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4萬 字

1
──那是在季節終要步入盛夏之際。
說歸這麼說,倫敦的夏季基本上很涼爽。
畢竟連最高溫都未必會達到二十五度,平均氣溫頂多爲十五度左右,晚上還需要做好防寒。在心中竊笑那些粗心地穿得單薄的觀光客們因爲罹患感冒而糟蹋了難得的旅行,是我在這個季節的樂趣。
(唉,氣候好像有逐年暖化的傾向,這個樂趣看來也有告終的一天。)
氣候暖化的原因就交給研究機構探討,不過科學終於也來到這個境界了啊,我不禁這麼想。
哪怕沒有魔術和奇蹟,只要尋常的富豪動用全力大量砍伐亞馬遜一帶的熱帶雨林,轉眼間就會造成世界危機。連原子彈都不需要,就能輕鬆地大家一起自殺。順便一提,事情沒演變到那一步的原因,在魔術的世界被稱作抑止力,但那離題太遠,所以略過不談。
回到正題。
倫敦的夏季之所以成了話題,是因爲我有事情要離開那裏。
「不好意思,女士,我打算前往威爾士旅行約一週,處理私事。這段期間,業務可以託付給你嗎?」
因爲兄長這麼提議。
(我的兄長!要去旅行!處理私事!)
我忍不住在心中雀躍不已,還望原諒。
畢竟被封印在君主的位置上以後,他一直遠超我想像地認真盡責。他似乎一直在忍受胃痛。坦白說,有幾次我曾預料他會逃跑,爲了預防這種情況,我明明還準備了追蹤用的魔術與懲罰室,沒想到卻完全白費工夫。老實說,我感到很羞愧。
正因爲如此,我也不由得認真起來。
我提前完成無論如何都得做完的事前準備與業務,將剩下的雜務推給平常就受到他關照的二級講師夏爾單老先生,開出我要和兄長同行的條件。
啊,爲了慎重起見補充一下,我不認爲他事到如今還會逃跑,只是純粹想掌握他的弱點而已。自從近十年前在遠東的那一戰以來,除了作爲興趣的電玩遊戲和偶爾收到的信件,這個人幾乎不透露從前的私生活,相當難以應付。既然是中意的寵物,那脖子上的項圈當然是越多越好,我的直覺這麼訴說着。若能順便欺負他就更好了。
所以,這便是我跟着他前往威爾士偏遠鄉下的原因。
我一手提着行李箱,首先在清晨的柏靈頓車站搭上柴油火車。
我享受着獨特的晃動感,獨佔準備好的甜點,約兩小時後,抵達了威爾士的首都卡地夫。眺望着路上同時標示英語和威爾士語的招牌,在巴士上晃了五個小時左右後,我徒步登上山路。
那是條相當崎嶇的獸徑,反覆出現彷彿是爲了有效率地毀掉人類的雙腳才製造出的凹凸和斜坡。我真想拍拍開拓這條小路的人的肩膀,對他說「你這個人的嗜好還真是特殊」。
他停頓一會兒,然後有力地說。
「正因爲如此,各地的國王纔會修築巨大的陵墓。墳墓正是死後世界本身,是新宮殿,也是進一步發動征服所需的要塞。會封入昂貴無比的陪葬品或配屬無數具兵俑,都是因爲他們認知那裏是死後的世界。法老也好,國王也好,皇帝也好,他們並不認爲死是結束。對了,在亞洲會注意風水,更進一步強化了死後的世界。另外,還可劃分成隔離這些墳墓,與生者世界分開的大陸區域,以及藉由將這些墳墓融入生活,試圖汲取死亡能量的遠東區域。後者還包含了法國的地下墓穴等等。」
哎呀,我忍不住眨眨眼。明明到現在還氣喘吁吁,聲音聽起來隨時會倒下,那張側臉卻和平常截然不同,甚至帶着一股野性,我說不定覺得他有點耀眼呢。
「人自古以來便恐懼死亡。雖然以前的時代遠比現在更容易輕易喪命,但人不可能因此就輕易地甘願接受自己的死。因爲無論現在或過去,自己的命都只有一條。」
我抵著嘴脣呢喃,兄長輕輕地嘆息。
我之所以用疑問句說話,是因爲認爲姑且假裝不懂才符合禮貌。事實上,兄長的目的太過明顯了,所以我纔想趁現在掌握他的更多弱點。
「在抵達目的地前,我講一段課吧。」
氣喘吁吁的兄長低着頭抗議。
人所製作的最小死後世界。
我微微頷首,順便發問。
「請別愉快地攻擊別人的羞恥之處。」
「對。在某種宗教中,在險峻的山嶽興建寺院本身即爲信仰的證明。對於信徒而言,那也能給予他們跨越艱難苦行的成就感與團結感。不過,這種趨勢經過時代演變,隨着宗教權力化、世俗化而漸漸減少,因爲住在那種偏僻的地方無法參與逐漸集權化的政治。」
「另一個世界嗎?」
我很佩服他這種明明呼吸還沒完全恢復平穩,談起這種話題卻有煞不住車的勢頭的堅強意志。除了魔術以外,頂多只有遊戲能讓兄長几乎無視生理機能冒出這一大篇話。但姑且不論魔術,他在鐘塔好像幾乎找不到遊戲戰友。
「這樣嗎?你沒有放棄啊。」
抑或是人類共享的最古老的魔術之一。
「因爲那裏或許有使我獲勝的手段。」
追上指的是距離,還是魔術?
「不過,這些是古代造墓人的認知。如同方纔所言,信仰也會變化。墳墓在古老的時代,就等於死後世界本身,但在後世的人眼中,將墳墓視爲窗戶的人應該比較多。就連沒什麼信仰的人,也無意識地將墳墓視作了能夠接觸死者的窗戶。」
兄長靠着附近的樹木,一邊擦汗一邊點頭。
他以沙啞的聲音叫住我。
宗教的變化。
「當然沒忘。解決艾梅洛的債務、儘快修復魔術刻印、穩定君主之位直到你成年爲止、爲你找家庭教師,是這四件事沒錯吧?」
兄長說道。
「喂喂,如果控制能力變得更好,我不就會拋下兄長你了嗎?」
「說不定反倒貼近現實。在北歐有許多座山的名稱發音與瓦爾哈拉相近,他們大概曾認爲那裏是死之國吧。至少藉由這麼定義,人類即使不能克服死亡,也減緩了對死的恐懼。那是個海外地區還十分遙遠的時代,死之國遠比啓程前往海的另一頭在距離上更接近,也更親切。」
「你要去也可以,但你沒忘記對我的承諾吧?」
可是到死後的世界尋求勝利手段,不會有些危險又暗示過頭了嗎?
「說不定。特別是在古老的墓地,比起生,死纔是正統的主人。我等始終是客人,只不過是獲准短暫待在那個境界罷了。我們應該需要那種程度的覺悟吧,更何況是在那個名聲響亮的墓地。」
然後──
從這層意義來看,我對於奪走考古學科及礦石科兩個位子的梅爾阿斯提亞倒也不是沒有一點謝意,不過那是若有機會就要親切體貼地打倒他們的那種感謝。
「原來如此,死是前往異世界的旅程嗎?相當浪漫的說法呢。」
「答得好。」
所謂墳墓,並非僅是埋葬亡骸的地方,而是比至今談論的死後世界更進一步的概念。
我總算開始理解了。
「嗯。那連我也聽說過。雖然在表面社會寂寂無名,在這邊的世界卻是最知名的墓園之一。儘管經常聽說那個名號,卻無法確定所在位置……這樣嗎,在威爾士嗎?這可是盲點。」
我聳聳肩,以刻意的傻眼語氣繼續道。
兄長微妙地離了題,同時帶着狂熱的話語,飄蕩在威爾士的天空中。
不過,我能理解講了課的意義。若不先確認墳墓這種存在的魔術歷史,往後所見之物的意義會有很大的改變吧。不管是多優美的詩文,如果對書寫的語言缺乏知識,就只是張破紙。
對了,艾梅洛會承接現代魔術科,是因爲上一代當家驟逝,但最近我越發覺得這是某種必然了。長期作爲主要學科卻被置之不理的現代魔術科迎來了君主,這應該是時代的走向。
「在神話時代,黃泉國度曾是遠比現在更接近的存在,而死亡也類似於此。那是前往近在身旁的異世界的旅程。即使是單行道,也依舊與另一個世界相連,古人對此深信不疑。對於另一頭世界的稱呼,是取自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基伽勒大地,還是取自北歐神話的瓦爾哈拉喜悅之家,主旨的變化相當大。」
「嗯,是這樣沒錯。」
那個樣子看得我不禁露出微笑。
老實說,這很有趣。
我記得瓦爾哈拉是北歐神話中的主神奧丁的宮殿?
唉,他應該尚未對自己的未來絕望吧。明明早已斷念,理解自己缺乏才能,對於這個結果卻並未喪失挑戰者的氣慨,極度矛盾,不合理。但正因如此,兄長才有玩弄的價值──不對,是他從不會讓我覺得無聊。我真想稱讚稱讚慧眼獨到地發掘了他的年幼的我。
「……的墓地。」
(……唉,但我會傷腦筋也是基於同一個理由。)
「無論如何,死後的世界與墓地可說是成套的概念。無論在古代或現代,我等都在從那裏窺看另一個世界。」
兄長開口。
「我會想辦法,至少會找出每一件事解決的着落。那麼一來,我就能去參加了。」
我收起笑容,姑且去意識他所說的路徑,促使魔力循環。
「墳墓就是將這樣的世界化爲實體之物,也可以說是被劃分爲最小尺寸的死後世界。」
這位兄長看似認命,每次依舊會切實地感到不甘心。
我用水壺裏摻水的葡萄酒沾溼嘴脣,仰望山頂的方向。
「不不不~你該不會因爲這種程度就要喊累吧,我的兄長?只需稍稍持續運轉魔力而已喔?在大源Mana如此充沛的土地上不是易如反掌嗎?」
「……你、可以、等一下嗎?」
他小心翼翼地從雪茄盒裏取出了雪茄叼在口中。抽雪茄應該格外地消耗體力吧?但我不討厭那股煙味,也能順道驅逐動物。
「話說,女士,你的魔力控制也還不穩定。持續這麼長的時間,白費掉的魔力可不容輕視,你應該更精確地想像薦骨到第五截頸椎的路徑。」
願死者的靈魂安息R·I·P,我們祈禱。即使那幾乎像個口頭禪,我們仍盼望事情誠如所願。因爲不管相不相信有死後的世界,墳墓在我們的認知中就是這樣的事物。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一下。
在我領先一大段路的昏暗坡道途中……
「正因爲如此,古代人爲了克服那種恐懼,對死的那一頭做出了定義。他們將另一頭的世界與現世劃分出界線,並將其命名爲陰府或黃泉等等。這麼做使得死不再是終焉,不再是朝向無的擴散,轉變成了開始。這個階段的死,正是結束現世生涯的自己終於被接過去,前往先行過去等待的祖先們身邊的機制。」
在墓前祈禱的行爲的確是這樣子吧。
「坦白說吧。」
那沙啞的聲音令我不禁眨眼。
看吧,馬上就是這種反應。他自己明明搞得一蹋糊塗,對於他人的理想完成形態卻有明確的印象,真是扭曲到了極點。這算什麼?用來取悅我的專用玩具?
他似乎好多了。
「……從地圖看來,是這樣沒錯。」
至於是放棄什麼,那還用說。
無論如何,兄長的逞強再度令我笑了出來,忍不住停下腳步。
「──獲勝?」
「即使你拋下我,我也會立刻追上。」
似有若無的煙味緩緩地在山路上瀰漫開來。
我重複了一遍。
網絡的普及化更是進一步加速了這種變化吧。很快的,人們就算朝電腦裏的聖堂做禮拜也會變得不足爲奇。不,到時候或許電腦也變得過時了。
「對了,兄長在課堂上也提到過,在嚴峻的高山上建造建築物是當時的流行之一吧?」
我隨着那道輕煙望向山頂,想起了某一堂課。
據說那個只有獲選的陣亡戰士會被女武神領去的地方,有數百扇門扉敞開,天天舉辦豪華的饗宴。他們在太陽昇起時交戰,再度死亡者將於黃昏復甦。他們期待着新的戰鬥,大啖肉類,對飲美酒。
對於死的古老價值觀。
「那麼,快到了嗎?」
那正是墳墓。
「……原來如此。」
「……那麼,你是要說我們將前往死後的世界嗎?」
順便一提,先吐了苦水的是兄長。
尖銳的鳥啼不時傳來。
因此,據說人們在現世也不怕死,反倒會爲了被接引至瓦爾哈拉,興高采烈地投入光榮的戰役。儘管我難以理解,但這樣的想法與先前的定義是成套的吧。
「那麼,這趟旅程的目的是田野調查之類的嗎?我的兄長好像不時會調查與現代魔術科不太有關連的事情呢。」
從根本上來說,我天性適合亂世。如果艾梅洛依然留任礦石科,我應該也不會獲選爲繼承人。由於魔術刻印的緣故,基本上在一個家族中,只會有一名魔術師有着意義。我原本應該會作爲不受重視的分家的備用品,淡淡地消耗完生命。
「唔,信仰嗎?話說回來,雖然事到如今才問很不好意思,但此處究竟是哪裏?」
這代表着,那便是這次的目的地。
第五次聖盃戰爭。那個導致上一代艾梅洛閣下慘死,這位義兄生還的魔術儀式將再度展開。據說聖盃戰爭原本以六十年爲一個週期舉辦,但在上一次,途中似乎發生了某些異狀,纔會僅僅相隔十年就重新上演聖盃戰爭。
就如老樣子,他繞了一大圈後回到原本的話題上。
泥土、糞尿與腐敗果實的氣味摻雜在一塊,構成山嶽獨特的黏稠空氣。
縱使信仰的事物不變,信仰的方式依舊會隨着時代逐漸改變。
……啊。
面對四周清一色皆鬱郁蒼蒼的茂密枝葉,不管經過多久都不會變的景色,一般人的情緒應該已經因此崩潰了吧。與其說山是異界,那感覺更像是每走一步就會更接近古代冥府,又或者是逐漸被吞進巨人胃中的錯亂感覺一直橫亙在我心底。
原來如此,看來效率不錯。老實說,在缺乏體力方面,我也與他相差無幾。爲了減輕疲勞,我運作魔力,催促血液循環及自律神經運作,儘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回覆體力。
他彷彿在攪拌著雪茄煙一般揮動手指,那舉動就像他爲了動腦所做的熱身操。
兄長手指夾着細長的雪茄,以水壺沾溼嘴脣。他用手背擦拭水漬,再度緩緩開口。
連不斷朝過去奔跑的魔術,都被迫接納了現代的要素。
我輕聲嘆息。
總而言之,我阻止不了兄長。與其說這是因爲我還不成熟,他的衝動多半連他本人都沒辦法控制。他早在許久以前就決定了這種生存之道,那股衝勁甚至吞噬着他作爲人類的生存方式,同時爲了實現心願向前邁進。
我有時會浮現這樣的印象──
以遠方爲目標的候鳥,幾乎無休無止地不斷振翅飛翔的影像。特別是在渡海的時候,只要沒遇見島嶼或漂流木,它們甚至會灌注維持最低限度生命所需的能量,不斷振翅,穿越大雨與暴風,連同胞終於墜落時也不回頭。當付出那麼大的犧牲抵達盡頭時,它們得到回報了嗎?
(啊~不,我過於感傷了嗎?)
我暫時打斷聯想。
唉,玩具走掉了也很無聊,兄長又比想像中更派得上用場,其實我還想將他的項圈再綁得緊一點。話雖如此,綁得太緊以致不慎被梅爾文之類的人插手也很麻煩。必須讓他保持苟延殘喘還頗爲困難的。
在我邊想着這些事,再度開始登上山路不久之後。
有東西在樹木間動了動。
「────﹗」
我望向聲響傳來之處,來自樹木間的振翅聲啪沙啪沙地迴盪著。
將近十隻黑鳥同時起飛。
「是烏鴉嗎?」
仰望上方的兄長喃喃地說,目光從空中回到樹木間。
「那邊」的情況我也察覺了。
「烏鴉運送靈魂。」
低沉的嗓音傳來。
方纔飛出烏鴉羣之處,分離出漆黑的影子。
那是一名黑衣男子,年約六十歲左右。儘管上了年紀,也看得出他外套下的體格壯碩,未修剪的蓬亂頭髮上戴着一頂老式旅行帽。
「在不列顛這裏也是如此。在大陸的凱爾特神話中,烏鴉也經常登場。它們是死者的嚮導、守墓人之鳥,因此它們啼叫着永不復返Nevermore。」
兄長低聲呢喃。若不是還有要做的事,他說不定會在村莊住個一週,展開田野調查。
我以只有兄長聽得見的音量小聲咂舌,儘可能露出符合年齡的活潑笑容拋出話頭。
不過,我的興趣不太會發揮在學術的方向上。
貝爾薩克呼喚男子的名字。
男子告訴我們。
總覺得亢奮起來了不是嗎?
「接連有客人來訪很少見,更何況是來拜訪我的。」
貝爾薩克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費南德祭司點頭打過招呼後,漸漸走遠。
那個教會是一大宗教組織的機密部門,其由來之一卻是各宗派齊聚一堂的「大公會議」。由於這個緣故,聖堂教會的權威範圍不分舊教、新教、其他教派,得以獲得全世界最大的魔術基盤。
「如果聖母允許魔術師獻上祈禱的話。」
也就是──這間教堂有多少程度是如同表面所呈現的一般?
她這麼耳語。
「因爲相當罕見。」
由於他體格高大,那個舉動與其說是祈禱,看來更如同騎士宣誓。
內鬥豈止是家常便飯,連同政治上的平衡算在內,就算說有八成是靠內部鬥爭在經營的也不爲過,高尚的魔術探求消失得無影無蹤。嗯,這腐敗的景況實在教人興奮,人類不像這樣子怎麼行。
正是如此,那尊聖母像塗得漆黑。雖然抱着身爲救世主的嬰兒,她的姿態與常見的聖母像卻不同。個子很高,體格威風凜凜,雙眸炯炯有神地俯瞰我們,比起慈母更近似女將軍。

2
貝爾薩克帶領我們前往之處,有一座緊靠着險峻巖山的小村莊。
「……黑麪聖母像,罕見地散佈於歐洲等地。」
兄長挺直背脊,深深地鞠躬。
(……總之,是在威爾士鄉下很有可能出現的場面。)
「帶你們到我家以前,你們能先向聖母祈禱嗎?這算是這個村莊裏的規矩。」
她似乎不好親近。照這個樣子,儘管那名祭司腦滿腸肥,但應該能向他問出些收穫吧。儘管他腦滿腸肥。
「布拉克摩爾的、墓地……」
那是一座鱗片狀的牆壁上生長著爬山虎的樸素教堂。
但是,最吸引目光之物位於聖堂後方。
「他們好像是來找我的客人,可以讓他們通過嗎?」
祭司背後還站着一名很年輕的修女。
「最好不要久留。」
「著名的例子有蒙特塞拉特修道院的聖母、勒皮主教座堂的聖母等等,這些黑麪聖母像與一般的瑪利亞雕像面容差異甚大。在主保聖人等聖像上也看得到這種現象,推測是吸收大地母神與基督教以前的信仰所致。」
據說,聖母瑪利亞信仰與對其子救世主或唯一神的信仰有些不同,經常伴隨宗教的混合。當地原本信仰的神或精靈,有時會被講述成主保聖人,也有時則被奉爲聖母的一面。
「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
兄長呢喃。
這時候,守墓人繼續說。
年輕的修女以輕浮的口吻說道。
「那麼,今天還有信徒希望我登門拜訪,請容我先行離開。非常抱歉,可以拜託貝爾薩克先生帶他們前往教堂嗎?」
也許是顧及貝爾薩克,兄長低聲說出口。
一名穿着祭司服的胖嘟嘟中年人叫住我們。
兄長也同樣倏然劃了十字。
我炫耀地緊摟住他的手臂,感受到他十分不情願地扭動着。喂喂,我的兄長,在這種場面應該強調我們感情好,誘使對方大意啊。B級間諜片大都有這種橋段吧?
「當然了,我正有此意。」
他掉頭背對我們,如此繼續道。
「我名叫艾梅洛閣下Ⅱ世。」
雖然統稱爲聖堂教會,事實上其組織內部也並非團結一致。
兄長連忙追上他以驚人速度朝森林中央遠去的背影。
「喔喔,兩位是兄妹……嗎?」
聽說在部分東方地區,這種聖母像至今仍然受到崇敬,這個小村莊的教堂也走向了類似的路線嗎?
這麼做導致的結果之一,即爲誕生了與一般聖母像不同的──黑麪瑪利亞。
畢竟我的老巢最擅長的就是內鬥。
「對了,那邊的修女是?」
考慮到地點是在如此險峻的深山,用卡車之類的交通工具運輸應該有困難,看起來格外過時也無可奈何。兄長作爲魔術師無疑是孱弱不堪,但依然比一般的城市居民好一些。
儘管絕對稱不上豪華,長椅或金屬燭臺卻都一塵不染,可以看出這個村莊的信仰之虔誠。週日的彌撒想必會有許多村民齊聚一堂吧。在鴉雀無聲的空間裏,人人抱着感激之心聆聽那個胖祭司講道,或許就是某種宗教原本會有的景象。
「我是守墓人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有事要說就跟我來。」
貝爾薩克語畢,自己先跪了下來。
「我名叫艾梅洛閣下Ⅱ世。」
他居然一眼看穿我們是魔術師──還是來自鐘塔。還是他從滿久之前就開始偷聽我們的談話內容了?
無論如何,我們直接被帶往位於村莊北端的教堂。
我一度回頭,向已經看不見的烏鴉所在的方向眯起眼睛。
她年約二十歲左右,落在頭巾外的金髮與茶褐色的眼眸,配上淡淡的雀斑頗爲迷人。沒想到會有那麼年輕的修女在這裏,但我的思緒正受到來自其他方向的刺激。
教堂的門扉打開,裏頭的空間意外的寬敞。
哎呀,我心想。
「很抱歉,這裏只是個普通的小村莊,還請慢慢休息。」
我以前在課堂上也聽過類似的事。
(唉,鐘塔也沒資格說別人。)
「嗯!我們感情好到無論去哪裏都分不開!對吧,我的兄長?」
聽到烏鴉運送靈魂這個古老的傳說,我想起某個名字。
幾秒之後,剛纔的伊露米亞修女將嘴脣湊到我的臉頰旁。正當我不禁期待她是不是有那種興趣時──
比起胖嘟嘟,形容他體型渾圓應該更爲正確。極度膨脹的身軀就彷彿人類大小的脂肪球,那副樣子讓我感動於他居然能把這樣的重物搬運到山村來。具體而言,他若在斜坡上摔跤就會滾個不停,倒不如說,我希望能絆倒他。
「我聽說那是村莊裏傳下來的古物,費南德祭司應該知道得更多一些吧?」
人口頂多一百多人吧。那是隨時消失都不足爲奇,然而卻彷彿在打盹中度過了悠久時光的村落。大多數建築物都爲磚造,感覺歷經百年以上。來來往往的村民雖然姑且都穿着現代服裝,但他們就算全體換上中世紀或近代服裝,大概也不會顯得奇怪。
「──你們對那尊聖母像很好奇嗎,魔術師?」
在魔術師們的耳語中不斷流傳的,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墓地之一。
(哎呀,教堂。)
兄長微微點頭。
脖子粗短的費南德祭司動了動那超越雙下巴的三層下巴,目光轉向我們。他絲毫不掩蓋覺得我們可疑的情緒,倦怠的眼眸越眯越細,然後緩緩地屈身。
「費南德祭司。」
我忍不住條件反射地暗中進入警戒狀態。真可悲,這是鐘塔魔術師遇見聖職者時的天性。
然後她連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快步追上祭司。
我最喜歡不受歡迎的感覺了,在充斥着敵意和惡意時更讓人鬥志昂揚。不過,祭司和修女兩人態度的差異讓我格外在意。
「哎呀,貝爾薩克先生。那邊的兩位是怎麼了?」
「那個是怎麼回事,兄長?」
總之,就是聖堂教會。
我暗中考慮著這些。
「鐘塔的魔術師找我有事?」
一隻烏鴉降落在男子肩頭。
(哎呀。)
不過,這方面的緣由就連在聖堂教會內也不普及。組織的實際狀況也的確相當偏向舊教,一時之間還有傳聞,說舊教的樞機卿正是聖堂教會的幹部,結果導致部分過激派虎視眈眈地企圖徹底清除舊教以外的派系,使聖堂教會變成了充滿煙硝味的組織……
我和兄長一起誠實地說出本名。
我觀察祭司的反應,但他的表情並未浮現特別的情緒變化。若是這邊世界的居民,應該不會……對艾梅洛這個姓氏一無所知。他若非有張撲克臉,就是單純的外行人。
(那麼,就算他們是「那個」,也多少懂得變通嗎?)
「……原來如此,若是這一帶,屬於島嶼的凱爾特嗎?不,也可能源流不同,曾有過文化交流……」
(……即使是那方面的人馬,從這尊黑麪聖母像來看,大概也不是頑固的過激派。)
兄長開口。
「哎呀,請便請便。教堂的大門隨時敞開。」
「……黑麪瑪利亞。」
「你提到了守墓人,難道你是……」
但是,我膚淺的計算在短短几分鐘後就被人打碎了。
「我是修女伊露米亞喲。」
聖堂的天花板也很高,打掃得十分整潔,氣息沉靜。
「唔,初次見面,我名叫費南德·庫羅茲。方便請教兩位的大名嗎?」
因爲不覺得忌諱,所以我也有樣學樣。畢竟平常我大概算是無神論者,做起來還有種新鮮感。不,我覺得有神存在也沒問題喔,我想那傢伙的性格跟我會很相似喔。
然後,貝爾薩克從教堂後門走了出去。
我從教堂後面抬起目光一看,在山頂附近有座沼澤,周遭嚴密地架設了金屬柵欄,還看得到幾座石冢。那裏似乎是墓地。
先忽略那些──
「往這邊走。」
貝爾薩克帶頭領路。
蓋在教堂不遠處的破屋子立刻映入眼簾。
那與其稱作住家,更像一間略大的儲藏室,但從屋裏傢俱姑且都齊全一點來看,他好像真的住在這裏。
裝咖啡的黃銅杯子擺在髒兮兮的橡木桌上。
不過,那些咖啡的外觀與其說是咖啡,更像泥水,事實上味道也跟泥水很像。就算是我也沒膽對初次見面的對象端出的飲料皺眉頭,但喝咖啡時要控制表情不扭曲,需要耗費很大的努力。
確認我們喝了一口之後,守墓人──貝爾薩克切入正題。
「你們有何貴幹?」
「我這次過來是有一個請求。」
兄長自椅子上站起身,有禮地低下頭。
「久仰布拉克摩爾墓地的大名,我心知這個請求十分自私,但想請你們出借一位守墓人。當然,我會奉上相應的謝禮。」
「……哈!」
貝爾薩克摸摸下巴的鬍子,一笑置之。
「鐘塔向我們求助?更何況,來的還是君主之一?」
他咧嘴露出黃牙,放聲大笑。
但兄長的表情毫無變化,他低着頭繼續說。
三是,不單獨一個人接近墓地。
兄長繼續道。
一會兒之後,兄長呼喚我。
「…………」
「這一次的事與根源之渦並無直接關連。雖然根源之渦作爲萬物之源,我無法否認可能會有間接的連結。」
他先折起食指。
啊,原來如此。他正確地理解着魔術。
「我就姑且指出這點吧,那可是魔術使的想法喔?」
「還有──若要在這個村莊逗留,希望你們遵守幾個規矩。」
根源之渦。
冷淡的兄長不假辭色地斷言。
貝爾薩克的聲調摻雜了一絲緊張。
他豎起四根手指──
「不不,兄妹一起合作辦事,實在很愉快不是嗎?」
貝爾薩克的手指敲著桌邊,這好像是他思索時的習慣動作。像機械般正確地刻劃時間的敲擊聲,如同節拍器一般。
縱然是遠東的例外活動,那依舊是魔術師們舉行的儀式。既然如此,魔術師們纔是主角這一點是不成文的默契,華麗的英靈也只是進行儀式的手段與使魔。帶親近的助手與部下同行還說得通,但找完全的局外人過去,是難以想像的毫無常識的行爲。
希望你們嚴守上述幾件事。」
「我要請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可以的話,就是方纔那位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作爲我的合作者,陪同我前往聖盃戰爭。」
「出借守墓人……嗎?」
使役者。
僅僅說完這句話,兜帽少女便走出破屋。
此處是貝爾薩克帶我們前來的狩獵用小屋。
「按照正規的方法,我不可能超過肯尼斯教授吧。」
我只花一秒就接受了這個回答。
「喔,你來了。」
「請你們務必要遵守規矩。」
兄長的聲音有點悶悶的。哎呀,他不喜歡我將使役者當成惡靈嗎?
「哎呀,你說得有理。」
打破沉默的人並非我們其中一方。
不過,關於冬木的消息在協會僅限於極少數人知情。即使知道了,大家頂多只會聳聳肩,認定那終究只是遠東的儀式,這種誇大妄想也未免太超過了。雖然上一代艾梅洛閣下命喪聖盃戰爭引起了一些注目,也僅是在極少數頑固魔術師之間引發議論,輕易地便遭到淡忘。
甚至連鐘塔的內部鬥爭也奠基於那裏。那是哪怕沉溺於權力鬥爭也無法忘懷,或者說不惜沉溺於權力鬥爭也想逃避現實的,人人企求不已的絕對之一。
話雖如此,但他正背對着我。真虧他能泰然自若地說出這些。
「……哎呀,是這樣沒錯。」
當我吐槽到這裏,兄長認命地開口。
「我沒必要告訴你。」
真是相當奇特的規矩。
四是,即使多人同行前往墓地,也絕對別靠近沼澤。
(……哎呀。)
「哦,你打算用沉默混過去?話說在前頭,這部分可是在你承諾的範圍內喔。因爲你是死是活,將大幅左右艾梅洛派的進退喔。」
來者是一名兜帽壓得很低的嬌小少女。
他以下巴比向窗外,指向某個方向。
「一是,進村時向聖母像禮拜。這一點做過了。」
「我不認爲這個認知有誤,但那並非一切。」
「──哇啊!牀上明顯有跳蚤之類的吧!連蝨子都有啊!」
「在村莊邊緣有一間狩獵時使用的小屋,你們今天就住那裏吧。」
「不過,使役者也有共通點。」
對了,他曾到全世界旅行過,我事到如今纔想起來。因爲我從前也總是過着那樣的生活,經過一番猶豫後也咬咬牙裹上毛毯。
「那麼,我想問問兄長……獲勝的手段指的是什麼?」
「總之,我明白你是說真的。但是,依我們的狀態,無法立刻接受那個請求。這樣的話,我們雙方都需要時間吧。」
這個事實太過合理,我生不出任何感想。
「難道你……想借用守墓人是……」
「可是……原來如此,你準備把使役者當成一種惡靈或邪魔來驅除?」
唉,我的兄長遠比上一代當家更膽小、謹慎,因此才得以生還,但能不能獲勝完全是另一回事。
兄長在昏暗中浮現的厭惡神情,令我不禁產生快感。
3
沒錯。本來,凡是魔術師,人人都以那個爲目標。不過,根源之渦此一名稱只是爲了方便起見的稱呼,在本質上將之化爲語言是錯的,稱作「 」還比較準確。
我回頭一看,木門極緩慢地打開了。
「你是指追求什麼根源之渦來着嗎?」
「這跟人類也是生物一樣,只是從更廣大的框架來看待而已。」
有着裂痕的提燈裏的火光微弱地搖曳著。
隔絕於其他存在──對魔術師而言的究極之夢。
貝爾薩克以有些嫌麻煩的語調開口。
「以個人身份過來的?我還以爲大多數鐘塔成員要忙派閥之間的權力鬥爭就無暇他顧了。」
哇喔,關於老巢的壞話都傳到這種窮鄉僻壤來了,真讓人欣慰。
向聖母像禮拜我還明白,但對於其餘幾項似懂非懂。該說那像是對兒童的規勸嗎?簡直像過時的恐怖片一樣……
「魔術師不可能贏得了像樣的使役者。」
聽到此處,我終於喊出聲來。
貝爾薩克如此說道。
但是,兄長搖搖頭。
但我還沒發問,守墓人就嚴肅地告誡我們:
我稱來者爲少女,是因爲其嗓音聽來楚楚可憐,但那也有可能是尚未變聲的少年。依我個人來看,兩者都很合我胃口,真想恰到好處地施加痛苦,聽聽這人的哭聲。
更何況是找甚至並非魔術師的人物同行?
沉默短暫地籠罩了空間。
我久違地目不轉睛盯着兄長。
他的發言一本正經,該說那是無用的謹慎嗎?
我們透過各種方法,影響被記錄在遙遠的「英靈座」上的他們。舉例來說,以召喚術短時間借用他們一部分的能力,或者運用寶具的只鱗片爪是代表性的例子。
「是這樣沒錯,但難得有客人來訪,不好意思,今天取消吧。相對的,你能幫我準備毛毯嗎?」
貝爾薩克調回目光,重新開口。
「……我明白了。」
「那個……聽說今天要訓練。」
牀鋪之老舊與毛毯的黴味之重誇張到令人感動。
相對的,兄長異樣熟練地拍掉毛毯上的灰塵,迅速地裹在身上。
「……貝爾薩克先生。」
「不不,你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結果變得和我本來的兄長──應該說原本是叔父──肯尼斯教授一樣也不稀奇吧?不如說,正常來想完全是那種下場喔。若是這樣,膽小如鼠的你安排了什麼對策?我對此會產生興趣是當然的吧。」
(……這方面感覺也相當可疑就是了。)
可是,只有冬木的聖盃戰爭達成了連英靈的人格一併召喚至現實這種絕技……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是如此。
他似乎領會到兄長沒有在開玩笑。整張髒兮兮的臉龐上,唯獨那雙眼睛像小孩子一樣乾淨。在這樣的狀況下,我抱着的感想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懇切地請求各位相助。另外,這並非鐘塔,而是我個人的請求。」
雖然從聽到他說這是狩獵小屋開始,我便感到不安,但小屋比起剛纔那間破屋更加殘破。雖然我施了幾種魔術消毒,但是依舊格外後悔沒帶草藥過來。儘管沒上過多少植物科尤米納的課,但草藥在這種小細節上可以發揮莫大的功效。
「那便是他們毫無例外都身爲英靈。使役者必定是作爲靈體受到召喚,藉由獲得魔力暫時得到實體。但就算實體化,原本也是靈體,也持有靈核,而既然是靈體,就有處理靈的專家存在。」
「很感謝你。」
兄長再度低頭致意。
本來在魔術師我們之中稱作境界記錄帶Ghostliner的存在。
魔術師不可能生出這種念頭。越執著於當魔術師的人更不可能。
雖說還不到操控情報的程度,但我總覺得有人出手干預。唉,遠東對鐘塔而言本是應該稱作蠻荒之地的邊境,無視纔是自然的,說不定是我多心了。
「……哼~」
還想試着多問她點事的,真可惜。不如說,我總覺得那纖細的背影強烈地拒絕着他人。
也許是察覺到我感到愉悅,兄長翻身背對了我。雖然背部也能看出各種表情變化,但我忍着不取笑這一點,試着切入關鍵的問題。
守墓人一撫下巴的鬍鬚,眯起藍眸。
咚咚,破屋的門扉傳來敲門聲。
「二是,深夜不外出。
「女士,你沒有必要跟來的。」
與一身髒兮兮的服裝相反,貝爾薩克十分有禮地回應。
我假裝沒發現,繼續談下去。
「你覺得能得到守墓人的幫助嗎?」
「很難講。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能力是否對使役者管用說來也是未知數,只是我預想有這種可能性罷了。」
兄長搖搖頭說道。
「只是,這個村莊比想像中更有意思。雖然此地只有布拉克摩爾墓地的盛名在外,實際情況幾乎無人知曉。但無論是那尊黑麪聖母像也好,剛纔的規矩也好,都很舒適地刺激了我的想像力。」
「刺激想像力呀。」
我不時覺得,我的兄長格外的瘋狂,或者反過來說,他像正常學者的一面,作爲魔術師有點太強烈了。
「嗯。這樣的話,我跟過來果然更好不是嗎?」
「你說什麼?」
就在兄長這麼說,回過頭的時候。
銀色的液體自小屋門縫底下滲入。
「────!」
在呼吸停止了一瞬間的兄長面前,異變進一步發生。
水銀表面開始冒泡,金屬色的女僕於轉眼間現身。
「混蛋們!我回來了!Hello Boys! I9;m Back!」
楚楚動人的水銀女僕打招呼的腔調活像找到外星人仇家的醉醺醺老頭,這一點也在我的想像範圍內,不過我還是想痛扁費拉特一頓。那傢伙,到底對我家的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灌輸了啥玩意兒啊?
我嘆了口氣後,向我的水銀女僕說:
「辛苦了,託利姆瑪鎢。」
「你果然帶她來了?」
兄長像在忍受頭痛般戳了戳太陽穴。
「呵呵呵,你可以說我是令人自豪的妹妹喔。鐘塔馳名的艾梅洛教室的黑馬,這個叫法也不壞。」
我以手指抵著下巴,表達想法。
「託利姆瑪鎢,你在不在?」
「嗯,我讓她貼在車廂底部,其他行李也交給她搬運了。」
「你真的很擅長這種事情呢。」
「搭火車時是怎麼做的?」
「晚安,我的兄長。」
兄長啪地一聲躺下。
將那股溫度當成救生索,我的意識沉浸在熟悉的黑暗中。
「我知道了,大小姐。」
如果那是他成爲我個人所有物的證據,真希望皺紋能變得更深,我掠過這樣的念頭,又反省這個想法是否有些天真。要留下痕跡的話,最好是更深更不可彌補的痕跡。如果他恨我一輩子那就太棒了,因爲那等於他一生都忘不了我。
「是的。貝爾薩克先生在方纔的小屋裏,費南德祭司與修女在教堂,好像分別就寢了,其他村民也完全沒有外出。」
「那些等明天散步時順便調查……我實在是累了。」
「我想跟你牽手。」
幾分鐘後,我呼喚了自己的使魔一聲。
最後那句話似乎是真心話,我很快就聽見他入睡的鼻息聲。
我這麼說道,吹熄提燈的燈火。
指尖傳來冰涼的手感。
「我陪在您身旁。」
「那麼,託利姆瑪鎢,村落中的情況如何?」
換成平常,他應該會提防我惡作劇,今天大概是真的累壞了。原本便缺乏耐力的兄長在高速爬上山後又跟守墓人交涉,會這麼累也是無可奈何。
「難得有自動控制功能,沒有理由不用吧?」
兄長傻眼地抽搐著臉頰,我朝他炫耀似的挺起胸膛。
雖然他們或許純粹是因爲缺乏娛樂,沒有必要在夜間外出,但總之那些規矩……看來不只是對旅人隨口說說的話。
我以魔術「強化」過的眼睛清楚地看見他眉心深深的皺紋。
「喔~總之沒有可疑的動向。應該說,大家都遵守了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