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8萬 字

1
每次移動,就會響起喀沙喀沙的樹葉摩擦聲。
這片景觀──雖然我只在電視上看過──應該類似於南洋的叢林吧。
蕨類覆蓋地面,高聳的植物掩蓋七成的視野。空氣中充斥着青草蒸騰的熱氣,地上明明正值隆冬,我身上卻直到胸口都被汗水淋溼。
不時有奇特的生物竄過這些植物之間,偶爾當看來很危險的個體接近時,露維雅會事先發出警告。
「……八點鐘方向傳來兩個水屬性、一個風屬性反應。將行進方向轉往五點鐘方向,避開牠們的接近吧。」
富琉和露維雅已經互相示意,多次變更過移動方向。
此刻,露維雅周圍漂浮着五顆寶石。
那是對應五種屬性的寶石。
葛拉夫所說的警戒法看來的確是針對阿爾比恩進行了最佳化,儘管幾乎即將發生戰鬥,我們仍然設法避開了接觸。不,我連是否幾乎將發生戰鬥都無從得知,不過從老師他們的說法來判斷,情況好像是這樣。才進入阿爾比恩大約半小時,那位老人教導的知識已經不知保護了我們多少次。
(葛拉夫先生……傳授的知識。)
正因爲有那張地圖配合富琉一路培養出的經驗,我們才得以平安無事吧。
進入阿爾比恩後,景觀在短時間內多次大幅發生變化,令我們喫驚不已,不過還是有兩個共通點。
一個是僅僅呼吸幾乎就讓身體麻痺到肺部的濃密魔力。
另一個是地面有奇特的光芒掠過。
那是光帶。
莊嚴的光流接二連三地湧現,有的緩緩地,有的忙亂地搏動着,朝我們的另一頭流去。那片景色十分壯闊極,同時姿態感覺又非常親近……打個比方,酷似於在所有魔術師體內循環的魔術迴路。
我不禁呢喃。
「這就是……大魔術迴路。」
「即使龍死去,龍的魔術迴路依然像這樣存活着,其中蘊含神話時代的神祕。正因爲如此,這裏才叫大魔術迴路,別名靜脈迴廊奧多貝納。」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富琉說明,身旁響起露維雅的聲音。
「就快到了。」
「──那裏!」
在清玄的叫聲響起前,異變發生。
富琉收回小刀後這麼警告。
露維雅一臉不可思議地反問。
「你也想追隨他嗎?」
「對。目前,我的義妹萊涅絲正前往出席冠位決議。」
「這裏異樣的生態系統,也是受到魔術迴路影響的結果嗎?」
「……我還有一件事想做個確認。」
「露維雅小姐!」
如同富琉所說的一樣,我曾在路上變化亞德的形態試着砍下去,光帶卻毫髮無傷。
「沒錯。」
清玄的聲音會顯得困惑也是當然的。穿過迷宮黑暗的東西比起單純的怪物更令人熟悉,因此令我們大感意外。
「好,過來啦。」
「這要怎麼辦啊。」
難怪清玄會忍不住吐嘈。
感覺就像誤入品味差勁的童話故事裏一樣。
「喂喂喂喂,富琉先生。難道說!」
「不。不過,俺覺得這是個美好的夢想。不去實現魔術師兩千年的夙願──取而代之的,給魔術師們一條不實現夙願也無妨的逃避之道。作爲消除現實痛苦的美夢【麻醉】,很少有比這還要更好的方法吧?」
少女實在太過果斷了。
富琉戳了太陽穴兩三下後開口:
富琉拋出的小刀,在她還沒被咬到前刺穿了蛇首。
同時,從河岸滾落的人頭尺寸石塊在完全沉沒前冒着氣泡融解,證明了周遭會瀰漫着這股臭味的理由。
「原來如此……」
到對岸的距離,大略一看應該也超過一百公尺,雖然靠魔術也可以做到飄浮或滑翔一會兒,但這段距離不是憑飄浮或滑翔就能跨越的。龍的魔術迴路在河底發光,乍看之下將河面點綴得很美。
「這當然是一部分的原因,但最好別一心認定是這樣。阿爾比恩每個匯合點情況都截然不同,當時期轉換,原本穩定的情況也會出現轉變。已經沒有人知道精確的因果關係是什麼了。」
清玄這麼說出口。
「這就是第一條捷徑。這裏還算輕鬆的。」
面對葛拉夫時也是如此,我覺得老師對待所有事物的態度太過直率了。就像他堅持自己是惡人一樣,其中應該也有一定程度的算計,但我不由得感到不安,擔心這份認真有一天會摧毀他。
「原來如此,我學到了很多。」
「開什麼玩笑!」
「剛剛的影蛇也一樣,棲息於大魔術迴路的幻想種在某方面很接近神話時代。牠們擁有性質無比接近魔術的天生領域。」
「不過神話時代的魔術可以直接連結神靈的權能。既然神靈與根源有着牢固的聯繫,這麼一來不是不必抵達根源也行了嗎?」
富琉用力按住大腿,咧嘴露出牙齒
某位冠位決議的參加者,是哈特雷斯的共犯。
不,河寬如此之廣,恐怕就是融解周邊後的結果。只有任何東西都無法傷及一分一毫的龍之魔術迴路,才承受得住地底多得驚人的酸液。
昔日的兇手與昔日的偵探互望着對方。
那是一條河。
氣味的來源橫亙在我們眼前。
露維雅拍拍洋裝的塵埃,在走了一段路後重新開口:
「那麼,我想請教有經驗的老手的意見。我記得你說過,第一條捷徑在這附近吧?」
自二次元影子實體化的蛇朝我們躍來,在半空中釋放紫電。
不過,那當然並非普通的蛇。
「哈特雷斯的術式,目的是使神靈伊肯達再臨,藉此讓神話時代的魔術復活……來着?這種事就算是魔術師也不敢相信。」
富琉表示。
「在這個時機提出召開冠位決議並非巧合吧。畢竟,唯有在發生第五次聖盃戰爭的這個時機才能召喚使役者。而且,唯有古老心臟的堤防爲召開冠位決議而開啓的此時,纔有可能舉行儀式,用你所說的術式從那個僞裝者身上召喚出神靈伊肯達。」
「或許是吧,不過沒有魔術師能夠傷害這個魔術迴路。」
露維雅在此時插話。
清玄皺起眉頭髮問,回應他的答覆不是言語,而是實體。
「酸液河……!」
老實說,雖然我也這麼想像過,卻一點都不想說出來。
「啥啊?」
「哎呀,等一會兒吧,我剛剛撒了香包,應該馬上就來了。」
「啊,真是的!亂七八糟!」
老師踩着茂盛叢生的蕨類,回頭望向大放厥詞的少女。
「對,就是你猜想的那樣。」
在破天荒的事情上絕不落於人後的少女掂起藍色的長裙,展現宛若踩着玻璃階梯般的優雅,渡過那羣教人毛骨悚然的甲蟲。
「我們要踩着那羣甲蟲的背部過河!」
「要小心。」
老師肯定道。
已施加過「強化」的身體跳躍出數公尺,踩上甲蟲背部。
「目的地是古老心臟對吧?」
看起來像是蛇
「要說的話,妳的艾蒂菲爾特家或許也會受到波及,雖然到了這一步才說這些也太晚,妳明知有這種風險,爲什麼願意幫助我?」
躲過偵察魔術的影子突然自蕨類之下隆起。直到剛剛爲止應該都只有二次元形狀的影子,轉眼間化爲三次元的細長動物。
「你說接近魔術?」
我不禁發出呻吟。
「我是魔術師。身爲活在現代的魔術師,幾乎沒有機會碰上如此深奧的神祕吧。那麼,區區和鐘塔的一個派閥爲敵,爲何會構成遲疑的理由?」
他瞪着河說道。
他彷彿在說,因爲真摯是他唯一能夠給予的回應。
原本漂浮在露維雅周遭的寶石吸收了那道紫電。看來她同時施展了偵察魔術與防禦魔術,好讓自己能夠因應任何攻擊。
「幻想種具有幾種含意。在現代地上的幻想種絕大多數只是經過獨自的進化,作爲大自然生物的樣貌。相對的,神話時代與阿爾比恩的幻想種則有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性狀。天生領域是牠們帶有的超自然法則。」
「你還真信賴她呀。弄不好的話,可是會跟君主──不,雖然不知對方是貴族主義派還是民主主義派,可是會跟身爲共犯的君主所屬的整個派閥爲敵喔。哎呀,這想法相當有趣呢。」
他一瞬間險些失去平衡,或許是憑着經驗,他立刻重新站穩,接連跳到其他甲蟲背上。那驚人的景象,看得在一旁關注的我胃都要緊緊縮成一團。
「香包?」
清玄的低語,帶着某種絕非只是在開玩笑的成分。
哈特雷斯企圖舉行的儀式,舞臺選在鐘塔最高會議冠位決議的咫尺之遙。這當然不是巧合。由於在相同時期追求魔術上的意義,結果讓他到達了倫敦神祕最爲濃密的靈墓阿爾比恩的核心區域吧。
不到十幾分鍾後,地面的植物全部消失,周遭瀰漫着異樣的臭味。
富琉輕鬆地點點頭。
隨着遮蔽強勁風勢的嘈雜振翅聲,富琉招來之物出現了。
這樣批判的露維雅也立刻跟隨在後。
融解的速度快得可怕。既然能在石塊沉沒前融解掉,換成人體只要幾秒鐘就會連根骨頭也不剩了吧。酸河對兩岸土地的侵蝕之所以保留在一定程度,是因爲和河底一樣,有亡故之龍的魔術迴路阻攔。
自從進入地底後,我有好幾次感到大喫一驚,但這條河實在太寬廣了。
聽到清玄略帶諷刺的言語,老師真摯地點點頭。
清玄的吶喊也成徒然,富琉猛踏地面。
「正是如此。」
「我也有同感。」
「爲了破壞他人這樣的夢想冒着生命危險嗎?啊,這實在很有你的風格,艾梅洛Ⅱ世。」
「到時候,冠位決議也會緊鄰旁邊舉行吧。」
我覺得這樣的她很美麗。
彷彿在回應富琉的話,光帶的色澤變化成紅色、綠色。
該說他無所畏懼嗎?
他撫摸剛由精靈根重塑好的手,以獨眼瞪着老師。
老師以前也說過此事。
就在這時候──
「這麼說……難道意思是神話時代的真以太還在這個魔術迴路內循環?」
以前她找老師擔任導師時也是如此,在作爲魔術師前,她的存在方式先是個太過完美的貴族。甚至連奪走他人之物時,她都會傲慢地主張「我更匹配這件寶物,這也無可奈何」吧。
那是每一隻看來都有一個人那麼大的巨大甲蟲羣。
「那麼,哈特雷斯幾乎無庸置疑地與君主或接近君主的某個人有勾結。沒有錯吧?」
「那爲什麼會是退縮的理由?」
「──!」
「…………」
儘管難以置信,憑着魔術師的運動能力,看來這並非不可能實現之事。只是,雖說可以當成捷徑,這種連寄生生物都拿來利用的想法,讓我不禁雙眼圓睜。阿爾比恩的採掘者們,一直以來就是在這座迷宮中多次反覆摸索吧。
有人在我身旁尷尬地清清喉嚨。
「……不好意思,格蕾,要是我踩空的話就拜託妳了。」
「那是當然的。」
我對老師的話點點頭,自己也做好覺悟。
有人伴隨着恐懼,有人伴隨着勇氣,包含我在內的全體探索者們,都自河岸邁開步伐。
2
穿越裂縫【Portal】時,我一瞬間眼前一花。
據說這是相位偏離對精神造成了衝擊。或者,這是在靈魂追上身體前,發生的短短一剎那延遲嗎?
無論如何,離開地上的鐘塔大約數小時後,我受邀來到遙遠的地底。
但是,在這裏觸及的情報有些超乎想像範圍。
經過祕骸解剖局的檢查,穿越裂縫後,我們自高處俯望那片景色。
那裏是與裂縫直接相連的高地。稱作儀式塔更適合嗎?在某種魔術上,高處這種位置本身就會發揮效用。距離地上遙遠,接近於天空。正因爲遠離世俗的概念,隔絕的神祕才燦然生輝。所以,裂縫的一端位在這樣的高地上非常自然。
不。
我想說的,不是那種事。
我似乎有些失去冷靜。
雖然聽說過此處有會微微發光的頂罩等等,此刻佔領我的意識的,是從眼下的都市各處傳來的低沉隆隆聲。那聲音簡直就像沉眠的巨大怪物正在沉吟。
實際上,這個比喻雖不中亦不遠矣。
都市直接就是一個巨大的生命。
一望無際的並排建築物,就像現代建築與蟻穴的融合。上面多半施加過某些魔術上的措施。我能感受到,每一棟建築物都散發着與鐘塔的教學大樓同種類的魔力。和大學城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成立的魔術式一般,採掘都市應該也在某種魔術的範圍內吧。
「在阿爾比恩,每個人都在拚命求生存。再加上,在此處的所有人都知曉魔術之理,也不會牴觸隱匿的第一原則。因此,這種複合工坊也有可能成立。」
「在某種意義上……時間在這裏是靜止的……如果將魔術師當成朝向過去的向量……也怪不得會有人認爲……這片地底方爲正途…… 」
老人這麼說着邁開步伐。
設備的數量不只一兩臺。
「這是以凝靈礦爲原料的鍊金術嗎?」
如果老人身上沒有精氣,應該會被錯認成是大英博物館的法老木乃伊在走動,但那股帶着壓迫感的執拗氣息無從隱藏。
此刻的我,獲得了只看資料看不出來的真實感。
說歸這麼說,是否贊成這個計劃另當別論。
總之,這是選哪一方都不妥的雙束【Double-bind】選擇。想到魔術師這種生物還真是無力啊,我忍不住高興起來。
除了紮根於倫敦的第一科,其餘十一個學科分別掌控着各自的衛星大學城。靈墓阿爾比恩的採掘都市,原來不僅是單純的橋頭堡與採掘據點,也是那一類魔術都市之一嗎?
盧弗雷烏斯從一口黃牙之間發出氣息,微微揚起嘴角。
「當然了……這趟的來意在那邊……」
靈墓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
「嗨,奧嘉瑪麗。」
宛如怪物沉吟的低響,真面目就是這個。
(不過,我也不是不明白那種心情啦。)
那也理所當然──我心想。
我心想──
他走過高地內側的螺旋階梯,一下子便進入相連的另一棟建築物。
也希望大家理解,爲何我會想要大家把魔術師當成一羣無藥可救的笨蛋一笑置之。
這種巨大的設備,光是可見範圍內就有十幾臺排開。
一名少女焦躁地環抱雙臂瞪了過來。罕見的是,少女的年紀比我還小。
「妳們……只要別多嘴,坐在位子上就行了……」
我感到某種冰冷的事物滑過喉嚨,就像鋒利的小刀刀鋒正抵住了我。就因爲這樣,鐘塔的高層才難以對付。如果因爲做出一些實績便得意忘形,下一瞬間我的腦袋就會落地。
「但是說實話,我放心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會發揮震攝力。」
名不虛傳的景象,在我們眼前展開。
那些無比重視地守護着古老魔術之人的工坊,如果交給兄長用他表裏如一的觀察眼力徹底解體,想必會響起悅耳的哀號吧。不,對鐘塔而言,這麼做或許會意外地更有發展性,但我只對悲憤感興趣。對於自身的無能感到絕望的兄長,向世界散播同樣的苦惱這種諷刺,非常具風味又非常精彩。
此處是最古老的據點與橋頭堡。
他混濁的眼眸,映出仍然在持續驅動的複合工坊設備。
「能夠挖苦魔術師的生態……看來妳很開心吶……」
最爲吸引我的目光的是──
操作者使用重型機具般的器具,傾倒看來比我的身高還高一倍的燒瓶。溶液在半透明的燒瓶內冒泡沸騰,滿滿一卡車的液體這次乘着軌道往下流。前面是好幾臺蒸餾機,各以不同的方法在溶液中加入觸媒,引發反應。
(要是帶我的兄長進工坊,可不知道會被他揭露什麼機密呢。)
哎呀,矛頭居然立刻指向兄長了。
與十一、十二歲的年齡不相稱的陰影,落在那張稚氣猶存的側臉上,證明她已深深踏入魔術師的世界。作爲人類的不幸之色越濃厚,作爲魔術師的色彩就會越鮮明。
「話雖如此……沒想到君主會用身體不適這種理由逃避出席……」
老人抬起下巴一比。
我忍不住說出口。
因爲一般而言,除非有重大狀況,魔術師不會向他人透露自己工坊的詳情。當然,弟子等等另當別論,在互相學習彼此的魔術時,魔術師有時也會打開工坊入口,但不可能邀請他人進入工坊深處。因爲那裏充滿了他們長期鑽研的魔術精髓。
只要票數夠,只靠我一人也能取勝。
我輕輕點頭。
主宰降靈科,和我的兄長截然不同的正統貴族主義君主。
是比我們早一步穿越同一道裂縫,還是使用了另一道裂縫呢?
老人的意思便是如此。這番話是出自鐘塔數一數二的名門尤利菲斯家的驕傲嗎?
「所以,特蘭貝利奧閣下──麥格達納氏纔會提出提案嗎?」
舉例來說,現代魔術科的斯拉也是如此。
「只有在阿爾比恩才能採掘到純度如此高的凝靈礦……話雖如此,放在以前……應該會剩下拳頭大小的金塊……」
亦即前來參加冠位決議的另一位君主代理人。
「你們動作真慢!」
魔術師的自尊心與祕密,在這片地底不是被優先考慮的事情。必須隱匿魔術的要素,在這裏並不適用。正因爲如此,許多魔術師集思廣益,並毫不吝惜地投入剛採掘到的咒體。
「沒想到兩位貴族主義君主的代理人,都是尚未成年的少女呢。雖然會對年邁的您造成負擔。」
奧嘉瑪麗‧艾斯米雷特‧艾寧姆斯菲亞。
即使看出來了,老人也沒有過度對我加以牽制。
「不用這樣恭維我。我覺得非常壯觀,看得很感動。嗯,原來在特定條件下,我等魔術師也可以像這樣互助合作啊。」
「對了……妳是第一次來到採掘都市吧……」
因爲這裏是魔術師的最前線,靈墓阿爾比恩的──採掘都市。
我最頻繁地被捲入謀略當中,恐懼着一再發生的暗殺未遂時,年齡比這名少女更小。越是弱小,企圖趁虛而入的敵人就會越多,此乃鐘塔的慣例。相反的,擊退越多這類人,作爲魔術師的精神性便越趨近完成──就會不禁完成。
在大約有一般體育館大小的場地裏,有許多人正在作業。他們全體肯定都是魔術師。不,不只是人類,中間也夾雜着爲數不少的魔偶。即使與第一科相比,那些魔偶在數量和品質兩方面看來都更勝一籌,也顯示了阿爾比恩的特殊性與繁榮吧。
於是──
「哼……」
我忍不住連鎖地思考下去。
尤利菲斯閣下──盧弗雷烏斯‧挪薩雷‧尤利菲斯。
與作爲魔術師僅僅只是新世代的兄長相比,就算是分家的旁支,我無疑具有艾梅洛的血統。在認爲血統正是魔術師本質的盧弗雷烏斯老先生眼中,我勉強可列入人類的範疇,但兄長大概就是不堪入目的蛆蟲吧。
硬要形容的話,感覺就像佩戴着寶石的屍體吧。
「──這就是『複合工坊』嗎?」
她噘起嘴脣埋怨。
盧弗雷烏斯輕撫柺杖說道。
我能夠無可救藥地切實感受到,她在走到此處之前身心受過的創傷與流過的鮮血。
哎呀,這可不行。
儘管拄着柺杖,他走路的速度快得令人喫驚。
對於魔術的內情有一定認識的人,聽到這個詞彙或許會皺眉。
「……那麼,第一次看見覆合工坊有什麼感想呢……艾梅洛的公主……」
雖然我姑且擁護了兄長,要說他相信我的說詞幾分,答案大概是零吧。暫且不提知不知道兄長正在攻略阿爾比恩途中這件事,老人應該識破了他正在暗中進行某些操作。
統治天體科的君主之女。
不久之後,經過了連身爲魔術師的我也不明白正在發生什麼變化的複雜怪異工程,一開始滿滿一卡車的溶液化爲小指指尖尺寸的金塊。
沙啞的話聲在我身旁響起。
「然後呢,您總不會是帶我來觀光的吧。」
當然,那句話絕非基於好意而發。那位尤利菲斯閣下不可能毫無意義地說出像個和藹老爺爺會說的話來。
只是,唯獨這次的人選組合很滑稽,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無須在意……」
一頭銀髮與琥珀色的眼眸。
在他示意方向的延長線上,巨大設備的縫隙之間,佇立着熟悉的人影。
雖然等價交換是魔術的原則,像這樣耗盡資源同樣也是魔術的真理。一不是交換爲一,而是無限地稀釋爲無。因爲魔術師們相信……奇蹟的碎片將會出現在那無盡的稀釋前方。
「沒有的事,他應該是想將機會讓給我。既然我遲早將成爲艾梅洛閣下,趁現在累積經驗也很重要呀。」
實際上,他應該認爲我起碼比兄長好一點吧。
這正是魔術。
(……這正是……)
那個例外──不如說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就是這間複合工坊。
若是地上的魔術師看到,有些人大概會感到作嘔,有些人則會嫉妒得活活氣死吧。
拄着柺杖的老人目光銳利地望向我。
「沒錯……那是複合工坊克里耶格拉……」
這一幕明明只像在白費力氣,我卻不禁覺得很感動。
回報的確很豐厚。不過,開發需要投入的成本會如何?就連阿爾比恩現有的採掘規模,都明顯地需要耗費巨大的成本。如果爲再開發計劃豁出一切結果失敗了,豈止陷入困境,魔術師東山再起的指望將會徹底消失吧。
他掛在胸前的三圈項鍊搖曳着,宛若枯枝的十指上也各戴着兩枚寶石戒指,每一樣飾品肯定都是極品,卻沒顯露出半點暴發戶的樣子。只是,離寶石原有的華麗也很遙遠。
(……啊,也就是說,這裏也是另一座大學城嗎?)
正是如此。
我連面對長輩【盧弗雷烏斯】時都不由得帶上了壞心眼。當然,我並非希望這名老人對我抱着好感,不過在這裏惹他厭惡實在是一着壞棋。
鐘塔民主主義派之首會這樣提議,也有當然的理由。即使沒嚴重到每年下降的程度,阿爾比恩的資源採掘量一看就知道正在減少。儘管魔術師在現在無論如何都是瀕危物種,要是來自阿爾比恩的供給就這樣斷絕,我們不知會陷入多糟糕的困境。
「不是這樣的。」
「因爲根本沒有事情得過來靈墓阿爾比恩處理。話雖如此,我不是不能理解,爲何有些意見認爲這邊纔是鐘塔原有的姿態。」
當着兄長的面,我會盡可能剋制自己,然而我也牢固地具備了作爲魔術師的道德與倫理觀念。
打從一開始,他人的苦惱正是我的愉悅……啊,我知道。我的性格扭曲至極。當格蕾和艾梅洛教室的成員們都像這樣不在場時,我就會顯露本性,還請見諒。就算表面上可以掩飾,人類的內在是無法輕易改變的。
老人轉動視線。
「艾寧姆斯菲亞小姐……妳隨我來吧。」
喔喔,稱呼她小姐啊。
這代表作爲正當的艾寧姆斯菲亞家繼承者,她具有那個價值吧。受到如此明確的差別待遇,反倒讓人無從發火。唔,我是在繼承人之爭中碰巧混進來的低微旁支,真抱歉喔。
「我知道了。」
奧嘉瑪麗點點頭。
老人順帶用柺杖抵了地板一下,然後對我開口:
「萊涅絲。」
是是是,對我就直呼名字是吧。反正我早料到會是這樣。
「前往古老心臟的通道在半天后即將開啓。妳就儘量休息,以免在舉行冠位決議途中昏倒。」
「承蒙關懷,愧不敢當。難得有機會,我想多參觀一下采掘都市。」
我儘量用最鄭重的態度行禮,準備先行離開。
因爲時間不多,我想至少在可能範圍內盡力收集情報。雖然剛來到阿爾比恩的人所能做的事情應該有限,不過想趁着能掙扎的時候掙扎一番乃是人性。
「那麼,在古老心臟見。」
奧嘉瑪麗點頭致意。
我穿越她身旁時,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竄入鼻頭。在十年之後,她想必會成長爲一位美女,吸引衆多男性吧。我一心祈禱,希望到時候她的人生至少會出現像樣的選項。
我走出複合工坊,爲耀眼的光芒眯起眼眸,大約在相隔數十公尺外停下腳步。
然後──
據說是亞德基礎人格原型的圓桌騎士。
我在這裏已經沒辦法站穩腳步。意識開始分解,當我承受不了地抱住雙肩,騎士人影低語道:
所以,唯有這件事我一定要說出來。
面對這片景色,我無論如何都會一個乾啞的嗓音。
接着,富琉過來問他:
3
總覺得墓地在搖晃。
話雖如此,既然用魔術的手法不知會被什麼人以什麼方式感應到,採用這種手法比較安全也是真的。
他帶着淡淡笑容的側臉顯得蒼白,不可能只是因爲受到龍的魔術迴路映照而已。
人影的手指倏然一動。
「不,這纔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擔心我的呼喚聲,與搭在肩頭的手。
看到原以爲再也不會重逢的對象出現,讓我心亂如麻。我就像一艘突然被拋進暴風雨中的遇難船隻,任何思緒都無法好好化爲言語。
沾了汗水的髮絲貼在額頭上。我剛纔的睡臉一定很難看吧。光是想想我就猛然害羞起來,感到臉頰在發燙。
富琉拋來一個藥包。
「……難道,是凱爵士……?」
「待在接近妖精的地方可不好,會引發不可能發生的錯頻。特別夢中是最糟糕的。畢竟,夢境是那個宮廷魔術師【梅林】的領域。」
前輩曾許多次告訴過我這句話。
老師輕聲嘆息,尷尬地撥弄髮絲。
「不,我總是害得妳勉強自己。亞德,真的沒事嗎?」
「沒、沒什麼。」
我緩緩地鬆開手,掌心被塞了一張皺成一團的便條。
「格蕾、格蕾──?」
「因爲時間與空間在這裏似乎都很模糊……妳會被拉進來──啊,是因爲『那傢伙』接近了這邊嗎?會挑選這裏當夢境的舞臺,也是必然的吧。」
啊啊,我知道。這是夢境。
儘管看不見臉龐,我覺得他咧起了嘴角。
「艾梅洛Ⅱ世,你實際上還有多少行動力?」
「我……」
「唔。」
「不過,老師的臉色也……」
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
不,不對。
先鋒之槍不能再用了。
「夢?」
我搖搖晃晃地在周邊走動。
放在我身旁的鳥籠內,匣子的表情變來變去。雖然有點不滿意他的說法,但我不可能問亞德是不是也作了同樣的夢。
諷刺的話語傳入耳中。
將要被神靈化的王者與老師之間的關係,一定屬於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輕易命名的那一類。所以,只要悄悄地藏在胸中就行了。只要能讓我注視這個人的去向,那就夠了。
「老師平常都是這樣教訓我的。」
在故鄉的事件中,那位阿特拉斯院的院長曾說過,由於在魔眼蒐集列車的戰鬥中解放過十三封印,作爲封印禮裝的亞德已經瀕臨毀損。雖然藉由自動修復功能勉強從休眠狀態甦醒,但無法承受下一次的解放。
光輝吞沒意識。
我當然只想得到一個人。作爲我身體原典的偉大國王。不過,他說她接近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小聲呢喃。
凱爵士的妹妹。
夢境即將散去。
「咿嘻嘻嘻!愛操心的老師!嗯,格蕾的身體狀況就包在我身上吧。」
「……嗯,我沒事。」
「給你。」
「這次我老是被妳教訓呢。」
「就算得讓我稍微勉強自己,得對其他人提出有點離譜的請求,老師應該也非去不可。因爲,伊肯達先生是老師的……」
我明明沒把這番話告訴老師和亞德,他們雙方卻都心知肚明。我究竟有多不懂得藏事情啊。
我謹慎地打開紙團,看到便條一角有着奧嘉瑪麗的簽名。
我喃喃呼喊,同時意識終於跟上現狀。
亞德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閉起雕琢於匣上的一隻眼睛回答。
*
如今想想,他似乎也有意儘量培養我的「力量」,好讓被選爲亞瑟王容器的我,能夠有機會選擇除此之外的人生道路。雖然那個笨拙的人,絕不會把這種話說出口。
朦朧的人影在我身旁站了起來。
然而,我無法用這個理由制止他。既然已經進入迷宮走了那麼遠,不管再怎麼把損傷壓抑到最低也有個限度。就算避開直接交戰與陷阱,濃密的魔力也會在體內撕扯。會從在我們當中魔術迴路抵抗力最低的老師身上開始出現影響,也是當然的。
「……亞德。」
是布拉克摩爾的墓地。
形似星辰的光芒不斷更增壓力。
雖然經過勤快的打掃,那些幾經風霜的石碑給予的印象已經更近乎於空洞。只要一陣風吹過,那些亡者的名字彷彿就會灰飛煙滅。
從瀰漫霧氣的自己的墓地望去,看不見外頭原有的景色。
明明是懷念的故鄉,我卻覺得彷彿永遠無法離開此處。或者是,只要一直不離開此處,就能在不碰上致命災厄的情況下結束生涯。
隨着那句忠告,我的意識自夢中浮升。
雖然彼此沒有說出來,這段交談的意思十分清楚。
老師微微皺起眉頭。
向我的身心傳授過許多守墓人祕法的人。
「喂喂,現在可不是思考那種蠢念頭的時候。妳現在應該在趕時間吧,不要只顧着心中的包袱拖拖拉拉地睡懶覺,快給我醒醒啊。」
「那……是……」
隔着皮革手套傳來的力道極其溫柔,宛如在觸摸易碎物品。對了,老師在抵達阿爾比恩前換過手套。雪茄與皮革味交織的氣味,緩緩地晃動我的意識。
「就算如此,老師你也非做不可對吧?」
「那……那個……」
然後……
「非、非常抱歉,我……夢到了……不可思議的夢。」
明明是騎士,卻一點也不適合那個稱呼的人。
老師代替我發問:
「……老實說,我呼吸開始感到喫力了。不過活動上不成問題。」
「那句『沒事嗎?』也是在問你啊,亞德。」
夢見了凱爵士這種事,我實在說不出口。我迅速擦去從脖子到下巴附近的汗水並輕輕垂下頭,老師露出柔和的微笑。
「就因爲這樣,有妹妹纔不好。」
因爲覺得好笑,我也笑了一下。
我總覺得,那也是對人影剛剛的話所做的反應。
當我開口反問,人影搖搖頭。
「那傢伙……?」
從這個距離明明不可能看不見對方的模樣,我卻只能認知到一個人影。不過,我的確記得那道嗓音與身影。
「老師……」
──世界曾是灰色【Gray】的。
應該已在故鄉的事件中爲保護我們而消逝的過去殘像。
不過,人影就像不知道這份感慨般繼續道:
在他指出方向的延長線上,霧氣的另一頭出現了光輝。
許多林立的石碑環繞着我。
「……這種手法也很有女校風格耶。」
龍的魔術迴路在天花板上發出蒼白的光芒。我模糊地回想起來,富琉提議大家停下來露營。這應該只是短短二十分鐘的休息,但或許是疲勞的影響,我似乎睡得很熟。
後面的話我說不出口。
「好了,回去的方向是這邊,此處不是在世時應該迷失的地方。」
「妳至少要做好覺悟。了結的時候就快到了,但那個命運對妳而言或許很嚴酷。」
──「妳應當毀滅的是那個。是那個。是那個。只有那個。」
「這類似於魔力造成的高山症。如果魔術迴路強韌就不會發作,但我事先想過,你應該需要服藥。」
「……謝謝。」
老師帶着感謝與苦惱融爲一體的臉色服下煎藥,表情變得更苦澀三倍。
接着,富琉收起營地的魔術禮裝。
那是由魔術禮裝與驅獸香包組成的結界。雖然據說還是對一部分怪物不管用,看來我們的運氣沒那麼差。
我們已經進入迷宮將近半天,第二次的休息結束了。
我們運用數條富琉指示的捷徑,大魔術迴路在每個匯合點都展現出令人喫驚的變化。我們見證了鬱郁蒼蒼的茂密叢林、颳着大風雪的冰原、流着熔岩的大地與閃電從「橫向」掠過的山丘。儘管如此,依照富琉的說法,似乎是「你們見到的連阿爾比恩百分之一都不到」。
我們得以避開大規模的戰鬥,無疑是葛拉夫的地圖搭配露維雅和清玄進行偵察的功勞。因爲先前屬於犯人那一方,清玄在剝離城阿德拉並未發揮身手,但作爲修驗者在幾座山嶽上修行過的他,對於野獸的呼吸與環境的變化極其敏感,事先回避了大多數的遇敵狀況。
據說我們目前所在的階層,相當於……第二十七層。
雖然這麼說,我們並非一層一層地往下推進。走進富琉打開的隱藏入口,我們最初踏入之處好像就是第四層。
「大魔術迴路直到第十層爲止幾乎都被採掘殆盡,現在主要的採掘地點是從第三十層左右開始。到了第六十層附近,是有本事的隊伍不惜冒着風險也要發掘更珍貴咒體的指標線……我們這次的目的地,人稱古老心臟的區域,則是從第一百五十層開始。」
「這樣子……完全趕不上。」
富琉聽到我脫口而出的感想並未發怒,悠然地點點頭。
「那是當然的。要在第一百層附近採掘時,好幾支老練的隊伍會進一步集結起來,互助合作展開長期挑戰。有時候甚至會在阿爾比恩內部建立中繼點,形成存在一個月到一年左右的『城鎮』。就算用上祕技與捷徑,半天能夠走到的路程也就那麼遠。」
靈墓阿爾比恩原本的採掘模式。
在迷宮途中建造臨時城鎮本來完全超乎我的想像,不過如今潛入迷宮的一部分後,我開始覺得這種事情或許有可能會發生……在此處經歷的體驗,便是如此濃厚。
「……所以,要在剩下半天內抵達古老心臟,必須採用截然不同的路徑。正因爲打從一開始就不考慮採掘資源,才能選擇的道路。」
伴隨那句話,我們自營地出發。
於是──
在距離約有三十分鐘路程之處,富琉折起攤開的地圖。
「啊啊,真是的!」
「單以現實的道理來說,我們應該早就缺氧了。即使魔術能扭曲物理法則,憑空創造事物並非易事。我們現在之所以安然無恙,是因爲這座迷宮位於現實與『另一側』的縫隙之間……但是,這種性質對我們也有負面影響。」
老師瞪視着大洞,轉向身旁。
「不,只有賭一把纔有可能成功。畢竟古老心臟在鐘塔目前到達的區域中位於最下層。底下的更深處是妖精域,那是人類至今都無法觸及的領域吧。」
老師摸摸戴上禮裝的肩頭說道。
那個吞沒視野的圓,已經相當於實體化的黑暗。
聲音僅僅在迷宮中隆隆地鳴響着。
漂浮在她周圍的寶石,其中一顆淡淡地反覆閃爍着。
「……蚯蚓?」
我連富琉的話也聽不太到。
她悄悄地向我透露。
這裏大多的文化似乎都是從地上的倫敦輸入的。話雖如此,考慮到倫敦本來就是世上少見的多國籍都市,這應該是當然的結果吧。這代表有各種地區的魔術師與魔術使來到這座採掘都市,而倫敦的姿態很適合作爲他們的集合體。
「怎麼了?」
「女校是那樣的嗎?」
各區域依序爲採掘都市、大魔術迴路、古老心臟、妖精域。寫在最下面的妖精域並不代表阿爾比恩的盡頭,而是代表更下方是人類至今仍未涉足的領域吧。
「巴露忒梅蘿特意送來上一代當家的來信,表示應當阻止阿爾比恩再開發計劃。」
她自兜帽下露出的銀髮,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朦朧,使人想到現在正是花苞綻放的時刻。別說十年,不到五年之內,周遭的男人就會無法放下她不管了吧。不過,那是指魔術師有那種正常神經的話。
「在穿越這個洞穴的途中露營?真是沒什麼吸引力。」
「這沒有保證。畢竟沒有人進入洞穴之後又回來的。只是,我的老師如你看到的一樣,是個占卜師。聽說他發現這個洞穴時,曾感應到龍的心臟的流動。要賭一把的話,我覺得這個選擇還不壞。」
「可以的話,我想在跳下去之前先做個練習。」
聽到老師這番話,我回想起史賓畫過的靈墓阿爾比恩簡圖。
一個戴着兜帽的少女身影意外地融入這個環境。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艾梅洛反對阿爾比恩的再開發計劃嗎?」
奧嘉瑪麗的問題確實直指核心。
但是,彷彿在說不能放過闖進地盤的入侵者,巨大蚯蚓羣正從後方逼近。牠們在懸崖上扭動軀體,以猛烈之勢追逐過來。
清玄大幅搖搖頭,嘆了口氣。
「這是伊卡洛斯的禮裝吧。你可真是拿出了稀奇的東西。」
「Call【覺醒吧】!」
「應該是行動不像外表看起來一樣遲鈍吧!在阿爾比恩【這裏】很常見!」
「動作快!」
清玄來回注視着兩人,狠狠地吐嘈。
「真是豪賭……」
富琉拿出像是由幾塊布摺疊成的禮裝。
我故意停頓幾秒鐘後開口:
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的少女面露微笑。
雖然我沒料到,會有人在這種地方而非冠位決議上提起這個話題。我一瞬間擔心被周圍的人聽見,但誰也沒有注意這邊……她似乎先行張設了極小規模的結界。
話雖如此,寫在便條上的那家咖啡廳充滿破敗感。
以前,在我們進入腑海林【Einnashe】之子──那是一種死徒,阻攔過魔眼蒐集列車的移動森林──之際,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要是沒有梅爾文用調律將精氣活性化,我或許會連「強化」都無法使用,命喪那片森林。
「當然,要是綁着繩索下降,不管繩子有多長都不夠。我們用滑翔禮裝下去。這玩意兒只需要少量的精氣就會發揮作用。」
當我戲謔地舉起一隻手。她的眼神變得越來越嚴厲,因此我故作不知地把手放回原位。唔,看來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狀況。
「我記得阿爾比恩並不位於現實中的座標上,對嗎?」
「……如果符合概估情況,古老心臟位於採掘都市下方數十公里深的地底。假設能套用在現實數值上,距離足以到達地函。聽不見石頭的碰撞聲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寥寥無幾的客人,分開坐在看來不怎麼注重清潔的木桌旁。潦草地寫着菜單的黑板似乎也有一陣子沒更換過內容,蒙着一層灰塵。
「因爲對妳而言,這不是發跡的好機會嗎?」
「不,最好早點出發。俺本來想着爲何會冒出這樣的洞穴,現在可以理解了。」
「快到第三十層的區域,意外地尚未被徹底探索過。如果希望發現高於一定水準的咒體,那直接越過三十層更好;如果是能力還不足的新人【Newbie】,一直反覆地探索淺層會好得多。」
然而,這次清玄抬手貼在耳邊,低聲說道。
「他們應該都是很優秀的家庭教師吧。」
順便一提,大多數市民都戴着兜帽,好像是爲了避免因爲阿爾比恩頻繁的天氣變化而吸入沙子。依情況而定,吸入摻雜在沙子中的孢子還可能導致肺部長出寄生植物,真是令人雀躍的場面啊,我佩服地想着。
伊卡洛斯的禮裝。
哎呀,奧嘉瑪麗垂下眼眸的側臉,看得我心頭一顫。
奧嘉瑪麗不解地歪歪頭。
由於民主主義首位的特蘭貝利奧提出其目的爲阿爾比恩的再開發,使這次的冠位決議形成這種走向。
那個影子巨大得足以和魔眼蒐集列車相比。宛如暴風雨般大幅起伏身軀,宛如烏雲般俯瞰我們的怪物,數量「並非只有一隻」。
不久後,清玄勉強地開口:
詛咒的咒彈,隨着一小節的咒語劃破黑暗。
我刻意閉起一邊眼睛聳聳肩。
「不不不不!問題不在於這裏吧!」
露維雅這麼評價。
「不過,阿爾比恩的再開發本身,不是貴族主義和民主主義的命題吧。」
那是小型的滑翔翼……不,這種結構更接近鳥類的翅膀嗎?
我丟下小石子後,等上幾分鐘也沒有碰撞聲傳來。當然,我的聽覺經過「強化」,這代表洞穴的深度是這種程度的聽覺無法跟上的吧。
順便一提,奧嘉瑪麗還這樣補充道。
*
我們佇立在一個無比寬廣的大洞邊緣。
「身爲魔術師,總是應付得了高樓大廈或尋常的高度。可是,有數十公里深是怎麼回事!基本上,這個洞穴很不對勁吧!光是從這裏觀察,也看得出大源處處分佈不均。根據地點而定,行使的魔術可是會徹底散亂開來,整個人重重撞上地面就此完蛋的!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怎麼回事呢,奧嘉瑪麗?」
「爲什麼追得上來!我們幾乎算是自由落體了!」
「畢竟,我上次收到那種便條,還是在上一代當家亡故,被當作艾梅洛繼承人之前的往事了。我怎麼能無視這種很有女校風格的信呢?」
我記得那是在魔眼蒐集列車一案中遇害的奧嘉瑪麗侍從的名字。直到現在也像這樣出現在話題中,代表她的存在對於奧嘉瑪麗來說十分重要吧。
「虛無之穴──這名字取得真好。假設這個洞穴真的連結到古老心臟,『距離只有區區幾十公里而已』嗎?」
不過,這個情況遠比當時更加嚴重。
從這個詞彙,實在無法想像到那隻怪物的體型。
好犀利的指摘。
「因爲我沒有去學校上過學。我一直都只在艾寧姆斯菲亞本家,接受父親大人安排的家庭教師教導。」
我吞了口口水。
露維雅的語氣有些無言,但看來我們至少不是完全束手無策。雖然如果要問我能不能放心,那是一點也不能就是了。
在採掘都市中,也存在着餐飲設施。
「哎呀,這問題還真突然。」
「……是啊。特別是特麗莎,優秀到當我的老師太浪費了。」
「我有事情想問妳。」
「妳來啦,萊涅絲。我還以爲妳不會理會呢。」
應該說具有西部片的氣息嗎?
我也有樣學樣地戴上禮裝。基本上,好像只要驅動魔術迴路就可以啓動了。
「在發跡前被消滅就沒有意義了。像我們這種弱小派閥,一旦違逆同屬貴族主義的上級,一瞬間就會身首異處。」
不過,這與貴族主義派和民主主義派本身的目標是兩回事。
老師露出苦笑,穿戴禮裝。
「從這裏開始是未知數。就算這個洞穴直接連結到古老心臟,也不代表路途就此結束。此行的目的是追上應該在同一個領域內的哈特雷斯吧?可能的話,我想在山崖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
「沒錯。雖然和飛行差得很遠,但可以用來在這個大洞裏一路滑翔吧?」
迅速掌握禮裝功能的少女,宛若地底的天使般轉過身,手指強而有力地一比。
「……這就是葛拉夫先生說的地方?」
「因爲我們又不是要接近太陽呀。」
富琉把禮裝分發給大家,同時繼續說明:
在我們背後約數十公尺外的地面突然大幅隆起,露出躲藏在內之物的真面目。
「老頭叫這裏虛無之穴【Null Pit】。」
我們此刻面對的「空白」的規模,讓所有人都不得不張口結舌好一會兒。
翅膀在露維雅的背上展開。
她立刻揮開憂鬱,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我。
富琉皺起眉頭,露維雅立刻挑起一邊眉毛。
隨着富琉的指示,我們全員縱身躍入虛無之穴。
當我這麼問,老師點點頭。
「信件由上一代當家發出,這意思是說……」
「沒錯。這代表就算無視那封信,也可以主張不算違背了現任巴露忒梅蘿的意思吧。」
哇,這女孩的想法真可怕!
當然,信件由上一代當家發出,代表着巴露忒梅蘿也考慮過有人抗命的可能性。在這樣的安排下,萬一出現違抗巴露忒梅蘿的人,也不會因此威信掃地。
琥珀色的眼眸中蘊含堅強的意志,她這麼宣言。
「既然如此,只要在冠位決議上宣言,這不是貴族主義和民主主義的問題就行了。天體科【艾寧姆斯菲亞】的地位並不比降靈科【尤利菲斯】遜色。要是比拚得票數,我們兩人就能推翻這次冠位決議的結果。」
我停下來思考要如何回應。
當作是休息片刻。奧嘉瑪麗向旁邊望去,或許是密談用的結界剛好失去效力,服務生端來我們點的餐點。
我沒什麼食慾地咬着乾巴巴的三明治。嗯,大概是爲了掩蓋腥味吧,這片肉上灑了太多調味料。不如說,連我也喫不出來這是什麼肉,有點令人興奮啊!
無論如何,我嚥下三明治後再度拋出話題。
「……原來如此,妳成長了好多。」
「我想聽到妳說,這是以某人當榜樣學來的。」
她噘嘴的反應,實在很可愛。
話雖如此,直白到這種程度本來算是壞習慣。明明不清楚對方是何態度,也沒掌握對方的弱點就傾吐心聲,世上哪有這種笨蛋?不過,要是連這些感想都毫不隱瞞地講出來,總覺得以後會被她暗算,我就默不作聲吧。
「……什麼呀。妳想說我不夠格和妳搭檔嗎?」
她鬧脾氣似的口吻,讓我忍不住發出苦笑。
「不,我只是聽到妳說以人當榜樣學習,回想起從前的經歷了。我家的管家不像妳家的家庭教師,實在是個無賴。」
哎呀,不過那個缺德管家在很久以前就跑了。總有一天,我想讓他負起把我變成這種性格的責任。
(……不過……)
不過,這正是巴露忒梅蘿憂慮之事吧。
我在對方的引導下走進小巷。
「居然是持有魔眼的怪物!」
不,那並非尋常的眼睛。
「對了,阿德拉那起案件,本來也是用這套說詞向外宣揚。」
對方似乎察覺了我的提防。
伊卡洛斯的禮裝拍打翅膀。
牠們羣聚起來形成的壓力,幾乎等於具有實體的暴風雨。那可怕的速度不用多說,簡直像是正在移動的小山。
正因爲充分了解這一點,作爲貴族主義之首的巴露忒梅蘿纔會行動遲緩吧。別說十年或二十年,那是會毫不在意地跨越數個世代佈局的巴露忒梅蘿特有的感覺。
潛入延續至古老心臟的無底黑暗中──
阿德拉那起案件中的遺囑上這麼寫着。
那股魔力的波動,讓我以爲心臟就要停止跳動。
時限還剩半天。
那些張開魔眼的蚯蚓自眼眸冒出火焰,軀體大幅後仰。
話聲方落,清玄用另一隻手推開眼罩。
──好了,真傷腦筋。
不,只有一個人例外。
(糟糕──!)
剛剛消除氣息的手法也好、判讀他人想法的技巧也好,明顯都十分老練,無疑是這方面的老手。非常遺憾的是,我也很習慣接觸這類人物了。
「……遺產嗎?」
那聲呼喚,讓我總算成功地活動起禮裝的翅膀。
我直接從墜落轉移爲滑翔。
(……話雖如此,艾梅洛【我們】也沒有穩固到足以利用這個機會。)
魔眼在位階上是很低階的「暗示」。不過,用來對付萬萬沒料到蚯蚓會行使魔術的我們很夠用了。所有人都保持猝不及防的姿勢停止了滑翔。
「捕獲我的天使者,即爲遺產繼承人──是這樣說的吧。」
奧嘉瑪麗也悠然地點點頭。
我在那裏吞了吞口水,緩緩地轉過頭。
「你以爲俺是從哪裏搭車過來的。」
再加上我已經來到採掘都市,能使出的小技倆也有限度。接下來頂多就是祈禱着兄長平安抵達古老心臟,度過剩餘的時間吧。
「在魔眼蒐集列車與你們會合時,俺動了手術移植『炎燒』魔眼。哼,雖然在魔術世界喫不開,只談金錢的話,阿什伯恩家倒是有筆積蓄。」
(……捕獲我的天使者,即爲遺產繼承人。)
問題在於,我到現在都無法確定妳並非哈特雷斯博士的共犯啊,奧嘉瑪麗?
直到剎那前應該都不存在的氣息出現了。
「──格蕾小姐!」
「清玄,剛剛的是……」
「我在採掘都市可沒有收集情報的管道啊。」
「妳是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沒錯吧。」
4
清玄拍打着禮裝的翅膀掉頭,手伸展出去。
原來如此,她的確也具備擔任下一任君主的器量。明明不用在這種地方向我展現那份素養啊。
那筆遺產繼承事務的主持者,是法政科的化野菱理。
在與蚯蚓羣拉開距離後,或許是暗示的魔力耗盡。其他魔術師也於不久後恢復行動能力。
原來如此,法政科在阿什伯恩的遺產方面做了正確的處置吧。
追趕過來的巨大蚯蚓共有三隻。
過於強烈的尊嚴一旦掃地,就難以重振。
我連背上的伊卡洛斯禮裝都尚未完全適應。雖然勉強灌注了魔力,這種狀態僅僅是在墜落。包含老師在內,其他魔術師都已轉移至滑翔狀態,我卻在空中掙扎。
但下一瞬間,我們爲了另一個理由驚愕不已。
我驅動魔力迴路,儘可能注入最多的魔力,翻轉軌道。
利刃伴隨加速度銀光一閃。以蚯蚓巨大的體型來看,這種程度的傷口終究不可能成爲致命傷,卻足以讓負傷的蚯蚓畏縮。
隨着老師的呼喊,我們五人潛入地底更深邃的黑暗。
聽到老師呻吟,清玄帶着一絲得意揚起嘴脣。
老師輕聲低語。
用眼罩再度遮住露出的眼眸後──
應該說,艾梅洛派的現狀正是尊嚴一落千丈後的結果,教人笑不出來。失去上一代艾梅洛閣下的反作用力至今依然深深地侵蝕着我的派閥,復甦的指望十分遙遠。
「啊,儘管噁心,這隻手還真方便!」
「……你是?」
不,有沒有半天可用都很難說。
如果這是暗殺,這一刻我必死無疑。
那麼,清玄是捕獲了天使,還是被天使所捕獲了呢?
有人從背後呼喚。
在丟出炸彈後,表情還那麼神清氣爽。
「怎麼……可能!」
「那就行了。」
我帶着疲憊呢喃。
「亞德!」
那就是靈墓阿爾比恩特有的異形嗎?我甚至無法想像,原本應該沒有眼球的蚯蚓,是如何獲得那種性狀的。
一道沙啞的聲音傳入耳中。
「甩不開啊──!」
我走出咖啡廳,對頂罩發出的光芒眯起眼睛。
就在這個時候──
在那隻眼睛睜開的剎那,我察覺魔力在波動。那是我至今近距離感受過好幾次的神祕。
如同要劃破沒有重點的聯想,老師碰觸肩膀的禮裝。

他回答道:
「我叫葛拉夫。一個連魔術使都算不上的糟老頭。」
雖然與當時的遺囑內容有些分歧,法政科似乎認爲其子革律翁‧阿什伯恩──時任次郎坊清玄有繼承遺產的資格。
魔力瞬間凝聚的結果,讓我再度感到驚愕。
清玄顯得很懷念地說道。
「來了!」
「我們下去吧!」
我隨着呼喊聲展開死神鐮刀【Grim Reaper】。
「──!」
然而,我們與在背後追趕的巨大蚯蚓羣之間的距離卻始終不變。露維雅射出的咒彈與富琉的小刀都沒打中牠們,逐漸逼近。
被問起天使之名時,說出答案的人是老師。
追逐我們的蚯蚓頭部張開了某個東西。
重力在這片不可思議的地下空間也發揮作用,我們正以駭人聽聞的速度向下墜落。
急速下降。
我甚至沒時間呼喚在不遠處待命的託利姆瑪鎢,完全猝不及防。很久沒像這樣做好死亡的覺悟了。要是照費拉特的提議,請他擔任護衛就好了,沒想到這種無聊的念頭會是我最後的想法──
那不是比喻,他的手臂足足延長了數公尺。葛拉夫給予他的精靈根手臂轉換形體,宛如鉤爪般刺向最先追上來的蚯蚓頭部。
思考到此處,我再度發出嘆息。
「放心吧。我不是敵人。」
矮小的老人臉上的皺紋皺成一團,露出笑容。
(──眼睛?)
「我無法當場給予答覆。不過,我會好好地把妳的話記在心中。」
貴族主義很強大,內部卻絕非團結一致。倒不如說,由於每個派閥各有各的尊嚴與理念,在瓦解時將會輕易瓦解。一旦發生這種狀況,法政科和巴露忒梅蘿作爲王者的招牌會「太過強力」。
「在這兒呢!」
我也不禁再度回憶起當時的事情──發生在剝離城阿德拉的案件。
蚯蚓理應不可能擁有的神祕結晶。
伴隨老師的吶喊,我們正在下降的身軀霎時間動彈不得。
我只喝掉餐點中來歷不明的茶後,起身離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