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命中註定的果憐生日

第二節課結束，我在整理課本之際，坐我旁邊的石田開了口：

「優，今天要不要去外頭喫個正宗的印度咖哩啊？」

「去外頭？大學外面嗎？就爲了去喫咖哩？」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因爲我們大學的學生餐廳只要花個五百圓就能喫到正宗的咖哩、印度烤餅還有小菜。而且那還是受過伊斯蘭教的清真認證，貨真價實的正統料理。

「是啊，偶爾換換心情，到大學外頭喫也不錯吧。反正今天的課也比較早結束。我有找到附烤肉串，烤餅無限量的餐廳。況且今天剛收到打工的薪水，這餐我請你嘍。」

這麼說的石田就像要把我推出去一樣地，拍了我的肩膀。

我們離開校園，前往商業區的街道。

「那你跟燈子學姐見面，後來怎麼樣了？」

離開大學後過了一陣子，石田這麼問我。

說起來，我還沒對石田講過我跟燈子學姐見面後的事啊。

石田應該也是顧慮到我纔會等到現在才問，但他想必是真的很在意。

「嗯……後來是說要先觀察狀況喔。說是一開始得先掌握他們兩個確實有劈腿的證據。」

「要說證據，優你拍到的果憐跟鴨倉學長的私訊不就是了嗎？」

「燈子學姐說只有那些的話，還不足以作爲證據。她好像想抓到他們兩個一起進去賓館，或者共度一夜之類的場面。」

「賓館滿難的啊。不過鴨倉學長不是在一個人住在都內嗎？既然如此，監視他住的公寓不就得了？」

「我也有這麼想。不過據燈子學姐所言，鴨倉學長是跟他哥一起住的樣子。」

「既然這樣，公寓或許就不是劈腿現場了吧。」

「不過，這週六是果憐的生日。要在那個時候……」

「啊，就是這間店，優。」

不過我有好一陣子動彈不得。沒想到同一桌的人，竟然就是我們剛纔都還掛在嘴上，恣意搶走我女朋友的男人！

我這麼回答之後，果憐就發出「嗯～～」的一聲，露出好像不太中意的神情。

「就是鈴木他沒辦法做啦。那傢伙說要退出同好會，好像也沒來大學了。」

關於這點，我也沒有多說任何一句話。

石田在擔心我。當然他應該也有看戲的心態在啦。

中崎學長開朗地對我們搭話。

「石田你又沒錯。這真的就是碰巧而已，沒辦法啊。」

「真的很抱歉，讓你心情這麼差。」

我花了筆不小的金額，在一間義式餐廳訂了今天的位子。

石田打斷我說到一半的話，指向眼前的大樓。

果憐也滿足似的這麼說。我也有跟她說過這次有先訂一間餐廳。

「是啊。」

「鴨倉那傢伙，真的是個渣男耶。他一定知道果憐跟你的事，卻還有臉在當事人面前講那種話……」

聽見我這麼講的石田也急忙把拉西灌進胃裏，站了起來。

中崎學長一臉苦澀地這麼說。

……不會有錯。這傢伙有跟果憐劈腿。而且他還覺得這麼做不算什麼。

中崎學長跟鴨倉同年紀，是電機工程學系的三年級學生，以前讀的高中當然也跟我們一樣。

「好，我們同好會見。」中崎學長說了這樣的話，鴨倉倒是看都沒有看我。

「意思是，有『背叛者』存在是理所當然的嗎？」

他的口氣……似乎是想說我不夠格當他的對手。

他在高中時期加入了足球社，從那時就認識鴨倉了。

「咦，之前不是決定好讓二年級的鈴木學長來做傳單了嗎？」

「今天的每日午餐是奶油雞肉咖哩跟豆類咖哩喔。而且還有附烤肉串，以及印度烤雞。」

「是說，校慶要弄的模擬店鋪啊，傳單能不能交給你們來做？」

石田擔憂似的觀察我的狀況。沒事的，石田。我可沒有笨到會在這種時候發怒。

石田這麼答覆之後，只見中崎學長搖了搖頭。

我預訂的是那間餐廳的午間套餐。雖說價格差不多是晚餐的一半，一個人仍要八千圓。而且飲料價格另計。

我們同意之後，店員便帶我們往餐廳裏頭走。

大樓入口有着「正宗印度料理餐廳」的看板。餐廳好像在二樓。

上午跟果憐在澀谷會合之後，我們就前去訂好位的義式餐廳。

「這麼說可真過分。」我不禁說出這種話。

「他被女朋友甩了。而且女方馬上就交了下一個男朋友。似乎是因爲這樣，讓他精神上受到了非常大的打擊。」

「這是在講『囚犯困境』吧？可是那種理論讓人學到的教訓是『比起相互背叛，互相合作纔會帶來雙方都能得到利益的結果』喔。」

然而，我們來到餐廳門口之際，果憐的表情陰鬱了起來。

我轉身走向餐廳出口。

「唔哇，人還真多。我以爲這個時間過來還有位子呢。」

男性印度人店員過來我們這邊，以流暢的日文問：「並桌嗎？」

鴨倉露出看似很意外的表情，看向這樣的我。他應該是沒想到會被我反駁吧。

「鴨倉學長，剛纔聊的那些很有趣。我覺得就像學長說的一樣，優秀的人比其他人更有桃花運是理所當然，擁有實力的背叛者能夠擴展勢力也是事實。不過就賽局理論來說，『對背叛者還以背叛，與合作者一同合作』的方法，到頭來應該還是得分最高的戰略。我的目標是成爲運用那種戰略的人。」

「想必也有這一層面。」

「是啊。如果每個人都是『善人』，各自都能拿到不小的利益。可是裏頭只要有一個『背叛者』，就只有那個人會是拿走所有利益的贏家。」

「鴨倉，別再講那種東西了。你就是會講那種話，纔會受到他人誤會。」

「不是點一整瓶，而是點一杯的啊。而且還是無酒精的。」

「你是說這種法則也能套在人類身上？」

「這樣也不錯啊。畢竟每個人的個性都不同。」

「就點這個。」

「你們兩個怎麼了，幹嘛呆呆地站在那邊？坐下來吧。」

鴨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過他應該不覺得我是足以匹敵他的對手吧。

「畢竟人類也是動物啊。無論是男是女，會找尋另一半以外的對象都是理所當然。男人出軌可以留下許多子孫，女人出軌也可以取納更優秀的基因。」

與鴨倉同行的男性轉過頭來，是同好會的會長，中崎學長。

考量到之後要做的事情，我這時不能喝含有酒精的飲品。

「好的。那就爲您上兩杯Vintense Merlot。」

我現在光是忍着不讓憤怒出現在臉上就很累了。鴨倉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腦袋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斷了線。

……這傢伙，竟然說得臉不紅氣不喘……

看見鴨倉這副德行，我如是想：

「你訂的，就是這間？」

「請問兩位要喝點什麼呢？」服務生這麼詢問。

「請兩位坐這邊。」

而我就是要在這周的星期六，果憐生日的那天掌握證據。

「那種倫理觀念就是最弔詭的了，賽局理論也證明了這點。」

剛走出餐廳，石田就這麼說而對我低頭。

鴨倉以有點誇張的姿勢聳了聳肩。

我跟石田接下菜單後，點了每日午餐。

中崎學長這麼說，指向旁邊的位子。

「但我說的是事實啊。生物的目標就是儘量留下自己的基因，愈多愈好。所以雄性會盡可能獲得更多的雌性，雌性也會盡可能選擇更好的雄性對象。生物的進化正是經過這麼單純的法則，意即所謂的適者生存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要是另一半出軌了，自己與其不出軌，還是出軌一下比較好吧？畢竟對方出了軌，自己還不出軌就是最愚蠢的選擇了。」

「可是人類也有倫理觀念吧，會覺得自己不該出軌。」

鴨倉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這麼說。

「哦，是一色跟石田。你們也來了這家店啊。」

接下來只要抓到那兩人劈腿的證據就行。

進入餐廳我就注意到，儘管還沒到中午，裏頭卻充滿許多看似上班族的顧客。

「這就是自然的法則啊。不過背叛者一定要擁有實力纔行。如果是弱者背叛，換來的也只會是周遭以更強的實力『以牙還牙』罷了。」

店員指出了四人座的桌位。而我看見已經坐在那邊的人，身體就僵住了。

「今天果然不是去家庭餐廳之類的，有預約一間正統的餐廳呢。」

「可是……」石田停頓了一下：

從大學走來這裏差不多十分鐘。

中崎學長傷腦筋似的這麼回覆。我依舊低着一張臉，只有稍微斜眼看了一下中崎學長。

餐點部分已經事先點了套餐，但飲品要當場點。我的目光在菜單的價格標示上掃了一輪。

我在種類繁多的紅酒當中選了無酒精紅酒。

中崎學長突如其來地這麼說。

「假如另一半不是會出軌的那種人，自己出軌仍然比較划算。也就是說，無論另一半『會不會出軌』，自己保持出軌的狀態纔是優質的選擇喔。」

這種事情對我來說，也是切身相關……就在我這麼想之際──

「你是想說，先驅和開創新規則的人總是會受到羣衆敵視嗎？」

雖說不是有刊上米其林指南的高級餐廳，對身爲學生的我來說依舊很闊氣了。

……你的意思是，你是強者，所以可以在保有燈子學姐的狀態下恣意對果憐出手；而我是弱者，所以女朋友被睡走是理所當然，你是想這麼說嗎……？

我看着這樣的鴨倉，並且這麼說：

……鴨倉……！

石田八成也是覺得怎麼碰巧到這麼扯，因而目瞪口呆了吧。

我用完餐，把甜點拉西（印度人常喝的優格飲品）喝完之後，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我跟石田一語不發地坐到位子上。我坐在中崎學長旁邊，鴨倉斜前方的位置。

進入餐廳後，服務生帶我們入座。

「我還要準備下一堂課，就先離開了。」

如此確認之後，服務生便離開了。正當我想着無酒精也還滿貴的時候，果憐又露出了好像很不滿的表情。

然後，十月下旬的星期六到來了。今天就是果憐的生日。

這時，我們四人的餐點都端上桌了。我們停止交談，開始用餐。儘管特地來喫正宗印度咖哩，我現在卻食之無味，肚子裏頭只有對於鴨倉的怒火。

「意思是說，女人出軌就是爲了尋求基因更爲優秀的男人？」

剛纔會講這些，也是我對鴨倉所做的警告。而且，等我掌握他跟果憐劈腿的鐵證之後，我這些話就代表對他宣戰了吧。

「女人找到比現任男友更好的男人之後，換個更好的對象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就是玻璃心到會爲這種小事受到打擊，纔會被女人甩了吧。」

「有夠無聊。」鴨倉似乎是真心覺得無趣般地這麼說：

中崎學長這麼說，把菜單遞給我們。

「一整瓶我們又喝不完，況且兩個未成年人大白天就喝酒也不太好吧。」

我這麼回應之後，果憐又不滿似的噘起嘴巴。

「既然是男朋友，希望你能對侍酒師點一瓶酒，然後俐落地完成東道主試酒的說……」

東道主試酒好像是點紅酒的男性拿酒試喝的意思。我雖然有着這方面的知識，但不知道詳細的規矩與禮儀。

「畢竟我也沒有那種有點時髦的知識。」

「那又不是多麼特別的知識……你這種個性喔，就是＊＊＊耶……」

她話語的最後是用「我可能聽得見也可能聽不見」的細微聲音說出。

「而且今天是果憐生日，你連準備個驚喜都沒有……像是點一瓶果憐出生年的紅酒，不是很簡單嗎？」

果憐一旦心情不好就很難平復。

然而我如果對她這樣的狀況視而不見，她便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怒氣宣泄在我身上。

簡直就像是命令我「好好關心在生氣的她」。

所以我都會在果憐心情真的差到谷底之前好好地安撫她。

「抱歉，我沒有顧慮到那麼深。不過我有好好準備禮物給妳喔。等一下我再拿給妳。」

或許是「禮物」這個詞奏效了吧，果憐臉上的心情沒有那麼差了。

服務生終於把料理端了過來。前菜是番茄、莫札瑞拉起司、羅勒組成的卡布裏沙拉，接着端上來的是番茄湯，以及培根蛋黃面。

果憐說了一句「義大利菜的Primo Piatto是碳水化合物的餐點唷」。

我問她：「Primo Piatto是什麼？」她就有點得意地說明了：

「那是『第一盤』的意思。主菜叫Secondo Piatto，會端出肉類或魚類，以蛋白質爲主的料理。」

「妳懂的好多喔。」

我這句話只是隨口說說。然後……

看見這道菜的果憐小聲說了一句「果憐比較想喫法國菜啊」。

「果憐，生日快樂。這是我送妳的禮物。」

……「騙人的吧」……

睽違許久看見果憐開心的笑容，讓我覺得自己心中的芥蒂好像比較沒那麼沉重了。

不過她馬上又恢復原本的開朗笑容。

「那是義大利的點心，是把麪粉揉成的餅皮捲起來拿去炸，再把瑞可塔起司和巧克力或開心果灌進去的甜點喔。」

「今天晚上之類的。」

我發覺果憐臉上有一瞬間似乎不帶任何表情。

「果憐妳之前不是有說過『上了大學所以想要新的錢包』嗎？所以我就挑了錢包，不過我不太清楚女生會喜歡怎樣的牌子。」

「咦，沒啊，知道這些還滿一般的吧？」

我這麼說的同時，回想起挑選這個禮物那時的幸福情緒。

我家則在千葉縣的幕張。山手線坐到代代木之後，再坐總武線就行了。

我關掉了即時通訊平臺。重頭戲終於來臨。租車我已經預約好了。

果憐家在埼玉縣越谷市，從澀谷過去的話坐半藏門線就不用轉車。

「你有記得果憐說過的話呢。謝謝你，阿優！」

「不過差不多在六點離開澀谷就可以了，時間很充裕，還可以盡情地玩喔。果憐也想去看看新開的一些店，我們就開開心心地到處逛吧！」

……不，懷疑過度也不好。至少在果憐生日這天要相信她……

喫完套餐的所有菜色之後，我在等待果憐加點的Cannolo端來的這段時間，把裝有禮物的盒子拿了出來。

感覺果憐今天對我挑剔找碴的火力比平時還要猛烈。

「晚點是指？」

並且再次以叱責般的目光瞪着我。

這個時候的我，沒有更深入地問清楚，也沒有去仔細思考。

晚上六點。我跟果憐在澀谷車站分別。

我總覺得心情很鬱悶。

我與果憐的愛受到考驗的時刻將至。

蔬菜料理結束，最後端出了甜點。

那時我根本沒想過果憐會劈腿。

＞（優）我剛跟果憐分開了。接下來要前往錦糸町站。

果憐發出了開朗的聲音。

在餐廳用完餐後，我跟果憐一起去逛了街，也有在電子游樂場稍微玩一下，但老實說我不太記得做了些什麼。可以說我的記憶很空虛，或是沒有色彩，總之就是那種感覺。

我這麼說之後，果憐的目光瞬間遊移了一下。

回覆馬上就傳了過來。

＞（優）麻煩學姐了。我會去站前租車。

主菜是烤鯛魚派。

「抱歉～～今天晚上啊，老家那邊的朋友說要幫我慶祝生日。果憐想說傍晚左右就要回去了。所以你今晚沒打電話來也沒關係喔。」

「果憐，晚點有什麼行程嗎？」

她看似有點着急地說了這樣的話，接着又馬上補了一句：「其實是阿優你太無知了啦。真要說起來，都要帶人來這種餐廳了，男朋友不是本來就該知道這些嗎？」

「可以啊，不過『Cannolo』是什麼？」

收下禮物的果憐笑着這麼說。

我快速地奔上連接山手線月臺的階梯。

甜點是義式冰淇淋。而在喫完甜點之後，果憐說了這樣的話：

「嗯，打開來看看。」

「這樣啊。果憐妳很熟悉耶。妳知道這間餐廳嗎？」

「哇～是COACH的錢包耶！」

我的內心交錯着這兩種相反的思緒。有一種視野變得黑暗的感覺。

爲了買這個生日禮物而打工時，我也是一想到「送禮給果憐那時的情景」就覺得很開心。

無論是哪一條線，途中都會經過鴨倉住的公寓所在的錦糸町。

……我都特地訂餐廳幫妳慶生了，爲什麼還要說這種話……

是我多心了嗎？單純是因爲「果憐與鴨倉劈腿」這件事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才讓我有這種感覺嗎？如果沒看到即時通訊平臺的那些私訊，我會覺得果憐這樣子「任性」也很可愛，開心地度過這一天嗎？

……妳應該不是晚點要去見鴨倉那傢伙吧？應該不會吧，果憐……

我微微搖頭，切換思緒。

我在即時通訊平臺輸入私訊。

＞（燈子）瞭解。那我再拖住哲也一下。

「唔、嗯。算是啦。畢竟雜誌上有在介紹。」

就連果憐說的這番話，也宛如在空無一物的地方迴響的聲音般，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我鼓起勇氣，決定問她看看。

「謝謝，可以打開來看嗎？」

……「果然如此」……

在這之後，果憐到底會不會出現在鴨倉住的公寓？

「哦～～女孩子真的對甜點很瞭解呢。」

「這間店的『Cannolo』很有名。可以點來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