連腦髓都爛醉如泥的感覺。這段記憶和現在無關。這段記憶和現在無關。如咒語般在腦海中念著這句話。

「投降了、投降了。這可不行,和你較量驗力沒有勝算。」

後來我從老師的口中得知,這也是修驗道著名的驗力──在役小角傳說中也有留下記錄,叫烏鴉躍或是天狗躍斬術的魔術。憑藉那練到極致的話可以發揮與魔法只差一步,也接近空間移動的「力量」術式,清玄悠然地跳躍到吊燈上。

「唔哈哈哈哈哈,怎麼樣!」

接着──

清玄咧嘴一笑,握住那隻手。

因爲老魔術師的輪椅扶手和富琉的指尖,也有惹人憐愛的石薔薇綻放。

「唔喔!」

青年以毫釐之差接下並抓住的,是約爲掌心大小的金屬鉢。

影子沒有聲響地逼近,勁道卻足以打倒猛獸。

他彎下腰搓着手,但相對的,羅莎琳德還是沉默地緊貼在海涅背後。她這副模樣看起來真的像是法國娃娃。

──「你應當毀滅的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只有那個。」

「……好痛痛痛痛……」

明明沒有生命卻活着的矛盾,令我的胸口和記憶產生劇痛。

化緣這個詞,我也聽說過。

「怎麼樣?到那邊喝杯茶如何?管家說他準備了頂級的茶葉喔。」

年輕人欽佩地吹起口哨。

他的年紀和海涅一樣是二十五歲左右,右眼戴着眼罩。

不過,他的目光與方向依然面向我和羅莎琳德。

……我也一樣,雖然有種種想法,還是拿老師當擋箭牌躲起來了。碰到這種情況,我就有點慶幸老師的個子略高。

隨着這句呢喃。

「饒了俺吧,只是玩玩罷了。」

「哥哥!」

海涅插口說道。

之後──

海涅也面露微笑地伸出手。

我也深吸一口氣。

好像在談論絕對無法觸及──但總是在夜空中閃耀的星辰一般,隱約可見他熱切的心情。

石刃的碎片。

只用眼神示意背後。

他用口音很重的爽朗英語這麼打招呼。

不過,怪異並非指他的眼罩。而是他綁在頭上的多角形小盒子、純白的麻織法衣及掛在脖子上的大法螺貝。

比生者更像生者。

「嘿。」

咻──一樣物體從他手中飛出去。物體對準眼前海涅的死角,描繪出在物理上不可能實現的複雜怪異軌道,自後方襲擊青年。

清玄慌忙往下一看,石刃飄落在他環抱的雙臂上。

清玄迅速後退,一隻手伸到背後。

右手處突然傳來聲音。

音量低得只有我聽得見,但帶着急迫感。

我轉頭望着那個方向。

剛纔我們進來的玄關處。

「──我是最晚到的嗎?」

讓僕從們在背後待命,優美的人影開口。

一襲鮮豔奪目的藍色洋裝令人想到藍天。以同色的緞帶攏起一頭法國卷金髮,手中握著象牙柄的陽傘。儘管無法判別收起的富麗傘面材質,但那一把陽傘多半足以買下一兩輛汽車。

最重要的是,那張只像由天工傾注靈魂打造的美麗臉龐。

呼喔喔喔──清玄發出歡呼。

不,唯獨這次不只他一個。海涅和富琉不用多說,少女的存在鮮明強烈到連我和羅莎琳德這些同性都不禁看得入神。

年僅十七八歲的少女,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果然來了。是被耀眼的寶物氣味引誘來的?」

輪椅上的老人厭惡地泄漏低喃。

聽見這句話後。

「有什麼問題嗎,老人家?」

少女用清麗的嗓音回應。

她走近的身影,彷彿在說自己纔是此城的主人。

呼呼,老人的喉嚨發出宛如地獄岩漿的笑聲。

「……沒錯,老夫說的是你那低賤的血統,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

「真是榮幸。」

穿着藍色洋裝的少女──露維雅潔莉塔也對這句話微笑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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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1 剝離城阿德拉

  1. 01插圖
  2. 02主要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正在閱讀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終章
  10. 10解說
  11. 11後記

第二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2 雙貌塔伊澤盧瑪(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3 雙貌塔伊澤盧瑪(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三章
  5. 05終章
  6. 06看似解說,難以形容的某篇文章
  7. 07後記

第四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4 魔眼蒐集列車(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幕間
  8. 08後記

第五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5 魔眼蒐集列車(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沉溺於「如深海般」的世界中吧
  10. 10後記

第六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6 阿特拉斯的契約(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轉章
  8. 08後記

第七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7 阿特拉斯的契約(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終章
  9. 09解說
  10. 10後記

第八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8 冠位決議(上)

  1. 01插圖
  2. 02夢YY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九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9 冠位決議(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十卷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10 冠位決議(下)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終章
  8. 08解說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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