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9萬 字

1
「我以艾梅洛閣下Ⅱ世的身份,接下這樁案件。」
他所說的內容幾乎等於是宣戰宣言。
不僅突然闖入庇護自己的弟子,還斷然要求接管案件──這不是宣戰宣告是什麼?
實際上──
「──那可不成。」
開口拒絕的是拜隆卿。
把事情交給巴爾耶雷塔閣下處理觀望情勢的他,在兄長登場後似乎無法再默不作聲。
「我們對於令妹的懷疑已超出限度。哪怕是君主的命令,也無法輕易答應轉讓案件的主導權。」
鳥啼聲從遠處響起。
彷彿難以忍受魔術師們彙集到森林中央的敵意一樣。
「…………」
我的兄長與那位當家對峙後,垂落視線半晌。
然後──
「你無意特別隱瞞黃金公主的術式吧。」
「……唔……你在說什麼?」
兄長對一瞬問停止吐息的拜隆卿越說越起勁。
「陽之塔、月之塔;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這顯然是將太陽與月亮的術式比擬成黃金與白銀。再加上,術式的基礎看來是以鍊金術爲中心思想。將太陽與月亮當成比喻使用也是,尤其在西方鍊金術裏是很常見的模式。鍊金術原本的目的是將卑金屬變成黃金──在這個比喻下,被視爲是用來將沾染世俗的人類,化爲媲美神之存在的大工程偉大祕法,這代表黃金公主、白銀公主的究極之美就是這麼回事吧。」
兄長好像讀誦劇本般流暢地仔細說來,咀嚼解釋著黃金公主的術式。
不,這個情況或許真的是在咀嚼術式也說不定。
因爲拜隆卿本來面露苦澀地聆聽開場白,在聽到後續臺詞後臉色逐漸改變。
這並非單純是靠打扮裝年輕。要延遲老化的魔術要多少有多少,長生不老在某種意義上也可說是使魔術進步的泉源。但是,她的外表怎麼樣也不屬於那種範疇。
「……那麼,懇請拜隆卿寬宏大量地容許我參與案件調查。」
兄長說完後撇開視線。喔,這種反應好新奇。說不定有今後有開拓的空間。人啊,即使來往十年也意外地會有新發現。
「……咦?」
「這次是特殊情況。」
拜隆卿苦惱了一會兒後,用柺杖戳著森林雜草說:
「是有此意。雖然才疏學淺,我將盡微薄之力解決案件。」
苦澀的話語匍匐地面。
「……哎呀呀,纔剛登場就大張旗鼓地出手啦,我的兄長。」
雖然效果不到自我強制證明Geass Scroll的程度,也有幾種與他人交易時進展順利的魔術。可是考慮到兄長的實力,半吊子的魔術干涉是自殺行爲──結果他採用立下保管字據這種極爲原始的方法。
兄長也點點頭。
這些沙子原理上應該和託利姆瑪鎢相同,大概是很不錯的觸媒,卻並非如月靈髓液一般的高度魔術禮裝。這代表使用者需要具備更強大的魔力與技術,讓我見識到三大貴族之一的實力。
縱然如此,弱者仍目不轉睛地看着強者。
「不過,我要設定時限,這種情況實在不能擱置好幾天──沒錯,我保持沉默的限度就到明晚爲止。」
「好,那我就不談了。」
在森林濃密的空氣中,我的鼻腔深處感受到鐵鏽味。
與剛纔的兩人交錯現身的,是一頭黯淡緋紅髮絲的女子。
旁觀的依諾萊發出苦笑。
不只外表,整體的她已經固定了。儘管純粹是印象上的見解,但面對這種對象,這種第一印象常常具有奇妙的含義。當然,有些傢伙會反過來利用這種第一印象,然而……
不過,就算他在剛纔與拜隆卿交鋒後說出那種話,可信度也極低。我有點覺得,明明因爲別人的霸道行徑感到胃痛,但其實他本身不也很霸道嗎?這麼說來,在第四次聖盃戰爭時,就是這名兄長擅自拿走上一代當家取得的聖遺物。
她接着戴上放在胸前口袋裏的眼鏡,柔和地笑了。
格蕾皺起眉頭,而橙子低聲發笑。
「喂喂,第一句話就說這個?我會想殺掉你的,所以別說了,君主。」
「……嘖!」
「不不,兄長有優秀的朋友呢。真抱歉,畢竟你可是把珍惜萬分的『抵押品』託給那個人保管。」
但相對的,兄長只是微微用眼神向我示意,與拜隆卿對峙。
「……你們不是初次見面嗎?」
「相對的,我想請你立下保管字據。」
「唔!」
「唔!和那傢伙無關吧!」
希望大家別誤會。
那當然是錯覺。然而,對峙中的兩人氣息密度漸增,甚至造成那種錯覺。如果那股氣息化爲魔力驅動,顯然能立刻化成千變萬化的魔術。另外在那個情況下,其中一方的魔術師或許會被殺。
拜隆卿忿恨地瞪視我的兄長。
「那是……第四次聖盃戰爭的……」
依諾萊碰觸腰際的袋子,沙子再度散落,包覆被定住的託利姆瑪鎢。
她完全完成固定了。
「嗯,你說的很對。這也無可奈何。」
「……果然是無意識嗎?」
拜隆卿宛如亡靈般注視着我的兄長,彷彿在瞪着在眼前偷走傳家之寶的強盜。
「住口!」
身爲魔術師的強弱等級早已評定。
因爲要是在此時拒絕,被他繼續談論剛纔的解析也難以忍受。兄長的警告確實地限制了拜隆卿的選項。
格蕾的表情爲之一變。
「我明白了。」
「……你是……」
「相當有趣啊,艾梅洛閣下Ⅱ世。那麼,各位保重。」
「但實際看到陽之塔與月之塔後,我感嘆不已。在實際形成黃金公主上,你所做的是在人體內側導入行星運行的行爲。小宇宙Mikrokosmos和大宇宙Makrokosmos的呼應是魔術的基礎,不過就算有人想得出將此導入平常生活的住處,使人類生活本身化爲行星運行的構想,會實行的人也很少。
「剛纔與拜隆卿他們擦肩而過時,我聽說了情況。」
「這樣啊。意外地具有挑戰特質是艾梅洛的傳統嗎?」
「原來如此,這就是艾梅洛閣下嗎?」
各派閥掌握的魔術專利,正是堪稱魔術師生命線的特權。
「……呼呼呼。在這方面不依靠魔術,你真是優秀。」
「初次見面,艾梅洛閣下Ⅱ世。能見到你是我的榮幸。若說是蒼崎,你知道嗎?」
看到他的反應,我的兄長也深深地彎腰鞠躬。
也許是真的很出乎意料,兄長眉頭皺得更緊了。
連帶的──
「……老師。」
太陽與月亮爲天之諸力,飲食與生活爲地之諸力。也就是說,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也可能成爲應該稱作這片土地化身的存在。更別提你們家系代代一直持續積累那樣的行爲,那麼──」
吶喊聲迴盪。
「既然我好歹是你哥哥,我對妹妹的交友關係也有責任。完全沒朋友實在不好。」
「還有另一件事。我不能歸還這邊的月靈髓液,畢竟這有用於殺人的可能性。」
我摻入調味料等級的些許挖苦之意瞪着他。因爲老實說,「你做了什麼啊?」的哀嘆比安心感更強烈。
拜隆卿一臉苦澀地同意。
「唔……」
「唉,我就當成你是想幫助妹妹操之過急吧。嗯嗯,姑且先謝謝你。」
我也聽出兄長與橙子對話的意思。
「……固定了嗎?」
從極度緊張感中解放的輕鬆感讓我不小心只顧著談話,而格蕾在這時插嘴。
當三人的氣息遠去,我拚命忍着不讓雙腳癱軟。如果現在倒下,感覺會站不起來。即使並非如此,我也唯獨不能在剛纔來到這裏的人面前暴露那等醜態。
「我還以爲你會無意識地解體別人的魔術呢。」
拜隆卿強者輕輕咂舌。
沉重的沉默如同烏雲沉甸甸地密佈。
在初次露面宴會上相遇時,我也想過類似的事情──那就是實際年齡的問題。雖然不記得詳情,至少橙子獲選爲冠位後,已經經過了十幾年。明明如此,她的外表卻仍保有二十幾歲的青春光彩。
那是當然。自己的魔術當面遭到解體是相當於揭露靈魂的行爲。況且,在如此高階的魔術師齊聚時這麼做──就算沒被輕易模仿,祕藏的技術也很可能被人拿走。
「……哦?但我的兄長啊,這個話題不是也會傷及你自己的雙刃劍嗎?」
「……既然您如此要求。」
然後他仔細地注視她的樣貌,喘氣般低語:
那名女子令兄長瞪大雙眼。
「你就是蒼崎橙子……」
「……那個條件真的可以接受嗎,兄長?」
「哎呀呀,急忙趕過來看看,卻來了位有趣的人物呢。」
兄長也乾脆地點點頭。
「……好吧。」
「聽說你要負責這樁案件?」
拜隆卿露出諷刺的笑容頷首。
各位的飲食、睡眠甚至是排便,多半也遵循着這種週期吧。如同古老國度的名言──醫食同源一般,正是經口攝取的東西構築了人類的肉體。舉例來說,秦始皇爲了追求長生不老而服用水銀這件事本身沒有錯,只是若未同時形成如行星般的肉體,水銀就會變成毒藥。你們十分清楚這個理論,讓飲食與生活,甚至環境都跟自己的肉體合而爲一。以這片土地上的一條靈脈Ley Line爲例都是如此。你們從平常就強制自己使用如東方的禹步,與西藏的獨特技法一般,從大地導入魔力的步法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個過程中把道謝擺在最後的最後?所以你纔沒有朋友吧。」
橙子乾脆地改變話題,詢問我的兄長:
他的目光倏然轉往依舊定在泉畔的託利姆瑪鎢。
「又有一個人過來了。」
橙子非常兇惡地說。
「……嗯,我很少那樣做。」
不過,他從大衣內取出一張紙條厚著臉皮說:
「方便的話,請加上Ⅱ世。我不認爲自己與那個名字相稱。」
「…………」
我姑且也悄悄地說了一句。
我回頭望向格蕾瞪視的森林暗處。
「不是Ⅱ世,是和上一代艾梅洛有緣。從前,我曾爲上一代當家提供義手。」
拜隆卿神情煩躁地遞迴簽了名的紙張後掉頭,女僕雷吉娜一瞬間依依不捨地回頭,也跟着主人離去。
「嗯!朋、朋友什麼的與你無關吧!」
「哎呀,你知道?」
橙子意外地眨眨眼。
格蕾大聲吞嚥口水,直接僵住不動。
「難道說,你也參加了那場戰爭……」
「喔,希望你不要誤會,我並沒有直接參加那場戰爭。如同剛纔所說,這是我第一次和Ⅱ世正式見面,雖然只有賬款是請Ⅱ世支付的。」
「……是啊。」
兄長輕輕乾咳一聲。
聲音空虛地在森林空氣中迴響。
「聽說封印指定停止執行了。」
看來兄長不免知道關於橙子處置的命令。
不過別看他那樣子,他也是鐘塔的重要人物,當然知道爲數不多的冠位待遇。
相對的,橙子不感興趣地微露苦笑。
「在鐘塔那邊跟我暫時和解的期間是如此。天曉得可以維持幾年呢?」
她說得事不關己。
許多魔術師憧憬同時畏懼的封印指定,好像只有她會當成無聊至極的國際新聞看待。這也是冠位的超越性所致嗎?還是隻有她是特別的?
「不管怎麼說,很高興能像這樣見到你。我很期待喔,艾梅洛閣下Ⅱ世。」
她揮揮手,拋來淡淡的微笑。
2
──這一次。
在其他人離去之後,兄長檢驗了卡莉娜的屍體。
兄長意外地不怕屍體,至少在驗屍時不曾露出驚慌之色。魔術師雖然樂意參加賭上性命的鬥爭,但並非人人都習慣面對死屍。
格蕾的口氣聽起來也摻雜着幾分責怪,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話雖這麼說,看這片景色,說不定沒必要抱持那樣的懷疑。」
「伊澤盧瑪這麼富裕嗎?」
他的手指在藍天下轉了一圈。這是他在艾梅洛教室也不時會做的習慣動作。
「嗯嗯?」
格蕾難得地不肯罷休。
當我誠實以告後,兄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總之,試着整理到目前爲止的情況吧。」
即使擁有相當高階的魔術刻印,心臟一受創就會立刻死亡。這名女僕說不定也懂一點魔術,但那似乎救不了她的命。反過來說,這也代表兇手的殺意十分明確。
格蕾怯生生地插嘴。
「……看樣子是凱爾特的護身符。可惜似乎沒派上用場就是了。」
「……有時候術式也會故意取不同的名稱,以免其他魔術師發現。不過,就算是這種情況,也會在一定程度上用相似的感覺命名,防止象徵性降低。」
「關於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的術式,兄長想知道什麼?」
「答對了。」
兄長從她衣服下取出某個裝飾品。
「……啊啊!」
兄長回答。
「不,別問得那麼不感興趣啊。再說,幾乎所有女性都想變得更美吧?」
「不,我沒聽說過這種傳聞。」
「呼嗯。那麼,我的兄長想說黃金公主是藉由那樣祕寶完成的嗎?」
和來時一樣,奇異地傾斜的兩座建築物看起來像是蟻獅,也像極東的鬼Ogre頭上的尖角。只是從這個方向看去,傾斜的太陽也恰巧進入視野內,伴隨着刺眼光芒往這邊延伸出長長的影子。
他以手指撫摸臉頰附近。
也許是感受到我覺得很奇怪,兄長刻意地清清喉嚨後續道:
兄長的回答讓我緊緊皺起眉頭。
「……老師……」
他用小刀切掉茄帽,以烘烤方式點燃後大口地吸進肺裏後說:
聽他說到這裏,我總算理解一件事。
我依言回頭望向塔。
我沒有說他自稱間諜。
「……萊涅絲小姐?」
「畢竟那是場只招待會員的地下拍賣會,我不清楚祕寶的真面目。好像有許多魔術師都盯上那樣東西,而伊澤盧瑪幾乎只追那一個目標,拍了下來。」
「別隨便切換妹妹與學生的立場──總之,你從這裏看那兩座塔。」
「因爲那種勃然大怒的反應實在不像在演戲。哎呀呀,兄長對在鐘塔的言行舉止也變得相當得心應手了嘛。」
「不不……所以說,這對查明案件是必須的。」
兄長以兩指夾住雪茄,壓低音量往下說:
「……是這樣嗎?」
然後,一開始用來驅魔和除蟲的化妝,大約在古埃及時發生重大變化。著名的例子是公元前十四世紀左右,新王國時期的王妃娜芙蒂蒂吧。經研究確認,她使用青金石製作染料畫眼線之類的。當然有很多化妝品對身體有害,不過『打扮得美麗』的價值比較受到認同。後來,即使一部分化妝方式的毒性爲人所知,化妝依然不斷廣泛傳播,由此可以看出美這個價值觀的驚人力量。」
我忍不住愉悅地注視着兄長找藉口似的喃念,希望各位見諒。相反的,我就別追問他捅出這麼大婁子的理由吧。
兄長選擇的地點,是能同時放眼望盡陽之塔與月之塔的草原。
兄長點點頭。
注意到這個地方,我立刻想到兄長準備說什麼。
兄長小聲嘀咕。
「……真的嗎?」
兄長忍着頭痛,從懷中取出雪茄。
對於仔細闡述的兄長,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他隨着氣味強烈的煙霧開口。
大概是終於理解了,兜帽少女瞪大雙眼。
「在目前發現的形跡中,最古老的化妝可追溯至我們成爲我們之前──數萬年前,據說是因爲害怕昆蟲、惡魔、惡靈從眼、鼻、耳、嘴這些孔洞侵入體內,所以塗上鮮豔的色彩。在新幾內亞內陸與亞馬遜叢林至今仍會畫這種驅魔妝,所以你們也覺得有些熟悉吧。與驅魔相反,也有用於招來守護靈與神祇的妝,這部分也由現在的靈媒等繼承。
那麼,說到兄長是在何處習慣的……答案果然只有一個。這名男子人格的形成完全離不開聖盃戰爭。
「……啊。」
「可是時期怎麼算都有出入。」
他們姑且有依照我的要求,保存了案發現場。面對黃金公主化爲屍體後也不變的美,連兄長也倒抽一大口氣。在這邊也調查過一番後,我們再度走到塔外。
「這是什麼意思?」
「女士。你不是騙人,就是人生充滿太多殺機了。哪怕是好萊塢電影演員,想動整形手術的人也多得很。更何況現代手術的種類五花八門,不必動刀也能進行的整形很常見喔。」
一旁的格蕾不解地歪歪頭,我苦笑地開口:
他彷彿從胃裏吐出話語似的表露。
「說起話來還是一樣長篇大論,不過總之,我的兄長想這麼說吧?花費那麼多時間的黃金公主研究突然開花結果,是不是有什麼理由?」
「因爲所謂的化妝本來是種魔術。」
拍賣結果導致伊澤盧瑪爲資金週轉所苦……也不是不可能。因爲魔術師原本就是非常花錢的行業。等價交換之類的美麗原則終歸是場面話,爲了創造一公克黃金,耗費滿滿一泳池黃金的浪費與傾家蕩產纔是魔術的本質。
「……死因是一擊刺中心臟嗎?」
「這個是?」
「我從昨晚就幾乎整晚熬夜,在電車上也睡不好,還從溫特米爾車站開始不斷奔跑,直到與你見面爲止!結果還得不斷調查!我希望你承認我的努力!」
用這句話當開場白,我繼續說:
「嗯?什麼意思?」
好歹身爲君主,說出這種像職場新鮮人的話怎麼行?不,要求別人唯獨承認自己努力的新人,我想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不太受歡迎。
「請他們安排明天憑弔她吧。」
「而且,我無意中聽到幾個可疑的傳聞──據說伊澤盧瑪在上個月買下了某樣特別的祕寶。」
他彷彿在說自己有一陣子不會動般癱坐着,用目光觀察我。因爲這種催促方式太明顯,我也不禁哼了一聲。
「對,我方纔也說過,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的術式是以太陽與月亮爲基準。也就是說,不管配合什麼樣的祕寶都將以那個週期爲基準……可是,這一個月左右的情況實在不佳。只看月亮的話,因爲會巡迴一週還有辦法解決,但談到太陽與月亮的術式就不太好了。」
而且,也有從那種濫用中才可能誕生的幻想存在。
因爲他平常一副女性的美醜無關緊要的樣子,聽到那張嘴說出化妝的歷史云云也難以消除異樣感。
「就算限定要動刀的整形手術,史上最古老的紀錄也要追溯至古印度。當時存在着削鼻的刑罰,據說爲了讓受刑者的臉變得正常點,會進行手術,從別處移植皮膚。另外還會進行在耳垂上打洞拉長的手術,當時的醫學書籍《妙聞本集》中也有記載。不過,伊澤盧瑪的魔術也在這種追求美的歷史上成立。依照記錄,光是從伊澤盧瑪家在這片土地上展開研究時算起,超過十代以上──大略估算應該花費了幾百年。」
應該是因爲她知道,這名男子只要涉及魔術,就會比想像中更本末倒置地熱衷追求。與欠缺的才能相反,我的兄長在這一點上是非常「像魔術師的魔術師」。
然後我們前往塔內,也確認了黃金公主的屍體。
「……我還以爲死定了。」
好像是將碎裂的石頭串上繩子製成的項鍊。石頭上刻着漩渦花紋,看來具有某種魔術上的意義。
聽完兄長的話,格蕾不可思議地問:
另外,我們沒停留在任何一座塔內,是考慮到兄長說:「怎麼能在其他魔術師的住處談論要事。」的意見。在古老的魔術家園,當然連土地上的每顆小石子都有管理者的意志滲透其中,但還是比住處內好得多。
「時期?」
兄長含糊其詞地搔搔頭。
「也就是說,剛纔兄長在拜隆卿面前解體魔術給他看,也是爲了確認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所用的術式是否真的是太陽與月亮的術式吧?」
「案件的情況嗎?概略就和我用電子郵件傳給你的內容一樣。」
「……唉,我一開始是這麼想的。」
兄長一瞬間面露沉痛之色,鄭重地向屍體閉目致意。
「可以不要纔剛展開調查,就說出這種不止於軟弱的喪氣話好嗎?」
「嗯。怎樣怎樣?不必露出這種表情吧。既然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告訴可愛的妹妹也無妨吧。」
癱坐在岩石上的兄長頻頻撫摸臉頰後垂下頭。
他把屍體搬運到泉畔,摸索染血的傷痕一帶。
「祕寶?」
我的反問讓兄長皺起細眉,彷彿在說「我還真有個不成材的弟子」。
「那我暫且相信。」
「對了,那個人也說過同樣的話。什麼他有不管怎麼樣都想弄到手的咒物。」
「……喔,原來如此。不愧是我的兄長,你真壞心。」
兄長說到這裏後暫時停住。
「我沒怎麼想過。」
潮溼的風沙沙吹過,正好有塊大小適中的岩石,走累了的我癱坐下來。
「等一下。我的兄長啊,你不是來查出兇手,幫助我的嗎?」
「不,我想整理的是,黃金公主、白銀公主是如何獲得那麼驚人的美?」
米克·葛拉吉利耶──邀請我瓦解伊澤盧瑪的男子。因爲那個招攬太過可疑,我都快忘記了,但這麼看來祕寶本身確實存在。
(……嗯?影子?)
哎呀,她會追問那種話題真是意外。但是她的聲調聽來也潛藏着一絲陰影。當我心想這次回鐘塔後要精心爲她化妝時,兄長微微頷首。
看到我皺起眉頭,渾身染上雪茄味道的兄長對我輕聳聳肩。
在訝異地呼喚我的格蕾面前,我不由得抱住腦袋。我究竟爲什麼能漏看那種東西?唯獨這件事,我實在得贊同兄長的傻眼反應。
兄長拿開嘴邊的雪茄任煙霧升起,癱坐在岩石上說出答案。
「那是日晷和月晷。如此光明正大地展示出來,反倒難以察覺就是了。」
「啊。」
格蕾聽到後也大大地點頭。
陽之塔本身變成了一個極爲巨大的日晷。我原本以爲塔傾斜得很奇妙,沒想到有着這樣的意思。
「……那麼,月晷的意思是……」
「總之,和日晷一樣。不過,月晷只在滿月時纔會發揮功能。順帶一提,兩者以正式的日月晷來說傾斜度都不足,這方面應該是靠彎曲度和作爲鐘盤的土地來修正。大致上明白了嗎,女士?」
「唔嗯。的確,建造這麼大規模的裝置,不會與伊澤盧瑪的魔術──黃金公主、白銀公主無關吧。」
我垂著頭同意。
唉,這次有點丟臉。疏忽也該有個限度啊。
「那麼,你說太陽與月亮的術式不一致,也是指這個日月晷嗎?」
「對。月晷一個月只會正常作用一次,但日晷也經常發生一定的誤差。因爲地球的公轉軌道──環繞太陽周圍的軌道爲橢圓形,無法避免均時差。正因爲如此,對於使用太陽與月亮術式的人來說,計算月亮盈虧與均時差是基礎……但是,如果他們最近導入剛纔提到的祕寶,那日期怎麼樣也對不上。」
「日期?」
「重要日期有兩個。本來對太陽與月亮的術式最好的時機是正午的日食,畢竟新月與太陽都位於頂點。次佳時機則是滿月時期的正午,太陽與月亮隔着地球,形成一直線相對的衝現象。儘管在占星術上是凶兆,但利用在魔術上很方便。」
他撿起附近的樹枝,在地面上畫起圓與圖案。
這種時候也改不了當講師的習慣啊──我如此心想並看去,但對於他刻劃的圖案微微眨眼。
「是天宮圖嗎?」
亦即天體的配置圖。

即使並非魔術師,也會在雜誌的占卜專欄之類的地方看過一次吧。我的兄長俐落地劃出大致由行星與黃道十二宮構成的圖形。
對於相對方便與低階的術式,作爲魔術專利設爲特權,真正高階的──足以與一個派閥的奧祕媲美的東西,則用當成禁咒管理的藉口收進藏寶庫。不知道那些遭到這種管理的知識到底有沒有送達誰手中的一天。另外,據說圖勒協會也收藏了符文原型,但也同樣是保持封藏,甚至沒注意到魔術基盤衰退,魔術師熱愛隱匿的程度叫人傻眼。
「沒錯。儘管情況和盧恩魔術有些差異,但仿製人體的魔術概念也已經衰退了。換句話說,她在現代成功重建了兩門魔術。」
我彎起中指。
我一邊回想一邊彎起食指。
「一件是重建魔術基盤衰退的盧恩符文。」
在旁邊聽着的兄長插嘴。
儘管如此,她達成的成果──
我不禁認同。
在自動人偶出現時,我也這樣想過。
「……對。」
「看樣子,女士也這麼想過吧。」
「例如買下魔術概念衰退前的自動人偶,改裝成現代風格也可以吧。這和製作贗品時,將作品做舊,符合時代的相反方法論。」
她來回看着我與兄長,彷彿世界突然變成灰色般茫然地說:
不過正因爲如此,才配得上冠位。
兄長低着頭喃喃自語了一會兒。
照兄長的說法,許多西方魔術都是以天主的存在爲前提,不過簡單來說,那是把天主當成「手段」利用,看在從根本上「信仰」天主的人眼中只會更加憤怒。
兄長呻吟似的說道。
「如果想在鐘塔掀起戰爭另當別論,但按照現狀,特蘭貝利奧派和巴露忒梅蘿派沒有那麼壓倒性的差距。結果會發展成無人獲益,陷入泥淖的戰爭吧。不過,聖堂教會那些組織或許會非常高興就是了。」
原本從情況來看,現在也不是追查真兇的時候。雖然如果只是想將巴露忒梅蘿派的我逼入絕境,說不定會使用這種手法……
「呼嗯……等一下。」
對,兩件。
「兄長,可以看看這個粉末嗎?」
「等!兄長啊,你瘋了嗎!」
「那麼,兇手的目的是什麼?」
他專注得讓我懷疑他是否看不見我們。
那間工房位於月之塔頂樓。
「哦?我還以爲你想起了前世當畜牲的記憶呢。」
「嗯,是這樣沒錯。」
聽到格蕾樸實的問題,兄長抵著下巴沉思。
兄長根本沒注意到我聳肩。
長期待在鐘塔的魔術師,大多數除了原則和立場之外,還屬於某個派閥的理由在於這一點。儘管鐘塔大致上有最好的環境,但真正想以奧祕爲目標深入研究,不請派閥開放祕藏的成果不可能做到。
我思考半晌後開口:
他着迷似的注視着灰燼好一會兒。透過放大鏡凝視一會兒,又拿開放大鏡直接瞪着看,最後竟然掂起一些灰燼送入口中。
他在口腔內動了動舌頭,然後吐在手上。
「沒錯。只像是人類。不過蒼崎橙子在那裏,事情就截然不同了。」
因爲實際上她在這次案件中所佔的位置,在某種意義上比真兇更加重大。我同樣陷入沉默,似乎使他察覺我的心情。
「另一件,是身爲卓越的人偶師。」
「……關於那一點,還有另外幾個方法。」
「要操縱利用星辰的魔術,這是必修項目。雖然若非太陽與月亮的組合,沒有必要在意晝夜。」
不過,如果我的知識無誤,蒼崎橙子跑遍包括創造科在內的幾個教室,但最終沒有屬於哪個派閥。
格蕾愣愣地眨眼。
超越實質的最高位──色位的鐘塔頂點。
「……人偶……可是,我們看見的黃金公主確實……」
「對了。」
對吧,我認爲這很荒謬。勉強讓兩門衰退的魔術在現代復甦,完全像一出喜劇。那相當於復活死者,甚至是某種冒瀆行徑。她的經歷令人想咒罵:「你以爲自己是神嗎?」
「就算不是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這種程度的知識也是基礎中的基礎吧。雖然一個月之內也有衝現象的時期,但我說那是次佳時機是有原因的。衝現象本來是種凶兆,還會干涉其他行星的位置關係。太陽與月亮基本上不是相同位置就是反向位置,但行星需要一百二十度Trine。因爲這次是關於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的術式,必須跟掌管造形的土星處於一百二十度的位置上──最接近的衝現象在這一點上淘汰出局了。對了,我是以古籍爲基準,所以冥王星和海王星一開始就排除在外。」
兄長說到這裏時含糊其詞,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有點不乾脆地執著於他的看法,是兄長的習性……總之他天生小氣,所以覺得放棄一度建立起來的假說很浪費。明明如此,他寫論文卻奉毀壞與建設爲宗旨,真是嗜好和才能不一致的男人。
「前世真是非常東方主義的想法……不過,是佩羅?巴西耳?還是打算像米羅的維納斯一樣追溯到希臘……?」
他接着發出的嘆息更加沉重。
「……雖然有可能……」
「……我記得……是仿製人體的魔術概念……?」
兄長從手中的小皮包裏拿出放大鏡。
那是見到蒼崎橙子這名冠位魔術師後,一直縈繞在腦海一角不肯散去的問題。
「……嗯,這下子有頭緒了。」
我想用力點頭贊同格蕾的沉默。
「……我也考慮過伊澤盧瑪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我們中計,但那麼做的回報與風險太不平衡了。拉攏艾梅洛我們有利的前提,是隻需花費最低限度的成本。這樣有些太花費心思了。是我們的過失就算了,明顯設下陷阱拉攏我們的話,巴露忒梅蘿可不會保持沉默。」
「原來如此……土星達到理想位置時,本來就不會是滿月時期的正午嗎?這麼說來,在鐘塔也教過這些內容。」
「……呼嗯~」
「更進一步來說,是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其中一方是不是人偶?這一點。」
「…………」
「一般來想,那大概是蒼崎橙子的作品,但是……」
「……咦?」
「讓我思考一會兒。」
「……喔,原來如此。」
「……這是灰燼嗎?」
正確地說,是手帕包住的東西。
此時,格蕾終於發現似的抬起頭。
「那麼,那個自動人偶也是!」
我感覺話說到後頭含糊起來。
「盧恩符文魔術本身很有名,一部分的魔術師自古以來就加以活用與研究,不過許多內容失落已久。然而,她成功重建了大部分失落之處。如果傳言屬實,她不只在魔術意義上重現基礎的共通Futhark盧恩二十四符文,甚至解析了幾個在神話時代消失的原初盧恩符文。不過,聽說她把前者的權利出售給鐘塔,後者在她受到封印指定時被嚴加存放起來。」
「……而且,既然蒼崎橙子在這裏,應該考慮的問題就截然不同了。」
「我也一樣這麼想,但除此之外完全不清楚。」
「說到底,那個什麼祕寶未必是用在黃金公主身上吧?」
「……那個推理的意思是,死亡的黃金公主是蒼崎橙子製作的人偶,黃金公主或許還活着嗎?」
我點點頭,忿恨地說:
我突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拿出手帕。
話題到此處結束,沉默降臨半晌。
那模樣與其說試煉金術師──更像大約一百年前警察做鑑識的樣子,兄長不管怎麼樣都很適合這種打扮。他是實在不適合當鐘塔魔術師的類型。
我如此說完,豎起兩根手指。
「…………」
停頓一下後──
而兄長將疑問往前進展。
我對於這一點沒什麼自信。的確,沒有其他魔術師能創造出那麼精湛的自動人偶。甚至放眼整座鐘塔,除了那位蒼崎橙子以外……有沒有一兩個人做得到都很難說。
「你在想死亡的黃金公主是真的嗎──對吧?」
他仔細地連其他行星的配置都寫上去,指著太陽與月亮,又戳戳在其一百二十度位置上的土星。
談到這種構想的轉換,說話特別俐落很符合兄長的風格。
兄長觀察黏在掌心的附着物好一陣子,輕聲低喃:
這是鐘塔常做的事。
我也點點頭。
這是我在黃金公主的死亡現場收集的粉末。雖然知道粉末帶着某種魔力,但我沒辦法繼續深入調查。
不過若是這樣,她會把那種自動人偶用在魔術師之間的犯罪上嗎?那等於是掛上「兇手是蒼崎橙子」的名牌。那名女子會做出那麼愚蠢的舉動嗎?或者說,她準備了即使曝光也能進一步讓我們中招的陷阱?
這時,格蕾稍稍歪了頭。
「嗯,我當然知道。」
引人注目說起來簡單,不過在魔術師的最高峯──鐘塔裏,值得關注的研究很少見。因爲基本上魔術是爲過去貢獻的學問,且幾乎所有魔術師都是強烈的個人主義者,越重大的研究越會獨自包攬。所以,如果要以某個研究讓人另眼相看,也必須壓倒性地超越他們獨自包攬的研究成果。
「她在鐘塔取得的成果很多,但有兩件特別引人注目。」
主張撲滅神祕的聖堂教會與主張隱匿神祕的魔術協會,基本上是水火不容。嗯,姑且算是敬拜天主的團體,不可能跟以魔術爲初衷的組織和諧相處。
「……喂,兄長?」
「…………」
3
風聲響起。有些不祥的呼嘯聲聽起來也像在嘲笑說「這樁案件的祕密只有我才知道」。
許多魔術師將工房設置在地下或頂樓,差異在於從地脈得到「力量」,還是從天空得到「力量」。這個島國英國因爲有點特殊的情況,在傳統上地脈很強,鐘塔也在地下設置了許多工房,但伊澤盧瑪是個例外。
工房內擺滿了大量書籍、試管、蒸餾器與哲學家之卵燒瓶。符合創造科派閥風格之處,是在這些東西中還穿插著美麗的繪畫和雕像。從放在房間角落的畫布與沾染上的松節油氣味判斷,工房的主人──拜隆卿或許也會親自作畫。
氣味難聞的煙霧在那片空間中飄蕩。
是海泡石Meerschaum菸斗。
雖然他在別人面前幾乎不抽,但往海泡石菸斗塞進切好的菸草,讓煙霧冉冉升起的片刻時光,對他來說十分寶貴。
不過唯獨今天,連那股香氣也無法撫慰他的心。
──「你所做的是在人體內側導入行星運行的行爲。」
拜隆想起那句話。
那名男子到底有多接近真相?的確,他爲了得到周遭的衆人認同,沒有怎麼隱蔽黃金公主、白銀公主的術式,不過這是頭一回有人剛見面就直指核心。
當然,他在那裏說出的內容不過只是概要。事到如今也無須吝惜作爲發想的一點主意,就算以此爲契機深入瞭解一些,也不可能抵達自己等人的領域。
然而──
然而,那名男子有某種特質讓他這樣猶疑。如果就那樣置之不理,那名男子會深入逼近至什麼程度?還有,他的解析被巴爾耶雷塔閣下和冠位蒼崎橙子等「有可能實踐的天才」聽到的話,會重現到什麼程度?
「……唔……可惡。」
拜隆咬緊牙關,用力咬住菸斗的菸嘴。
他心懷畏懼,害怕自己家族數百年的積累遭到踐踏。單看歷史的話,明明比艾梅洛原先的本家──亞奇伯更悠久,伊澤盧瑪家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超越一定程度,更加邁進。早早設定了「在人身重現至高之美」的道路,作爲魔術師卻長久以來停滯不前。
但在自己這一代,這次的黃金公主、白銀公主終於接近了那個理想。
(……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就會觸及。
就連巴爾耶雷塔閣下不也對這次的初次露面宴會讚不絕口嗎?對,連突然從極東出現篡奪冠位的黃毛丫頭,也無法忽視如今的他。
正因爲如此,拜隆苦苦掙扎至今。用盡想得到的所有手段,甚至對那個黃毛丫頭低頭,試圖走完剩下的幾步。
「──請問,拜隆卿。」
「也就是說,你是想說那個叫萊涅絲的女孩不是真兇?」
「沒有尋找兇手的必要嗎?」
說到艾梅洛教室,那對新世代是希望之星。就算積累的權利無法立刻變現,對自己等人這般古老的家系應該有用途。儘管非常脆弱,艾梅洛好歹也統治著現代魔術科,看在不屬於十二家的人眼中,這顆果實豐碩得不可估量。
「我不知道那個以偵探自居的君主會做出什麼結論,但那與我們無關。我們唯有肅穆地追求美。依情況而定,向艾梅洛問罪。雖然他們在上一代死後資產已被徹底侵佔,但現在還有其他利益可圖吧。」
此刻她坐在桌前,桌上擺着顯然是陳年舊物的膠捲放映機。
拜隆用柺杖拄地,敲擊聲在工房內隆隆回響。
以她的情況來說,魔術上的因素當然也是重點,但她反倒更重視該物品沾染上的時間。因爲就像經過多次轉手的寶石沾上各種意念,更容易進行魔術加工一樣,古老的道具也接觸過各種人物的感情,悄悄地培育出神祕之芽。雖然絕大多數都以潛伏狀態告終,但對於極少數開花結果之物,在她誕生的國度稱爲付喪神等等。
戰鬥能力優秀的魔術師或許會認爲丟了性命也是自己的錯,並以此作結,但邁歐和伊斯洛都不是。他們或許各有殺手鐧,卻不是跟別人交手時抱持着絕對自信的類型。那一點和之前聚集在剝離城阿德拉的人們大不相同。
可是──
「不過,你的禮服怎麼說?」
「伊澤盧瑪保存得果然不錯。約一百年左右的東西因爲從作爲古董的價值來看年分很微妙,所以明明大多都年久失修。」
也許是慌張得咬到舌頭,邁歐捂住嘴巴後重新開口:
「但是……」
「嗯,不必說明緣由,那筆酬勞夠多了。」
對她而言,這副眼鏡是切換對外界應對態度的開關。
白天仍舊昏暗的森林陰影處。
「──怎麼,是你啊。沒想到事到如今你會過來。」
橙子和其他客人一樣被安排住在陽之塔,但唯獨她另有研究室,是因爲她在社交聚會前就是這裏的客人。對方有時會提出請求,她會隨意地給予一些關於魔術的建議,在性質上或許接近食客。
現狀下,巴露忒梅蘿率領的貴族主義與特蘭貝利奧率領的民主主義勢均力敵。
「……我是這麼認爲。」
儘管稱爲案件,這次殺人的焦點絕非放在搜查真兇這一點上。核心是魔術師之間的派閥鬥爭與代理戰爭。殺害黃金公主與她女僕的兇手,只不過是那場鬥爭中的一張牌。雖然是張十分重要的牌,但只要沒有決定性的證據也就僅止於此。
若是認識從前的她的人──例如依諾萊聽到這番話,說不定會對其中的一絲異樣感皺起眉頭。
「──對了對了,你最好快點出來。」
橙子非常輕鬆地點點頭。
這裏是距離案發現場有段距離,在陽之塔東側的一片森林。
橙子意外地回過頭。
手沒有停下──
她拋出這句話。
「依諾萊老師似乎非常迷戀他──唉,這夥魔術師真是一點也沒變。」
沉默降臨在摻雜黴味的空氣半晌。
拜隆回頭看向工房入口,看見兩名男子和女僕的身影。
橙子悄然低語。
「所以,怎麼樣?『他』的到來讓你嚇得發抖嗎?那個人作爲魔術師的確很平庸,卻是一流的研究者……在加上,唯獨在看透他人的魔術這件事上,也許稱得上超級傑出。」
這兩個人對黃金公主、白銀公主來說是不可或缺的魔術師。
叼著菸斗的壯漢目光先投向一頭編髮的魔術師。
邁歐插嘴。
也許是因爲待了很久,房間也充分地反映出她的喜好。陳舊的地球儀與亂糟糟堆疊的文具、庸俗的八卦週刊與哲學書籍及魔術書的大雜燴,還有大量幾乎分不清跟破銅爛鐵有何差別的發條與白鐵皮玩具混在一起,多半也是這個緣故。
有人呼喚他的名字。
「很好。」
「我、我、好痛!」
「我說不必在意。」
「我的藥也……很完美。像蒂雅德拉小姐一樣,請讓我協助艾絲特拉小姐成爲稱職的白銀公主。」
「你說你不是兇手?嗯,那種事無關緊要。我對找出案件的兇手並不感興趣。聚集在這裏的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吧?」
「你們不必在意。」
「明明如此,所有人卻都……」
以及雷吉娜。
因爲人影提出的內容和條件,對她來說出乎意料。
實際上是如此。雖然案件造成巨大的衝擊,但還足以挽救。伊澤盧瑪的血統創造的黃金公主與白銀公主,也具有互爲備用品的意義。即使失去其中一方,也不代表着衰退。
邁歐·布里希桑·克萊涅爾斯。
即使有白銀公主這個備用品,案件也可以當成利用艾梅洛的契機,也不能放任殺害黃金公主的兇手不管。再說,案件沒有解決,他們也不知何時會遇害。
但是,艾梅洛若是因此垮臺,天秤將確實地往特蘭貝利奧傾斜。考慮到艾梅洛的規模,這絕非致命一擊,卻足以對鐘塔造成衝擊。漣漪會引起新的漣漪,視情況而定甚至可能會招致魔術師之間的戰爭。
西方存在着許多關於紡織的女巫與女神傳說。睡美人遭女巫詛咒,會因爲紡錘刺破手指而死;希臘神話也有紡織、丈量、剪斷命運之線的三女神Moirai。
*
「哦?真是豁出去了呢。」
邁歐語無倫次地說。可是與生俱來的軟弱讓他怎麼樣也說不下去。
室內只看得到橙子一個人。她被私有物品掩埋的身影在這個寬敞房間裏反倒很顯眼。
「──拜隆卿。」
「喔,你們來了。」
然後,拜隆望向另一名魔術師。
照那種說法來看,好像她直到最近都長期接觸非魔術師沒有人性的價值觀。
他深深地低下頭,帶着與其他兩人離開了工房。
「你的藥怎麼說?」
「既然你開出那個條件,我就與他──艾梅洛閣下Ⅱ世爲敵吧。」
橙子陶醉地仔細端詳著放映機低語。
當然,巴琉耶雷塔閣下與拜隆卿都十分清楚這件事。他們之所以認同艾梅洛閣下Ⅱ世的介入,到頭來也是因爲他的地位比萊涅絲大。就算是名義上,若能直接向冠上君主之名的他究責,得到的好處可以擴大數倍。
這和萊涅絲的想法幾乎一樣。
邁歐想堅持,但話音未落就被拜隆駁回。
「……是。」
目送他們離去後,拜隆瞪着門扉低喃:
從體內深處高漲的野心驅使着他。
拜隆緩緩對他們說。
比方說,甚至有可能推動艾梅洛叛離特蘭貝利奧派。
伊斯洛·賽布奈。
一雙眯細的眼睛與撫摸轉盤的手指,像在試圖直接解讀刻劃在放映機上的歷史。
伊斯洛低着頭回答。
在那個程度上,大家都是魔術師沒有人性吧──橙子說道。
反過來說,認知到原子或宇宙之類的世界時,對人類而言的世界確實變寬廣了。當然,寬廣與幸福與否是兩回事。從三坪小房子搬進豪華的宅邸未必會得到幸福,是放眼世界共通的事。
從冷戰轉向熱戰。
正因爲如此,儘管他們屬於別的派閥,拜隆仍頻繁地找他們來工房。他們的血統跨過派閥隔閡,自古以來都贊同伊澤盧瑪的目的──「創造具有至高之美的人類」。
她認爲當觀點改變,應對方式當然也會改變。畢竟對一個人而言的世界,到頭來只限於自己能夠認知的範圍。
「只要有白銀公主──艾絲特拉在,失去黃金公主就不是絕對性的失敗。」
他製作的禮服就基於這些古老的傳說。
「……不過,可能還有一個陰謀。」
那修長的手指上繞着同樣細長的針與線。
當他再度咬牙咬緊菸斗時──
「至今你放映過什麼?從今以後想放映什麼呢?我上次製作的孩子因爲不管怎麼做都有缺陷,就丟在禮園女子學院了。」
人影回應了幾句話。
甚至連女兒的死,也無法化爲障礙,阻止現在的他。對,黃金公主和白銀公主本來都不是魔術師,只不過是實驗材料。他必須再製造一個繼承自己魔術刻印的新兒子,但總有辦法解決的。
房門旁出現了某個人影。
最有意義的是,以這樁案件爲契機會掀起什麼樣的漣漪。
蒼崎橙子的研究室設置在月之塔。
這對他來說是當然的問題。
「……我的……禮服很完美……」
雷吉娜低下頭。
「即使少了卡莉娜,整裝也沒有問題吧。」
橙子摘下眼鏡說。
之後──
*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對放映機說話。
鬱郁蒼蒼的茂密樹葉遮蔽陽光,沙啞的聲音在那片黑暗內響起。
「怎麼辦?你聽見艾梅洛Ⅱ世的口氣了吧。事情等於暴露了一半。照這個情況,可不知道明天會怎麼發展。」
老婦人靠在一棵樹旁,極爲愉快地問。
是巴爾耶雷塔閣下。
「知道兇手是誰又有什麼用?」
回答從另一個黑暗角落響起。
「我跟你都不是爲了追查兇手相爭。在這個地方,什麼正確的推理只是派閥鬥爭可用的一張牌罷了。」
「牌可能也有自己的心情啊。」
呼呼呼,老婦人壓抑著笑聲。
「那麼,要叫『那個』來嗎?」
「要啊。跟你的合作也敲定了──」
他續道。
他輕摸了摸剃得很短的頭髮說:
「──畢竟『那個』是我的客戶。」
自稱間諜的魔術師──米克·葛拉吉利耶得意地笑着。
4
在那之後經過了幾個小時。
太陽也大幅西下,陽之塔投下的影子相對的描繪出弧形。
很遺憾的是,結果不怎麼好。因爲兄長將筆記本放在手邊,多次用鋼筆列舉出推論與假說後又打上大大的「╳」符號刪除,不斷髮出呻吟。
「將太陽比喻成赫利奧斯的術式也不行。相反地,就算將月亮替換成塞勒涅或南娜,賦予聖獸屬性也難以改變根本。陽之塔和月之塔作爲因子太龐大,賣弄小聰明的技巧簡直沒有意義。」
「……老師?」
另一名少年正奔跑過來,吊起形狀漂亮的眼角,向費拉特發出抗議的大喊。
「嗯。不,這方面也是在等待時順便想想……」
「──費拉特!」
──舞臺暫時轉移。
史賓又偷瞄着格蕾,遞上一張紙。
留下供對方答覆的時間後,褐色肌膚的青年催促侍女掛斷電話。
「可是教授!小萊涅絲碰到麻煩了吧!那麼有趣的事情怎麼能置之不理!」
「哇,狗狗!」
「……你是來做什麼的,費拉特?」
我的眼睛也感到一絲疼痛。
然後──
剛纔的影子多半是幻術吧,我記得用影子隱身應該是在德國一帶流行的魔術。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哪裏學到的,在一邊看一邊模仿,重現各種魔術這方面,這名少年非常擅長。
相對的,史賓說出優等生般的模範答案。
……然而,那也在一瞬間崩盤。
……這傢伙剛纔說了有趣吧?好,宰了他。讓他幫忙後宰了他。
實際上,我立刻發覺對方的真面目。
金髮碧眼的少年直接跳了起來。他拚命拍熄長褲臀部上點燃的火焰,發出咿咿的慘叫,回頭看向我們。
青年環顧周遭的侍女們,優雅地笑了。
看到猛然一顫的格蕾,金髮的犬系美少年飛撲過去,開始將鼻子貼上去吸嗅起來。
他任紅色圍巾飄動,率領弟子們光明正大地邁步前進。
「……請、請你住手!」
一頭金髮長至胸口,頸項上戴着美麗的金環。
「我來啦,教授!用日語就是夜露死苦(注:日語請多關照的同音漢字,爲日本飆車族常用標語)!日本的問候好有佛教風格,真是深淵又深奧啊!」
說到底,就算查明瞭案件,那也只不過是一張牌罷了。要洗刷我的嫌疑並釋放被束縛住的託利姆瑪鎢,需要更強的一擊。正因爲如此,拜隆卿纔會設下時限,允許我們行動。
他小聲地低喃咒語,雪茄前端的火星膨脹。火焰射向那個極不自然的影子和草叢──
「那麼,沒有問題吧,巴爾耶雷塔閣下?」
兄長冰冷的聲音讓史賓直立不動地敬禮。
「我明明叫你先過來轉告我會晚點到的!」
青年勾起嘴角,自負地告訴她:
因爲那大概正是兄長花費多年在鐘塔積蓄的「力量」。我不知道是誰教導他的,但那是如此像魔術師的兄長──太過不像魔術師的生存方式。雖然如果我這麼說,兄長說不定會說「魔術師本來很愛惜弟子」之類的藉口吧。
對他來說,唯一值得畏懼的對手是這位巴爾耶雷塔閣下。其他的阿貓阿狗要怎麼處理都可以,不過唯獨對三大貴族之一他不得不讓步。就算是除了古老以外別無長處的老不死,歲月在魔術上很有用。
一名特別美麗的女子在他的耳畔低喃:
「好燙燙燙燙燙!」
但是,現在那個障礙也掃除了。在雙貌塔裏已經沒有應該畏懼的對象,也沒有必要參與無聊的殺人案,從正面蹂躪篡奪就夠了。
「哇,被發現了!」
史賓似乎連格蕾的抗議都沒聽見,當他正要享受氣味時,一道聲音對他說:
「我亞托拉姆·葛列斯塔不會。」
「不行,太陽與月亮果然湊不齊……真的和那個祕寶無關嗎?」
等大家平靜下來以後,兄長突然對史賓說:
有段不遠處的樹木上延伸出影子。就算接近傍晚,那道影子的角度與陽之塔落下的影子明顯不同,長度又長得不自然。不只如此,明明是落在沙沙搖動的草叢上,卻只有那道影子文風不動。
「……很好。」
「沒錯。我只要動手就會做得很徹底,再說也需要做準備吧?我無意重蹈覆轍,像艾梅洛閣下一樣抱着遊戲心態參加。」
「格蕾妹妹!」
「嗯……」 兄長含糊其詞。爬過潮溼地面的話聲中包含極其陰鬱的成分。這是在兄長抱有非常私人的麻煩時會出現的聲調。
兄長也看着那張紙條點點頭。
「在這裏。」
「啊啊格蕾妹妹格蕾妹妹格蕾妹妹!一如往常甘甜灰色的四方形,彷彿抓撓著身體內部的氣味!」
「……是、是!」
「喂喂,兄長。你還拘泥在那一點嗎?再這樣下去,趕得上拜隆卿訂下的時限嗎?」
在這種階段受挫,要翻盤根本免談。
嗯,忘掉他剛纔對格蕾的各種舉動吧。雖然她還害怕地抓着我的背部。
他和費拉特同樣是金髮碧眼,但樣貌精悍端正,在某種意義上形成明顯的對比,可說是像獵犬。敏銳的眼神中流露出受到嚴謹控制的野性,俐落鞠躬的動作也很精湛。
「你們……」
「來。先進行出陣準備吧。」
有人在豪華的房間裏拿起最新機種的手機。
「我必須監視費拉特。」
我也忽然察覺一件事,回過頭來。
「是的,沒錯──這次的介入你完全不要插手干涉。」
「委託你進行的調查結果呢?」
「非、非常抱歉,許久沒走進格蕾妹妹的半徑二十米之內,理性不小心蒸發了。」
兄長一手摀著臉,發出在這次案件中最深沉的嘆息。
「就說了別叫我狗!啊,老師,讓你久等了!」
「啊。」
那一是名褐色皮膚的青年。
「等待?」
可是反過來說,這正是一如往常的時光。在關係稱不上友善的魔術師土地上被嫁禍殺人罪,託利姆瑪鎢也被人奪走,最後還對我們設下破案時限。縱然如此,我卻不可思議地得以保持一如往常的步調。
「那麼,去收成果實吧。畢竟獲勝需要手段,就讓伊澤盧瑪後悔不肯答應交涉吧。」
漆黑的大衣飄揚。
兄長戳戳太陽穴,緩緩地站起身。
不過,拿着手機的並非持有者本人。身爲主人的青年讓佩帶着好幾顆寶石,服裝暴露的侍女拿着手機,慵懶地說話。
5
金髮少年用天真無邪的聲調越說越興奮。
「對,雖然還欠缺各種碎片Piece,但只得倉促行事了。」
但是,當他的目光在地面上遊移時微微皺起眉頭。
影子發出悲鳴。
「對了,你不是說禁止使喚學生嗎?」
兄長沉默地拿起嘴邊的雪茄。
兄長吐露出實話。他的表情沒用極了,讓人想懷疑他和上午瀟灑地闖進來,與三大貴族之一對峙的男子是不是同一個人。
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他悄悄地握緊拳頭。
史賓·格拉修葉特──現代魔術科中資歷最深的在學生,和費拉特·埃斯卡爾德斯並稱雙璧的最優秀學生。
「……原來如此。」
在離雙貌塔一段距離之外,溫特米爾車站近郊的某間旅館套房內。
「這是讓他們自主行動的結果。他們發現我在鐘塔個人房間裏做準備……不過,我告訴過你們把調查結果寄來就好,不要來當地吧。」
看到我身旁少女的瞬間,史賓揚聲大喊。
「…………」
從道路方向傳來的叱責聲迴盪著。
然後……
「怎麼了?這是能翻盤的祕計嗎?」
「那麼,少爺要親自前往?」
「史賓。」
我不疑惑這是爲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