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3萬 字

1
「哈特雷斯與僞裝者……企圖召喚真正的英靈……征服王伊肯達……」
那句話簡直就像惡魔的子彈。
自從第四次聖盃戰爭後,大約過了十年。
那麼,子彈豈不是從十年這段時間的彼端飛來,打穿了我們的心臟嗎?不,對老師造成的衝擊更勝於此吧。縱使被打穿額頭,腦漿噴得滿地都是,也只得茫然地呆立不動──因爲子彈是以如此濃密的絕望與惡意製成。
「…………」
此處是哈特雷斯的工坊。
讓人感受到這裏原本是酒窖的濃郁酒味,完全不肯帶我進入酩酊狀態。明明我不會再有比此刻更想沉溺在酒神【Bacas】使所有思考變得朦朧不清的恩澤中了。
老師一直注視着張貼親和圖的工坊牆壁。
多半是哈特雷斯編寫而成的親和圖。用許多細繩與紙片組成如警匪劇裏出現過的形態。紙片上寫着包含封印指定術式在內的幾種術式,老師原本明明一直在推理親和圖的目的地……
(……然而,爲什麼?)
我心想。
召喚英靈伊肯達。
推理抵達的答案,對於老師來說太過致命。連蛇【Satan】的誘惑都不會如此甜美。相當於違背神的囑咐,偷喫智慧果實的原罪,那個夙願強力地、強力無比地束縛着老師。
「…………」
我發不出聲音。
──「好想讓他們見面。」
短短几個月前,我曾痛切地想過。
不,直到現在也一樣。可是,同樣的內容聽起來居然顯得如此恐怖,果然是因爲與哈特雷斯這個名字扯上關係的影響。因爲我有種直覺,那件連作夢都會夢到的事情,絕不會帶來宛如美夢的結果。
因爲我十分篤定。
「……這……到底……」
我也應該支持這件事嗎?
說到此處,老師的聲音頓住。
例如,星辰的位置。
像他從露維雅潔莉塔‧艾蒂菲爾特的性質,看穿寶石魔術的存在方式與發展一樣。像他和創造黃金公主及白銀公主的拜隆卿對峙,看破那對雙胞胎的祕密與雙貌塔的神祕一樣。
我忍不住發問。
「使用僞裝者進行再召喚無疑是術式的主體。可是,哈特雷斯在主體周遭又配置了多個極其複雜的術式,其中甚至包含封印指定魔術師的術式。先前提及的Emiya──衛宮的魔術也是如此。」
「若純粹只是複雜,總有辦法解決。鐘塔裏也有人構築過比這個更復雜的術式。不過,從這個術式中看不見哈特雷斯一路培育的魔術。哪怕要組成複雜的術式,核心明明也應該有作爲他本質的魔術,我卻沒有看到。即使是非魔術師的魔術使,應該也會自然地流露出用慣了的本質纔對。他想抵達什麼地方?什麼樣的思想會肯定這種魔術?還是說,現代魔術科的學部長本應如此?」
這樣的話,這代表──在老師面前的親和圖是耗費龐大的時間與成本,將原本應該沒有改動空間的術式,像費拉特一樣改編過的產物。
悶在嘴裏的聲音,迸散在親和圖上。
老師將手放在親和圖旁邊,如抓着救命稻草不放般仔細調查術式。
我們先前談過這個話題。
那個每次創造魔術基盤本身,即興改編魔術的異能。老師以前說過,取而代之的是,連他本人也難以再施展完全相同的魔術。
連亞德摻雜咒罵的話語,好像都無法傳入現在的老師耳中。
「而『他』就在中央。」
自從成爲寄宿弟子後,我自認一直以來都在保護老師。我與亞德一起交戰的對手,常常比我更爲強大,光是面對他們就需要極大的精神力。縱然如此,我還是能挑戰他們。
在那場第四次聖盃戰爭中。
「既然如此……」
宛如挑戰冠軍選手,最後落敗的拳擊手。
老師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喘着氣。
老師悄然訴說。
可是,我想要否定這一點,好不容易從喉頭髮聲。
老師以前說過,魔術師無法違抗Whydunit。
魔術會受到種種因素的影響。正因爲如此,鐘塔的教室應該是興建於精心挑選之處。若要融合多種術式,這些因素當然也會一併融合。意思就是,春季的術式與冬季的術式不可能並行運作。
「妳或許認爲使役者當然會聽命於主人,但實際的情況不同。就算使用作爲絕對命令的令咒,要長期逼迫使役者聽命也是不可能的。因爲令咒效用僅限於一時。」
僅僅實際存在於老師腦海中,名爲魔術理論的「內部敵人」。
「用僞裝者當核心,探索着……超越作爲英靈的伊肯達的某種存在……?舉例來說……類似於企圖用英靈當觸媒連鎖召喚英靈……」
「有個比喻叫如穿過針眼般困難。就算看我解析過的部分,這個術式所做的事也很異常。沒錯,我看得出一個無疑應該稱之爲天才的人物,持續進行精心的計算。那不是擁有優秀的魔術迴路就能辦到的結果。若沒有非比尋常的執念與執着,一次又一次反覆地轉換構想,就無法抵達這個階段……而且,就算做了這麼多──不,正因爲做了這麼多,這個魔術無論在時期或地點上都相當受限。」
「我記得封印指定,就是以前聽過的──」
我隱約地理解。
「魔術的目的,原本似乎是藉此目睹時間的盡頭──根源。那是在我進鐘塔學習之前的往事,在發覺的當時,似乎引發了熱烈的討論。啊,試圖抵達根源的計劃有好幾種,不過這個是實現可能性頗高的計劃之一。鐘塔會激動地下達封印指定也有其道理。這無庸置疑也是天才的成果。
他彎起手指,指甲就這麼抓向牆壁。
「倒不如說,既然哈特雷斯正在試圖召喚伊肯達,我不是應該協助他嗎?什麼鐘塔的秩序,我不是應該當場棄之不顧嗎?即使再度被召喚的他沒有昔日聖盃戰爭的記憶,即使我不是他的主人,那些不都是我作爲王者的部下應該接受的微枝末節嗎?」
老師抓過牆壁的手指,微微發抖地指着親和圖。
他否定先前的考察。
「……那麼,老師不明白哪個部分?」
的確,那麼一來Whydunit顯而易見。
「多半──不,術式幾乎毫無疑問是以從妳故鄉學到的知識當作基礎。總之,就是那個將亞瑟王分爲精神、肉體與靈魂,試圖重現的術式。」
我不知道。
「所以……她是自身抱着某種願望,決定聽命於哈特雷斯。」
「……可惡!」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麼……)
只要想創造新術式,每次都得面對這些問題。因爲這個緣故,有些魔術師會拿有用的新術式向法政科申請專利,向利用術式的術者徵收著作費來謀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師?」
而這個指定,正是法政科的重大職務之一。
桌子隨着劇烈的聲響搖動。
啊,事情當然會變成這樣。
「哈特雷斯召喚伊肯達,打算做什麼呢?」
「親和圖與張貼的術式,展現出某種刻意的誘導。所以,連我也能看出召喚伊肯達這個目的。同時,術式的完成度很高,耗費了許多時間與成本,難以想成只是用來讓我陷入混亂的謊言。」
「老師。」
老師往下說。
看不見、聽不見、碰觸不了。
「…………」
依然沒有與我四目交會,老師的聲音掠過龜裂的石板。
「……時期與地點。」
當魔術被判斷爲只限一代,爲保護那些極度寶貴的魔術師而下達的鐘塔敕令。保護說起來好聽,實際情況卻是將魔術師的大腦到魔術迴路切除下來,以進行永遠保存的機構不是嗎?
「那是……」
對於這樣的對手,該如何戰鬥纔好?
「……我妨礙哈特雷斯,又有什麼用?」
那聲「他【he】」蘊含着多麼複雜的感情呢?
例如,靈脈【Ley Line】。
「爲什麼……我不懂……」
幾近於條件反射般無意識地持續解體他人術式的老師,就像在這時候得到了報應一般。
老師的臉龐苦惱地扭曲起來。
那是老師用力一拳砸在桌上的聲音。
即使壓抑也難以徹底隱藏的某種事物,在聲音背後搖曳。
十年前。
「這就是我不明白之處。」
「衛宮的魔術,是製造與外界隔絕的時間流動。」
老師的口吻,流露出某種超乎言語方面的事物。
然後,老師找出了答案。
他心中藏着多少掙扎、多少苦惱呢?這個人從前參加過的第四次聖盃戰爭,據說是十年前的事情。那麼,他投入的十年歲月,此刻即將在眼前碎成碎片。
哈特雷斯長期觀察過我的故鄉。仔細想想,我與哈特雷斯,還有我與老師的因緣也是從那裏展開的。那麼,哈特雷斯的計劃也是從那個故鄉開始的嗎?不,還是遠在更久之前……?
爲了召喚伊肯達這個答案。
要是他可以讓真正的主人伊肯達現界,僞裝者應該會盡力協助。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沒有其他如此熱烈崇拜着某個人的女性【人】。即使要求她征服世界,她也會欣然從命吧。
我忽然想起費拉特。
他不知是否聽見了我的呼喊。
「所謂完成度很高的術式,光是理論部分也並非輕易就能做出來的。何況,魔術的組合不僅並非全都契合度良好,發生排斥與失控纔是常態。基本上,完成度、強度越高的術式,越沒有改動的空間。」
「……不,不對。」
他應該很疼愛艾梅洛教室的學生們,但他們與他奉獻人生的王者無從相比。老師取消參加第五次聖盃戰爭,也絕不是放棄了與王者見面。而是因爲他下定決心,認爲自己必須鑑別王者的替身,同時也是另一名王者的僞裝者有何目的。
只要說短短一句話就行了。我明明想要支持老師,思緒混亂的大腦卻不肯組織任何話語。要是我在故鄉學過一點詩歌就好了。費南德司祭明明一定會樂於教導我。
他說完後發出沉吟。
「爲什麼,僞裝者會輕易地聽命於哈特雷斯?」
「……那個……」
作爲君主,我知道這類術式的概要。依情況而定,也能推導出與其他術式組合時的解答。但是,把多個這種未知的術式組合起來,還想進行更進一步的應用就……」
「喂喂喂,你怎麼了,瘦巴巴魔術師!」
他咬牙切齒地發出壓抑的嗓音。
老師的手指顫抖着。
我終於勉強想到一件事。
什麼鐘塔,對老師而言只是一種束縛。
作爲近距離目睹過老師的苦惱、老師的掙扎之人,我應該鼓勵他嗎?我應該建議他站在哈特雷斯身旁,協助僞裝者召喚伊肯達嗎?
「那個願望是……召喚伊肯達……」
「不過……這個術式超越了那個術式。」
「我纔想問這個問題。我這麼說只是因爲將術式解體後,這是唯一的解釋……!」
那說不定是他親身體驗過的情況。
沒有任何想法化爲聲音。
「可是,這樣的話,Whydunit說得通……」
老師的觀察眼光,恐怕是源自於人。
──「從出生前起一直沉浸在魔術這個故事裏的魔術師,無論要抗拒或接受,必然連內在都會受到侵蝕。從這層意義來說,沒有比魔術師更不會撒謊的人種。」
如同他在剝離城阿德拉所說過的一般,老師總是藉由看穿魔術師本身與被實驗對象的性質,逼近該魔術的本質。
可是,哈特雷斯留下的足跡缺少這種氣味。正因爲如此,在我的故鄉發現的術式,也讓老師深感苦惱,在解析時需要月靈髓液【Volumen Hydrargyrum】的支援。
與其說是作爲魔術師,不如說是在身爲人的存在方式上有所欠缺。
簡直就像那個名字一般……
「……哈特雷斯的目標也是邁向根源嗎?」
我不經意地發問。
衆多魔術師所追求的魔術出發點及終結點。鐘塔這個組織,不也是爲了抵達該處而經營的嗎?
不過,老師搖搖頭。
「恐怕不是。那樣的話,不需要如此複雜的組合。衛宮的魔術優秀到只要完成就足以邁向根源,正因爲如此纔會遭受封印指定。在那個術式里加入伊肯達與其他術式沒有意義……」
他的沉吟慢慢地透露出其他情緒。
從近似憤怒的激動,轉爲近似死心的平靜。
「那麼,我應該向哈特雷斯投降,聽他解答嗎?」
那句話不是在問任何人。應該只是對自身而發。
工坊裏變得一片寂靜。
至今不管碰到多麼怪異的案件,老師的立場都很明確。
老師宣稱自己不是偵探,同時行動又無疑在解明謎團。
然而,一旦偵探認定那個案件不該解決的話,案件會有什麼發展?更何況,要是偵探動念認爲自己應該協助犯人的話──
老師如同斷線的傀儡般失去力氣的手指,忽然動了動。
那兩根手指無力地貼上太陽穴。
「要解放對舊校舍全體設下的封印,需要不少時間。乾脆用寶具強大的力量突破封印也是有可能的。不過就算是這樣,推論仍顯得薄弱。在擔任學部長的時代,他應該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這裏的封印吧。他是後來才改變主意,覺得果然還是需要這裏的東西嗎?」
「那就是另一個推測。他的目的並非斯拉,而是這棟舊校舍。」
「……你說得對。對不起。」
老師呢喃。
「…………」
「咦咦!這怎麼可以!我也要和狗狗一起跟着妳!」
走在身旁的少年,身軀已被魔力覆蓋。
「老師,出了什麼事嗎?」
2
我向詞窮的費拉特聳聳肩。
「既然發生這種緊急情況,老師又不在,現代魔術科的代表就是公主。」
我甚至說不出話,整個人僵住不動。
我回想起兄長几乎變成口頭禪的抱怨,彎起嘴角。
「…………」
當然,魔術師之間的交戰多得數也數不清。因爲鐘塔雖然標榜神祕的隱匿,但別說禁止魔術師的戰鬥,反倒還用可當作修練爲藉口加以鼓勵。
「啊~我懂了!從不肯聽別人講話的傢伙開始先死是喪屍片的公式嘛!安排大家避難之後,我會立刻回來!啊,這句話好像另一種伏筆耶!」
「遵命,大小姐。」
的確,他就是那樣的少年。太過超乎常規,甚至不是一般的魔術師,正因爲如此,他很珍惜這個地方。
也有人稱我是艾梅洛的公主。當然,這麼說並非帶着敬意。那個稱呼方式是在奚落原先的本家亞奇伯家垮臺後,被強行擁立爲繼承者的我。
所以,我也點點頭。
只是,史賓偶爾會基於其他意圖使用這個綽號。
「我當然會。託利姆瑪鎢,切換爲自律防禦態勢。」
這是謊話。
「……怎麼了?」
「與其說是徹底的破壞……不如說,應該看成對方具有這種程度的破壞力吧。」
史賓立刻眯起眼眸。
我強行壓下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感受過的恐懼。雙腿與大腦幾乎要停止運作。我想這多半是本能吧。同爲使用神祕之人,我身爲魔術師的本能幾乎要屈服於實力懸殊的那名英靈。
「老師他多半也發現了哈特雷斯的一個Whydunit。」
「我明白了。不過,請充分提高警覺。」
那道聲音裏也帶着微弱的魔力。野獸的咆哮不分東西方,直接即是已完成的魔術。有時喚來邪惡,有時則相反地驅除魔性。認爲人類無法發聲的音域與野性的聲響本身即具有意義,是自古以來的觀點,在兄長的課堂上也談到過。
正因爲有所自覺,我拉高嗓門試着抵抗。
「……真意外。照你的個性,我還以爲你會雀躍地說什麼『哇~好厲害~』、『第一次碰到這種場面!』呢。」
「沒錯。沒有這個可能。」
在破壞之前,我所目睹的事實。我直覺地領悟到,那宛如從蒼穹落下的彗星般的光輝,與以前目睹過的寶具是同一種東西。
那股近似蒼白火焰的魔力,猛烈到許多魔術師「肉眼看得見」的程度。魔力依循他的魔術帶着野獸的形態,帶來利爪與尖牙,以及比一般「強化」更強幾倍的瞬間爆發力與感覺增幅,是屬於格拉修葉特家的魔術。
「公主妳不去避難,真的沒關係嗎?」
我打開書庫大門,眼前掀起一片濛濛的粉塵。「曾是」校舍的建築毀壞,瓦礫凌亂地散落在建地四處。一部分的瓦礫深深嵌入建築物內,呈現一片極度非現實的景象。
他一邊朝晚一步出現在走道上的其他學生隨意搭話,一邊即時替他們帶路。這樣的一面是開心果的長處。即使沒讓對方完全理解狀況,也能在無意中準確傳達想說的訊息,這是種罕見的才能。
喔喔,真的開始了。真不愧是艾梅洛教室在學生中唯一取得典位的優等生。
此處是斯拉。
雖然比不上史賓,他的速度也很可觀。
「……我沒辦法像老師一樣進行推理喔。」
我別開目光。
在原本即位於常識外側的他眼中,這種超出常識的狀況或許也是稀鬆平常。只是,那個反應令我不禁無意識地像平常一樣惡言惡語。
哪怕將一道龍捲風鎖進建築物內,也不可能造成這樣的慘狀。窗戶悉數粉碎,牆壁燒得焦黑,充分表現出襲擊有多麼嚴酷。
爲了按照需求確立組織的上下關係,他當場付諸行動。稱呼方式與態度也爲了這個目的而改變,真像是野生的狗。明確地決定羣體的頭目,應該是他的行動原則。
好像是某種心靈感應的傳訊。只要沒有結界等等阻礙,魔術師之間的通訊技術優於現代技術,就連老師這種程度的能力似乎也符合這一點。
「……這個推測還不錯。」
通訊時間大概是十幾秒。
「我的兄長也會在這種時候講出平常那句臺詞,說什麼自己不是偵探呢。」
最先回過神發出呼喊的人果然是費拉特。
留下的史賓轉頭望向我。
「其一是魔力不足。使用寶具應該需要大量的魔力。我針對聖盃戰爭做了一點調查,使役者好像在一定程度上是由聖盃代爲維持。不過,在定額之外的她應該沒有這種優待吧。」
他正注視着粉塵的另一頭,還是在嗅味道?
費拉特認真至極地回答。
史賓以綽號稱呼我,點頭同意。
「特地闖入斯拉,卻在敵方地盤上耗盡能量?好歹也是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他不可能如此愚蠢。雖然發生這種情況,我們可就輕鬆了。」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唔唔唔!」
「費拉特,你去聯絡大家,安排他們避難。可能的話,將我的兄長也包含在內。史賓,你和託利姆瑪鎢一起充當我的護衛,跟我來。」
「因爲艾梅洛教室出了大問題啊!明明大家或許都受了傷,我怎麼可能講那種話!」
「破壞的中心點好像是舊校舍……對了,那裏不曾使用過呢。」
我們兩個一起緩緩地邁步前進。
「嗯,你的說法很合理。順便一提,你應該是想促使我對身分產生自覺,前去避難……不過我剛剛說過吧?既然能把麻煩事推過去的兄長人不在這裏,唯獨這件事我非得奉陪不可了。」
總之,那是──
「──等、等、等一下,這是什麼,小萊涅絲!」
不過,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公然的「攻擊」。
與觀察哈特雷斯的親和圖時一樣,老師再度不自然地渾身緊繃。
那句茫然的話語,流過瀰漫酒味的工坊。
「既然無法掌握個別的受創情況,由你去呼籲周遭的人是適合的選擇。因爲談到魔術的應用性,全艾梅洛教室最優秀的人就是你。相反的,要找出襲擊者,依情況而定與公主一起逃走的話,我的動作更快。這是人盡其才的判斷。」
我一邊說話一邊掂起裙襬,靜靜地跨越崩塌的牆壁。雖然動作稱不上高雅,在緊急狀況下就別計較那麼多了。
我也認同道。
「Whydunit。」
少年的腳步比走在平地上還要輕快,不時單手挪開大塊的瓦礫,抽動着鼻翼說道。當然,他的嗅覺也隨着獸性魔術的發動,保有更強化幾倍的敏銳。他在這片粉塵中也毫不猶豫地在碎裂的瓦礫中快步前進。
(這是……什麼──)
直到剛纔爲止,我──萊涅絲‧艾梅洛‧亞奇索特,應該和費拉特及史賓一起在書庫進行調查。爲了尋找哈特雷斯及其弟子的線索,我們地毯式搜索留在現代魔術科的文件與紀錄。
舊校舍內部呈現被破壞得更加嚴重的狀態。
費拉特迅速舉起手,邁步飛奔。
或許原本便這麼認爲,史賓立刻撤回論點繼續說道:
「在艾梅洛接手現代魔術科時,那個地方已經受到封印。當然,環境整體上我們都實際看過,不過那裏作爲靈地的扭曲難以修復,要是輕易使用魔術很可能產生大量的惡靈,因此我和兄長也沒想過要去改動。」
「你從剛剛開始就這麼叫我,很久沒有人用那個綽號稱呼我了。」
「而且在艾梅洛教室的雙壁中,與兄長共享同一個答案的若是費拉特,與兄長共享同一種計算的人便是你吧。費拉特屬於跳過求解途中的所有算式,在測驗時只寫下解答,結果因爲閱卷老師完全看不懂他是怎麼得出解答而被打出不及格分數的類型,不過你是會和兄長寫出相同算式的優等生。」
「有一股氣味。」
「在斯拉市街,若是一般的範圍,他在變身成卡雷斯潛入時應該有過很多物色的機會。如果他打算報復現代魔術科,在第一擊之後就默不作聲不太對勁。攻擊的頻率間隔太長,讓費拉特有時間呼籲大家避難並非上策,有僞裝者的寶具在,應該可以持續進行破壞纔對。你有什麼看法?」
那無疑屬於大魔術。過於強大的神祕展現的威力,比撕碎薄紙般更輕易地破壞了斯拉周遭好歹有張設的結界,甚至還破壞了建築物。
在想着這些念頭的過程中,思考迴路漸漸運轉起來。
「我有幾個推測。」
這種有時會招致野獸的瘋狂而受人忌諱的魔術,在史賓這一代開花結果。雖然我也不清楚兄長的指導給予了多少助力,從他在艾梅洛教室也以最年少等級獲得典位這一點來看,實力顯而易見。
不。
史賓撇開頭,悄悄呢喃。
在我背後的託利姆瑪鎢微微頷首,身軀溶化。爲了以防萬一,她轉換爲銀色史萊姆狀的防禦態勢,以便能立刻保護我。
走於我身旁的史賓呢喃。
獸性魔術。
聽到史賓的話,我吞了口口水。
「唉,我若不去親眼見證,沒辦法提出報告。被人這樣狠狠耍弄過後,如果還被議論現代魔術科的繼承者甚至沒去確認狀況的話,會傷及我們的顏面。在冠位決議【Grand Role】前,那可是死也得避免的。」
情況在短短一瞬間翻轉。
「──斯拉,遭到襲擊──」
「不,現在應該照『公主』的話去做。」
「假設對手是哈特雷斯……」
我不禁露出苦笑。
「哦。」
「唔。那是什麼呢?」
「那就是哈特雷斯希望儘可能隱瞞魔術世界,祕密地推動這起案件。」
「嗯?就算說要祕密地推動,失蹤案的情報已經遭到掌握了吧?不僅如此,他還在祕骸解剖局犯下兇殺案,哪有什麼祕密可言。」
「意思不是指祕密地處理案件,而是隱藏自己手中的牌。」
「……啊。」
我總算理解了。
「也就是說,弟子的失蹤即使暴露也無所謂──但他想隱藏自己手裏有能發動對軍寶具的境界記錄帶【Ghost Liner】這件事嗎?」
「是的。雖然在祕骸解剖局犯下兇殺案,他在當時也並未造成過度的破壞。我認爲那應該看成是事前有所準備的祕骸解剖局卡爾格動手反抗,纔不得己爲之……總之,哈特雷斯以儘可能不引起鐘塔注意的方式在行動。因爲只要神祕的隱匿受到保障,鐘塔往往會擱置魔術師的案件。」
少年的發言一字一句都很明確。
比起詳細的魔術道理,他只依照單純的事實來論述,從這一點來看,不是意外地比兄長更適合當偵探嗎?不,換成推理小說的偵探,總覺得應該會在發言中摻雜更難懂的深入知識與理論顧左右而言他。
「然而,哈特雷斯在這裏高調地打出底牌。他大概從很久以前起便決定在這裏出牌了。在老師不在斯拉的這個時機、在冠位決議即將舉行的這個時機。」
「……原來如此。」
我輕輕點頭。
就和談判一樣。哈特雷斯的行動與時機,多半具有確實的意義。
「既然他打出底牌,這裏就是他的最後決勝關鍵嗎?」
「至少我認爲是其中之一。順便一提,他應該也有非得在這舊棟校舍出牌不可的原因。所以,公主妳纔會跟來對吧?」
「算是吧。要是當兄長不在的時候,被對手擅自將軍輸得慘兮兮,未免蠢過頭了。」
我噘噘嘴,這麼回答。
「雖然兄長交代過,快接觸到哈特雷斯及僞裝者就當場撤退,但對手既然直接攻入斯拉,可不能這麼做。即使什麼也辦不到,在可以掙扎時應該奮力掙扎……話說回來,你應該在日常生活上多應用一點那份判斷力。」
在舊校舍的一片慘狀中,走在前頭的史賓僅將目光投向我。
我不禁看見那樣的幻想【夢】。
「這種規模耶。哪怕張設多麼精密的結界,把這種東西埋在地下,無論是我或艾梅洛教室的學生們都不可能長達數年都沒發覺。如果那種情況有可能發生,那我們簡直糊塗透頂!」
我們像這樣前進了一會兒,這次連我的視野也發現異狀。
光是打穿舊校舍的地板就抵達阿爾比恩,這不可能。
「是這樣沒錯吧?如果你能夠對格蕾做出這樣的判斷,關係明明說不定會更有進展。」
「『在』嗎?」
「你可以保證提供如Aston Martin跑車般的乘坐感嗎?」
「公、公主?」
空洞的範圍顯然不僅限於舊校舍內部。
「阿爾比恩的?」
據說通往靈墓阿爾比恩的裂縫。在倫敦只存在寥寥四處,甚至連那幾處也是必須潛入地下數十層樓才能抵達的神祕入口,在這裏打開了。
我們立刻走到了那個地方。
甚至不是黑暗。
既然如此,這又是什麼?
眼球在發燙。
他踢向巨大甲蟲背部,緊貼着附近的地下土牆。少年並非用二足步行,而是將彎曲的手指──以魔力形成的半透明鉤爪插進牆面以四足步行。史賓揹着我,身體宛如無視重力般有力地從土牆大步走向天花板。
我想說那就像春夏蒸騰的熱氣,但季節相差太遠。雖然地底下等同毫無季節差異,即使如此氣溫確實跟地上一樣有點涼意。
是啊,沒錯。
促使心臟狂跳的,不只是這些庸俗的煩惱與焦慮。
在發出沉吟之際,我感到不太對勁,按住胸口。
史賓用力轉頭。
我儘可能地減少落地的聲響,環顧四周。
「我先下去。」
「妳是指什麼呢?」
哈特雷斯不是爲了特地展示這些才襲擊斯拉。
「地下、地下,都是地下。格蕾的故鄉也是這樣,我總覺得要變成老鼠了。」
「你剛剛的推理,看來說中了。」
「……這是昆蟲的屍體?」
在與特蘭貝利奧閣下──麥格達納‧特蘭貝利奧‧艾略特的會談上,兄長主動提出過此事。我的推測和行動,當然也是以這個前提當作基礎。
「我想不出其他解釋。如果找遍全世界,應該會有這種生物潛伏的異鄉,不過絕不可能在倫敦近郊的地下冒出甚至高達兩三個以上啊。」
我吐露坦率的感想。
(……可惡,我還以爲即使和阿爾比恩有關,頂多只是存放着走私品而已。)
不過,這樣一來,狀況就更加異樣了。
因爲我認爲,這樣的事實若在冠位決議途中被揭露出來會很致命。要是被人發現現代魔術科觸犯禁令從阿爾比恩走私,被毀掉下場還算好的,一個弄不好,很可能往後百年都得被迫充當奴隸服勞役。
不必照鏡子確認,現在我的眼眸應該染成了鮮紅。視野的一角滲着朦朧的影子。
「哎呀,因爲我們是魔術師啊。」
鋪着大理石的地板陷沒,露出底下黑漆漆的遼闊空間。
「…………!」
我難以置信。明明無法相信,在黑暗內隆起的構造物是太過有力的雄辯,強調着我所見之物並非幻覺。
原本是校舍大廳的地點。
這個巨大的空洞,簡直像是在短短几分鐘前才完成的。
「那是……」
史賓縱身跳進洞穴,幾乎沒發出聲響。少年擺出類似貓的動作的獨特姿勢,朝我揮揮手。
儘管幾乎一片漆黑,最低限度的光源對魔術師的眼睛來說就夠用了。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
碎片從頭頂的洞穴掉落,被那個構造物彈開。
「……這是靈墓阿爾比恩的生物的屍體吧。」
空氣中微微有風流動。
史賓變調的叫聲,讓我忍不住低聲發笑。
我喃喃開口,因爲史賓還運用同樣由魔力僞裝構築而成的尾巴托住我。真不愧是優等生,面面具到。託利姆瑪鎢延展成薄片,隱藏氣息跟隨在後。
史賓的魔力立刻展開新循環。
我揮開妄想,揚起目光。
「如果妳接受烈馬的話。」
「在阿爾比恩中異常接近地表的部分,碰巧與現代魔術科的地下相連嗎?還是這些昆蟲挖掘土壤前進,結果跑到了這裏來?不如說哈特雷斯其實在地下興建了核能發電廠,我還遠遠更能夠接受喔。」
「……這是什麼?」
「──裂縫【Portal】?」
當我將體重靠在他的背上,少年活像我只是根羽毛般輕鬆地猛踏地面。
絕不可能有。雖然魔術師不該有這種想法,但不願接受太過荒唐無稽的狀況──這樣的念頭正在作用。
我搖搖頭。
我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那個物體極其巨大,卻又呈現有些眼熟的形狀。
──「我聽說那座迷宮可能發生了走私。」
連迷宮最淺的一層,應該也必須往地下深入十公里才能抵達。
方纔我也在書庫裏翻找過各種紀錄,我懷疑以前由哈特雷斯率領的現代魔術科,與靈墓阿爾比恩之間具有某種利益關係。阿爾比恩的咒體本來受到管制,不經由祕骸解剖局幾乎無法取得,但哈特雷斯的弟子們曾是生還者,也有可能知道漏洞。
看到他的舉動後,我也毅然決然「強化」雙腿後跳下去。
「斯拉還有這樣的地方?」
他非得在這棟舊校舍出牌不可的原因。
真是充滿「青春感」啊。啜飲黑暗而活的我們聊起這種話題的事實,實在非常愉快。我不禁妄想,因爲身爲魔術師所以無法觸及那種耀眼之物只是個藉口,純粹是因爲太膽小才畏首畏尾不敢行動而已。
因爲兄長太具魔術師的特質,又太不像是魔術師,同時兩者兼具。
「不不不!再怎麼樣這也不可能吧!」
「公主。」
這邊好像是下風處,因此史賓纔會聞到氣味吧。
我們眼前的物體,是巨大的昆蟲屍體。
連空氣本身都蘊含濃密的神祕。怎麼想都是靈墓阿爾比恩纔會出現的環境。
我們繞到崩塌的螺旋階梯背面,緊繃經過「強化」的神經,手抵着牆壁往前走。
我在長期未經使用的那裏,發現了一無所知的空間。
不管多麼難以接受也只能承認的事實,沉重地壓在這副身軀上。
(……簡直像……)
「你還真靈活。」
「咳咳!」
我暫時針對眼前巨大的甲殼質屍體說出結論。
所以,那不是光線的異常。
「──!我知道了。」
「是的,雖然還有些距離。」
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哈特雷斯追求的某種事物──連我這個現今的現代魔術科重要人物都不知情的某種事物,假使藏在舊校舍地下呢?
史賓喃喃的聲音,也有些欠缺現實感。
少年毫不猶豫地四腳着地。
空間在晃動。
「對我們來說不是很熟悉的地方嗎?」
我們僅依靠光亮的視覺,無法辨識那個狀態。
(……這個是……什麼啊?)
「公主,請坐到我背上。」
「……我不要緊。史賓,你也徹底運轉獸性魔術,擴展到呼吸器官。濃密的以太很可能會傷及內臟。」
既然如此,那個Whydunit是什麼?明明這種時候才應該在場,我的兄長在幹什麼?
豈止斯拉,廣大的範圍看來還到延伸至設於大學城周遭的結界之外。這種神殿明明近在腳邊,我們卻什麼也沒發現地悠哉上着課,那種情況才更不可能是真的。
「地下……」
一定是那位兄長害的。
種類應該是鼠婦【Pill Bug】吧。不過,尺寸實在太過於巨大。體高明顯超過三公尺,體長則高過十公尺。而且還不只一具,有好幾具蟲屍倒在廣闊的地下空間各處。
原本在觀察眼前昆蟲屍體的史賓抽抽鼻頭,視線敏銳地盯緊昆蟲背後。少年的鼻子,似乎從我經過「強化」的視覺也沒辦法立刻看穿的黑暗聞到了氣味。
我吞了口口水,伸出手。明明想要否定,手上卻傳來確切的觸感──竟傳了過來。雖然實在太過巨大,那種觸感屬於我小時候很熟悉的甲殼質外殼──也就是……
我不由得說道。
在裂縫旁邊,巨大的戰車踐踏着摻雜泥巴的土壤。
那不是現代的軍用戰車。
而是古代戰車。

是由馬匹並排疾驅掃蕩士兵,深具歷史的兵器。只是,現在牽引戰車的不是馬匹,而是僅由白骨組成的龍。每一頭都散發強大無比的魔力,蹄上環繞着與魔力呈正比的閃電,戰車整體也散播令人恐懼的紫電。
魔天車輪【Hecatic Wheel】。
我也記得那個名稱。原本是英靈伊肯達的寶具,作爲替身的她則以魔術操縱戰車。
指揮者【僞裝者】悠然地握着那輛戰車的繮繩。
「……啊,妳來了?」
她揚起嘴角,露出美麗又猙獰的笑容。
在同一輛戰車上,哈特雷斯站在她背後按住那頭赤紅長髮。使役者與主人。兩人站在一起的姿態極爲自然,自召喚後明明才經過大約兩個月,他們卻像一對相處多年的戰友。雖然沒參加過聖盃戰爭的我並不清楚,過往的使役者與主人也是像這樣的關係嗎?
「太好了。因爲我向主人表達過謝意,感謝他給了我戰場。如果妳沒有過來,我會變得像個傻瓜一樣吧?」
……不對。
她已經歷過戰鬥。
與先前的甲蟲形態不同的怪物羣,流着體液倒臥在地。有些如變異的猿猴,有些像是在地上游泳的鯊魚,有些則像變異後的蝸牛,那些奇怪特異的怪物無一例外地死去了。
特別是其中有一副看來十分堅固的怪物外殼被深深劈開,看得我渾身泛起雞皮疙瘩。因爲我推測那副充分吸收過神祕的甲殼,硬度恐怕勝過尋常鐵塊。
(……這邊纔是怪物嗎?)
連靈墓阿爾比恩的未知怪物也不當一回事的最強使魔。
境界記錄帶。
甚至以降靈術的奧祕都無法看透,召喚自英靈座之物。
她正開口呼喊。她說,妳在那裏的話,就快點現身。
這一次,我的眼眸捕捉到了。
橙子懷念地眯起眼睛。
「妳接下了誰的委託?特地找上冠位人偶師的某位人士?」
爲什麼是這個時機,還不惜使用蹂躪斯拉的對軍寶具?
正當史賓認命地要鬆開抓住天花板的手指時──
哈特雷斯的聲音與平常沒有差異。
「你還記得名叫庫羅的弟子嗎?」
「──等等。」
「地上的人理版圖【Texture】,多半並未嚴格地決定出靈墓阿爾比恩這個座標。座標會搖動起伏,不規則地移動。這個座標的不確定性,就類似現代科學量子的動態吧。因爲不依存現實,反倒可以無處不在。本來位於地下數十公里處的靈墓阿爾比恩的一片地形,同時也有可能存在於地表附近。
「嗯,妳果然很厲害。冠位人偶師。」
橙子聳聳肩。
(……難不成……)
哈特雷斯停頓一會兒。
「那麼,蒼崎小姐。妳前來這裏有何貴幹?」
「我可沒問什麼困難的問題。我純粹是在問你,『他們曾是誰的弟子』,前任學部長?」
「…………」
「我沒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呢。」
3
「比方說彷徨海波丹德斯【Baldanders】。比方說通向異界的無回之海【Bermuda】。」
這一次,哈特雷斯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
橙子的眼眸直盯着哈特雷斯的雙眼。
她正要掉頭──又停下腳步回頭發問。
更何況……更何況,萬一雙方起了衝突,會發生什麼情況?
一方是冠位人偶師。
「……抱歉,公主。」
「原來如此。那真是好極了。既然你說得到了應得的結果,那很不錯。不過,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前往阿爾比恩?爲什麼離開學部長一職,花費十年引發這樣的案件?」
我不知道要如何看待這個事態纔好。
橙色的氣息從黑暗中分離出來。
橙子發問後,這次緩緩地走向側面。
在魔眼蒐集列車的魔眼拍賣會上提供資金支援伊薇特,在雙貌塔伊澤盧瑪以龐大的資金準備菩提樹葉。這兩件事花費的金額,都不是一般富豪隨手就能拿出來的。不過,既然存在這種空間,可以定期從阿爾比恩採集咒體,就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哈特雷斯的微笑毫無動搖。
然後──
「……嗯,若是這樣,就證實了過去的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走私嫌疑。」
(空間在遊蕩──?)
可是,我還有疑問未解。
(……這是什麼意思?)
人類史的基礎,記錄在英靈座上的戰士之一。
新的聲音響起。
隨機出現的特別關卡。有時是加分關卡,有時是必須與超乎常規的強敵戰鬥的額外關卡,雖然設計方向各有不同,都是要用與平常不同的步驟操作纔會出現的空間。
面對那個舉動,橙子保持一定的距離停了下來。
我用盡全力才剋制住沒發出驚呼。
我忽然想像着兄長在玩的遊戲。
「沒那麼誇張。收到出於人情的乞求,我也曾在展覽會一角擺過人偶作品。這次也是受到那種無聊的情面所託……啊,從想成爲什麼仙人的過去開始,我走得還真遠啊。」
現代魔術師的頂點,一度還被列入封印指定的女魔術師。
哈特雷斯自僞裝者的背後行禮。
「我告訴過他們,把自己的人生獻給最燦爛的事物吧。而他們擁有過與此相稱的燦爛事物。所以,雙方都得到了應得到的結果。」
橙子望向周遭,哈特雷斯歪歪頭。
不過,身爲現代魔術科前任學部長的你知情。你知道這種氣泡會出現在舊校舍地下……我的推測怎麼樣?」
「話雖如此,我也沒想到妳會出現。」
我將音量壓到最低限度制止道。
在哈特雷斯與橙子之間,彷彿有肉眼看不見的利刃交錯。其性質與上次午餐會時,特蘭貝利奧閣下和我們之間的互動相同,不過,從兩人或許會實際展開搏殺這層意義來說,又截然不同。
「真傷腦筋。」
如果此處也是那種地方呢?
哈特雷斯的表情還是文風不動。
「嗯。我接了一點搜索的委託。雖然這種適合探索者的委託與我不怎麼契合,不過我得顧及世間的人情。委託內容是搜索你的弟子喔。」
「妳是指通往阿爾比恩的裂縫嗎?」
「有些傷腦筋呢。依情況而定,新任學部長說不定會擺脫我設下的對策趕來……我這樣想過,但撞見妳卻是出乎意料。既然妳不肯回答,我也無法揭開手中的牌。」
「包含失蹤者在內,你其他的弟子直到最近都還能追蹤足跡,唯有叫這個名字的弟子我沒查到情報。最後的情報大約是在十年前。在你離開鐘塔的學部長一職,引退的前夕。」
「……公主。」
「雖然兩者的原理不同,以結果來說與這次很酷似……啊,打個比方,就像碳酸水一樣,一顆咕嘟咕嘟浮起的氣泡。在消失後出現,在出現後消失。我愛喝的是玻璃瓶裝的甜膩汽水,現在日本瓶子裏還會放彈珠嗎?」
她說出口的名稱,我也聽說過。
「我學生時期就聽過哈特雷斯博士之名。當時我幾乎沒有接觸過現代魔術科,事到如今覺得很後悔……不,但是,你讓我見識到很有意思的東西。」
哈特雷斯的資金來源,從以前開始就有許多不明之處。
當那個疑問在我腦海中盤旋,哈特雷斯發問:
聽到潛伏在黑暗中的史賓呢喃,我輕輕頷首。
兩者皆爲隔絕的神祕,存在本身就是被當成傳說談論的異形。單獨都足以震撼鐘塔的人物,竟然在現代魔術科的地下對峙,究竟有誰想像得到?
「這是第一次向妳正式問候呢,蒼崎小姐。」
放在夾克胸前口袋裏的眼鏡、一襲白襯衫的肩頭──啊,我的魔眼感應到的應該是那隻使魔吧──停着像是水晶工藝的蜉蝣。我並未直接與她見過面,那是格蕾、費拉特與史賓兩天前曾遇見的魔術師。
「她找的好像不是我們。」
慢了一拍之後,僞裝者背後的哈特雷斯露出微笑。
橙子喀喀的腳步聲在地下回響。
「妳說怎麼樣了是指?」
紅髮的魔術師切換話題。
一個是與鐘塔及阿特拉斯院齊名,最後的魔術協會。一年僅會在現實中出現一次,盲信神話時代的魔術師羣體。
他的表情,就像個作業被抓出錯誤的優秀學生。
「嗯,時機有些糟糕啊。我本來評估君主不會在此,沒想到會碰見妳……不,這不是巧合。」
這個現實究竟打算塞滿多少情勢發展?我早已達到飽和狀態的大腦,幾乎因爲登場人物的身分而爆炸開來。
相隔半晌之後,他以沉着的口吻回答。
那番話明明不管怎麼想都很不自然,卻讓我能夠接受。
一語不發。
「我想直率地發問。你把從前的弟子怎麼樣了?」
「與阿爾比恩失散的氣泡誕生後消失,消失後誕生。像這樣誕生的氣泡與主體的阿爾比恩相連,同時在不久之後就會消失,因此鐘塔的魔術師和祕骸解剖局的生還者至今都沒有發覺。
橙子淺淺地笑了。
接着,哈特雷斯皺起工整的眉毛。
像摘花這種程度的理由。像因爲摘花被刺到手指這種程度的理由。
蒼崎橙子愉快地注視着使役者與她的主人。
她好像想從不同的角度觀察哈特雷斯與僞裝者的表情。
我感到怒火中燒──你爲了那種區區小事,傷害我的斯拉?
「不過選在這個時機,對方應該是冠位決議的相關人物沒錯吧? 」
一方是境界記錄帶。
然後,他緩緩地說道:
爲什麼哈特雷斯現在要前往靈墓阿爾比恩?
相對的,橙子拋出另一個新名字。
連我也難以判斷橙子這個問題的意義。
「理由很無聊。」
也就是說,雖然極度不合理,這片隔離的空間本身即在靈墓阿爾比恩內遊蕩。」
「哈哈,我原本是打算來討回香菸的。」
平常難以處理的感受型魔眼捕捉到微弱的魔力,從比僞裝者更後方的黑暗中傳回刺痛的反應。
一個是西歐著名的怪異,吞沒一切事物的深淵海域。
「就算去問其他任何魔術師,大概都會說出同樣的回答。這個理由實在太過無聊──太過瑣碎。跟因爲摘花時被尖刺刺到手指之類的理由相差無幾。」
「別裝傻,前任學部長。你可是特地用寶具闖進這裏。裂縫始終只是一部分。比起纔剛抵達的我,你應該更清楚這個地方本身具有怎樣的性質吧?」
「談判破裂嗎?」
「你沒打算放我回去啊?」
「妳說笑了。而且,妳太過聰明瞭點。對我而言,妳太重要又太危險,一個人就相當於整個鐘塔。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請妳再多說些話。」
「沒錯,就讓我試一試所謂現代的魔術師吧。」
烈焰在僞裝者的雙眸中翻騰。
唯獨這一點好像也出乎哈特雷斯的預料,他輕輕暫停呼吸望向身旁。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僞裝者得意地揚起嘴角。
「糟糕。我點燃了戰士之魂嗎?」
橙子抬頭仰望天花板。
彷彿在說盡管預測到了,但那是她唯一想避免發生的情況。那個動作宛如在高呼自己的確在玩火,但並不想釀成真正的火災。
「那麼,無可奈何。」
喀嚓聲在橙子搖頭的同時響起。
她甚至沒有詠唱。正因爲如此,哈特雷斯與僞裝者纔會疏於防備吧。
大量的魔術文字──盧恩符文突然包圍兩人,散發光芒。我的眼睛告訴我,那道軌跡與橙子先前走過的路線相符。
(難道說,她剛纔用腳踝刻下了符文!)
那到底是何等驚人的絕技?
「我把以前製作的生產符文的符文拿來應用了。自從返回倫敦後,我就會隨身攜帶多一點符文。」
符文魔術是一度斷絕的魔術。
現代的魔術師無法挽救連同魔術基盤一併衰退的術式。衆人本來以爲符文魔術僅會在極少數家系中還殘存昔日的碎片,走向漸漸消失一途。復興這門魔術的人,就是蒼崎橙子。
鐘塔憑藉這些偉業認定她爲冠位。
現在,她的腳踝所刻下的盧恩符文正以倍數逐漸增加。數量在轉瞬間達到一百,又超過一千,冠位的符文魔術徹底覆蓋住一對主人與使役者。
「不好意思,雖然是大量生產【Mass Production】品,希望兩位能夠收下這個。ᚨ【Ansuz】之炎。」
史賓的身體多次跳躍。
配戴鎧甲的手臂突然一閃。
「──幹得好,史賓。」
面對這不可能發生的結果,立刻看穿謎底的橙子發出呻吟。
不過,在尊崇神祕的情況下,則會刻意使用ᚨ。那個時而代表言語,時而代表神祇本身的盧恩符文,能夠依據術者所認知的神變化爲萬物。
相應地,她沒有給橙子足以啓動新魔術的空檔。
受到精密控制──帶着猛烈能量的魔力團塊。
我未能察覺僞裝者的逼近。
僞裝者犀利的一擊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卻在即將擊碎橙子頭蓋骨時停住。
史賓走上前,改變我們的站位。
不,不光是獸性魔術而已。他擋劍的右手,以不跟獸性魔術產生干涉的形式戴着銀色的護手甲。
雖然和同屬資深在學生的費拉特入學時間很接近,這一點差距在他們之間似乎很重要。月靈髓液之鎧配合他的獸性魔術細微地流動變化,宛如銀毛般在他的手臂上起伏搖曳。
用寥寥一語顯現的魔術,深度達到了欺騙世界的簡易儀式【Ten Count】程度。正因爲如此,僞裝者也只用一句話就破除了橙子發動的大量符文。因爲作爲魔術的深度既然不同,那不必比較術式的精度與硬度,矛盾的現象就會遭到覆蓋。
遭到束縛的橙子笑了。
一陣風吹過地底。
「失禮了!」
「無論是構想也好,臨戰之際的覺悟也好,都只能讓人感嘆。以術式的靈巧度來說,應該遠在我之上。妳是實力足以推薦給吾王的魔術師。」
「雖然神話時代的魔術師不可能知道,現代流行過變形合體的玩具喔。在英國的情況怎麼樣?」
地底的空氣被豁然切斷。
阻擋英靈之劍的,是身軀纏繞着獸性魔術的史賓。
哈特雷斯從使役者的背後低聲呢喃。
在盧恩符文中,火焰一般而言會以ᚲ【Kaunan】來表示。
「──可是,很脆弱!」
他簡短地回應。
「可以請妳與我們聯手嗎?」
聽到哈特雷斯的回答,橙子閉起一邊眼睛。
橙子望向我,閉起一隻眼睛。
橙子與史賓一起向後跳躍,揮了揮手。
單論速度,史賓勉強略勝一籌嗎?我的眼睛專注地追逐着那令人目不暇給地在地底跳躍的影子,一邊感受史賓的狀況,一邊即時微調月靈髓液之鎧。我和史賓本人都默默地理解到,將史賓的性能發揮至極限,是凌駕於使役者之上的唯一方法。
那就宛如炮門。
方纔的高速神言便是一個例子。現代魔術無論如何都會受到數種形式束縛。從只是注入魔力的一行程【Single Action】、一小節【One Count】到十小節【Ten Count】的簡易儀式,我們能夠行使的魔術透過這種形式被自動規定了所達的「深度」。橙子的符文魔術光是預先完成了這些準備,或許反倒更費時費力。
「正是如此。請記住我是資歷最深的在學生史賓‧格拉修葉特。」
「雖然我想過你們會來,卻是在這種時機嗎?」
「哈哈!神話時代魔術師的高速神言嗎!」
若是在神話時代習得一身魔術的使役者的話──!
「了不起的魔術精密度。」
「當然可以。爲了避免手邊的符文不夠用,我自認預先做過準備,不過神話時代的魔術師果然與衆不同。」
一觸及那股不吉之風,數量膨脹到多達數千的符文之炎當場熄滅。
那也是她生前爲了保護伊肯達製作的護身符嗎?威力理應足以傷害使役者的魔彈,在護身符之前化爲僅僅吹動髮絲的涼風。
「──是反魔力技能!不對,是固有技能嗎!」
「無視神祕的強度與階梯,詠唱一小節【One Count】就能施展所有魔術!這與其稱爲作弊,已經算是一種Bug了。不,從原義來看應該是相反的吧。」
於是,水晶的羣體轉換了形態。
「是。」
接着,我發出呢喃。
腦海中浮現雷神就變化爲雷,浮現炎神就變化爲炎。
兄長與格蕾在那輛魔眼蒐集列車上與她交手時也一樣,未能發揮出身爲魔術師的實力就被壓制──
那麼,那就並非單純的火焰,而是爲了焚燒使役者這種強大的神祕選出的符文──!
史賓強調着資歷最深這一點,這麼說道。
橙子乾脆地說。
使役者說道。
然而,在遭到束縛之後,她仍未停止行動。
野獸的咆哮直擊僞裝者的臉龐。
「市面上應該出現過變型金剛的玩具吧?我記得那個系列應該是在妳的國家誕生的。」
接着,堅硬的聲響兩度,不,三度響起。那連綿的迴音,說不定是多達數倍的打擊造成的。
若方纔念出的名字屬於希臘神話中的鳥身女妖【Harpy】──繼承神之血的怪物,我記得這次的名字是希臘神話中代表水之女神的總稱。
停頓在半空中的劍微微顫動。
從粉塵之內如颶風般疾馳而過的身影──僞裝者的英姿,以及毫髮無傷地站在她背後的哈特雷斯。
面對那股凝縮的魔力,哪怕是使役者也會遭受重創。更何況是作爲主人的哈特雷斯,雖然是優秀的魔術師,也只是普通的人類。一旦被如此猛烈的魔彈擊中,必將喪命。
一隻只蜉蝣化爲零件聚集起來,化爲幾道巨大的炮門,向僞裝者與哈特雷斯露出獠牙。
這同樣是獸性魔術的應用,一喝就足以震暈尋常的魔術師。雖未能讓身爲使役者的僞裝者昏厥,但已足夠讓她一瞬間退縮,得到重整旗鼓的機會。
「你……!」
「是,公主。」
橙子發出一聲尖銳的口哨。
在掀起符文烈火之際,她的下一步多半已經準備完畢。當口哨聲傳遍四周,水晶蜉蝣停在橙子的肩膀上。不只最初的那一隻,蜉蝣陸續聚集,像一座水晶塔般點綴着橙之魔術師。
神話時代的魔術師與現代魔術師就是如此截然不同。
在猛烈的火焰風暴中──
接着,是短短的一句話。
當那股在物理上發生的威力震動地盤之際,我的魔眼看見了。
說得也對。只要是正經的魔術師,比起自己的一條小命,理所當然更重視此刻初次目睹的神話時代的神祕。
「艾梅洛閣下Ⅱ世的弟子們嗎?」
風聲轟然呼嘯。
「我很感謝。兩位可不可以順便保護我,不受那邊那個眼神可怕的戰士攻擊呢?」
「病風【Aello】。」
「以神之名焚燒英靈這個主意很好,數量也無可挑剔。不過以那個術式來說,妳不認爲直接喚起神之片鱗的我會更加有利嗎?」
「史賓,保持警戒。」
在疾馳的同時,她所佩戴的護身符【Talisman】碎裂。
然而,神話時代的魔術輕鬆地超越了這樣的制約。
她好像在那幾秒鐘內解咒【Dispel】了僞裝者的魔術施加的束縛。她堪稱荒唐的本領還是那樣教人驚歎。
對她而言,那無疑是最高級的讚美。
「────唔!」
相對的,橙子抬頭,甚至拋出了要求。
「基本上,脆弱是當然的。因爲我是纖弱的淑女呀。但是──總比被評爲老舊好一點。」
「雹蕨【Nereides】。」
魔力集中於炮門,同時發射。
「真希望妳別愉快地說這種話。」
我露出苦笑,搔搔臉頰。雖然自認躲藏得很謹慎,姑且不提僞裝者他們,我們似乎沒有瞞過這位冠位人偶師。
空氣中的水分當場凝固,束縛冠位魔術師的四肢。
我彷彿聽見話聲響起。
也就是──以託利姆瑪鎢的一部分加工製成的月靈髓液鎧甲。就在水晶蜉蝣變化而成的炮門發射魔彈後,我眼見魔彈被導向僞裝者,命令史賓插手戰局,操縱了月靈髓液。
「不好意思,我不可能不感到愉快。」
「哈哈,我認爲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我和橙子都不適合肉搏戰。只要僞裝者一逼近,我們瞬間就會人頭落地吧。地底現在也充斥着緊繃的緊張感,彷彿隨着被魔彈餘波炸開的焦土氣味一起緊握着我的心臟。
那個技能多半是她擔任伊肯達的替身,將所有詛咒誘導向自己的生涯的具現化。原本瞄準哈特雷斯的魔術大幅偏離軌道,朝僞裝者一個人湧去。
這是因爲僞裝者的語言與現代魔術師不同,她是可以直接借用零星神祇權能的神話時代魔術師嗎?即使脫離神話時代,許多自然現象都喪失了作爲神靈的形態,締結過契約的神話時代魔術師,如今依然可以行使那股力量。
「僞裝者。」
炸裂的魔彈,掀起一陣龐大的粉塵。
橙子停頓一會兒,彎起嘴角。
「謝謝。我多學到了一件事。」
史賓以身爲魔術師也「強化」至超越界限的反射神經,如此多次迎擊了欺身而上的僞裝者揮出的利劍。昔日我的義兄──肯尼斯‧艾梅洛‧亞奇伯所創造的月靈髓液之神祕,甚至能與使役者之劍抗衡。地底火花四散。
(──抱歉,我的兄長!)
他交代過我,一旦遇見哈特雷斯或僞裝者就要立刻撤退。可是,我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照辦。雖然是插手介入蒼崎橙子與哈特雷斯剛好敵對的場面,我直覺地領悟到,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
同時,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危機。
僞裝者朝着來來回回的影子中心揮劍。
我覺得那隻像是隨便揮下的一劍。
剎那間翻飛閃過的劍鋒,令半空中濺起鮮紅的飛沫。
我在數秒後才理解,在地底的黑暗中出現的赤紅斬線,是史賓側腹被割傷的證據。連月靈髓液之鎧也被寶劍從正面切開。
「史賓!」
「啊啊啊啊啊!」
領悟到自己被對手逮着的史賓直接發動反擊。
他操縱神經與血管周邊的肌肉儘可能地阻止失血,揮舞水銀之爪。獸性魔術配合艾梅洛的至高禮裝,具備切割鋼鐵的威力與速度,還有足以損傷靈體的神祕。
僞裝者的劍準確又冷靜地捕捉並彈開憑藉猛獸的野性從所有角度襲來的利爪。看起來明明沒用多少力氣,卻讓爪子被彈開的史賓一瞬間腳步踉蹌。
不只如此,她還用輕描淡寫的步法迴避從周遭發射的支援水晶蜉蝣魔彈,或是用一句句高速神言將之破除。
「…………!」
我輕輕倒抽一口氣。
我應該已經知道,僞裝者是神話時代的魔術師,也是經歷過古代戰場的卓越戰士。然而,我真的明白她有如此精湛的能力嗎?
一聲特別尖銳的高音響起。
「……他的學生裏也有相當有趣的傢伙嘛。」
寶劍與水銀之爪架在一塊,僞裝者開口。
她的聲音十分嘹亮。在沒有通訊技術的古代戰場上,那對將領而言應該也是不可或缺的資質。
「嘖──!」
我調整環繞史賓的月靈髓液,同時回想起某個傳說。
剎那間──
「……喂喂,難道……」
宛如從地面剝離一般,異形的影子浮現在三次元中。
聽到僞裝者唾棄地說,橙子皺起眉頭。
「…………」
「唔。」
橙子輕聲嘆息。
她的技能連魔眼也能吸引過去嗎?
蒼崎橙子的使魔復甦了!
那不是諷刺,從她的聲調流露出由衷的遺憾。
領悟到那個意義,我吞了口口水。
僞裝者的劍停了下來。
我好像聽見她的腳邊傳來異樣的叫聲。
「有機會目睹冠位魔術師的精湛本領,是絕無僅有的光榮。雖然消耗掉的咒體有些可惜,既然是用在那麼精妙的魔術上,那也無可奈何。」
「你們的目的,並不是毀滅現代魔術科吧?」
橙子低頭看着雙腳。
也就是不依靠單一一臺的放映機,改由複數放映機型使魔投射出新使魔這種離奇古怪的驚人絕技。
她停頓一會兒,又往下說:
僞裝者呢喃。
「如果是的話,只要用剛纔那輛戰車蹂躪整個區域就夠了。在現代魔術師中,能夠應戰那麼強大寶具的人本來就寥寥可數。更何況是面對正在四處奔馳的神話時代戰車,根本束手無策。你們爲何不這麼做,而是前往阿爾比恩?」
哈特雷斯抬起手指碰觸僞裝者的背部,輕易地解除了魔眼的效果。
我的身體完全靜止不動。
哈特雷斯用問題來回答問題,無邪地笑了。
然而──
嘖!橙子噘噘嘴。
「過去在東征途中,我也遇見過讓獸性降臨自身的魔術師。唔,印度河的咒術師很難對付啊。當時要是沒有那個小鬼頭帶路,應該會更辛苦吧。哈哈,他帶來當伴手禮的當地特產酒很好喝。吾王因此喝得爛醉,後來可是麻煩得很。」
即使不到寶石或黃金等級,其本身即堪稱偉大神祕結晶的高貴之色。當然,像我這等──直到現在都還無法好好控制的卑微魔眼不可能與之相比。
哈特雷斯插嘴介入兩人的談話。
「你還沒有回答我關於你弟子的問題吧?」
就連處在這種走投無路的狀態下,女魔術師的態度也看不出這一類的焦慮。她反倒像是在說,既然彼此以魔術交手打過招呼了,現在應該是反覆議論考察的時候,流露出某種分不出是傲慢或真摯的意味。
她抬起目光。
我並非看着橙子的眼眸。
「那是陷阱。蒼崎橙子手中有用自身的死來發動的王牌。如果在這裏發動,我和妳,還有如今的現代魔術科成員很可能都會一起喪命。」
或者是我們的耳朵只能認知爲叫聲的某種事物。
使役者咂嘴,在黑暗中驅動戰車。
「好了,這次妳會如何回應,神話時代的魔術師?」
而我眼前的境界記錄帶,正是其替身的重現。
橙子一隻手撥起長髮,同樣「注視着」僞裝者。
「如果至少再經歷過十幾二十場戰役,你應該能多頑抗一會兒。只要在兄長的部隊裏待個半年,明明就可以成長爲包含小規模戰鬥也能應對的人才了。」
「妳讓我見識到了好東西。那麼,我應該要回禮吧。」
然後,僞裝者輕敲劍身。
史賓也一樣,保持着獸性魔術和水銀之鎧的狀態停止下來。
「好了,我應該直接用這把劍砍下妳的腦袋,還是命令妳自盡更好?可以強制下達的命令雖然範圍很廣,要是說什麼太複雜的命令,妳很可能趁這段時間製造新陷阱。」
「託利姆瑪鎢!」
蒼崎橙子的一邊眼睛炯炯生輝。
不過,我看見了那裏有什麼樣的魔力在運作。
在雙貌塔伊澤盧瑪,我與格蕾接觸過蒼崎橙子的使魔。當時她操縱的是放映機投射出的剪影之貓,相隔幾個月後,這個天才已經研究出下一個魔術了嗎?
那可以稱作超高精密度魔眼嗎?
那多半是在伊肯達東征的時候。在調查兄長的資料時,必然地也有機會調查他召喚過的英靈,那名英靈應該有類似的逸聞。
「──我自認,這是現代的答覆之一。」
回應馬上化爲襲擊我們全體的異變出現。
「──地面在搖晃!」
「是啊。不過,妳現在『不會冒出想行動的念頭』對吧?」
面對我的呼喚,史賓身上的水銀之鎧「單獨」活動了。
哈特雷斯感慨地開口。
那個笑容不帶邪念,實在不像曾在鐘塔擔任主要學科學部長,與諸多君主及貴族交鋒過招之人會有的表情。
如果我的認知無誤,魔眼的內側存在着「鏡片」。而且數量不是一兩片。大致一算應該也超過二十片的鏡片分別達成各自的任務,飛躍性地提升魔眼的精密度。結果使得魔眼壓制了位階更高的僞裝者的魔眼,制止了她的行動。
先前合體化爲炮臺的使魔們再度分裂,這次發出奇怪的光芒,在地面「映出巨大的影像」。
橙子呢喃。
「嘖!你看到了在伊澤盧瑪發生的所有經過吧。」
生前曾守護伊肯達不受任何詛咒侵害的稀代異能,在現代的地底也正確地發揮了作用。那種技能甚至保護主人避開冠位人偶師的陷阱,讓我們像這樣感到絕望。
被封住行動力的人不只僞裝者而已。僞裝者的魔眼同樣鎖定橙子,讓她僵住不動。作爲橙子使魔的水晶蜉蝣羣也失去力量,當場掉落在地上。
(那是什麼──)
哈特雷斯多半也用某種方法監視過伊澤盧瑪的案件。當然,他應該也設想過像這樣發生戰鬥時需要的對策。
「妳認爲理由是什麼?」
我們已經查明,哈特雷斯在作爲伊澤盧瑪一案開端的菩提樹葉咒體拍賣會上提供過資金。
「──單論魔眼的等級,沒什麼大不了的。」
僞裝者低語。
她所說的兄長,是真正的赫費斯提翁嗎?
有些文獻記載,傳說當時帶路的年輕士兵,正是日後在古印度建立孔雀王朝的旃陀羅笈多,在這種小故事裏也不時浮現作爲世界基礎的碎片,證明了伊肯達是一名非比尋常的英雄。
他決定不殺橙子,像這樣用魔術處理她嗎?這一次,僞裝者打算喚起什麼樣的神祇之片鱗呢?
「看來僞裝者的技能也將魔眼的詛咒導向她了。」
「剛剛也是這樣。如果你只是覺得我們礙事,用那輛戰車輾死我們就行了。之所以沒那麼做,純粹是魔力不足……這應該有一部分的影響,但我還是認爲不可能只有這個理由。」
在下一瞬間,女子的眼眸蘊含魔力。甚至超越一小節,僅僅灌注魔力就發動的一工程。
哈特雷斯的表情出現一絲波動。
「僞裝者,給予她凍結處置。」
強制的魔眼。
不,那並非單純的地震。英國本來很少發生地震,不過我的眼球認知到,這陣晃動並非單純的物理現象。雖然遠遠不如僞裝者的高貴之色與蒼崎橙子集結現代精華的積重魔眼,我的眼睛勉強看出了魔力的變化。
「好吧。」
「原來如此,這應該要找艾梅洛Ⅱ世抱怨嗎?細心地教會原本實力就更強的敵人詐術,那可怎麼辦?」
「──僞裝者,別殺她。」
與他對峙的橙子,露出極具鐘塔特色的表情發問:
「得到妳給予高度的評價還真是榮幸。作爲魔術師,光是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痛快地砍下我的頭吧。」
地震。
「果然,唯有妳很可怕啊,蒼崎橙子。」
沒有眼睛的月靈髓液,並未受到僞裝者的魔眼控制。那些水銀形成刀刃重擊僞裝者的側臉,迫使那名使役者短暫地眨眼。
接着,正要揮劍的僞裝者也靜止不動。
「真傷腦筋。我也沒有完全擋下攻勢。連魔力都沒辦法正常運轉了。」
橙子充滿自信地宣言,動了動單邊的眉毛。
「雖然之前說不出口,據說今天祕骸解剖局出現了屍體。好像是你的弟子卡爾格。對於那具屍體,我有一個解答。」
看向史賓的後方,我的身旁。
「轉移的時候已經到了嗎!」
橙子以和平常一樣的口氣發問。
使役者因爲衝擊而恍神了短短一瞬間。不過,有那一瞬間就夠了。墜落在地上的水晶蜉蝣羣全數復甦飛起。
「…………」
她緩緩準備念出什麼。
「因爲那個消瘦的魔術師曾用類似的欺詐手法,破解過我的魔眼。」
「可惜。實在可惜。」
「所以,當時我也是『這麼做』的。」
然後,另一名魔術師在僞裝者背後緩緩地點頭。
「──就是這裏!」
「現代的相機與投影機,基本上都會使用複數鏡片。將聚焦與校正工作分配給不同的鏡片羣處理,透過疊合影像組成更高性能的一個鏡頭。我試着在魔眼內用魔術虛擬構築了鏡片。啊,治療青光眼與白內障時也會在眼球內放置鏡片,在現代科學中是種普及的做法喔。」
「僞裝者!脫離阿爾比恩的這個地方,即將回歸阿爾比恩。這樣下去我們會被拋下的!」
她跳上也許是因爲地下空間狹窄而未用來戰鬥的戰車,朝骨龍甩動繮繩。戰車立即衝向空間的裂縫,橙子投射的影子使魔異形的身軀卻也飛掠而過。
直到最後,我都不知道那個異形具有什麼樣的能力。
不過,影之爪確實劃傷了神話時代的戰車。
「蒼崎……橙子──!」
有東西在地面彈跳。
反射着微光,小小的金屬碰撞聲一直延續到我腳邊。
「……金幣?」
那無疑是古董。
金幣的表面浮雕着某個人物的側臉。可是,戰車上爲何會載着那樣的東西?
我還來不及思考這個疑問,異變更進一步加速。
地底本身晃動搖曳起來。簡直就像從惡夢重返,就像從水中浮起前的一瞬間,世界明滅、收斂、躍動、崩壞、再次構築、熊熊燃燒、凍結,孕含着那一切躍入我的眼眸。
「啊……!」
「公主!」
史賓的吶喊遠遠傳來。
一騎使役者與一名主人的身軀跳入裂縫另一頭,我的世界同時粉碎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