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7萬 字

1
翌日,天氣晴朗。
我打開小屋的窗戶,沐浴著晨光伸懶腰。
不愧是在山上,即使在初夏氣溫也十分涼爽。昨天一片雜亂無章的小屋內部,如今已全面清掃過了。當然,是託利姆瑪鎢在一夜之間整理的。
她還順帶配合我的起牀時間準備了紅茶。
除了借用的暖爐之外,連同茶壺與水在內的所有物品都是我叫託利姆瑪鎢偷偷帶來的。雖然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維持自動控制模式消費了我一些魔力,但這也無可奈何。
我啜飲芳香的琥珀色紅茶,總算感到意識清晰起來。
「對對對,睡醒時就該來杯好茶,感覺總算是歇了口氣。」
「今天還準備了豬肉口味的熟肉抹醬。」
「幫我抹得厚一點。」
「遵命。」
託利姆瑪鎢將白色的熟肉抹醬抹在法國麪包切片上,放在我的盤子上。我咬下一口,刺激食慾的香味充斥了整個口腔。滑順的口感與鮮美的肉味搭配恰到好處的鹹味,真教人難以抵擋。
我滿懷幸福的心情再喝了一口紅茶,享受竄過鼻腔的茶香。
雖然略嫌不夠甜,但我暫且妥協於巧克力布朗尼。當我感受到糖分運輸至大腦,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
「真優雅啊。」
剛起牀的兄長搔搔腦袋出現了。
他看來自己整理過頭髮了,但不可否認,他的頭髮還是到處亂翹。應該也有人偏愛這種造型……事實上,我腦海中浮現了包含旁聽生在內的好幾個人。就算是這樣,我也無意推薦他這麼做。
「唔,因爲昨天守墓人招待的咖啡味道接近拷問啊。兄長也來喝茶吧。」
「那就沾你的光了。」
兄長在我的正對面坐下。
託利姆瑪鎢也替兄長泡了紅茶以後,順道將一部分指尖變形成梳子狀態,開始梳他的頭髮。他似乎還睡眼惺忪,一會兒呻吟,一會兒又是雙手手指像平常玩掌上型電玩時那樣動來動去,舉止可疑。但在喝過紅茶,喫了幾片法國麪包後,兄長的目光漸漸恢復神采,不久後還開始多管閒事。
門扉嘎吱一聲又打開了一點。
門扉客氣萬分地打開了一條縫。
兄長一臉無聊地回答,再度喫起法國麪包。
坦白說,我也很喫驚。兄長對待女性基本上態度彬彬有禮,自從將他束縛在君主之位後,我首度目睹他對關係不親近的對象提出如此沒禮貌的請求。
「這樣就遵守了規矩吧。」
當我說到此處,喝完剩下的紅茶時。
錯愕的叫聲響起。
少女壓低兜帽搖搖頭。
我忍不住與兄長面面相覷,少女在我面前用力揮動右手,然後若無其事地清清喉嚨。
但那只是變成了一道頂多才拳頭寬的縫隙,勉強可以看出對方的身高及服裝。
畢竟,重點在於我沒有朋友。
「……咦?」
可是,異變還不止於此。
她以認真的語氣這樣說,讓我搞不懂。
令人困擾的是,雖然我的人生從客觀角度來看並不幸福,但從主觀角度來看,我只能坦承,我的生活充滿了喜悅。被人下毒就改喫保存食品,在社交聚會上被逼得幾乎走投無路,就事先做好疏通工作,採取措施因應這些騷擾,對我而言,這些皆爲一大樂事。
我知道那種神情,那是當兄長那幾個強烈的精神創傷受刺激時會流露的表情。然而,即使是我當成祕密武器的那些精神創傷,也未必能造成如此劇烈的效果。
不知怎的,少女的聲調聽起來生氣勃勃。怎麼回事?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們玩起了什麼非正規的玩法嗎?
兄長一手摀住臉龐,以乾涸的聲調否認。
「來,出發吧。我帶兩位到你們想去的地方。」
「……剛纔那個聲音是?」
「那個……貝爾薩克先生交代我爲你們帶路……呃,昨天我們在貝爾薩克先生的小屋見過面……」
「不、不,戴着比較好嗎?我明白了。我會的。」
入口處傳來敲門聲。
「那個……早安。」
在這般封閉的村莊裏如此深受衆人崇敬,性格變得傲慢反倒纔是常態。不,可能只有我會這樣,但我也不認爲會生出膽小的個性來。
那陣風掀開兜帽,露出底下的臉龐。一頭黯淡的銀髮綁成髮髻,少女長得十分楚楚可憐。那沒辦法直視我的雙眸的內向性格惹人憐愛,或該說很合我胃口。用一句話總結,就是很有欺負的價值。
「……不,沒關係。」
但我清楚地從指縫之間目睹了他的神情。
「真像是骨肉至親會給予的建言呢。我會記得的。」
「哇啊!」
「……應該是幻聽吧?不,請別在意。」
雖然覺得被對方先發制人,無法隨意行動,但有人帶路着實很有幫助。村子裏應該有許多東西是不加解釋就無法理解的。而且若想暗中調查,之後再進行也可以。
反倒相反,我從他們的態度中感受到了面對聖像般的虔敬。
「那個,我明白這個請求十分無禮,但你能不能將兜帽再壓低一點?」
雖然並非全體都是如此,在我試着拋出話題攀談時,大約有一半的村民會先十分恭敬地向兜帽少女行禮。
恰似遙遠冬日國度的妖精。
「……是。」
「原來如此,你對託利姆瑪鎢的訓練很了不起。不過,你最好也找朋友像這樣一起喝茶纔好。」
說歸這麼說,總之我們先釐清了地形。
以及,兜帽少女意外地受到村民們尊崇。
「好、好的……」
村莊大致呈南北凹陷的橢圓形──像兄長從前在遠東收到的土產葫蘆一樣的形狀。教堂位於中央,墓地與沼澤在北側,我們昨夜下榻的狩獵用小屋位於西側村郊。
「……非常抱歉。我只是由於個人因素,精神上有點不適,希望你不要感到不快。」
「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怎麼會呢!請別在意。」
少女大喫一驚地回過頭,在連連眨眼後怯生生地問。
觸及他人隱私對我而言是種享受,我很想追根究柢地問清楚,但現在深入追問似乎會有某種不好的東西爆發,還是伺機而動吧。
還有──
我隨便應聲,同時試着切入正題。
「喔,我當然記得。」
簡直像遇見貴族一樣。
「嗨,久等了。」
「由來……我也不太清楚。」
「唉,我贊成去墓地看看。既然過來拜訪守墓人,調查那裏應該是無可避免的。」
兄長悄然說道,我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少女也僵住不動。
是聖像。
例如,雖然這裏是威爾士地區,基本上仍使用英語。
她絕非遭到冷眼對待。
我們由少女帶路,在村莊內走動並與居民們交談,而後明白了幾件事。
要一起喝茶或品嚐甜點,對方必須是我能夠放心他不會對我下毒的人。很遺憾的是,在我的生涯中無緣結識這種人。若要說這件事是否令我悲傷,我只能坦承我反而感到愉悅。
是那名將灰色兜帽壓得很低的少女。
(……或者說,小心翼翼?)
不太吻合的狀況讓我心中湧現模糊的疑問。
「那麼,我和兄長要受你關照了。」
(嗯?)
不知她是格外膽小?還是純粹不習慣面對外人?我認爲兩者都有可能。
我迅速讓託利姆瑪鎢變形,吸入她帶來的行李箱內。由於行李箱施了減輕重量的魔術,不必每次「強化」,搬運起來也不成問題。
不知該說是不巧還是適合,原本放晴的天空爲之一變,飄起烏雲。然而,站在陰天之下的她融入了陰沉的景色當中。
「怎麼了,我的兄長?」
「呃,可以進來。」
「──咿嘻嘻嘻嘻!想不到啊慢吞吞的格……」
「……不、不,沒什麼。」
(……那麼,爲何她如此怯懦呢?)
「你等一下,我們立刻出去。」
2
「這裏是教堂,昨天有人帶你們來過吧?」
兜帽少女從愣住不動的兄長身上別開目光,這麼催促。
一個格外尖銳的聲音湧現,又軋然而止。
在半途中,我們也去了村莊中央的教堂一趟。
我瞄了兄長一眼,確認是否無妨。
由於開門的方式實在太慢,那一點門縫又細得像一條線,我有一瞬間懷疑那是某種魔術。或許是未經允許就無法進門的妖物一類?我將託利姆瑪鎢藏到對方看不見的地方,開口回應。
當然,如果沒有管家教導我那些手段,我想必早已喪命。「那個人」已離開數年之久,不過他灌輸給我的種種知識和癖好依然存於我的內在。
「貝爾薩克先生說過,別一個人前往墓地吧?」
由於近三年來不曾聽過他完全出自本來面貌的叫喊,我也不禁回頭。
懂得說威爾士語的人基於歷史背景漸漸減少,有一段時期甚至降低至人口的兩成,到了最近才重新受到審視。人們從復興文化方面施予教育,結果導致會威爾士語的年輕人反倒變得比老人更多,但在這座村莊裏看不到這種傾向,多半是因爲他們和平地居民不常交流吧。
「那麼,你要怎麼做?」
然而,其他狀況接連發生。
那並非對待人的態度,是更爲根源的──宛如對待神聖之物時的態度。當然,他們在對待祭司與修女時也會採取類似的態度,卻更爲殷切並充滿喜悅──我有這種奇特的感覺。
「意思是兩個人去就可以嘍?」
他總是抱怨胃痛,但那並非因爲消化功能有問題。硬要說的話,兄長是愛喫東西,只是因爲沒空才省去了進食時間……吧。那麼做才叫浪費人生,人生明明沒有空間可以加入除了娛樂、愉悅與快樂以外的因素啊。
當少女立刻低下頭,正要否認時,一陣風從側面吹來。

當我點點頭,少女鬆了口氣。
兄長愣愣地詢問。
「嗯……你可知道聖堂裏的黑麪瑪利亞的由來?」
我走出小屋,看到兜帽少女看似無助地仰望着天空。
她的第一人稱發音帶着威爾士腔,這一點也很惹人憐愛。不行,我平常的興趣快發作了,我得再剋制一點啊。
「……只是,這個村子非常熱誠地信仰著聖母。大家在結婚或生子時,一定會向那尊聖母報告。」
「哦,報告孩子的出生嗎?」
兄長感興趣地以指尖撫摸下巴。換成平常他會抽起雪茄,而現在似乎是顧慮到還有兜帽少女在場。
(關於聖母的消息,果然只能逮住祭司打聽了嗎?)
不湊巧的是祭司不在,除了伊露米亞修女朝我們翻了白眼之外,別無收穫。雖然有些人很享受這種待遇,可惜這與我的興趣有些差異。
「你們還沒回去喔?」
這次不是耳語,修女像罵豬似的當面辱罵我們,這件事我就暫且藏在心中了。啊,我想先聲明,並非因爲我看到她擺出厭惡的神情而感到有些戰慄纔會這麼做。
然後,我們抵達關鍵的墓地。
那絕非莊嚴的墓園,只有刻着各自姓名及簡單經歷的墓碑插在地上而已。
泛著銹跡的鐵門上雕刻了烏鴉圖樣,我的兄長興趣十足地望着雕刻發問。
「這片墓地將烏鴉視爲神聖之物吧?」
「……是的,這裏由貝爾薩克先生管理,但地主好像另有其人。」
(地主嗎?)
我以爲那個貝爾薩克是地主,原來另有其人。
兄長仔細地觀察墓地。
聳立在陰天之下的石碑羣,與其說感覺不祥,更近乎於空洞。這裏經過了漫長到連一直以來收集的死都徹底灰飛煙滅的時間……我產生了這種印象。話雖如此,墓地意外的不怎麼髒,應該是貝爾薩克或這名少女有在勤快地打掃吧。
石碑上刻了各個墓主的名字和來歷,但越後方的石碑越是陳舊,磨損嚴重,有將近三分之一已無法閱讀。
我以指尖撫過墓碑表面,石塊上的寒意彷彿要沁入骨髓。
這個地方極爲安靜。
兜帽少女的聲音短暫地雀躍起來,又像火焰熄滅般沉寂下去。
「貝爾薩克先生也是因爲信任你,才交給你來帶路吧?縱使你無法相信自己,應該能相信親近的人不是嗎?」
兄長走在少女身旁,目光掃向墓地各處,同時開口。
我不清楚。
「是的。一次也沒有。」
她的母親望向我們說道。
不久之後,她就像吐出堵住肺臟的石塊般開口。
「那個,請你們千萬別去沼澤。」
「……艾梅洛Ⅱ世先生爲何來到這裏呢?」
「當然,你有必要以某種形式克服或昇華現在的恐懼。但是在魔術上也一樣,比起輕率接觸魔術的人,那些知道魔術有多恐怖的人更有可能成材。最初的挫折說不定是種恩惠。」
少女吞吞吐吐地往下說。
也許是這番話太過意外,少女茫然地回頭。
兜帽少女忽然開口。
當兄長髮問,少女的背脊一顫。
兄長從背後叫住兩人。
「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會從村莊裏選出一名下一任的守墓人。據說這是從許久以前傳下的慣例……九年多前,貝爾薩克先生選中了我。」
兄長微露苦笑,搖了搖頭。
「圖書館啊。你喜歡看書?」
然而,兄長沒有安慰或勸解她,只是如同講評學生報告一般淡淡地告訴少女:
「如果他接受我的請求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我……嗎?怎麼可能。」
「太好了,禮拜的時間到了,我們回去祈禱吧。」
「很奇怪吧,明明聽說此處是十分古老、歷史十分悠久的墓地,未來會成爲這片墓地守墓人的我卻害怕靈。」
少女低着頭坦白。
那便是村民們對待她的態度與少女本身的態度不一致的原因嗎?
那是一位披着薄披肩,看來溫和的女性。
她的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相貌並非特別標緻,但沉穩的表情散發出令人不禁放鬆下來的柔和。
「…………」
「啊,你在這裏呀。」
「……不,那個……」
我有種奇特的感受。
這或許是我來到這座村莊後,首次看到她面對面正視別人。
「可是,我從懂事開始一直都怕靈。所以,這個村子的墓地明明很有名,卻只有我一個人一直不願接近……然而,爲何貝爾薩克先生選擇我……選了我呢?我不明白。」
「是我問到有關你的事情,你不需要道歉。」
「現在也一樣,只是待在這片墓地,我就覺得快發瘋了。」
「…………」
在這個情況下,這並非迷信。
少女按住右肩,再度陷入沉默。
借用兄長的說法,就是墓地即爲死後世界本身的那個時代。
「您還有事找這孩子嗎?」
「……我……」
「那可不行。守墓人雖然是重要的工作,但不能缺席禮拜吧?而且,你不是一直說你害怕這片墓地嗎?不可以逞強喔。」
灰色的兜帽上下搖晃。
「啊,不過偶爾會有行動圖書館與載滿貨物的小販來村裏。我從小總是期待他們過來!」
母親嫣然微笑,靠近少女一步。
靈。
「師傅?」
安靜到只要側耳聆聽,好像就聽得到遙遠時代的聲音。
只是,少女在胸前握緊拳頭。
本來就身材嬌小的少女將身軀縮得更小,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只是交談了一會兒,我就看得出你在煩惱某些問題。不過,沒必要過度低聲下氣,我想你可以更有自信。」
戴灰色兜帽的少女依依不捨地轉頭看向道謝的兄長,立刻低下頭,僅僅留下一句話。
「只有一件事……先前錯過了機會,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哎呀,是家族傳承嗎?」
「兩位客人也是,非常抱歉,但你們不介意吧?」
她的母親在確認兄長同意之後,和少女一起轉身欲走。
魔術師我們知道,現實中有亡靈及惡靈存在。正因爲如此,人們不斷研究死靈術,聖堂教會的洗禮詠唱也具有重大意義。儘管是似同實異的存在,英靈無疑也屬於這一類型。
「貝爾薩克先生與你是什麼關係呢?」
「那麼,在此告退了。」
他最後的話露骨地充滿了私怨與嫉妒,但就把那當耳邊風吧。實際上,那個問題兒童由於無法理解這一點而無法與他人共享魔術也是事實。
「媽媽。」
感覺這個村莊似乎與布拉克摩爾墓地訂下了契約。儘管不清楚是有墓地後纔在周遭興建村莊,還是先有村莊纔有墓地,但這是爲了避免守墓人失傳而建立的系統吧。唔唔,思考這種事情,總讓我覺得自己也感染了兄長的田野調查癖。
他這麼說。
「一次也沒有?」
少女連連眨眼後回頭。
沙啞的嗓音傳過墓碑之間。
「畢竟從前的我並不成熟,我連一次也不曾真的充滿自信。就算如此,活到一定的年紀,也會碰到讓人不小心信任了的對象。」
他們兩人正好有着親子之間的年齡差距,但我不認爲他們是父女。說歸這麼說,以鄰居關係而言,他們又有種微妙的距離感。
「我明白了。村裏的環境她大致都向我們介紹過了,謝謝你。」
當她轉頭時,我發現一個纖瘦的人影佇立在墓地入口處。
「貝爾薩克先生沒跟你說過嗎?」
「自信……嗎?」
「因爲那個人……不太說不必要的事。」
「等等。」
然後,兄長髮問。
「貝爾薩克先生選中你,純粹是因爲你很優秀不是嗎?」
那是作母親的會對孩子說的話嗎?她們明明十分相似,感覺卻像有一點尖刺殘留在肌膚上,摻雜着疼痛與刺癢。我揮不去心頭彷彿扣錯鈕釦般的異樣感。
「他就像是……我的師傅吧。」
「因爲……我也會成爲這裏的守墓人。」
少女隔着外套按住胸口半晌,彷彿在竭力控制住某些怎麼樣也無法壓抑的事物。
「……不好意思,我說起自己的事了。」
「挫折是恩惠?」
「……我、害怕、靈。」
「什麼不行呢?」
少女呢喃。
少女呆立不動了一陣子。
「……可是,貝爾薩克先生請我爲客人帶路……」
在停頓了一會兒後──
她並未與兄長四目交會,依然面向旁邊問道。
「你也曾是如此嗎?」
「是的,我喜歡偵探小說之類的,特別是古典……」
唉,我也覺得他是那種人。比起言出必行,他更接近於只做不說的類型。
他這麼說明。
「怎麼了?」
「因爲你的身體很珍貴。」
「嗯,我有點事情希望他能幫忙,所以來請求他出借守墓人。」
「可是……不行的。」
「我當然知道。」
「那麼,貝爾薩克先生要去城裏了嗎?」
「因爲我沒出過這個村莊。」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機制嗎?
少女的右肩一瞬間顫了顫,感覺就和方纔尖銳的聲音傳來時一樣,但這次她只揮了右手兩次。
「有時候也會有那種情況。當然,要當成恩惠還是詛咒取決於當事人……哼,但這樣遠比那種連不小心受挫都無法理解,像天才般的笨蛋好多了。」
「……格蕾灰色地帶。」
哦,他從我好奇的部分切入了。
忽然間,陽光從雲層縫隙間灑落。
「什麼也做不了的……格蕾。」
她的聲音摻入夏風之中。
風中明明帶着溫暖的陽光,那聲調不知爲何卻顯得陰暗。也許這樣跟少女的名字很相稱。
她與她的母親離開後,兄長在墓地中巡視了一陣子。
這次他拿出雪茄,老樣子般緩緩地以火柴點火。他將雪茄叼在嘴邊,和格蕾在場時一樣繞了墓地好幾圈,但不久之後,他搔搔頭髮,發出沉吟。
「怎麼了,兄長?」
「……嗯,感覺不太安心。」
「你是指剛纔來的她母親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這個地方實在不對勁。如果我的調查能力更像樣一點就好了。」
兄長感慨地嘆息後提議。
「不好意思,萊涅絲,可以由你來看嗎?」
「嗯?」
嫌麻煩的我仍然依言驅動了眼球的魔力。啊,之後還得點眼藥水,真麻煩。那種藥水點起來可是相當痛,但我總不能在這個村莊裏露出發紅光的眼眸。
周遭的大源立刻浮起。
魔力的狀態遠比在都會更加活性化,沾染在墓地四處的意念如霧靄般浮現又消失,活像成本低廉的恐怖片場面。
「似乎沒有什麼異狀耶?墓地就是這樣的吧?」
「我希望你別隻看一處,而是觀察整體。別定出焦點,模糊地將意識帶到頭頂。並非只用魔眼來觀看,要在想像中創造出控制魔眼與自身的另一個自己。」
「喂喂,越來越像在上課了。」
我在抱怨之餘照着執行。
我皺起眉頭。
那人閉着眼眸,外表看來年約二十五歲。但是,他的年紀絕非如外表所見。
「不,該怎麼說……像這樣觀看起來,此處的靈明明濃密,卻又稀薄啊。」
「賓果!」
兄長低聲說道。
他挪動工整的雙脣呢喃。
魔術師中有使用這類機器的派別。
「啊,其實我應該到玄關迎接兩位纔對,但今天的陽光也很毒辣。我的體質有些難纏,雖然也採取了因應措施,但直射的陽光很麻煩啊。」
墓地整體簡直像一個巨大亡靈──這便是布拉克摩爾的墓地嗎?
在墓地當中,幾道淡淡閃爍的線條映入我眼中。
兄長揚起目光。
第三個魔術協會──阿特拉斯院的院長正佇立於此。
(……這是什麼?)
「……怎麼、可能……」
「我當然是大喫了一驚,只是驚訝過度就不會反應在臉上而已。」
這裏腐朽得連我的體重踩上去都會引起響亮的嘎吱聲,對方的腳步聲卻像貓一樣細微。
我來不及制止,兄長就打開了門。
雖然他們交代我們不許靠近,但遠遠地觀察不成問題。
「只能說切斷了。」
那裏的地形形成略爲隆起的山丘,我抬頭仰望,山丘上似乎有座老舊的風車小屋。
(……那麼,這是……)
潮溼的昏暗,如同保存數十年之久的葡萄酒,無人窺視過那層面紗底下極爲徐緩地釀造而成的昏暗。在刺激那種妄想的時間盡頭──
一個預測閃過腦海。
坦白說。
「唔,你有頭緒了?」
「沒錯,這裏的墓地有種受到外部干涉的氣息。既然以你的眼睛能馬上找到,代表沒有僞裝。雖說起碼經過透明化,但對方是認爲就算被人發現也無所謂嗎?」
(這樣的話……)
「等一下……是那個方向。」
沉着的聲音響起,接着是腳步聲。
猛烈狂跳的心臟,彷彿再稍做施壓就要破裂。萬一兄長與翠皮亞在此進入臨戰狀態,很可能會改變魔術協會的歷史。即使理性吶喊著不可能發生那種事,無法預測的情況卻讓恐懼浮現。
視野緩緩地發生變化。
3
我的兄長碰到這種時刻,總是不加多想而行動果斷。他毫無顧慮地走進小屋,對屋內皺起眉頭。
「…………」
不,那真的是現代機器嗎?
他望向風車小屋狹窄的走廊。
那些線顯然是與墓地異質的存在,當我提起之後,兄長彷彿在說「逮着你了!」一般打了響指。
從山丘上可以俯瞰方纔的墓地與沼澤。
昔日唐吉訶德一心認定爲怪物並突擊過的建築物,如今宛如遺骸一般。
一個是信奉古老神話時代魔術的彷徨海。
我眯起眼睛,想像著另一個自己。這算是魔術的基礎,我沒理由會感到棘手,只是要與魔眼同時操作,需要發揮相當纖細的專注力。
「……這是線嗎?只有這個不知爲何沒融入環境中。」
「……翠皮亞·艾爾多那·阿特拉希雅。」
「你看得出那些線連結到哪裏嗎?」
「門沒有上鎖,我們進去吧。」
那是與沼澤相反的方位。
只是,那可以說幾乎是傳說中的存在,超越十二君主的頂點。甚至連我也不曾直接拜見過,那位據說從鐘塔設立以來便不曾更替的魔術師。
「好歹是現代魔術科的新任君主與院長相遇之處,舞臺佈景卻出了錯。不管是製片、編劇或導演,都必須被嚴加究責吧。樸素的結構雖然不壞,但戲劇化的場面也需要一定的形式。」
但是,那個派別的人以平常都窩在地底著稱。他們有時會被取笑是鼴鼠,但他們是強大到絕對無法忽視的組織。
布拉克摩爾的墓地也好,守墓人也好,那一刻都從我的腦海中一掃而空。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已化爲遙遠的記憶。誰會想得到,我抱着輕鬆的心情跟隨兄長踏上的旅程,竟有這樣的對象在等待着。
我以爲所有細胞都沸騰了。
我一邊回應兄長,一邊對魔眼傳來的訊息感到困惑。
「……對了,他說過接連有客人來訪吧?」
畢竟這只是半吊子的魔眼。
兄長敲敲與風車並設的小屋門扉。
一個當然是鐘塔。
唯獨這一次,我戰慄的程度不比兄長來得低。
「你的表情看來不怎麼意外。」
「──切斷。」
在翠皮亞面前,兄長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男子彎起嘴角聳聳肩。
「沒什麼,採集一點數據而已。我預定在此逗留一陣子。」
風車也許已經損毀了,風勢明明不小,卻沒有轉動的跡象。
方纔兜帽少女──格蕾談到的靈,大體上是附着於空間的亡者意念,也可以稱作是烙印在世界上的亡者的習慣。那些靈絕大多數沒經過多久就會消失,但偶爾也有土地或物品帶着某種魔力,導致靈長期殘存的情況。所謂的鬼屋及鬧鬼公寓就是這樣形成的。唉,由於我國有點過於喜愛幽靈,那種房地產反倒會升值就是了。
我望過去。
翠皮亞依然閉着眼,緩緩地開口。
裝腔作勢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
「哈哈,那就是傳聞中的沼澤嗎?」
劃破黑暗的金髮出現,長披風的衣角搖曳。
貝爾薩克在我們初次見面時說過這句話,他指着我們這樣說過。
我散漫地思考。
我記得鬼火現象Will o9; wisp發生的原因之一,是因爲泥沼等地方生出可燃性氣體所致。雖然聽起來現實,但世界上不可能輕易殘留真正的神祕,大多數神祕都能歸因於這樣的緣由。
整齊的小屋內,令人驚訝地備齊了現代機器。
即使如此,能受兄長羨慕,我還是覺得賺到了。但老實說,現階段魔眼令我感到不便的次數比感激有它存在的次數來得多。像眼藥水也是如此,我不知有多少次因爲眼睛疼痛而在施展魔術時昏倒。不過,自從兄長開始指導我後,他似乎看清了我承受痛覺的極限。即使好幾次幾乎都要痛暈過去,我也只有一開始那幾次真的昏倒過……可惡,這個斯巴達教師。
那個人的真面目委實太過超乎想像。就算是這裏是著名的墓地,他出現在這種窮鄉僻壤也已經超越了異常狀態的程度。
置身於厭惡現代科學的魔術師當中,我因爲對我有利這個理由學習過電腦,但這裏的機器大致上都是我不曾見過的機種。宛如水晶切割而成的立方體造型近似於近來的透明電腦,但鍵盤與鼠標這些必備的輸入設備卻不見蹤影。
「阿特拉斯院的院長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沼澤的規模意外的大,感覺可以容納下方纔那片墓地。從沼澤水混雜泥濘,透明度很低的狀態來看,說不定發生過……從前失足跌落的人從此沒有浮上來的事。
「阿特拉斯院的首腦待在這樣的地方,不會有所不便嗎?」
魔術協會這個名詞如今幾乎等同於鐘塔,但那本來是由三個組織所組成的。
院長。
兄長微微垂下視線。
「去見個面吧。」
「真不好意思,我的眼睛沒什麼用。」

4
「怎麼了?」
不只那樣,我還感覺到了不同於純粹魔力的奇特性質。
「這是……?」
至於最後一個,是以異於西洋魔術的古老鍊金術爲主旨的異端──
明明魔力非常濃郁,殘留意念也的確停留於此,個體的輪廓卻模糊不清。個體的靈與魔力幾乎無法區分,只能辨識爲渾然一體的霧靄。
「喂喂。」
從流過太陽穴的冷汗也能看出,他實際上很緊張。他說自己驚訝過度應該既非謙遜也非比喻,而是單純的事實。如果衝擊程度再稍微低一點,他說不定反倒已經嚇暈了。
我並非死靈術的專家,無論死靈再怎麼悲嘆,也無法將它們的悲嘆化爲言語,但這樣的性質讓我產生了魔術師會有的好奇心。
宛如因雪茄煙霧而浮現的,試圖碰觸便逃開的形體。
沒有得到回應。
兄長低語。
鐘塔也有這個職務存在。
「哈哈哈,我們和連電話線都不願意拉的鐘塔不一樣。不管院長在星球的任何地方,都無礙於資訊的共享。既然如此,至少我個人沒必要自願過着鼴鼠般的生活。」
(或者也可能產生了有毒的沼氣。)
「唉,組織的方針應該會依院長而大幅變化吧。」
那裝模作樣的一舉一動很適合這個人,彷彿唯有他的周遭是直接擷取了銀幕上的畫面一般。
他這樣的一面看起來果然只像個二十幾歲的青年,要稱他青春或許有待商榷,但他還在謳歌年輕時光的年代……長壽的魔術師很多,但這實爲異常。我明明聽說,阿特拉斯院的院長有長達幾百年未曾替換。
不,老實說,我已經找出結論了。
雖然那是我不太想去思考的答案,但翠皮亞立刻主動承認了。
「啊,因爲我覺得陽光棘手,你們應該早就察覺了吧?」
他咧嘴展示微尖的牙齒。
「我從以前便成了死徒。」
這是他不會老的原因嗎?
死徒保有現代爲人所知的大致吸血鬼特質。
亦即,長生不老。
亦即,對血液的欲求。
亦即,忌諱陽光。
雖說小屋內沒被陽光直射,但仍有間接的陽光照射進來。從他對此不爲所動來看,果然採取了不少因應措施吧。
翠皮亞緩緩地轉頭。
「這位女士是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沒錯嗎?」
「……是的。」
不只兄長,他似乎還掌握了我的資訊。
「原來如此,這次的劇本模式是你們兩人同來此地嗎?」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活在可能性中,可以說只是偶然在呈五花八門分歧的現象的一道漣漪上晃盪而已。雖然要改換到其他漣漪上幾乎不可能,但起碼可以演算、估計出其他漣漪的形狀。演算過大量的漣漪,便能想像到常見的劇本是什麼內容。」
「可能性的分歧絕非無限。」
「布拉克摩爾,原本是與此地的家族有緣的古老死徒之名。」
我聽過那低沉的嗓音。
連身爲魔術師的我,也只覺得他的發言幾乎全是妄語。
「沒想到你們會去見他。」
翠皮亞這麼說。
光是與之對峙,明明氣溫不熱也讓我冒了汗,自律神經出現異常。
因爲他所說的內容,與翠皮亞方纔預言的一模一樣。
「喝杯葡萄酒如何?艾梅洛的公主與艾梅洛閣下。不,我記得要加上Ⅱ世比較好?」
人無法變成鳥,跌下大樓只會墜落。從太過隔絕於外的高處俯瞰世界,同時忍受着「從這裏摔下去就解脫了」的自殺慾望長達數百年,哪怕對於阿特拉斯院而言,這也是極爲困難的任務不是嗎?
「……你們爲何在這種地方?」
「不愧是艾梅洛Ⅱ世。即使在鐘塔的魔術師中,你在大多數情況下也是最快領會這件事的人物之一。」
化身爲死徒,甚至放棄了正常生命活動的思考機器,究竟如何看待世界呢?
「因爲即使是這個宇宙,也承受不了無限的擴張。但是,無數的可能性多到人類無法全部掌握的程度。所以,限定舞臺及人物,將可能性縮限至可以計算的程度,說不定即是翠皮亞這個存在的歷史。」
「你接連不斷地說出這樣的事情,我們會很爲難。光是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就讓我們陷入混亂──」
「可能性的不均勻啊。我大致確定你會拜訪此地,但難以特定你來訪時會走哪一種劇本。舉例來說,對於你是否會帶艾梅洛的公主同行,我就沒什麼自信。」
連常說的臺詞都被搶先一步,我聽見兄長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
翠皮亞從披風底下取出古色古香的懷錶,淡淡地揚起嘴角。
翠皮亞轉動着酒杯說道,宛如老派科幻片中不斷吐出打孔卡的計算機。
貝爾薩克以苦澀的聲調開口。
「這個嘛,如果解開從前的演算結果之一……視情況而定,他或許會成爲我的同胞。」
而是古老的阿特拉斯鍊金術。
鐘塔沒有任何一位魔術師能讓我如此渾身發寒。不光只是魔術的強大與神祕的古老,以完全異質的能力及歷史作爲後盾的另一個魔術協會。
兄長第一次拉高了嗓門。
「再補充一點,建造這片墓地的家族跟死徒布拉克摩爾一樣是使役鳥類的魔術師。在掌管人類的三要素,即肉體、精神、靈魂中,烏鴉被當作運送靈魂的使者,特別受到重用。關於這方面,守墓人應該也很熟悉,因爲儘管跟正常情況有所差異,他們至今依然是以口耳相傳的限定繼承魔術師。」
阿特拉斯院。
但是,決定涉及聖盃戰爭的方式是什麼意思?
我慢慢地理解了。
「聖盃戰爭……!」
「承蒙誇獎,實屬榮幸,但我大概只是缺乏自信罷了。我會輕易接受他人的話,是因爲明白自己實力不足。」
還來不及解開疑問,場面就發生異變。
我聽得一頭霧水。
「這正是促使世界變好的重要因素。你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你的想像,你向世界投射的影子,會逐漸超越你人生的飛行距離。正因如此,你的老師白白喪命這件事也能說是有了意義吧。」
他簡直像連結網絡的電腦,忽略步驟與前後時間順序,僅僅不斷地列出搜索到的訊息。
「翠皮亞院長。」
兄長手持酒杯,頓住不動。縱使他極力壓抑,硃紅色的葡萄酒表面仍舊微微盪開漣漪。
「同胞?與一兩千年以前的死徒嗎?」
兄長低頭道歉。
「…………」
如同案件明明並未發生,卻一開始就被透露了劇情似的。看推理小說時,我有時候喜歡從結局看起,遭到別人這樣對待卻覺得渾身刺癢。倒不如說,感覺好像在發癢前,就有人輕柔地抓過了我的皮膚。
他至少還會呼吸啊,我心想。去數這個人跟我們之間的共通點有什麼用?我這麼想着,卻忍不住要去數。
「別提肯尼斯教授。」
同樣是魔術協會,其觀點卻遙遠到位於另一個次元。這並非要論等級孰高孰低,而是雙方具備的前提和立足的基礎差異太大了。即使在場的不是像兄長這樣不成熟的魔術師,而是其他君主,結果多半也幾乎不會變。
當兄長髮問,翠皮亞掉頭轉身。
「好了,從你們可能感到疑問的地方開始說吧。總之,你們很在意我與布拉克摩爾墓地的關連吧?因爲在大多數劇本中,你會說──光是在這種地方遇見你,就讓我們陷入混亂,像是這樣的話。」
與魔術師似同實異者。與科學在久遠以前分道揚鑣者。不斷累積了數字與分析的結果後,他甚至將這個現實也只視爲一項模擬。作爲經過無數計算的架空世界劇本之一,他正從居高俯瞰的位置與我們交談。
「對,若是出現那種情況,數量應該會超過二十吧。雖然終究只是有那樣的可能性而已,但此地與我頗有淵緣。不過,與布拉克摩爾成爲同胞的可能性在我誕生前──就算是在數種有可能發生的分枝中最後的一種,也在距今近一千七百年前被摘除了。」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在告訴我們某些重大之事,我卻完全無法將其連結。
過度居高俯瞰的視野,已非單純的才能或技術所能容納的範圍。
兄長髮出呻吟。
翠皮亞宛若歌唱般再度這麼說。
「我並非偵探,不做推理。可能性即使並非無限,也會無數地擴展,而我無法逐一徹底檢驗。問題很單純,即在檢驗期間會生出新的可能性,就跟阿基里斯追不上烏龜一樣。」
兄長忍不住制止道。
「……承蒙好意。」
翠皮亞舉起一隻手補充道。
「你所說的關連是指什麼?」
「跟未來視不同,儘管與預測的未來視確實也有相近的部分,但似同實異。比方說,即使作爲故事擁有共通的製作過程,小說與歌劇仍截然不同對吧?啊,難得有機會,也嚐嚐起司如何?這裏很少有人過來,希望你們不要客氣。爲了理解內容,供應能量給大腦是不可欠缺的。」
「我認爲這番話的確很有意義。不,是往後我多半會發覺這番話很有意義吧。」
這種感覺極爲怪異。
「嗨,貝爾薩克。你總是很準時。」
原來如此……在此處的是計算的化身。
這裏是緊鄰風車小屋的林蔭。
「……恕我失禮。」
沒錯,他是爲此而來到這片墓地。兄長告訴我,他造訪這座村莊的目的是要取得在聖盃戰爭中獲勝的手段。到目前爲止都不停測量萬象的翠皮亞會知道他的願望也不稀奇。
翠皮亞坦然地回應。
像這樣徹底被對方掌握了步調,是至今不曾發生過的狀況。
(…………)
「你喝葡萄酒嗎?」
這大概並非魔術。
「等一下。」
……說起來,他活着嗎?
「接下來你會被迫面對幾個決斷,雖然無法判斷哪個選擇更好,但你最好讓站上舞臺的演員做好一定的覺悟。因爲,你在這趟旅程中選擇的劇本,會決定你涉及聖盃戰爭的方式。」
那是當然的。
「很抱歉,我想我應該讓你們感到了不快,但我認爲這麼做可以節省談話成本。反正你之後會想問類似的問題,直接說能避免花上兩次工夫。」
拋過來的話題讓我眨眨眼睛,翠皮亞以低沉的呢喃回應。
當兄長詢問,翠皮亞頷首。
昔日同爲魔術協會,卻走上了不同道路的對象。
阿特拉斯的院長靠在椅背上輕聲嘆息。
光是聞到散發的香味,就能知道兩者都品質優良。起司與葡萄乾也飄浮着,連同盤子一起輕飄飄地落到桌上,這是運用了先前漂浮在墓地中的細線嗎?
貝爾薩克僅僅和翠皮亞短暫地交談了幾分鐘,立刻帶着兄長與我走出風車小屋。
兄長微微頷首。
由於起身的動作太大,椅子往後倒下,發出巨大的聲響。
魔術的世界裏煞有介事地流傳着這樣的話。
然而,這和那不同。
我甚至不認爲,從廣義上來說,自己是在與人類交談。
「那位死徒曾是使役鳥類的魔術師,在兩千多年前馳名於世,但很遺憾的是,他在這個劇本中已然滅亡。這個家族使用其名來向死徒致敬,我也跟他有一些關連。」
「這是個兼具閒聊又能分析我性能作用的好問題,艾梅洛閣下Ⅱ世。我不是小說人物,當然會將美酒當成嗜好享受。而且根據五號思考的演算結果,你在大多數情況下會要求我提供訊息。我們彼此的時間都很寶貴吧?爲了不浪費時間,我認爲在此時進行交流比較好。」
翠皮亞直接帶我們進入小屋內部。這裏的結構多半類似於貝爾薩克居住的破屋,卻也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帶我同行?」
「不,是我逾矩了。就給你一個警告代替賠禮吧。」
兄長遲疑半晌後點頭同意。
到了現在,翠皮亞又給我們添上起司與葡萄乾。
另一個人影從我們進來的走道現身。
方纔的入口也是如此,僅僅由木材草率堆成的牆壁沒有一處漏風,屋內還擺着高雅的桌椅,不知道是什麼機關操縱的,葡萄酒瓶甚至倏然飄起來,自動替我們斟酒。
由於這個緣故,我甚至不怎麼喝得出葡萄酒的滋味,只有丹寧酸的苦味滑下了喉頭。就算如此,我仍將酒吞下去,而翠皮亞確認我們喝了酒後,也緩緩地舉杯啜飲,切入話題。
5
「……這是未來視的魔眼之類的嗎?」
這並非我初次遇見死徒,鐘塔的魔術師中,也有一些人狂熱地投入化爲死徒的研究,畢竟不必顧慮衰老是一大優勢。在抵達根源之渦前,無論如何都需要時間,結果,絕大多數魔術師都將願望寄託於子孫。若能減少教育及傳達上的損失,會有人選擇稍微接觸歪門邪道也很自然。
別解除阿特拉斯的封印,世界會毀滅七次。
我們離開風車小屋後前來此處。
他說到一半中斷。
樹梢隨着午後的清風搖曳。
總之,我先暗中做起了呼吸法。
疲憊的大腦尚未恢復。明明只和那個人說了幾句話──大部分的談話還都交由兄長處理,疲勞卻牢牢地附着在骨髓深處。我有自信能跟鐘塔那些經驗老道的庸俗人物相爭,但那位阿特拉斯院的院長與他們截然不同。
這種體驗,就像我的認知、時間順序與現實整個都被攪拌過一樣。我不認爲阿特拉斯院的成員每個人都像他那樣,假設若是如此,他們營運的社會會有多麼稀奇古怪啊。倒不如說,那還能稱作社會嗎?
貝爾薩克停頓了一下後發問。
「格蕾怎麼了?」
「她的母親來接她了。」
「這樣啊。」
貝爾薩克簡短地低語。
然後,他十分警惕地觀察我們的態度。
「首先,我想做個確認。」
他拋出話頭。
「昨夜,你們可曾走出那間小屋?」
「嗯?」
那是貝爾薩克一開始說明過的規矩。
兄長皺起眉頭反問。
「沒有,你禁止我們這麼做吧?這麼問是怎麼回事?」
「…………」
貝爾薩克沉默地來回注視着我們半晌。
他銳利的眼神比起烏鴉更接近猛禽。更具體地說,比起老鷹更接近貓頭鷹。那甚至感覺得到重量的目光,暗藏着幽暗森林的智慧。
∠有人深夜外出嗎?
若相信他的說法,那其中一條就是深夜外出。
「既然如此,趕快逮住犯人就行了吧?或者說,你想說是我們做的?」
「我十分清楚這個要求只圖我自己方便,突然前來的魔術師說出這種話,即使丟了性命也沒辦法抱怨。就算這樣,我也有非得達成不可的事情,而通往那裏的那條路一定就在你的手中。」
禁忌,那代表了貝爾薩克曾提及的四個行爲。
「唔,我──」
深深侵入兄長的內在,近十年來驅策他行動的魔術儀式。
「是是是。那麼,我單獨先回到借住的小屋就行了嗎?」
「有人在村子裏觸犯了禁忌。一旦有人觸犯,我就會得知。」
一直生活在同一處的守墓人,與一直被同一個目的束縛的魔術師。
(倒不如說,我開始好奇爲何會有那種規矩了。)
這兩人明明一點也不像,在某些地方卻又相通。
「昨夜?」
守墓人以更強硬的語氣質問頷首的兄長。
這座小村莊裏究竟隱藏了什麼?
貝爾薩克神情苦澀地搖搖頭。
或許兄長也有同樣的想法,他也發問。
∠有人單獨進入了墓地嗎?
「……對付靈的專家嗎?你的直覺沒錯。」
若是如此,不清楚詳細情況,只會出現結果也很正常。
十年來,在鐘塔開設艾梅洛教室,被封鎖在君主的位置上,但依然擠出了少許的空檔走遍世界……兄長或許也感覺到了同樣的沉澱物。
「因爲她的那副容貌與我拜訪此地的原因有關。」
他指向村莊出口。
「請回吧。」
兄長立刻提出請求。
可是,那記大暴投讓貝爾薩克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他至今不曾改變的苦澀表情爲之一變,重新直盯着兄長看。
「……你爲何知道那種事?」
「我再確認一次。」
相貌跟英雄相似?那是什麼意思?
神祕就是這種事物。既然並非權能,神祕就有它自己的理由及邏輯存在,但那對於外人而言無疑幾乎是個黑盒子。
貝爾薩克像在壓抑自己一般走遠了幾步,然後繼續道。
促使守墓人開口的說不定就是那種共鳴。
「能否懇請你重新考慮?」
若想觸犯的話,輕鬆就能觸犯禁忌。
貝爾薩克再度陷入沉默。
因爲不知道貝爾薩克是用什麼方法進行監視,所以這始終只是推論,但這代表有人深夜獨自進入了墓地,或接近了沼澤。
「唔。」
他發問。
「昨夜發生了一起事故。」
吸引阿特拉斯院院長前來的祕密是什麼?與貝爾薩克所說的禁忌有何關連?這跟布拉克摩爾墓地,還有昔日滅亡的同名死徒有什麼關係嗎?
「爲了我個人的慾望。」
貝爾薩克沉默了片刻。
亦即──
∠有人並未向黑麪瑪利亞祈禱就擅自進村嗎?
那雙眸子映着兄長的身影,那貫穿他的目光強烈得近乎殺意。我不禁覺得,只要敢再越雷池一步,就算貝爾薩克舉起小刀刺向兄長也不足爲奇。
因爲不久之前,翠皮亞剛警告過他。纔剛初次見面的人對他說,在這個村莊做出的選擇,將決定兄長涉及聖盃戰爭的方式。
雙方的視線於半空中交纏。兄長明明膽量不算大,我該稱讚他唯獨這種時刻會堅持到底呢?還是該罵他「還不快逃,你這個笨蛋」呢?意外的是,我心中也找不出答案。
當我抱着這樣的感想時,他緩緩地告訴我們。
「…………」
守墓人的目光自兄長身上轉開。雖然沒辦法直接看見,但我發現他的視線落往墓地的方向。他到底在那裏度過了多少時間?格蕾說她不曾走出這個村莊,他又是如何呢?
「這個村莊的居民,真的沒人會在深夜外出嗎?」
我不忘閉上一邊眼睛強調我的不滿,聳聳肩回答。
事情充滿謎團。
「無可奉告。」
我很想大肆抗議,但貝爾薩克充滿力量的雙眸不容我拒絕。
我聽到貝爾薩克的話以後點點頭,迅速轉身離去。
貝爾薩克摸摸斑白的鬍渣。
「是的,我這麼說過。與翠皮亞先生談過以後,我更是加強了那個念頭。」
我向兄長揮揮手,走下山丘,思緒同時反芻方纔的內容。
兄長在欲言又止半晌後拋出話題。
就算長得有點像,究竟又和剛纔的話題有什麼關聯?
「縱使你對阿特拉斯院的事無可奉告,但這片墓地的確很特殊吧?我尋求的是對付靈的專家Specialist。這十年來,我一直不斷在尋找因應特別強大的靈的措施。爲了這個目的,我在君主的工作之餘抽空找遍了全世界,也有了幾分頭緒。儘管期待一再落空,我也認爲這磨練了我的直覺。那個直覺正告訴我,線索便在此處。」
不知怎的,那個聲音聽起來纏繞着某種類似疲憊的事物,如同放置太久的葡萄酒累積的沉澱物。
說歸這麼說,考慮那麼多將會苦思無果,我暫時先從貝爾薩克說了實話的路線來整理思緒。
這裏看起來沒有監視器那種現代產物,但哪裏算得上是平凡無奇的村莊啊?
這次比起方纔,又久了一點。
貝爾薩克既未同意也未否認,目不轉睛地觀察我們。
「他告訴我,這個村莊的墓地是爲了向某位死徒致敬而這麼命名的。視情況而定,那位死徒說不定會成爲翠皮亞的同胞。以及,他前來這片墓地收集一點數據……談到了這些。」
這也代表兄長剛纔的話就是發揮了那麼強烈的作用吧。
他突然來了記大暴投。
那是什麼機制啊?
「幾乎不會,但並非一個也沒有。像是小孩子跑出去等等,偶爾會有人觸犯一條規矩……不過,這次是觸犯了兩條。」
不如說,他沒告訴我們這件事可真是壞心眼。他打算在我們觸犯禁忌時衝進來,擺出「嘿,我都看到了!」的態度嗎?
(……相貌相似是什麼意思?)
「艾梅洛閣下Ⅱ世,你說過你想借用守墓人吧?」
他開口道。
「我想知道詳情,只是不好意思,可以請令妹離開嗎?」
我的兄長沒有躲避守墓人的目光。
「既然如此,剛纔提到的禁忌也跟阿特拉斯院有關嗎?」
聖盃戰爭。
其中的一條。
「對我們而言,她或許是最高傑作……但正因爲如此,纔不能放她離開村莊。」
可是,我也感到心頭騷動。
「是的。」
可是。
「這與那名女孩的相貌,酷似昔日不列顛存在的某位英雄有關嗎?」
「…………」
我的心情就像面對着塞滿謎團的潘多拉的盒子。
兄長自言自語道。
啊,原來如此。在那種情況下也是觸犯了兩條禁忌。被鄉下奇特的規矩擺佈是在推理領域及恐怖領域都用得上的舞臺設計,但自己親身經歷起來可是相當麻煩。因爲看不清其中的邏輯,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緩緩地壓上背脊。
∠有人接近了沼澤嗎?
我也不由得粗魯地揮揮手。
「守墓人的權限?」
「……你爲什麼在尋求那種東西?」
幾秒鐘後,他放鬆力道。
「很不巧,這個機制沒有方便到足以得知詳情,始終只能知道有哪幾項禁忌被觸犯而已,希望你們把這當成是守墓人的權限。」
「十年嗎?」
「如果你能這麼做,我很感謝。」
(……是魔術之類的?)
話說到這種地步卻純粹是妄想的可能性,也並非絲毫不存在。
就算這樣,兄長還是繼續追問。
「……也有可能是外人在深夜入侵了村莊。」
「這……」
如果輕易碰觸,我將淪爲散佈災厄的愚昧女子潘多拉吧。那樣雖然感覺也很愉快,但想確保安全區域是人之常情。兄長對於準備安全區域滿不在乎,所以應該由我來着手。
「你跟翠皮亞談了什麼?」
就結果而言,那樣的安全措施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