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2萬 字

1
幸好在我們狂奔回客車廂時,沒有人看見。
由於那樁兇殺案的影響,其他受邀賓客應該也都避免外出。當我拉開我們個別房間的門扉,一頭銀髮的女孩赫然回頭。
「你、你說過不能放着我不管,爲什麼擅自跑出去!」
被帶來這個房間的奧嘉瑪麗眼泛淚光地抱怨時,看見我懷裏的老師後僵住了。
「呃,他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抱歉,請讓開!」
我急忙確保空牀,放下老師。
一脫掉他上半身的衣物,皮肉燒焦的難聞氣味傳入鼻間。我忍着反胃感,以小刀割開快要沾黏住的部分。原本這時候應該找列車服務人員索取醫療用品,但老師交代過不許透露,現在束手無策。
「……卡雷斯先生。」
「我知道,雖然我的治癒魔術效果有限。」
我立刻交棒給少年。
我讓老師側臥在牀上,避免背部碰到牀鋪。而卡雷斯把陶壺放在附近,伸手遮蓋於上方,淡淡的紫色閃電掠過。
「那是……」
「原始電池的應用。雖然我還在和老師一起研究。」
卡雷斯咬住下脣。
「調整生物電流提升老師本身的治癒能力,並儘可能地活化精氣。可是,只靠這些不知道有多少用處。要是有強大的魔術刻印,情況就完全另當別論就是了。」
據說若是特別古老的魔術刻印與一流魔術師的組合,即使身受致命傷,刻印也會強行讓持有者活下去。遺憾的是,老師顯然不符合這兩項條件。
他的呼吸紊亂又短淺。
光聽呼吸聲也會被迫認知到,他承受到多嚴重的痛擊。自己在這種時刻什麼事也做不到,我甚至覺得無力感正嘎吱作響地壓碎我的心臟。
「……他被兇手打傷了嗎?」
「你明明說過兩不相欠了。」
我不清楚這種藥有多少用處。
即使經過一段時間,我也沒聽見她發出入睡的鼻息聲,但塞過來的小瓶子讓我整顆心漲得滿滿的。我小心翼翼地將藥倒在掌心,塗抹在老師背上,順便撕開旁邊的牀單,煮沸消毒之後包紮傷口。
「早安。」
「不算擅長。我幾周前纔剛向老師學到電力魔術。」
「……不,姑且不論術式,召喚本身也許不在冬木也做得到?不過即使可以,應該會成爲三大家族的特權纔對。」
宛如自己的核心直接遭到撼動,淚水無從壓抑地溢出眼眶。我到底有多久沒這樣流淚了。
可是召喚英靈本身的儀式,一般而言不可能實現。
少女觀察我的表情一會兒……
我誠實地回答後,奧嘉瑪麗微微皺起眉頭。
奧嘉瑪麗也在牀上伸個懶腰,抬起上半身。她瞥了老師一眼,裝傻地說「看來他沒死成嘛」,稍微整理頭髮後將目光投向卡雷斯。
「不是,那個……真的,我以前學魔術時花費好幾年都沒適應得那麼好,雖然修練過降靈系和各種魔術,但完全沒有成功的手感。」
所以──
只是又經過一段時間後,我覺得老師的呼吸好像變穩定了。
心臟猛烈跳動着,冷汗冒個不停。
她打了個哈欠。
也許是因爲比我早起,他愛睏地揉揉眼睛。
「啊,幾周前?」
她知道我不是魔術師,或許是聽卡雷斯說過。
聽到少女輕鬆寫意的話語,卡雷斯回頭看去。
「我覺得無妨,格蕾小姐。」
「使役者必有主人。更何況,那名使役者是用寶具追蹤這輛在半異界化空間內流浪的魔眼蒐集列車吧?這樣的話,使役者的主人在列車上的可能性極高。」
「對了,藥的事情也希望你們感恩。」
「我是寄宿弟子。」
「什麼?你是人不可貌相的天才嗎?」
她嘆了一口氣後,不情願地對我們開口:
少年的側臉也慢慢發白。
就算隔着霧氣,我也不可能認錯清爽的朝陽色彩,此時終於發現有人在我的肩頭蓋上毛毯。
陽光從個別房間的車窗斜照入室內。
「可以告訴我詳情嗎?」
「使役者?」
奧嘉瑪麗揮揮手,在一張牀上躺下。
卡雷斯無力地笑着。
「──老師!」
「真的是使役者嗎?」
不知道是否接受了我的答覆,奧嘉瑪麗離開身邊。
老師偶爾也會這麼做,看來不告訴別人,獨自思索似乎是魔術師共通的習慣。是隱匿神祕這個第一原則的緣故嗎?在偵探小說等作品裏,經常出現不想在假說階段將推論告訴別人的藉口,不過感覺和那種橋段有某些不同。
少女將小瓶子硬塞給我後轉身。
少女拉高語尾。
我不禁低下頭。
然後──
「不清楚。」
2
「她已經牽涉太深了……而且她身爲艾寧姆斯菲亞的成員,也有聖盃戰爭的知識吧。考慮到目前魔眼蒐集列車的狀況,我們應該爲了彼此着想,互助合作。我認爲老師如果清醒,也會得出相同的結論。」
「…………唔!」
得知自稱爲赫費斯提翁的英靈真實身份時,老師悲愴的神情在我的腦海中縈繞。那究竟是怎麼樣的心情?沒想到會和一直想重逢之人的心腹像那樣交手。
我只能一心一意地祈禱這件事。
「……我不知道。不過,感覺我的魔術變得比較容易生效了。」
少女閉起一隻眼睛嘀咕。
我有多久不曾向那種東西祈禱了?
「什麼意思?」
「只靠靈藥應該無濟於事,我還以爲在這裏無從救治,但你的能力意外地還不錯嘛。怎麼,治療魔術是你擅長的領域?」
少女遞給我一個美麗的小瓶子。即使不看典雅的設計,也感覺得到瓶中蘊含着某種古老的魔力。
「呃……我認爲她的寶具無疑是真的。同樣認識伊肯達寶具的老師也覺得那很眼熟……最重要的是,那無庸置疑並非人類範疇內的物品。」
少年消瘦的臉龐看起來宛如天使。
「他對你來說那麼重要?你又不是魔術師,什麼都不是吧?」
持續施展魔術不僅消耗專注力,也消耗體力。就算不明白那是怎樣的痛苦,我只知道需要付出非比尋常的代價。
「……是嗎?」
(……請別給予老師……這麼悲傷的死亡。)
「這是……?」
「既然如此,用這個怎麼樣?」
沒錯,區區人類魔術師不可能模仿寶具。
只有卡雷斯竭盡全力地維持着治療魔術。我不得不覺得,不時在昏暗房間內閃耀的微弱紫色閃電,就像老師隨時可能熄滅的生命之火。
「但是好像度過了危險期,德魯伊的祕藥果然了不起,治療魔術也暫時結束了,因爲老師肯定受了重傷,還無法醒過來就是了。」
「卡雷斯先生……」
卡雷斯看了支支吾吾的我一會兒,幫忙說話。
(……神啊,懇求禰。)
「德魯伊的靈藥!就是《普林尼》上記載的純正萬靈藥?」
「真的嗎?直接召喚具有生前人格的英靈現象,除了在冬木市的聖盃戰爭以外不可能發生。不可能出現在英國吧?假設術式存在好了,少了那裏的大聖盃就容納不了那樣的術式。」
奧嘉瑪麗問道。
我也冷靜地吐槽,堵得奧嘉瑪麗說不出話。
那個事實令我倒抽一口氣。確實,我們是來尋找偷竊聖遺物的竊賊,或許當然應該考慮到這種狀況。
不久後,她從放在室內的手提包裏取出某樣東西。
奧嘉瑪麗問我。
少女從口中發出尖叫。
我依然低着頭回答。
「聽好了,這麼一來,艾寧姆斯菲亞不欠艾梅洛人情了。如果那傢伙保住一命,你們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我也下定了決心。我簡單扼要地告訴她至今的案件,只省略了聖遺物相關的消息。
奧嘉瑪麗眯起眼睛,一臉艱澀。
她下定結論。
「……她說她是赫費斯提翁。」
我在他身旁跪下。
雖然上個月老師有展示過名爲投影的魔術,但那個要短暫地模仿外觀就使勁全力了。模仿寶具本身這種事……至少我在鐘塔課堂上聽過的範圍內不可能。
「……謝、謝謝你!」
卡雷斯斬釘截鐵地說道,而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那麼,晚安。」
「即使不是魔術師,我也是老師的寄宿弟子。」
據說有術式能非常局部地借用英靈或神靈的力量。我曾在課堂上聽過,在降靈科也會傳授那類魔術。
直到不久之前,我還覺得他不適合鐘塔,也許是我判斷錯誤了。倒不如說,在迫於必要時有可能隨時驟變的人格,作爲魔術師很理想。據說他擠掉更有才能的姐姐繼承了魔術師家系,搞不好是在那種特質上凌駕於姐姐吧。
奧嘉瑪麗再次問我:
「那麼,事情的確並非與我無關。」
「那個……」
「……是嗎?」
「老師還沒醒。」
「哈,我是有聽說過艾梅洛教室的傳聞……」
「這是什麼意思?」
「德魯伊的靈藥。特麗莎爲了慎重起見給我的,不過我沒機會使用。畢竟再怎麼樣,我也不認爲這種藥能使人長出頭顱。聽說藥效大致上是萬能的,隨便抹一抹就行了吧?」
「我們遇襲是事實。不過,那終歸是我們的事。我無法判斷下手者和襲擊特麗莎小姐的兇手是不是同夥。」
「事情越來越麻煩了……然後呢,對方是什麼樣的使役者?」
「嗯,伊肯達的部下?」
「你知道嗎?」
「怎麼可能不知道。赫費斯提翁在伊肯達的衆多部下中,是最有名的人之一。」
奧嘉瑪麗如此斷言,哼了一聲。
「以心腹的意義來說,他是名列第一。畢竟他和伊肯達一起在米埃札學校學習,一起接受大學者亞里斯多德教導,一起在阿基里斯和帕特羅克洛斯墓前獻花,最後還娶了同一名男子──大流士三世的兩名女兒。」
「娶了……女兒?」
我好像聽到奇怪的話,忍不住複誦。
「是啊。這部分我應該沒說錯。」
「咦,可是,剛纔的……赫費斯提翁是女性……」
「是女性?啊,應該是在軍隊形式上,以女性身份從軍會有問題。從伊肯達的品行來看,讓人謊報性別當將軍這點小事還算好了。嗯,有那樣的理由反倒可以接受嗎?如果光是讓他信任的童年玩伴發跡就做得太過火了,不過赫費斯提翁很可能曾立下文獻沒有記載的戰功之類的。」
奧嘉瑪麗揮揮手。
儘管我至少知道伊肯達的大致經歷,但部下的名字和瑣碎的逸聞實在是在所知範圍外。話雖如此,即使她是魔術師,在知識上輸給年約十一歲的少女讓我有點傷心。
同時,我也對童年玩伴若是女性,會做出讓她謊報性別,加入軍隊這種事的英雄──伊肯達是怎樣的人產生興趣。
「總之,如果真的是赫費斯提翁,和伊肯達使用相同的寶具也是當然的。」
「是這樣嗎?」
我不禁往前探出身軀。
「──因爲他也是伊肯達。」
奧嘉瑪麗則簡短地告訴我。
「這也是著名的傳說。過去伊肯達和赫費斯提翁造訪時,大流士三世之母分不出誰纔是王,不慎在赫費斯提翁面前跪下。依據當時的王者權威,她被判處什麼刑罰也不足爲奇,據說伊肯達對此卻回答『因爲他也是伊肯達』,一笑置之。
如果赫費斯提翁是女性,難以想像只是單純地認錯人,可能有什麼內幕,不過同一段掌故昇華爲寶具的話──例如,赫費斯提翁也能使用伊肯達的寶具──像這樣置換也不稀奇。」
固定未來。
「……記憶和演算……」
「我當然會發現了。」
卡雷斯一邊思考一邊望向四周。
「不過,不同於未來視,過去視的預測與測定之間好像沒有區別。在大多數情況下,似乎連本人也難以分辨。」
結果,連周圍衆人的反應與行動都受到束縛。因爲測定的意思是主動出手決定──測定未來嗎?原來如此,這是與預測截然不同的行爲。即使同樣是未來視,指向有如水與火一般,有很大的差異。
「理論十分普通。可是在這種情況,在潛意識中進行的記憶量和演算量應該超出了大多數人類容許的範圍。我們在進化過程中經過最佳化而得以站在這裏。魔術師雖然是有過去指向的人類,身體仍在大致上得到現代人類的規格。若要在規格上加入懸殊的記憶量和演算能力,就算理論很普通,人類也承受不了過程的異常。
「兇殺案的兇手是不是赫費斯提翁的主人嗎?」
如果之前再仔細詢問關於伊肯達的事就好了,我暗自心想。我應該發問的,而非覺得問這些會對不起老師。雖然想都想不到在這種地方會需要相關訊息,我依然可以做些什麼不是嗎?
「沒想到你很清楚嘛。」
我剋制任意發散的想像,輕輕頷首。
「……呃……總之,是普通的想像嗎?」
我不得不再度僵住。
「很難講。」
「不過,即使得知那個使役者的真名,也不知道她的職階。用過相同寶具的伊肯達是騎兵Rider,照狀況來看,我認爲她應該有接近騎兵Rider的特性。」
卡雷斯在通往未來的無數條路線對側補上一座小沙丘。
我回想的同時,回答反問的卡雷斯。
他拿起桌上的便條紙,流暢地描繪圖形。
──「簡直像是時間的透明人。」
──彩虹魔眼。
──魔眼蒐集列車上的兇殺案。
「不,那個,因爲特麗莎小姐說過她是預測的未來視。」
──「因爲在人類的五感中,視覺處理最多訊息。」
少年說完這番話後,兩人一起陷入沉默。
──「觀看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魔術。」
「你們是伊肯達的聖遺物遭竊了嗎?」
「在第四次聖盃戰爭,躺在那邊的君主召喚的是伊肯達吧。雖然我不知道伊肯達的聖遺物是什麼,與伊肯達有關的物品幾乎必定也跟赫費斯提翁有關。與其認爲赫費斯提翁是從諸多英靈中碰巧受到召喚,推測對方使用了相同的聖遺物作爲媒介比較自然吧。」
──失竊的伊肯達聖遺物。
少年說完後豎起兩根手指。
轉動、轉動。
話說到此──
總而言之,就是選項。用右手還是左手端起眼前的杯子?未來的概念成立於無數個這類的選項上。同樣的,無數條路徑也在卡雷斯的圖形中從現在的一點,呈放射狀連結到未來。
「總之,這代表偷竊聖遺物的人成爲主人,召喚了赫費斯提翁……不只如此,那個主人還在這輛列車上嗎?」
對於卡雷斯的發言和圖形,我也微微點頭。
「我本來就沒有全盤相信你們的說詞。只是如果相信的話,這部分讓我感到不可思議而已……那麼,剩下一個問題。」
「只是資料太少,不足下判斷。能作爲線索的,頂多只有兇手帶走遺體頭部這點。」
「……我好像……明白了。過去視也一樣嗎?」
魔眼在魔術的歷史上,佔據怎樣的位置?
聽到我含糊的話語,卡雷斯閉上眼睛半晌。
「沒錯,那是積極地影響未來的異能。亦即……」
「是的。」
「據說基於這種理論的差異,測定的準確度大幅高於預測。雖然在系統上好像只看得見自己正好在場地點的未來,不過一旦測定決定了,那個未來就會被固定。限定未來的效果可以說是如此具有決定性。」
感覺有某種冰冷的事物刺進腦袋。
「……對了……預測是什麼意思?」
「那麼,我也有問題想問。」
所謂的寶具,是一種可說是英靈象徵的「力量」。那並非單純的武器或兵器,而是讓英靈得以成爲英靈的傳說與傳承化爲形體的概念。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比名字更深刻的英靈本身。能夠無條件使用其寶具的對象,不就是如字面含意一般的一心同體嗎?
「這個是什麼?」
平常的老師應該會從那些事情中找出案件的解決方法。我遠遠不及老師,不過卡雷斯和奧嘉瑪麗都在身旁,所以我想着是否至少能發現線索,不斷地動腦思考。
如果是老師會怎麼想?他會怎麼連結那個使役者與魔眼蒐集列車上發生的兇殺案?怎麼加以分析?怎麼拆解謎團呢?
我努力地追尋記憶。
──使役者赫費斯提翁。
疑問忽然脫口而出。
我看着躺在牀上的老師。
被那種人物評斷爲「看不順眼」,否定老師的事實讓我感到難過。
老師與卡拉博驗屍時呢喃的話,像根刺紮在心頭,令我掛懷。
「那邊我也試着畫一下好了……相對於無限擴張的未來,過去就像座沙丘。」
眼球與本人,選擇未來的究竟是哪一方?
「你是指什麼?」
大概是看出我的表情變化,少女無可奈何地抱起雙臂。
靠我愚笨的頭腦,顯然無法完全吸收這些訊息,即使如此,我仍覺得有些不對勁。我思索半晌,終於找到不對勁的理由。
「可能性很高。雖然不清楚對方爲何不召喚伊肯達,而是召喚赫費斯提翁,又爲何約我們來這輛魔眼蒐集列車。」
(比方說……)
遠遠看去,圖形就像個漏斗。從未來經由各種路線抵達的沙粒,在現在被逐一擠壓成一粒一粒掉落至名爲過去的沙丘。
「什麼地方相反?」
奧嘉瑪麗低語。
奧嘉瑪麗拋出開場白後發問:
轉動、轉動。
到此爲止似乎是依現狀所能設想的界線。憑我的腦袋連跟上討論內容都很喫力,暫且拚命地消化大量湧入的訊息。
「可是,那個……與其說是眼球,不如說是屬於大腦的領域吧?」
──被奪走的頭部。
「你認爲他們職階相同嗎?」
「剛纔說到,預測是記憶從過去到現在的所有資料,並演算未來可能性的能力。相對的,測定是自己先決定走向哪條未來路線,透過下決定來限定他人的選項。」
我啞口無言。
少女的預測漂亮地道破我的疏忽。
少女說到這裏暫時打住,將手指放在下巴處沉思。
「不過,赫費斯提翁和一般情況相反呢。」
她一臉無趣地說:
「……不。雖然限定於只依靠人體功能存在的部分,據說未來視和過去視兩者皆有預測和測定兩種種類。」
如果有人擁有這樣的雙眼,會過着什麼樣的人生?像官僚作風般,不斷完成幾天前經過的未來的魯莽行爲。絲毫不存在的自我意志。自己所見到的未來之奴隸。
奧嘉瑪麗搖搖頭。
「時間的結構圖。看了會很好理解有許多未來正在擴展吧。」
舉例來說,我們以大致的『印象』掌握這個場面。三人的名字與表情、豪華的列車個別房間、牀鋪與桌子和列車規律的搖動等等粗略的印象。然而,進行預測的未來視的人類連細微的光線顏色、每個音節的聲調高低、眼球每0.1秒的轉動,甚至連體味變化與飄過窗戶的霧氣濃淡都會記憶下來,從環境與人千絲萬縷的關係中演算一個世界……這種行爲就算在潛意識中進行,也很可能燒壞大腦。」
對了,魔術迴路好像還可以像某種電腦一樣記錄儲存。在這種情況下,所謂預測的未來視也是類似的現象嗎?
「一粒一粒從未來滑落至現在的沙粒,掉落到過去之丘上。像這樣繪製爲圖形,很容易理解時間和三度空間的熵Entropy一樣,帶有某種向量吧。」
「…………唔!」

她隨着列車晃動,豎起食指。
我專注地潛入記憶深處。連兩人不知何時重新展開的對話都沒聽進去,埋首於被喚醒的影像與聲音中。
「相比之下,測定更爲異常。雖然同樣以記憶力與演算能力爲前提,相對於預測是被動、防衛性的能力,測定則是積極──我認爲甚至可說是攻擊性的。」
卡雷斯代爲說出那個問題:
原來如此,對君主家系的成員而言,隨時動腦思考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我也能理解萊涅絲爲何會形成那種特質了。那未必是她獨特的個性,而是經由環境磨練出的才能。
自己決定用右手還是左手端起杯子。
「積極的嗎?」
好像自己觸及了那句話具有的本質上的恐怖。
卡雷斯肯定。
我勉強推敲著卡雷斯的話語。
「雖然得視情況而定,不過據說從魔術觀點來看,眼球是作爲某種魔術迴路運作,並進行這些記憶及演算。」
來到這裏前,老師說過的話。
「預測正如其名。像我們也會做的一樣,知道將球放在斜坡上,球會滾下去,是這種演算的延伸,是因爲能力的持有者具備驚人的記憶力與計算能力引發的現象。不過,若是意識到這些工程,大多數人作爲人類的人格都會毀損,因此好像大多數都在潛意識中進行。」
「是這樣嗎?」
「之前提到我們徹底調查過聖盃戰爭的歷史吧?一般而言,使役者好像會盡可能隱藏真名,避免暴露弱點。取而代之,會以套用的職階稱呼英靈,例如劍兵Saber或槍兵Lancer等等。」
老師是懷抱着什麼心情聽着那句話的呢?
所謂的時間,是這樣的事物嗎?
時間的流逝、熵。
像沙漏一樣。未來時時刻刻成爲現在,現在時時刻刻成爲過去。任何人都留不住──無從挽留,由這個宇宙規定的單行道。
「無論是預測後統合的結果,還是以自身行動爲起點測定,既然是過去,那個過程就大同小異。硬要說的話,頂多是因爲測定是以自身行動爲起點,範圍會較小,精密度會較爲提升。」
既然測定的未來視之威脅在於「固定未來」,那種現象和早已被固定的過去無關。
說到此處,卡雷斯一臉歉疚地補充:
「只是,沒有人曾看見過去本身,根據一部分現代魔術和量子力學,其實連過去都不確定……雖然也有人這樣主張,什麼我們以爲的過去只不過是記憶和紀錄……不好意思,這方面的課程我還沒修完……」
「沒、沒關係,很充足了。」
我瞬間有種聽老師講課的心情。
我瞥了一眼躺在牀上的老師。即使這個人倒下,他培育過的事物也並未消失,我感到一絲安心。
也許是眼見談話暫時告一段落,被晾在一邊的奧嘉瑪麗無聊地哼了一聲。
「然後呢,那些事怎麼了?」
「不,老師他說過,不管從未來視還是過去視都找不到兇手──簡直像是時間的透明人。」
對了,論及那件事時,奧嘉瑪麗被打昏了。
「時間的……透明人……」
銀髮少女低聲說完後抬起頭。
「有人對那方面更瞭解嗎?」
「呃,關於魔眼,伊薇特可能知道得更詳細一點,但是……」
正當卡雷斯說話之際──
一段廣播在魔眼蒐集列車內迴盪。
3
「──羅丹卿。」
「聽說被害者持有未來視魔眼,若是有人要求我們替他從頭部移植魔眼的話,怎麼處理?」
「…………」
Whydunit。
她開口道。
雖然聽說拍賣會本來是經理爲了炫耀蒐集Collection的魔眼而舉辦的,因爲這個目的,特地將魔術師們關進密室空間裏太過火了。既然至少必須在拍賣會當天及隔天搭乘這輛列車,對於魔術師來說,靠資金無法取勝就考慮殺人是理所當然的吧。
無論生與死,他們一直以來都像這樣接納。過去的經理爲了樂趣而開始舉辦拍賣會。既然經理沒交代停辦,區區人類社會的善惡判斷不可能有介入的餘地。
或者說,也許是死徒。
如同他對格蕾所說,他們也幾乎沒見過現在的主人。那個像是在大海盡頭看見的海市蜃樓。儘管他們幾乎已化爲運行魔眼蒐集列車的機制,卻也正因爲如此帶着極度乾渴的寂寞。
車掌沒有回頭,依然瞪着幾個計測器,呼喚拍賣師的名字。
「──向各位乘客報告。」
「這樣一想,艾寧姆斯菲亞的隨從遇害很合理嗎?」
沒錯。
她也在座位坐下,一邊從眼前的餐盤取用早餐,一邊改變話題。
羅丹頷首。
羅丹斬釘截鐵地說完後,拍賣師再度跟着認同。
「雖然難以置信,有人對鐵軌動了手腳……看樣子,我們的目的地會掠過腑海林Einnashe之子。」
「喂助導,快送加點的喪屍過來!我說過喫到美食就毆打喪屍腦袋打一顆星,喫到更可口的美食就拿散彈槍抵着心臟打三顆星,難喫的話就兩種都給主廚來一套,確實幹掉他吧!」
她是伊薇特·L·雷曼。
高亢的旁白響徹整個餐車。
不是作爲位階的「寶石」,是真正的礦石。雷曼家的祕儀是將寶石加工,製作成精密的魔眼。
「實屬萬幸。這次的主打是?」
拍賣師回答。
「那麼,約翰馬里奧先生有看中的魔眼嗎?昨天的炎燒和掠取都相當出色。」
「一如往常。」
「對了,昨晚似乎有些騷動。」
「怎麼了,羅丹卿?」
不久後,拍賣師再度發問:
「雖然對客人來說很遺憾,這種程度的糾紛很常見吧。」
「唔!」
約翰馬里奧對餐桌對面的眼罩少女盛讚有加並眨眼,彷彿聽得到聲響。
「列車的前進方向發生異常。」
拍賣師也認同。
旁邊遞上一個喪屍玩偶。
雖然是個怪異的習慣,至少羅丹和雷安德拉都可以接受。
「請給我大筆出場費喔。」
「腦漿噴散,頭顱落地,連心臟也由吾接收!喪屍烹飪秀列車抒情版到此落幕!」
「不過,對方看來無意與本列車挑起事端。只要不對列車運行造成阻礙,我無意涉及客人的內部情況……當然,若是代理經理下了什麼指示則另當別論。」
「那位不速之客嗎?」
「哎呀,真榮幸!沒想到能現場觀賞喪屍烹飪秀!」
低沉的聲響在周遭迴盪,響徹車廂整體。在好幾個壓力錶、調節閥拉桿、剎車閥拉桿與注水器的另一頭,傳來鐵與煤互相燃燒發出的悶響。
「不不,你瞧,我家無意移植新的魔眼。畢竟我的眼睛是這個樣子──鏘鏘~!雷曼的加工魔眼~!」
羅丹淡淡地開口。
車掌嚴厲地瞪着壓力錶,拿起廣播用通訊器。
就算這裏是密室空間,難以在日後指出兇手,殺死君主的血親──下任繼承人就太超過了。要嚇唬才十一歲大的女孩,只要殺死隨從就夠了。兇手說不定是那麼想的。
噠噠!男子還在椅子上靈巧地跳着踢踏舞,擺出浮誇的架勢。
身首分離的頭部,有未來視能力的特麗莎也無法窺見的死亡未來。雖然沒問過她屬於哪一種,預測的未來視無法看穿突發意外等情況。可是……
「……說得也是。」
*
「……以前的經理性格可真糟糕。」
總之,在炫耀魔眼的同時順便享受人類互相殘殺的場面──這場拍賣會大致上是基於這樣的意圖形成。菱理強烈地感受到,設計者想將短短數日凝縮成慾望漩渦的思維。
「好的,約翰馬里奧先生,請用這個!」
此處是受邀賓客唯一不能進入之處──魔眼蒐集列車的火車頭。
她用前菜等餐點補給最低限度需要的營養。
「是的。已確認指定的魔眼在羣魔眼球庫Pandemonium中,看來這次也能順利地舉行拍賣會。」
廣播聲響起。
至於例外情況,只有目標對象直到拍賣會開始前都沒有主動出現──或是收到邀請函卻不搭乘這輛列車,此時代理經理纔會告訴他們對象是誰。她並未告知他們對方是誰,代表對方肯定不是已經上車,就是將以今天追加的受邀賓客身份上車。
好一陣子,只有蒸汽聲充斥火車頭。
拍賣師不經意地問:
他們效命的是那樣的人物。
直到現在,經理的面容依然留在他們心中。多半就像直到他們消亡,直到列車最後一顆齒輪風化爲止都不會褪色的薔薇。
即使魔術實力卓越或能力超乎人類領域,仍舊在某些地方偏愛人類留下的痕跡,這是拍賣師所知的死徒特質。
化野菱理沒有前往餐車,點了客房服務。
拍賣師也一派理所當然地頷首,如此補充道:
終點終究是拍賣會。區區一名隨從遇害,不可能對這個終點造成影響。既然今天有追加受邀賓客抵達的可能性很高,她想掌握第一天就上車,志在必得的對手作何打算。
當然,車掌也察覺那道落雷並非普通的氣候現象。列車是半異界化的空間,但反倒正因爲如此,偶然因素會逐一遭到排除。
*
「是啊,大約五年會發生一次。」
約一名觀衆的鼓掌叫好聲席捲餐車。
拍賣師開口。
「因爲一如往常,只有代理經理才知道是哪一位客人。」
「所以,我要的只是作爲研究對象的魔眼。魔眼蒐集列車也提供售後服務,購買後可以請他們過一陣子再移植,不然你移植後來我家也可以,這樣不是能互助合作嗎?」
對他們而言,唯一重要的是順利舉行過去經理留下的魔眼拍賣會這件事。作爲實現這個目的的機制,他們只覺得自豪,不可能感到疑惑。
「我不知道。」
菱理本來就不打算追查兇手,沒有必要進一步思考。純粹是作爲日常生活的一環,反射性地整理情況而已。只是像看見加法算式,心中會不由得浮現答案般,理所當然地做出凡是法政科成員應該都會做的事。
呵呵,少女露出微笑。
在想靠自有資金贏得拍賣會的情況下,提前殺害麻煩的競爭對手──這種強硬手段在這輛列車上經常上演。要是認爲這次也是其中一件,就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奪走頭部這種怪異的殺害方式,唯獨在魔眼蒐集列車上也絕不值得驚訝。
他用手刀模仿柴刀,插進玩偶頭部,又比出手槍動作接住拋起的軟帽,一口氣做完一連串動作。
經過一陣子,菱理仰望天花板。
白帽子飛上半空,同樣是白色的西裝漂亮地翻飛。當表演者揮舞手臂,連理應不存在的散彈槍都活靈活現地投射在觀衆腦海內,活像恐怖分子般開始往車內掃射。
因爲這是以個人魔術師的身份交易,她多半是以法政科成員身份行動,根本沒有討論的餘地。
「準備好了嗎,雷安德拉?」
「若是受邀賓客,當然是視爲售後服務接受要求。」
她確認過,今天的事前演練會將安排在追加的受邀賓客乘車後舉行。既然發生了那樣的兇殺案,也不需要無謂的交流。
約翰馬里奧旋轉一圈,撈起一片牛腰肉做的義式薄片生牛肉,被美味感動得顫抖。
「一如往常呢。」
和從前經理尚在時一樣,連魔眼蒐集列車的服務人員也不會被告知誰是拍賣會上作爲注目商品的魔眼之主。
「哈哈哈,我纔想道謝,下次發通告給你,錄影時也來參加吧!你一定會做得很棒,眼罩粉毛助手喪屍!」
料理本身非常單純,但畢竟食材的品質很好。至於粉紅酒則以清爽與香醇的滋味滋潤舌頭與喉嚨,讓人產生這裏是天堂的錯覺。
「只要你用魔眼騙過那些白癡製作人的話!」
「知道了有什麼用。我們在拍賣會上彼此是敵人吧?魔眼又不能分享。」
「特別節目!約翰~馬里奧!史琵涅拉的!喪屍烹飪秀列車抒情版!今天也跟約翰馬里奧一起享受烤焦的喪屍料理吧!」
「好啦,這次不用烹調只需要喫,這麼輕鬆真好!首先是這道看來超讚的義式薄片生牛肉!嗯,鯷魚和香脂醋醬汁帶來強烈到刁鑽的衝擊!喔喔,粉紅酒也是絕品。值得開散彈槍慶祝!發出慘叫吧,觀衆們!」
可是,與他長久共處的拍賣師察覺,消瘦車掌的神情間流露出非比尋常的焦急。
她的手指撫摸脖子。
扯開的眼罩底下露出寶石。
「你對兇殺案作何看法?」
其實,列車大半的動力是依靠魔力,不過這個火車頭反倒有許多仿照古典蒸汽火車頭的部分。因爲從前的經理是喜愛這類風格的人。
這個提議很難向化野菱理提起。
「艾寧姆斯菲亞也是,好歹作爲君主家系,說不定會獨自買下所有魔眼……對吧。」
「哈哈,說得好!」
儘管爲財政危機所苦的艾梅洛不太可能採取那種行動,艾寧姆斯菲亞與法政科雙方都很可能以龐大的資金展現威力。此時,必須立即改變目標,視情況而定,就算和數名魔術師合謀也要確保強大的魔眼……就是這麼回事。這是目標不放在個別魔眼上,想要魔眼作爲研究對象的伊薇特獨特的戰略。
「聽起來還不賴呢。」
約翰馬里奧捏著下巴。
「那邊的老爺子也加入如何?即使你是賣家,就沒什麼希望由他買下的對象嗎?」
「……沒有。我沒有那種欲求。」
他朝坐在較遠座位上的老人揮揮手,但卡拉博只沉默寡言地搖搖頭。
於是,在那一刻──
「──嗯?」
「──什麼?」
那段廣播也在餐車內響起。
4
「──向各位乘客報告。」
廣播聲傳來。
「本魔眼蒐集列車已偏離指定路線。照目前預測,三十分鐘後將衝進腑海林之子。」
車掌淡然地以冰冷的聲音告知。
我從後續的廣播內容得知偏離指定路線代表的意義。
「雖然會給各位添麻煩,直到拍賣會開始前,請各位乘客自行保障各自安全。」
「……什……」
我的聲音不禁變調。
我無法回答,只能目送少女關門離去。
「我會靠自己,一個人就夠了。不,一個人纔好。因爲特麗莎確實教導過我,讓我得以獨當一面──更重要的是……」
細雪立刻化爲猛烈的暴風雪。宛如遠方白色神祇的氣息,風雪不斷增強。這是廣播所說的腑海林之子的影響嗎?消息已經不可能是誤傳,事態顯然正急轉直下。
「這也是兇手搞的鬼?還是赫費斯提翁?」
「那是──」
聽到突如其來的內容,不只我,卡雷斯和奧嘉瑪麗也瞪大了雙眼。
緊靠在牀頭板上的奧嘉瑪麗臉色一變,指向車窗外。
「只是……看樣子,現在沒時間管兇殺案了……」
天空開始飄雪,交雜在先前的霧氣中。
我和卡雷斯順着她纖細的手指望過去,也屏住呼吸。
正如她留下的那句話。無論兇殺案、魔眼拍賣會,甚至是來襲的使役者都已經遠離我的意識。面對按照廣播內容,將在三十分鐘後降臨的地獄,身受重傷的老師──艾梅洛閣下Ⅱ世依舊尚未清醒。
「話說在前頭,我根本不是你們的同伴。作爲艾寧姆斯菲亞成員欠的人情也已經還清了。」
匡當──車身大幅晃動。
銀髮少女回頭凝視着房間內的牀鋪。
「不清楚。也不知這兩種算不算同個意思。」
這顯然是意外。沒想到連魔眼蒐集列車本身都被逼得陷入那種狀況中。
她站起身邁開步伐,一頭銀髮如美麗的漣漪般搖曳著。
奧嘉瑪麗斷然說道。
「奧嘉瑪麗小姐。」
嘰哩──室內傳來聲響。
「在這種情況下,你們能保護好那位老師嗎?」
「……只要按照廣播內容,堅持到拍賣會開始就行了吧?」
「是雪……」
那是咬緊牙關的聲音。
「…………唔!」
卡雷斯聲音生硬地回答。
也就是說,廣播在通知我們列車即將衝進那種危險地區。警告我們,甚至連列車內也不保證安全。
而我只能難堪地呆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