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2.3萬 字

1
「……對了,不知道我的兄長怎麼樣了。」
萊涅絲託著腮幫子,忽然呢喃。
此處是俯瞰現代魔術科【諾里奇】的市街──稱之爲市街則規模太小的街道【Street】斯拉的辦公室。
高雅的紫檀木辦公桌上堆積著大量文件。
裏頭寫著講師們採購新觸媒的要求、來自其他學科的割讓教室申請等等,大都是無聊的雜務。
不管是敵人或自己人,都企圖在君主缺席的期間儘可能通過條件對自己較爲有利的請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文件也是勤奮努力的結晶。實際上,比起經由義兄審覈,萊涅絲一個人處理起來更爲方便,所以對少女來說,這是正中下懷。
「哼,還混入了無聊的掩飾僞裝。那個兄長說不定會上當就是了。」
萊涅絲俐落地解決文件,在上面簽名,再次想起兄長與他的寄宿弟子。
由於在那座村莊,手機收不到訊號,兄長與格蕾的情況依然不明。儘管他帶了弟子費拉特和史賓同行,依照情況判斷,也未必會平安無事。
格蕾從前別開目光逃離的故鄉。
在這趟旅程中,他們多半必須面對那起過去的案件。
(……唉,那兩個人主動踏入險境也是常有的事。)
她說完後伸伸懶腰。
萊涅絲端起手邊微微冒著熱氣的紅茶啜飲了一口,又拿起泛著光澤的漂亮馬卡龍送入口中。
「嗯……唔,託利姆瑪鎢。」
「什麼事,大小姐?」
在一旁待命的水銀女僕頷首。
「這是在平常那家店買的沒錯嗎?味道是不是變差了?。」
「很抱歉,大小姐。我如往常一樣,在試毒時檢查過成分,但完全一樣。」
「唔,這樣嗎?」
「我沒想到會有像你這樣的人與他們同行。艾梅洛閣下Ⅱ世眼光銳利,但未必代表他也擅長政治交流。我原以爲只要那個叫萊涅絲的女孩不在,這樣就足以應付了。」
守墓人並未看向我。
無聲之音彷彿瀰漫在讓人不快的潮溼空氣中。
他望着我。
貝爾薩克沉默半晌之後開口。
不知爲何,我覺得那應該是他的誠意。所以,我也沒有道謝。
「我當然不是在稱讚你。唉,就算是人盡其才吧。」
「哼,真難喫……不,真好喫。當然很好喫。」
「非常抱歉,希望你現在忽略我個人的能力,我只是剛好得知了那樣的結果。」
老師頷首。
彷彿要打破那片寂靜,騎士向我攀談。
停滯的空氣彷彿已經凝固。
貝爾薩克的話堅定不移。
「馬上忘掉費拉特教妳的那些多餘知識。」
萊涅絲又喫了一顆馬卡龍,彎起嘴角。
「那是當然的。」
這也是當然的。
2
「那麼,你們走捷徑吧。連村民們都不知道那條路線,只是要逃走的話應該不至於太麻煩。」
「你們不是確認過我並非敵人嗎?」
「我生前所在的國家情勢相當複雜。叛徒、叛徒的叛徒、半是鬧着玩的宮廷魔術師、拈花惹草的騎士與資優生國王,各色人物樣樣俱全。再加上羅馬等許多外部勢力互相交錯,導致情況複雜萬分,但拜此所賜,我的感覺也變得比較靈敏……姑且不論你的行動,你看待情報的觀點不屬於個人,以他人的評價來說也不太對勁。不針對特定某人,在一定程度的範圍內網羅整體做出評價,簡直像一份報告一樣。啊~令人愉快的是,我經常有機會看到這類聯絡報告。」
「我……嗎?」
第五次聖盃戰爭即將展開。
像那個總是在匣子裏的──我從前唯一的朋友。
「我並非按照政府的意圖在行動。只是,對方的情報也不是免費的。我們雙方的利益的確一致。」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貝爾薩克不可能明白話中的意思。
一月已至中旬。
就算兄長匆匆自格蕾的故鄉歸來也來不及了。
「……不。」
沉默籠罩地道。
看到主人撇撇嘴角,女僕又補充了一句話。
只是,我想起了一件事。
然後,他的鬍子微微動着,開口繼續說。
「你嗎?關於艾梅洛閣下Ⅱ世的能力,我有所耳聞。當然,除了魔眼以外,應該還有一些方法可以衡量未來……」
老師微微瞇起眼眸開口。
「請你暫時想成我有未來視的能力吧。」
「妳不生氣嗎?」
貝爾薩克靜靜地敘述。
「咦……」
「那個……比起生氣,我更對各種事情感到驚訝……」
「我們家族的遠親跟英國政府有聯繫。自從這座村莊與聖堂教會形成對峙狀態後,政府便時不時會提供我們一些方便。」
村莊裏教我難以接受的祕密纔剛剛揭曉,即使再聽到關照我的守墓人其實與政府有聯繫,我也無從反應。
「總而言之,就是屬於國家的觀點。」
騎士【凱爵士】滔滔不絕地暢談,在停頓了一會兒後說道。
「我想延後亞瑟王的復活。」
他說那應爲真實,而非那是真實,我不知怎地很喜歡這個說法。
這名少女沒有察覺,她不經意呢喃的臺詞與遠在外地的兄長置身的現實奇妙的相符。
窗外有枯葉飄落。
自從前來第二輪的夏天,我的所有感覺都變得十分敏銳。處在極度的壓力下,半強制地激發了肉體的功能。啊,就連這種時候,我的身體也膚淺地試圖生存下去。這件事令我有點不甘心,又覺得可靠。
要是守墓人心思動搖,亡者就無法安眠,我想起他說過的話。哪怕時間流逝,立場改變,他的言論依然烙印在我心中深處。雖然交談過的內容不多,卻是每一句話都充滿生命力。
水銀女僕以一如往常的冷淡表情回答,萊涅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無法與您一起用餐,非常抱歉。」
有幾秒鐘,一陣沉默籠罩在老師和貝爾薩克之間。
他揮揮朦朧的食指往下說。
「哼~食物的味道會因爲那種事情改變嗎?」
貝爾薩克下了結論。
貝爾薩克隨着嘆息說道。
「不是阻止對吧?」
「?」
「我會妥善處理。」
她挖苦似的瞇起一隻眼睛。
她暗中向在聖堂教會擁有人脈的情報販子打聽過,據說有力勢力已經開始召喚使役者。從查不到行蹤這一點來看,由鐘塔任命的封印指定執行者已經早早出發,這並不足爲奇。據說隨着舉行時期接近,聖盃會主動挑選主人,剩餘的空位也很快會填滿吧。
「妳想怎麼做?」
「我是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同時是紮根於這片土地的魔術師。」
「不過,他並未說過你是純粹的我方,他所做的確認就是這麼回事吧?否則你不可能連聖堂教會的詳細情況都一清二楚。」
他莊嚴的口吻使我憶起往事。
「…………」
「啊,就算我的兄長受到奇緣眷顧,也不可能讓時間倒轉吧。又不是魔法。」
當我接受守墓人訓練之際,這個男子【人】曾經說過,我們應當敬畏死亡,但不應恐懼死亡。冥府的黑暗會清算一切,讓一切迴歸於無。正因爲如此,新誕生的生命必然應該得到祝福。不管是任何充滿罪惡的誕生,唯獨那一點應爲真實。
「即使食物的味道不變,人類的感受方式也會改變,電影裏是這麼說的。」
「那麼,你承認了?」
「那麼,我想再問你一次。你的目的是什麼?」
老師看似平靜地接受情況,語氣卻仍略帶嚴峻,大約是觸痛了他的在意之處。據說與政府有聯繫的貝爾薩克的情報網好像也調查過老師的能力。
「貝爾薩克……先生?」
我們來自未來這種事,他不可能理解。老師思索片刻後重新開口。
「正如凱爵士確認過的,你並非敵人。」
「我就當成讚美收下了。」
「目前還不是時候,至少這是我的看法。所以,格蕾,我打算藉由放妳逃走來達成目的。」
「總之,你應該也被納入了外部組織的利害關係當中吧。追根究柢來說,就是這個國家的國王──不,我記得在這個時代叫政府來着?」
「我接受。」
在我眼前,老師與貝爾薩克正面向彼此。
「貝爾薩克先生……你不覺得……我應該去死對吧……」
雙方都是當時對我伸出援手的人。
這次老師搖搖頭。
「沒錯,我問的是妳。」
「…………」
騎士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望向貝爾薩克。
當我呼喚他的名字,老邁的守墓人聳聳肩。
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訓練很嚴苛,我在訓練中昏迷的次數不只一兩次,卻不覺得討厭,或許就是爲此之故。
那太過不合時宜的字眼聽得我也雙眼圓睜。
貝爾薩克說出口。
「哈哈,連別人發言中多餘的部分都記住了。你這一面跟某個陰沉的副官還真像。」
明明和方纔質問貝爾薩克時一樣帶着某種開玩笑的語調,我卻覺得此刻騎士正極爲真摯地注視著我。他的靈基【外形】朦朧得難以分辨表情,那份心情卻傳遞了過來。
「我接受你的目的,但不能接受這種手段,因爲以前我們接受過了。」
我一瞬間詞窮。
不知怎地,我總覺得他很像某個人。
騎士粗魯地說。
「因此,身爲自古相傳的管理者,我想優先保障這片土地的寧靜。即使亞瑟王總有一天會從沉眠中被喚醒,其甦醒也應該得到祝福。」
他發問。
妳想怎麼做?
「……我……」
話語卡在喉頭。
我很清楚,一旦說出口就再也不能回頭了。這跟平常不同。平常的話,我不過是自己決定陪老師解決他遇到的危險。那麼做是當然的,也沒有考慮的餘地。可是現在情況相反。一旦說出口,就會將老師強行拉進我遭遇的危險中。依照老師的想法,一定不會阻止我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說出口。
「……我……想跟另一個我,亞瑟王的精神見面。」
我一直都……
我多半一直都想這樣說。
早在不久前,與她初次邂逅又分別以前,就一直這麼想着。
「我想好好地弄清楚她實際的想法,以及她對我有什麼看法。我想知道的是她像我一樣懷抱的『真相』,而非亞瑟王的精神、從前的因緣那種『事實』。」
雖然沒辦法表達得很好,但我結結巴巴地揭開了內心想法。
「我認爲她纔是我最後無法面對的村莊祕密本身。我認爲,正因爲無法面對她,我在第一輪纔會覺得痛苦不堪。因爲我沒有面對應該相見之人,只是逃離那裏,倖存下來而已。」
「第一輪?」
「是我們的私事。」
貝爾薩克疑惑地皺眉,老師清清喉嚨這麼說道。
於是,騎士【凱爵士】再度開口。
「哼。著眼點很好,但妳可能會送命喔。話說在前頭,你們可別指望我。我跟那些單獨一人就足以逆轉戰局,連腦袋都由肌肉組成的騎士不一樣。和那邊的守墓人所說的一樣,趕快逃離這座村莊纔是最安全的。」
「……是的,我想一定是這樣沒錯。即使如此,我也想見她。」
「對方或許會拒絕妳。妳們已經見過一面,那時是對方主動離去的吧。如果妳想落入骸骨兵手中,被村民們拿來舉行無聊的儀式,那我就不阻止妳嘍。」
聽見老師的呢喃。
「保持專注。將自己縮小到極限,等於將自己擴展到極限。把自己壓縮成一個點,同時擴張領域,以意識【自己】填滿所有世界。」
老師說過。
對貝爾薩克而言是半天,對我而言是半年。差異在於此處。
那緩緩地回望兩人的身影穿戴着奇怪的面具及鎧甲。人影身後佇立著幾名骸骨兵,散發出的強勁氣勢就連在這片怪異的地底都令人不得不瞠目結舌。
老師這個字眼,讓貝爾薩克一瞬間皺起眉頭。糟糕。如果現在開始解釋我們來自未來,不僅時間不夠用,也只會造成他的困惑吧。
「……真沒辦法。」
「也許有某種契機讓她改變了想法。」
前方的空間立刻變得寬敞。
「格蕾,將亞德舉到眼前。」
不過,人影的外形令伊露米亞不禁眨了眨眼。
有一瞬間,對方的氣息十分酷似格蕾,但那是完全不同的人物。
遍佈於那個村莊地底的路徑錯綜複雜,他們也未能掌握所有道路,但正在運用已知的路線搶先趕往格蕾應該會通過之處。
貝爾薩克的聲音傳來。
光芒馬上連接起來,幾道光輝相互連鎖,在我的頭頂及腳下像銀河般展開。
「比方說,那個鐘塔的君主?」
「祭司你有些過於同情異端者了,根本沒有必要爲那羣傢伙費心考慮。」
「哈啊……呼……哈啊……那麼,格蕾果然跟那個魔術師一起、進入了這地道?」
身材火辣的修女與胖得幾乎像個球體的祭司極不搭調,兩人在地道里走動的身影宛如老恐怖片中的畫面。
「接着該怎麼做?」
「……我看得見……道路。」
「我聽說過很多關於妳的事。亞瑟王的精神、布拉克摩爾墓地的幕後主人。妳面對聖堂教會的代行者,連話也不想說嗎?」
將鐮刀的重心靠近身體的中心,把意識集中在那裏。除去自身與鐮刀之間的境界,儘可能地填滿「空」。
伊露米亞修女快步在地下前進。
祭司一邊擦汗一邊皺起眉頭,伊露米亞板起冷漠的臉孔宣言。
我到底受過多少幫助呢?我這樣想着,難爲情與受到鼓舞的心情在胸中擺盪。
我凝聚意識。
「你說出了我該說的話。」
「這不成問題。需要的不是亞德的人格,而是作爲禮裝的功能。移植到妳身上的魔術刻印進行過跟禮裝同步的調整。妳像平常一樣,把自己託付給鐮刀就行了。」
像從前受訓時一樣,我依照貝爾薩克的話舉起大鐮刀。
一份對我來說太過珍貴的餽贈。
「沒……什麼。我知道怎麼走了,出發吧。」
「……是的。那種情況說不定會發生。即使如此,我也想見她。」
「不過我是私生女就是了。」
我意識到,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指的是我與貝爾薩克,同時亦是這件禮裝本身。我將意識集中在光的羣體上,大量的光芒多得我無法掌握所有含義,因此要由我主動處理,只從中獲取需要的訊息。
「追上了──!」
「反正都是異端者,至少外表足以滋潤我的心靈這一點很重要吧?無論如何,不服從主的正統教義者不可能值得信任。」
「不過,他將艾梅洛的公主送回去倒是做得不錯。因爲我特地建議過,要她別在此久留。」
「我覺得妳奇怪的偏好【性癖】也是個問題。」
老師與騎士的話語使我有點難過。
她的腳步頓住。
大量的光芒立刻指示了幾條路。
「你搞錯了。我只是認爲讓她趕快做出決定,比在無聊的對話上浪費時間來得好。」
「……謝謝你,凱爵士。」
「……妳就是那種人啊。」
「妳還好吧?」
「這個嘛……我這種本地出身的祭司,難以理解像妳一樣的核心成員的想法。」
「明明長期待在同一個村莊裏,這卻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呢。」
「…………」
「咦?可是亞德在沉睡……」
凌厲的意念發出指令。
3
我無意識地呢喃。
他舉起泛著皺紋的手指向我。
「哈,真好強。」
【清除他們。】
她迎面直盯着修女與祭司。
騎士聳聳肩,回頭望去。
伊露米亞的表情扭曲,就像在表明那個人應遭到唾棄。
「…………」
半途,提著油燈的費南德祭司氣喘吁吁地開口。
投向還在沉眠的亞德的更深處。
年邁的守墓人也嘆了口氣。
我不由得露出微笑。
「……是、是。」
這片地下空間恐怕也一樣。作爲布拉克摩爾的墓地,此處是生者不許踏入的聖地。亞德──形成亞德的封印禮裝,被設計成與這個聖地同步。
兩具骸骨兵將長槍靠在腰際發動突擊【Charge】,伊露米亞修女覆蓋至手肘的鎧甲以精準無比的時機與角度彈開兩把長槍。她順着那股勁道撲進骸骨兵懷中,揮出猛烈的勾拳。
「真省事!很合我胃口!」
「我實在……難以判斷。她和村民們不是相當合作嗎?雖然村民們大概沒向她解釋過原因,即使告訴過她,按照那女孩的性格,她會毫不在意地交出性命吧?不,他們不是把她塑造成那種性格了嗎?」
「是、是的,老師。」
因爲這番話與老師課堂上所說的內容十分相似。我雖然在鐘塔上課,卻沒學到絕大多數的內容。我覺得自己像個面對一堆黃金卻不明白它的價值,甚至沒辦法帶回去的愚者……但是,也有透過這種方式得到的收穫。
伊露米亞稍微放慢了步調回答。
「這是她的意思,你接受嗎,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
「啥?謝什麼?」
這名修女知道面具少女的真面目嗎?
戴面具者沉思短短數秒之後,舉起一隻手。
我挪動不聽使喚的雙腳,匆匆帶頭走去。
戴面具者沒有說話。
「真意外。」
不過,一定不只如此。
「骯髒的魔術師!」
保衛面具少女的骸骨兵們同時蜂湧而上。
看起來可以容納整棟宅邸的黑暗空間裏映出新的人影。
我將額頭咚地一聲貼上鐮刀刀柄。冰涼的感受讓額頭髮麻,那股淡淡的感覺立刻傳遞至全身皮膚,迷濛地滲透整個內在。
修女得意地揚起嘴角微笑,祭司用手帕擦擦臉頰,跟了上去。
光芒在我腦海中閃爍。
修女的灰鎖掠過一陣紫電。
修女茶褐色的眼眸中充滿鬥志與緊張感。
彷彿要揮開那股感傷,我們踏入新的地下黑暗空間。
「問光之路妳想去的地點。我不清楚這片地下空間的全貌,村民們與教會也是如此,多半連亞瑟王的精神都並非熟知路線。不過,那傢伙另當別論。他是沒有生命的封印禮裝,因此有資格知道這片墓地的一切。」
也許是受到同步影響,我依然靈敏的聽覺──
費南德祭司一臉狐疑地歪了歪臃腫的脖子。
墳墓是最小的死後世界。
「沒錯,祭司。」
「如果妳做不到,我打算叫妳回去的……沒想到一次就成功了。在這短短半天之內,發生了什麼事?」
「對,除掉格蕾也不錯,但對象換成妳也行。就算這個村莊真的企圖做什麼喚回亞瑟王的愚蠢儀式,只要除掉妳或格蕾,事情就解決了吧?」
「……哎呀哎呀。」
一具骸骨兵的胸骨當場凹陷,緊接而來的直拳粉碎另一具的下顎。
當她發出宣言,舔舔朱脣要打倒其餘的骸骨兵之際。
能夠對神祕的存在造成打擊的概念武裝鮮明地點綴了伊露米亞勇猛的笑容,擊破異端的剎那正是她的存在意義得到滿足的時刻。
伊露米亞開玩笑似的閉起一隻眼睛。
伊露米亞猛然停下,旋轉了半圈,一記反手拳重擊從背後來襲的骸骨兵腕骨,喫驚得瞪大雙眼的人卻也是她。
「……等等,這算什麼?」
她的低語在地下空洞裏徘徊。
方纔被伊露米亞擊碎的部位瞬間重生,骸骨兵們再度站起,自她背後揮着武器砍過來。不只如此,連她剛剛用反手拳破壞的部位也在轉眼間不斷修復,感覺就像在觀賞倒放的電影。
伊露米亞再度揮出上勾拳打碎敵兵的下顎,拉開距離以免被追上。
「這片地底的大源【Mana】不知爲何特別稀薄,但爲什麼連小嘍囉的魔力量都那麼高啊?這意思是非得補上致命一擊纔行?」
「伊露米亞修女……這是……地上的……」
驚慌失措的費南德祭司目光上下搖動,向她暗示原因。
(……果然,是那些村民供應的?)
她也想到同一個原因。
此時此刻,有許多村民正在地面上的黑麪聖母像前祈禱。
這種行爲相當於──精氣【Od】遠比現代一般人豐沛的村民們正在獻上自己的魔力。
正因爲如此,這片地下空間纔會不斷產生骸骨兵。正是由於接受了生者的意志與祈禱,亡者才得以在這片大地上留下新的足跡,揮舞利器。
伊露米亞修女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開攻勢,第一次嘖了一聲。
「沒完沒了!」
【不,自有終結之時。】
意念空虛地響起。
原本在觀察戰況的面具少女展開行動。
「…………!」
伊露米亞跪倒在地。
「先不提亞瑟王傳奇,在凱爾特神話中經常出現的女巫摩根,有時是夢魔的女王,有時是戰爭女神,有時也是命運三女神。相傳她會帶着烏鴉隨行,偏愛變身爲烏鴉。」
老師爲了慎重起見,確認了內容,貝爾薩克神情嚴肅地頷首。
摩根勒菲。
「上一代守墓人只告訴過我關於規矩的訊息。那些與黑麪聖母也有關連的規矩,會代代傳給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
他的吐息摻雜著苦笑。
「沒錯。由守墓人相傳的魔術刻印只會感應到有幾條規矩被打破了,這個部分尚未移植給格蕾。」
*
「在歐洲各地都看得到黑麪聖母,但有幾種不同的模式。其中大多數是與當地的大地母神混合而成。」
「這或許正是墳墓。」
「不一個人接近墓地,和要跟守墓人一起去是同樣的意思吧?」
我也按住右手。
「……那是自何時……不,在這個情況下,對誰而言……」
貝爾薩克搖搖頭。
神殿內擺著一尊酷似人體的雕像。
不清楚自己的臆測是真是假,伊露米亞活化體內的魔力,同時發出呻吟。
老師呢喃。
那是我也曾被要求遵守的規矩,因此我當然記得。
•一是,進村時向聖母像禮拜。
雖然同樣稱作魔術刻印,也運用相同系統的技術,但據說布拉克摩爾守墓人的魔術刻印與魔術師的刻印差異頗大,不會在每一代添加新魔術,相對的,沒有血緣關係的我在移植後也幾乎沒發生排斥反應。至於功能就像先前一樣,只是用來操作亞德。
那不是人。
宛如在估量她。
不久之後──
空間裏有某種建築物……老師舉起的魔術照明映照出那棟建築物。
他接着告訴我的內容讓我連連眨眼。
騎士的回答就像遙遠往日的故事。
村莊規定的四條規矩。
老師喃喃說着,按住眉心一帶。
過了一陣子,我們進入一片開闊的空間。
「地下……有神殿……?」
就算得知有一部分魔術刻印具備監視村莊規矩的功能,我也僅只是覺得「原來如此啊」。
不過,與其說他實際上感到頭疼,感覺更像想要諷刺一下。
她突然失去力氣。
•三是,不單獨一個人接近墓地。
老師的目光緩緩轉向年邁的守墓人。
我總覺得那是村莊的地形。那微微的凹陷與地圖上的村莊相符,自己竟然還記得那種事,我也有點驚訝。
塗成漆黑的聖母像端放在神殿一角。
他用手指畫出一個圓。
「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你有何看法?」
「哈!說來遺憾,我對摩根所知不多,畢竟她是個很複雜的女人。不,女人大都如此就是了。」
當老師像這樣陷入沉思時,對外界的事物幾乎是毫無反應。他將自己撤回精神的宮殿,用上所有智慧試圖揭開錯綜複雜的謎團。哪怕魔術能力比他人遜色,在知識與思考量上也絕不落於人後──也許有些人會嘲笑老師,視如此行爲是徒勞無功的掙扎吧,但這就是他的本領。
「就是那四條規矩吧。」
率領大量烏鴉羣的布拉克摩爾守墓人們。
•二是,深夜不外出。
「……真是教人頭疼的老師。」
「在這類大地母神的衍生裏,存在一名女巫──流傳於時代與地點各不相同的多個傳說裏,多半是由數名人物混合而成的女巫。對,摩根勒菲在你登場的亞瑟王傳奇中也是很熟悉的名字吧,凱爵士?」
「他們大概並非希望摩根幫什麼忙。她憎恨國王,雖然最後她好像教唆莫德雷德犯下了什麼惡事,也沒必要在國王去世後還斤斤計較……不過我死得更早,無法說些什麼千真萬確的評論。」
「也就是說,那是格蕾嗎?」
「不。我聽說過地下好像有這樣的建築物,但也是初次親眼目睹。」
一度在腦海裏浮現的光芒彷彿直接牽引著我的雙腿般,讓我走向特定的路線。身體在遇到岔路時自然地行動,即使一片漆黑也不曾迷路。老師、騎士與守墓人【貝爾薩克】都在我的背後,我像正在作夢般往前走。長得令人驚訝的路程,使人連想到這個地下洞窟的規模。
老師不再追問,直接踏入神殿內。
看到在地上的村莊中見過無數次的雕像,我輕輕屏住呼吸。
就像受到星辰指引一樣。
有什麼東西像在抽取修女所有的精氣般,即將誕生。那個自靈體顯現的形體吞食著村民們的精氣、變得稀薄的大源與一切力量,取而代之地,它似是正在強行挪動四周的空氣,創造出不該出現在地下的暴風。
貝爾薩克也承認。
「許多主保聖人也是如此。即使是龐大的宗教,也具備一定的彈性。前往新地區傳教時,他們不會只將教義強加於民衆,也會保留吸納當地神話與傳說的空間【緩衝】。黑麪聖母便是這種表現之一。」
她從剛纔開始就覺得地底的大源異常稀薄,難道原因是……
只是,這次我不感驚訝地接受了此事。
烏鴉。
神話的終點。
「規矩……有四條……」
因爲,面具少女的手中──
這是村莊的祕密嗎?沒有告訴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至少尚未告訴我的一部分知識。
那莊嚴的石造建築是一種宗教神殿,已經十分陳舊了。
老師沉默地垂下頭。
我也知道亞瑟王傳奇的最後結局。
我以直覺判斷那尊雕像的歷史與神殿相當,或是更加古老。地面上的聖母像說不定是模仿這尊雕像製作的。
「我不知道當時的摩根有什麼期望。既然你不知道,我也不可能知道。然而,無論當時的摩根是否希望,都留下了火種。那個火種歷經代代相傳,在超過一千年後產生了某個結果。」
騎士聳聳肩。
「怎麼樣,貝爾薩克‧布拉克摩爾。你有什麼見解嗎?」
老師在此處停頓了一會兒。
「因爲那個……存在嗎……?」
永不復返【Nevermore】。
實際上,對現在的他而言,那是多久以前的往事呢?短短几天前?還是他跟我們一樣,覺得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抑或是更加不同的情況?
「……對,就是這樣。」
我記得在亞瑟王傳奇裏,這位人物是亞瑟王的姊姊。這代表着,她與身爲亞瑟王義兄的這名騎士【凱爵士】因緣匪淺。
「首先,進村時一定要向黑麪聖母禮拜。那麼……」
「……這裏也有黑麪聖母……」
老師仰望着聖母開口。
話題的結論理所當然地落在我身上。
老師冷靜的話語像平常講課時一樣,在神殿裏響起。
「……啊。」
一跨越入口,新的人影便落入眼簾。
•四是,即使多人同行前往墓地,也絕對別靠近沼澤。
「────!」
可是──
「……格蕾。」
「只是,這個村莊應該確實曾跟摩根有關。這尊黑麪聖母像隱約有些她的影子。哼,所以他們才選中這座村莊吧。」
「大地母神嗎?」
老師不介意地說:
「…………!」
宛如在讚美她。
亦即,卡姆蘭之丘的戰役。相傳亞瑟王擊敗叛逆騎士莫德雷德,卻在那一戰受到致命傷,將聖劍託付給他所信賴的騎士貝迪維爾。不愧是英國最著名的傳說,這段故事有各種各樣的版本,其中也有提到當時出現的三位妖精有一位就是摩根的橋段存在。
「從前拜訪村莊時,我便對這尊聖母做了假設。」
「是、是的。」
「……老師?」
所以,我沒對他說任何話,貝爾薩克和騎士也沉默不語。
「既然妳打算與亞瑟王的精神見面……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老師呼喚我。
老師輕輕搖頭。
「雖然我辦得到,可是由我來說沒關係嗎?」
「這件事必須拜託妳。由妳來說,應該會比由我開口更有效果。這或許是相當危險的賭注,但爲了突破現狀,無法避免。」
當老師補上危險一詞,我吞了口口水。
因爲老師總是踏入各種險境,他對於危機程度的感受能力十分發達。這樣的他特地強調了危險,其中到底包含多麼可怕的可能性?
縱然如此──
「……我明白了。」
我點點頭。
無論如何,我不可能有理由拒絕老師的請求。就算不知道他的意圖與那件事的危險程度,我也不在乎。沒辦法幫上老師的忙纔是我唯一無法容許的事,如果我這樣說出口,老師或許會面露爲難之色。
正當我暗中下定決心之際。
神殿外剎那間掠過一道閃光。
不,那真的是光嗎?明明是無庸置疑,令人目炫的光輝,卻是不存在於人類概念中的漆黑光芒。
然而,我們認識那道光。
「──那……是!」
我們在衝擊的吸引之下慌忙跑出神殿。
趕到現場的我們,目睹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4
就在神殿旁。
兩方的勢力正在對峙。
一方無須多言。
是數十具骸骨兵與戴面具的少女。
穿戴堅固鎧甲的少女宛如指揮古代戰場的將軍。配上那副恐怖的金屬面具,她看來也像是睥睨世界的女巫。
從前自這名祭司口中聽聞的話語,此刻蘊含非同小可的「力量」。
「怎麼會……!」
正當我以爲她露出了一口白牙的瞬間,她延Z字形的軌跡躍起。她靈活地重踏洞窟石壁跳躍到另一處石壁,展現豈止人類,甚至是野獸也不可能達到的超越性高速。
「利用奠基於聖堂教會信仰的人類最大規模魔術基盤,憑藉暴力淨化周遭。雖然物理效果不高,在靈魂與詛咒方面卻威力絕大。那正是強行施加信仰這種規則的天理之鑰本身。」
宛如是拜倒在神的威嚴之前。
亞德在沉睡,現在的我連正規的「強化」都難以做到。我甚至無法以目光持續追逐她靈活的動作。伊露米亞在黑暗中留下複雜的軌跡,自身化爲一道銳利的箭矢突擊我們。
即使模式寥寥可數,只要那唯一一種足以壓制一切就沒有問題。實際上,當時老師也提到過,聖堂教會會以聖禮形式行使別種魔術,伊露米亞異樣的體能或許就是這種情況,但在此刻,我僅僅聚焦於該魔術基盤的強大之上。
「據說我持有的『槍』本來就是主體的影子。」
「怎麼,本來以爲被妳給逃了,這次竟然自己主動送上門了?」
「村民?」
正與面具少女對峙的,也是我們所知的對象。
至少我必須保護老師。
結果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我抱着大鐮刀開口。
老師沉吟。
滔滔不絕的聲音很快地啓動術式。
伊露米亞以兩隻護手甲對碰,猙獰地笑了。
他們心裏想,他們的家必永存,墳墓正是他們永遠的住處。
我聽見老師吞了口口水。
沒想到那種東西居然會出現在我眼前。
「──他們就像要滅亡的牲畜一樣。。」
她打倒越多骸骨兵,出現的數量好像反倒變得更多。也許是自展開戰鬥後一直面對這種情況,伊露米亞似乎也因此感到厭煩。她以掌心抹去脖頸的汗水,同時發出刻意的嘆息。
「但他們沒有一個能把自己贖回,
「嗯?我還以爲你會袖手旁觀。」
雖然這句話幾乎算不上是解釋,但老師似乎聽懂了。
「祭司!」
原來如此,那的確可稱作唯一且萬能吧。
不過,真沒想到從更早以前開始就一直守着教會的祭司同樣也是魔術師。
幾乎胖成球體的祭司躲在她身後,深吸一口氣。
人稱代行者,聖堂教會自豪的黑暗戰力。他們作爲神聖之刃經過磨練的能力,絕不遜色於鐘塔的魔術師──!
她的雙手雙腳都佩戴着奇特的鎧甲。當她用力揮手,精湛的反手拳便擊碎骸骨兵的頭蓋骨。
堅硬的聲音響起。
朝我們頷首。
「雖然似乎影響不了那名面具少女與騎士【凱爵士】的靈基,但以骸骨兵的程度是無法靠近的。不過,同樣利用魔術基盤的我們,力量也會被迫跟著衰減……」
「如果妳沒出生在這種村莊裏就好了。」
聖堂教會唯一公開允許學習的魔術。老師以前在課堂上評論過,那是教會會的唯一一種魔術,但或許也因此無所不能。
「……哈哈,我可不覺得光靠洗禮詠唱就能解決問題。」
「不過,就算不除掉亞瑟王的精神,除掉妳【肉體】也一樣吧?」
她踏着宛如疾風般的步伐,在急速低頭閃躲後刺出左右勾拳,以犀利的跨步應付骸骨兵。她回過頭。
「啊,這個循環我受夠了!」
不過……
或把相當於靈魂的等價交給神。」
畢竟高舉的「槍」想當然耳是正對敵人。
不,從某種意義來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展開嗎?既然我是亞瑟王的肉體,她是亞瑟王的精神,同樣的「槍」託給我們雙方反倒纔是自然的法則。
伊露米亞修女是不可估量的對手,我得知了此事。她是將異端之王的復活視爲危機的聖堂教會派遣的代行者。
修女揚起泛著光澤的嘴脣,露出笑容。
我的聲音發顫。
問題在於面具少女手中所持的「槍」。
「萬民啊!你們要聽這話。
伊露米亞撇了撇嘴角,揮動雙臂。
周身環繞着漆黑的強烈魔力,自外部裝飾延伸出數根如利牙般的尖刺,雖然外觀變得截然不同,但我不得不確信,那個存在與我持有的「槍」十分酷似。
「這也太誇張了!」
不論地位高低,或貧或富,都要一同留心聽。」
「他們以自己的名稱呼那個地方。
聖堂教會。
「……黑色的、先鋒之槍。」
「原來如此。若是影子,即使同時存在複數也不成問題嗎?這下麻煩了。」
「……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那是貝爾薩克的斧頭擋下伊露米亞護手甲的聲響。
但是人不能長享富貴。」
骸骨兵接二連三地從修女掃蕩過的地方出現。
腳跟以猛烈的速度自貝爾薩克頭頂劈下,在千鈞一髮之際掠過他的臉頰,落在地面,鑿出坑洞。那股速度與威力簡直像接觸了利刃一般,難怪會割傷老人的臉頰。
「我、我知道!」
老師轉動目光。
在祭司劃下十字爲禱文作結時,附近的骸骨兵全都崩解。
換言之,那是……
那是我在講道時聽過許多次的一節。
形成神祕的,連這片土地也並非無關的強勁水流。
隨着那聲呢喃,最後映入我眼中的,是從那副護手甲迸發的紫電。
他緊握胸前的十字架,大聲呼喚。
身體自然地行動了。
可是,那隻限於片刻。
以斧頭卡住護手甲,貝爾薩克用低沉的嗓音低語。
老師呻吟道。
那精彩的左右開弓令人忍不住想寫入拳擊的教科書。
「────!」
數年前赴任的修女。我突然得知其身分是樞機卿私生女這項意外事實的人物。
伊露米亞看着從洞窟彼端現身的新骸骨兵,微微頷首。
「……伊露米亞修女。」
啊,幸好老師的反射神經沒靈敏到足以有所反應,對手這次的目標也是我,而非老師。
「我看中的繼承人說她想做某些事。那麼,見證她的行動就是我的職責吧。」
在鐘塔稱之爲──人類最大的魔術基盤。
「這裏的大源稀薄,接通路徑【Path】的地上村民們卻將自身的精氣源源不絕地輸送過來。啊,異端就是因爲這樣才罪孽深重。模仿主的形象,卻滿不在乎地做出截然不同的行徑。」
世上的居民啊!你們要留心聽。
「洗禮詠唱嗎……!」
骸骨兵的手臂、腿骨隨着每一擊碎裂四散,他們卻不退縮。不只如此,骸骨兵損傷的部位每隔數秒就會修復,同時成羣湧向伊露米亞。
隨着那句經文,異變發生了。
「……呼、嗯。魔力來源果然是地上的村民吧?」
她面帶笑容,迅速抬起腿。
啊,我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目睹過。
「我也是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
伊露米亞笑了。
「這番話說得很有人情味嘛。」
正要襲擊祭司的骸骨兵們以他爲中心停止動作。不只如此,其中一部分骸骨兵趴倒在地上,轉眼間化爲塵土崩潰散去。
就算如此,貝爾薩克依舊堅定不移。
「去吧!」
受到那聲呼喊的鼓勵,我邁步狂奔。
在稀釋的魔力中,我勉強驅動可能範圍內最低限度的「強化」揮動大鐮刀,擊退成羣的骸骨兵。這種感覺簡直像在水中奔跑般令人焦急,但我仍竭力挪動腳步,握緊大鐮刀掃蕩阻礙。
我衝刺到面具少女面前。
【爲何、前來。】
意念響起。
與方纔相同的意念,卻帶有足以令我感到意外的不同。
那時候,我心中充滿驚愕與恐懼。我不知道自己的故鄉有這樣的一片地底空間,更不知道還有跟我一樣與亞瑟王緣分匪淺的人物。
「我是來……見妳的。」
我自喉頭擠出話語。
【爲了什麼目的?】
「爲了……問妳。」
我斷斷續續地告訴她。
在交談當中,骸骨兵羣也並未停手。我缺乏足夠的力量,沒辦法以原有的姿勢徹底揮動大鐮刀。我砍不斷骸骨兵,只能喫力地遠遠打飛他們當作牽制。多麼難看啊。
縱然如此,我依舊向她發問。
「妳真的是亞瑟王的精神嗎?」
【沒錯。我是昔日存在的國王的方向性。是殘骸,是殘像,是爲未來而保存的數列。】
意念將訊息投向我。
光是這樣便讓我感到恐懼。正如她所言,剛剛的意念蘊含她的方向性本身……我害怕的是,那實在太有條不紊。
「……是。」
在三方混戰的鬥爭中,老師果然是最弱的那一個。即使跟有能力處理骸骨兵的費南德祭司相比,這一點也顯而易見。就像平常一樣,老師沒有決定戰況的力量。
那麼,十年來她一直都是在地底度過嗎?
她的話語沉重地橫亙在我腳邊。
擋在我與面具少女之間的騎士,臉上浮現奇異的神情。
我也試圖上前。
我有想過她一定會這麼回答。
騎士退了三步,輕拍劍身側面。
那隻細瘦的手攙扶住我。
「……老師。」
不只如此,承受了衝擊的大鐮刀也像隨時都會解體一般嘎嘎作響。
如果亞瑟王的精神就是她,那真的是人類心靈的存在方式嗎?與其稱作人類,那更像是不同的某種神靈……
響起的意念是一段空白。
「所以說啊,妳住手吧。」
「那麼,骸王。」
類似驚愕的情緒。
問出該問的問題。
「妳是來見她的吧。」
「多管閒事。」
宛如在說──戰鬥對她而言正是日常生活。宛如在強調──昔日那位國王就是那般輕鬆地歷經了許多戰役。
「妳一直都在這裏嗎?」
實際上,甚至連應該與國王一起參與過那些戰役的騎士【凱爵士】,都沒辦法讓她身上冒出汗珠。他正用幾近於詐欺的技術躲避面具少女的「槍」,然而,隨着她逐漸恢復冷靜,我看出戰況正逐漸惡化。
果然沒錯,我心想。
只是,她的確無法從騎士身上移開視線。兩人之間就像有種看不見的引力在作用。騎士進一步躲開後續的連擊,宛如走鋼索一般不斷閃避面具少女的黑「槍」。與其說是劍法,他的行動更近乎於雜技。
「……你是?」
面具少女望向周遭的骸骨兵羣說道。
那句話給予我莫大的鼓勵。
「啊,無論劍術或槍術,都太過乾淨到噁心的程度,看得我想吐。別看我這樣子,對不擇手段的打法可還算在行。我就再騷擾妳一會兒吧。」
面具少女的聲調既不急促也不焦慮。
「格蕾。」
面具少女呼吸絲毫不亂地揮動着「槍」。
我發出吶喊。
「…………」
我嚥下口水與恐懼。
那據說由亞瑟王與圓桌騎士們統治的宮廷。
洞窟似乎正嘎吱作響。
騎士持劍的那隻手豎起食指,轉了轉。
在黑色先鋒之槍槍尖一閃而過前,我猛然舉起大鐮刀。
但面具少女並未立刻發動新攻勢,停止不動。
隨着低沉的話聲響起,先鋒之槍三度斬斷虛空。
我咬緊牙關。
驚人的衝擊擊中大鐮刀,將我的身軀一併打飛。由於不可能擺出防禦動作減輕衝擊,我被打飛到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度,自背部著地,重重撞上地面。強大的魔力在我全身流竄,彷彿撕裂所有的神經。與其說是疼痛,那更像一股灼熱,在我的肌肉縫隙間燃燒。
太過極端。
哪怕只有一步,我也試着邁步前進。
至今一直投射出強大意念的面具少女,這次親自開口說話了。
所以,我揚起目光。
「十年前,我在此處和妳一起甦醒了。」
「那……村民們呢?」
我不是爲了思索那種事情前來此處。
就像看到數學公式羅列在眼前。
多半是爲了留我一命,攻擊明明收斂了威力,大鐮刀形態的亞德卻到達了極限。
「可是,妳回來了。結果妳回來了。那麼,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我要在這裏擒住妳。」
假使她是亞瑟王的精神,生前的亞瑟王到底具備怎樣的人格?儘管爲時短暫,亞瑟王拯救了荒廢的不列顛,是與衆騎士們締造了無數勝利的英傑。深受民衆敬仰,詩人歌頌,直到一千多年後的現在,依舊是這個島國首屈一指的英雄。
在與骸骨兵羣交手時,他也展現過這種卓越的技巧。那絕非超人般的神速動作,也並非憑天賦之纔看穿對手的舉動。然而,這名騎士確實具備屬於身經百戰的高手的本領。
「妳叫……什麼名字?」
那與其說是騎士,更像小丑【Clown】。不過,他果然並非小丑,而是騎士。他開玩笑般的一舉一動不知爲何都令我想到不曾目睹的宮廷。吵吵鬧鬧、笨拙生澀、虛幻又脆弱……然而,應該十分美麗吧?
「……和、我……」
(……不對。)
她彷彿在對我說:「妳偏偏要問這件事?」
【…………】
「啊。如果妳覺得沒有名稱不方便,可以稱呼我骸王。只不過是三分之一的我,與昔日國王不可同日而語,但我至少無疑是它們的國王。」
凱緩緩開口。
在這座村莊裏暗中上演的戰爭。
「妳──妳真的想讓亞瑟王復活嗎?」
我扶著大鐮刀站起身,我知道雙膝正在格格打顫。
「……是妳。」
騎士【凱爵士】沒有試圖迎面接招。
然而──
我抬起頭,試圖與面具少女面對面。
不,他的臉孔依舊一片模糊,看不清楚。所以,只是我這麼認爲而已。
「妳的專有名稱毫無意義。我與妳是爲了最終合爲一體而存在的。」
(扛、不住──!)
「我沒有名字。我是王的精神,如同妳是王的肉體。」
「村中只有身爲首領的老婦人知情。你們好像稱呼她姥姥?話雖如此,叫什麼教會的組織似乎也隱約察覺到了。」
「我認爲妳應該逃走,應該逃到天涯海角。」
面具少女乍看之下壓倒性地佔上風,卻沒辦法將凱逼入困境。
少女的手緩緩舉起。
不過,他絕非無力。
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一個聲音呼喚道。
當然,我記得十年前的事。那是我的身體突然開始改變,變得與他人相同的時候。當時的我無法接受自身的變化,僅會蜷縮在角落,沒想到她居然同樣在此處甦醒了。
空氣流入我哽塞的喉嚨。即使是地底淤滯的空氣,也讓我生了足以奮戰下去的想法。
我重新呼喚。
「哈哈,妳果然沒有記憶嗎。說得也對,單靠精神沒辦法保持明確的記憶,就算成功保持也難以讀取,因爲那是肉體【容器】掌管的領域。唉,不然的話,大腦又是在做什麼來着,是虛有其表的廢物嗎?同樣以精神爲模型的我,也得依靠那個小匣子來保持記憶。」
無論她抱着何種心境,那句話一定是真實的──話語中帶着這樣的分量,足以讓我這麼覺得。
可是,亞德在沉睡,別說啓動內部的先鋒之槍了,甚至連基本的形態變化都不可能實行。雖然我藉由吞食漆黑之槍淌流的魔力維持住最低限度的「強化」,程度也只比一般人略強一些而已。
不是以毫釐之差驚險躲過,他遊刃有餘閃開漆黑先鋒之槍及槍上附帶的魔力。不僅第一擊,第二擊、第三擊也一樣。他大動作地閃避,未能反擊,但騎士也不打算正式還擊,只是偶爾揮劍作爲牽制,捉摸不定地應付眼前場面。
戰慄的惡寒竄過背脊。
「不過,妳的狀態真教人目不忍睹。我雖然薄情,但連我都覺得太不舒服。」
可以說是另一個我的人,揭穿了長達十年之間,我都被矇在鼓裏的真相。
我吸了一口氣。
「我叫……格蕾!」
不,亡者之王──骸王這麼說。
我傾注力道發問。
「我是來問妳的。如果說我在那個村莊,而妳在這裏,我認爲我非得問妳這個問題不可。」
「……住口。」
*
──另一方面。
火花無數次在貝爾薩克和伊露米亞之間迸散。
守墓人與修女。
在地上的村莊裏,兩人一路以來互相幫助。
不僅限於有村民去世,進行追悼的時候。由於村莊小,他們交流的範圍廣泛,教會耗費體力的勞力活常常交給守墓人貝爾薩克來辦。貝爾薩克喫過伊露米亞親手烘焙,作爲謝禮的點心,伊露米亞也曾用貝爾薩克帶來的木柴生火取暖。
他們想過總有一天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他們都料到遲早將互相殘殺,卻同時過着平靜的村莊生活嗎?
伊露米亞拉開距離,有節奏地踏着步點,同時開口。
「真意外。我以爲你單純是根據資質選擇了那女孩【格蕾】,沒想到感情深到會在這種時機幫助她。」
「……守墓人有守墓人的作風。」
貝爾薩克簡潔地回答。
多次劇烈衝突,導致他外套的一部分燒得焦黑。她的灰鎖散發紫電,擊打守墓人。
「哼~那麼,你跟這個國家有聯繫?啊,國家是指英國而非威爾斯。」
「……妳知道?」
「那還用說,你以爲聖堂教會是什麼來着?」
在語帶詼諧的談話之間,伊露米亞的身軀不曾停頓過一瞬。
她再度如閃電般逼近,雙手左右開弓並穿插瞄準肝臟的勾拳,身體一個迴旋,朝貝爾薩克頭側使出一記踢腿。所有攻勢都帶着概念武裝灰鎖的紫電,連從周遭逼近的成羣骸骨兵也順道被打得粉碎。
架開這些攻擊的貝爾薩克也非比尋常。
他握着巨斧斧柄中段,準確地抵禦修女攻擊中針對要害的部分,留意些微的距離變化,絕不讓伊露米亞取得有利的位置。雖然以動作數量來說不及修女的一半,高效率的搏鬥動作卻足以彌補那差距。
因此,兩人的戰鬥處於膠著狀態──
「明天早晨,村民會發現一具與我同有一張臉的屍體。」
當然,骸王的聲調顯得很困惑。她應該不明白我在說些什麼吧。就算是我,若有人在戰鬥途中突然告訴我這種事,也會不知如何是好。儘管如此,現在我有必要往下說。
貝爾薩克不動聲色地回答。
不斷逃跑的他,不知不覺間被逼到了地下空洞的土牆附近。
「起碼多聽一下同胞的意見啊。既然妳身爲國王的精神,傾聽民意也是王者的器量吧?」
我說出開場白。
也許是因爲主人陷入沉思,周遭的骸骨兵羣也暫時停止了行動。接連響起的呻吟聲彷彿要壓碎洞窟內的黑暗。
這讓我下定決心。
「我一直……覺得我無法適應那種生活。即使能享受故事的樂趣,但我一定跟故事裏的事物合不來。我覺得接近我的人都只會感到噁心,可是……我過得很開心。」
「妳在說什麼?」
「我就是爲了那個目的而被再現、保存的。我是昔日那位國王的精神經過正確地數值化,正確地賦予形體之物。」
斧頭旋轉。
烏鴉啼叫。
「──嘖,毫無破綻啊。」
「────!」
人類的耳朵無法聽懂那種叫聲,爆炸的魔力波濤痛擊企圖從側面湧來的骸骨兵。
伊露米亞看穿烏鴉並非實體。
刻意緩緩地說出老師要我轉述的話語。
所以,接下來我要說出老師交代的內容。
一手按住面具,持「槍」的骸王呻吟了半晌,配上那副面具,眼前景象宛如野獸在嘶吼。當我這麼想時──
多半是類似鐘塔召喚術般喚起的低級靈。不過,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在此地施展的召喚術,可能具有什麼樣的意義?
「……翠皮亞嗎……!」
她與那位阿特拉斯的鍊金術師有關嗎?
「請聽我說!」
*
騎士嘖了一聲,聳聳肩。
摻雜絕望與憎惡的聲音迴盪。
「──屍體?」
在此之前,老師曾託付我一件事。老師說這或許會有危險,但如果她無視他的發言,他希望改由我來開口。
他告訴我或許會有危險的內容。
我按住胸口。
這是老師想要的效果嗎?
「妳說……什麼?不,既然妳說……已經體驗過幾個月外界的生活……」
5
「咿!」
「妳好像認爲自身的意志有價值。不過,別把妳的價值觀套在我身上。」
「那妳還算好的。我打從心底覺得慶幸。衡量金錢、權力與影響等等因素,爲了利害與盤算相爭纔有人味。某個副官總是嚷嚷著那些數字,最後採用那傢伙的方案的比率也是最高的。啊,光是那樣就好了。什麼理想之王太教人心裏發寒,連笑話都算不上。」
伊露米亞早就大幅向後一躍。
我覺得騎士朦朧的表情好像扭曲了起來。
感覺就像吐出了某種極爲沉重的事物。
在斷然回答的同時,她輕輕掃開從側面呈斜角刺來的長劍。
傷口並未流血。因爲騎士【凱爵士】的靈基沒有穩定到足以構成確實的血肉。不過,我覺得他受創的程度以人類而言,算得上重傷。
「那是當然。」
面對那個問題,她毫不遲疑。
──不,不對。
「就算對妳說這些,妳或許也無法理解……但我見識了外面的世界,我親身經歷了長達幾個月在外界的生活。」
自灰鎖迸發的紫電短暫撕裂地底洞窟的黑暗。那是她的殺手鐧嗎?烏鴉發出的衝擊波在紫電之盾前被抵消。
那是烏鴉。
縱然如此,修女一隻手的灰鎖仍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靈體烏鴉攀住他的肩頭,準備面對接下來的發展。
隨着蘊藏某種「力量」的咒語,斧頭之上出現了什麼東西。
戰況必然地進入了下一階段。
骸王也是那種人爲製造的存在嗎?
「……那是?」
「還有這一招。」
在這段期間,骸骨兵羣也企圖一湧而上。剛纔費南德祭司引開了一大羣骸骨兵,但剩餘的士兵數量仍足以壓制我們。雖然老師正發射無力的咒彈與之對抗,但那種程度的攻擊無法阻擋它們前進。
至今動作流暢地戰鬥的面具少女一瞬間僵住不動。
但我不明白那是憤怒或悲傷,還是其他更加不同的情緒。
貝爾薩克召來的烏鴉,叫聲的威力就是如此猛烈。
「Quoth the raven【烏鴉呢喃】.」
看着轉眼間脆弱地崩潰的骸骨兵──
「■■■■■■■■■──!」
「那麼,這是……不對……現在是……」
「胡說八道!」
說來當然,一次洗禮詠唱所能無力化的骸骨兵僅限於一小部分。配合魔術基盤,祭司的洗禮詠唱具備相當高的強度,卻仍未達到唸出一小節【One Count】就能發揮效果的領域。不,這種計算方法本身就來自於那應當唾棄的魔術協會,總之因爲這個緣故,祭司正四處奔逃。
「妳……」
面具少女──骸王低語。
「──嘖!」
「凱爵士!」
貝爾薩克打橫舉着巨斧的手。
骸王拒人於千里之外地斷言。
「如果我判斷收集訊息與撫慰民衆比消耗時間更有意義的話。」
她呻吟道。
跟凱爵士一樣的精神模型。
她揮動的「槍」劃出的軌跡首度生了晃動,眼看就快被逼到絕境的騎士【凱爵士】向後一躍。
守墓人一瞬間也不曾望向作爲他的繼承人的少女。
不知唸完第幾次的洗禮詠唱後,祭司首度停下腳步。
老師開口制止我衝出去。
費南德祭司發現,土牆正發出奇異的聲響。
我吞了口口水。
「這是口耳相傳的魔術?」
宛如要將這幾個月充斥我心房的那些恩惠傾注於她。
「按照你們的理解,是這麼回事。」
「這是真的。我不知道這次是否會發生,但曾經是這樣的。」
我發現老師屏住了呼吸。
「果然不像她啊,骸王。」
幸好,追來的骸骨兵幾乎都離開【Turn】了,但另一個現象讓祭司不解地歪了歪胖嘟嘟的脖子。
我感到某種冰冷至極的事物刺進胸口。和我一樣被製造出來,在我開始變化的同時甦醒的她。這種關連讓我覺得她的發言彷彿是出自從前的我之口。
「……不行,格蕾。」
「妳──妳真的想讓亞瑟王復活嗎?」
骸王的「槍」格外凌厲地穿過虛空。
他好幾次絆倒,驚險地躲開朝他揮落的利刃,不停挪動一雙胖腿,運轉身上的魔力。由於伊露米亞修女正專注於跟守墓人交手,光是保住一命都得感到僥倖了。
「啊……這樣嗎?是這麼回事嗎?太滑稽了。太難看了。我和妳這麼一來甚至連小丑都不是,不就只是可悲的寫生嗎?不管戲劇照着同樣的情節上演幾次,對這樣的現實而言有什麼意義可言?」
那句話得到意外的反應。
「現在的這些是……『重現』嗎……!」
最初只用意念傳達,甚至不開口的骸王,彷彿忘了這件事般,流利地說個不停。
那種緊張立刻傳至周遭。大家並非察覺了面具少女話中的意思,而是受到從她全身噴湧而出的憤怒所影響。她表達出的情緒太過激烈,連展開激戰的貝爾薩克和伊露米亞也不得不回頭查看。
這一次,槍尖掠過騎士手臂。
「那麼……這種鬧劇就沒有意義。」
她這麼斷定,同時舉起手。
她高舉那把「槍」。
驚人的魔力以槍尖爲中心,開始盤旋。
比起方纔漆黑之「槍」顯現時更增數倍的漆黑奔流。
「……聖槍,拔錨。」
僅僅兩個詞彙,卻帶來強烈的恐懼。
(──不行──!)
龐大無比的魔力令我身心凍結。
那一擊無從承受。
不只是我而已,現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與其對抗。貝爾薩克與伊露米亞都具備出色的戰鬥能力,費南德祭司與凱爵士說不定握有我難以想像的殺手鐧。可是,那柄「槍」所在的位置遠遠超越了那種小技倆。
那是寶具。
英靈之所以是英靈的理由。銘記在人類史上的超越幻想。即使在寶具之中,也在值得大書特書的位置上閃耀光輝,終焉的──
啊啊,我知道那件事。
明明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明明應該只有我能夠與那終焉抗衡。
(──亞德──)
我握緊大鐮刀。
沉睡在內側的匣子果然沒有反應,僅僅傳來了一絲魔力。
「適得其反嗎……!」
我聽見老師的低喃。
趁着寶具解放停滯的片刻空檔,騎士用力抓着我跳進水中。我被猛烈的洪水吞沒,激流衝得我分不清上下,但我沒有放開騎士的手。
費拉特用手肘戳戳身旁的同學,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明明是這樣,你是怎麼辦到的?」
史賓一開口就迸出這句臺詞。
乍看之下,他看來極度隨和自在。
裂縫立刻變得更深更廣,隨着奇怪的低吼,帶來出乎意料的現象。
不是來自我們。不是來自先前在我們背後交手的貝爾薩克與伊露米亞修女,甚至不是數量龐大的骸骨兵。
這番評價絕非在輕視兩人。
當時纔剛適應教室環境的他認爲──這個人大概會危及老師艾梅洛Ⅱ世。既然如此,最好趕快毀掉他。在剛進鐘塔時會浮現這種念頭也無可厚非,倒不如說,這想法十分合理,又符合魔術師風格。從這點來看,他豈非退化得很嚴重?
──「老師、老師!這傢伙的味道亂七八糟的!我可以毀掉他嗎!」
所以,史賓心想。
他的周遭飄浮着幾顆水晶球。
其中一名少年──費拉特擺出無邪的笑容。
如同史賓從前所判斷的,費拉特極爲扭曲。
「不過,那必須查出理法反應【Logos React】所認知的座標與時間。就算你是能力足以干涉【Hacking】阿特拉斯院技術的異能者,也不可能輕易地搜尋、演算出那種參數。因爲這裏沒有那種用途需要的術具,目前我僅用自身大腦在進行演算。」
「你們剛纔改動了重現的參數?」
「閃耀於終焉【Rhongo】──」
那番話簡直像是在健康無比的運動競技中相互讚美對方的頑強表現,實在不像是面對──或者說正在跨越生死關頭的人會講的話。魔術師身處於非日常當中,或許正因爲如此,他們對自己的性命十分敏感。
「靠氣味啊。」
「雖然你說必須進行計算,但我的鼻子連因果的裂縫都聞得出來。那原本可能不是經由嗅覺去感知的,但我的家族一直在發展這種魔術,我便是這種魔術的結晶。」
他們依然在這片不可思議的空間裏與翠皮亞一同觀察過去的重現。在幾顆飄浮的水晶球內,格蕾一行人剛剛被突然湧現的暴洪吞沒了。
寶具本來的魔力即將解放的那一瞬間。
而是地底土牆的某一處。
「……這實在……」
說句老實話。
「看招,十三之牙!」
剛剛發出的呢喃說不定是個例外。
史賓從前不喜歡那樣的自己。
也許破壞是在土牆內部連鎖發生,暴洪從多處位置一口氣湧進地下空洞。骸骨兵與祭司立刻被水流沖走,面對猛烈的洪流,騎士從旁邊伸手揪起了我。
6
──「咿嘻嘻嘻!所以妳才需要人照顧啊,慢吞吞的格蕾。」
「……總之,意思是你們聯手合作?」
他回想起了與費拉特初次見面的時候。當時的感覺並不愉快,因爲只消一眼,他們便領悟到彼此同爲瑕疵品。
「……的確沒錯。」
「沒錯,由我尋找關鍵要點。」
費拉特與史賓。
發話者是翠皮亞。
既然如此──
反正對方都發覺了,再隱瞞也沒有用。
他說過這是危險之博,結果正是如此。
「──哈哈,露餡了?」
他呆然仰望土牆,牆面的一個點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真名解放的靈句自面具底下輕聲傳來。
宛若怒濤的水流從那裏湧入。
並非只有一處。
不管使出何種手段都來不及了。
從方纔開始,兩人一直在編組術式,只要翠皮亞有意,應該能輕易看穿他們的祕密,那還不如堂堂正正地承認,儘量從對方身上多問出一些情報比較好。
老師不用多說,其他學生與史賓也不知道費了多少力氣來支援費拉特……當然,史賓自己偶爾也會給老師添麻煩就是了。
實際上,他至今不知在多少事件中引發過問題。
我在幻覺中看見輪盤上轉動的小鋼球落進押注數字外的位置。我們投注的籌碼正如字面所示──即是性命。生著骷髏頭的莊家收下所有籌碼,放聲大笑。他的真面目是死神還是惡魔?
翠皮亞緩緩地確認。
所以,兩人心想。
如此深入、致命性的缺陷,不是長期在艾梅洛教室學習,與許多人接觸就能拭去的。
「是暴洪──!」
儘管規模極小,其內部暗藏的威力與真正的暴風毫無差異。魔力削割地洞頂部,緩緩反轉魔力,收斂至「槍」的內側。
那與隨時會解放的寶具異樣不相稱的聲響,在短短一瞬間吸引了我與面具少女的注意力。
啪嚓,我聽見微弱的聲響。
「……你們真是不可思議。」
翠皮亞倏然轉開目光。
「抓住我!姑且不論劍術,我在這方面頗有自信!啊,說到逃跑的本事,我有自信是圓桌第一!特別是在水邊開溜!喂,那邊那個臉色慘白的魔術師也快過來!」
翠皮亞喃喃地說。
雖然字面上帶着驚訝之意,從聲音裏卻感覺不到任何感情。宛如釀造過久的葡萄酒般,那種無感情就像混了太過複雜的色彩,反倒變回了單一的黑色。
費南德祭司就在那裏。
這是有許多鑰匙孔在空間中反覆浮現又消失的狀態。以費拉特的能力,可以僞造出欺騙鑰匙孔的鑰匙,但正確的鑰匙孔只有一個。翠皮亞問的是──光靠費拉特的異能,無法說明他查出鑰匙孔的手法。
漆黑的魔力漩渦化爲地底的風暴。
艾梅洛的雙璧。金髮碧眼的搭檔。
「因爲那座村莊緊鄰沼澤啊,那樣的話也會有水源。岩牀碰巧在這種時機無法承受戰鬥的衝擊,導致暴洪噴湧而出……出現這樣的巧合應該也不稀奇。而且地形在結構方面也有不自然之處……呃,總之外面的人可以像這樣干涉這個類似過去的地方對吧?」
──不過。
他緩緩地轉頭。
或許反倒能將身爲本就背離正道的魔術師的他,評價爲和平主義者或穩健主義者。可是,少年顯然並非那種平靜的描述能盡數的。單論歷史而言,費拉特所屬的厄斯克德司家據說已存續了一千八百年。那段超越半吊子君主家族的悠久歷史,不可能生出無憂無慮的孩子。
「凱爵士?」
那異樣的扭腰動作實在不像人類的肉體所能做到的。
望着那樣的少年們──
據說從聲音也可以聽出人的性格。
──不過。
「哈哈哈,因爲沼澤就在旁邊嘛!顯現『槍』之際的魔力已讓土石松動,剛纔的波動成了最後一根稻草嗎!」
啊啊,其實現在他也不認爲當時的判斷有誤。費拉特‧厄斯克德司就連在艾梅洛教室也是傑出的麻煩製造者,其卓越的才能和與衆不同的人格都絕非他人所能控制。
隨着快活的大笑,異響接連不斷。
「干涉則由我來動手!哈哈,史賓很厲害對吧!是史賓告訴我,凱爵士有能連續潛水多天的傳聞的喔!」
阿特拉斯院院長的發言,不過是精密地測量了兩人的能力後顯示的結果。他們是艾梅洛教室的天才,但魔術協會本就是那些代代用非人道方式挑選優秀品種交配,獲選的天才們的聚集之地。僅僅擁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才能,接受過效率化的教育,是比不上真正身居高位的君主及三大貴族的頂尖人物的。
翠皮亞也承認。
在冰冷的水流讓我的意識中斷前,我好像聽見了這樣的幻聽。
他發話的對象當然是兩名少年。
一旁的史賓以挑釁的語氣回答。
溫暖、柔和或是冷淡、嚴厲。許多因素密切結合,構成人性,而聲調也一樣。
「此處的水晶球全都鏈接到那個舞臺,但鏈接方式每一瞬間都在變異,因果及時間與參數相關,並持續無限擴散。要進行你所說的干涉,必須掌握作爲契機的時間及因果並正確地存取,然而,那相當於在廣闊的沙漠中尋找一顆寶石。」
他的身體異樣地大幅扭動。
雙手如蝴蝶翅膀般在他緊閉的眼眸前折攏,像在重新估量少年們般靜止不動。
費拉特充滿活力地舉起手,拍拍同學【史賓】的肩膀。
「坦白說,你們離色位都還很遠。別說鐘塔的君主了,你們想發現我的弱點也很困難吧。」
翠皮亞的手指緩緩地交疊。
「然而,當你們兩人聯手,就變得截然不同。不是加法或乘法程度的差別,而是存在方式本身似是變異了。」
想像成無數的鑰匙孔就行了。
「因爲,就算……」
「就算對上冠位【Grand】人偶師,我們也無意再輸一次。」
史賓斷然宣言。
那句話極爲傲慢,卻有確切的自信作爲支持。
實際上,正因爲曾在雙貌塔與冠位魔術師交手,正因爲輸得一敗塗地,如今他們纔會比當時更加進步。就算是誇下海口,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宣言都不敢斷然說出來,還值得作爲超越常人的魔術師學習嗎?
──於是。
正因爲如此,翠皮亞思考。
「口氣還真大。」
死徒的嘴角浮現一抹情緒。
「原來如此,我誤會了。我認爲過去是舞臺,他們是演員,而我自居爲僅僅來見證戲劇表現的劇本家,啊,但是當然了,劇團的劇本家未必只有一人乃是常態。彼此切磋琢磨,才能讓故事提升到獨自一人無法抵達的領域。說來慚愧,我完全忘了這樣的常識。」
某種色彩在翠皮亞臉上緩緩地擴散開來。
翠皮亞緩緩地體會著在相隔數年、數十年,抑或數百年之後重返自身的色彩,將視線移回少年們身上。
他挺直背脊。
宛如一位面對着纔剛下了幾步棋的棋盤,便得知對手並非外行人的西洋棋大師【Grand Master】。
「那就來試試這個故事會由誰來指揮吧,我的敵人們。」
被他宣佈爲敵人的少年們一起吞了口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