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與燈子學姐模擬約會

期盼許久的週日。我開着老家擁有的兩輛汽車當中，母親時常駕駛的小型車，從家裏出發。因爲老爸打高爾夫球時會開休旅車。

我抵達JR京葉線檢見川濱站。

距離約好的八點還有十五分鐘以上，不過燈子學姐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早安。學姐來得真早，離約定的時間還滿久的呢。」

「畢竟你每次都比約好的時間早來。我想說偶爾也要早點來等你。」

她這麼說的同時上了車，繫上安全帶。

「那麼，你今天要帶我去哪裏呢？」

「我想過滿多地方，不過重點是要拍很多照片。雖然很老套，但我打算去南房總。」

「咦，要拍照片？」

燈子學姐的表情一臉意外。

「對，那些照片最後都會傳給燈子學姐。希望學姐能看照片，參考我心目中的『可愛』。」

她露出不滿的神色，不過還是回說：「我知道了。」

發動車子後，我馬上開往高速道路。

首先往木更津的方向。到富津這段都經由高速道路。

「要去南房總的哪一帶？」

燈子學姐這麼問我。

「我打算從鋸山過去館山那邊，然後繞到房總半島最南端的野島崎，再從勝浦那邊回來。」

「就是要繞南房總半圈吧。的確，對千葉縣民來說或許挺老套的。」

燈子學姐這麼說而笑了出來。

「其實我也很猶豫喔。不過東京那邊人山人海，總覺得應該沒什麼可以靜下心來拍照的地方。茨城縣的常陸海濱公園倒也不錯，但這個時期開的花似乎都不太好看。」

有種彷彿踏上南方小島的感覺。這裏真的不太會讓人覺得是「首都圈」。

但真要說起來，東京也有奧多摩這種有熊出沒的祕境就是了。

我用相機拍下燈子學姐轉過身來的一瞬間。

「沒問題喔，畢竟你有先跟我說『這次是戶外活動，要穿方便行走的運動鞋過來』嘛。」

「我也是第一次。原來附近就有這麼不錯的地方，我之前都不曉得。」

「喂，別烏鴉嘴！」

「去館山的衝之島那邊。」

來到這裏，總覺得到了跟我們居住的千葉市不同的國家。

富士山的前方有大海。

「可是都難得來到這裏，不去看一下太可惜了吧？」

「這樣啊？那就跟江之島一樣了呢。」

「哦～～還有天然泳池和洞窟啊。」

「真是的……」她這麼說的同時，指向通往更裏面的道路。

燈子學姐從車上下來，用手按住受海風吹拂的頭髮，如此表示。

連接島嶼的沙岸靠道路這側就有停車場。

「會去江之島的人遠遠多於這裏就是了。」

「地獄瞭望臺好像就是要從那個尖端往下看的樣子。」

燈子學姐繃着一張臉卻還是逞強地這麼說，讓我想要對她使壞了。

「我好像是第一次來鋸山呢。」

「環境省實施的海水浴場水質調查當中，這裏好像時常拿到最高等級的『AA級』。」

「嗶」這樣的拍攝聲，讓燈子學姐發覺被我拍了照片。

我們並肩走上沙岸。

「哇，從這裏看過去的話，連島嶼都很漂亮地連接着沙岸呢。」

「怎麼這樣，沒預告就直接拍照嗎？」

「是啊。這裏似乎是珊瑚分佈的最北邊，好像還可以浮潛看珊瑚喔。據說也有很多魚之類的，是個潛水勝地。」

「我覺得就算做那種事，也沒半點意義就是了。」

這麼說着的我也向下窺視。像這樣被擱在腳下空無一物的空間上頭，的確會給人一種腿軟似的感覺。

「我沒拍。」我邊笑邊這麼說。

「接下來要去哪裏？」

「這裏是房總半島的西側吧？要是到了夕陽西下的時間，我想風景一定很美。」

島上好像是一座自然公園的樣子。

「不，我是第一次來。」

我也跨過岩石，走到燈子學姐身邊。

我再次以智慧型手機把她那樣的姿態拍下來。

一出來就到了海邊，是一座兩側都有巖地圍着的小小沙灘。

位於茨城縣的國營常陸海濱公園是「有整片花海覆蓋的小山丘」，屬於相當知名的拍照景點。春天會有粉蝶花將山丘染成一片青色；秋天則有掃帚草染成粉紅色。不過在十一月快要結束的現在，很遺憾地過了掃帚草的時期。

「以前的僧侶之類的好像就是在這裏修行的呢。來這裏鍛鍊精神力與專注力。」

「哇啊，海水也很美。清澈得看得到底下喔。」

在彎來彎去的道路往上開，抵達鋸山山腰處的日本寺。

燈子學姐不滿似的噘起嘴巴。

此處的巖地外凸成帽檐的形狀，底下則筆直地陡立着一百公尺上下的巖壁。

「一色，你有來過這裏嗎？」

「抱歉，我開玩笑的。」

「這種地方也要拍？」

「要走過這裏，直接到島上去。」

「這樣也不錯啊。我也覺得，與其連假日特地跑去東京人擠人，待在能夠稍微放鬆一下的地方比較好喔。況且這個時期去南房總應該滿溫暖的，今天的天氣也不錯。」

燈子學姐如是說，饒富興味地到處巡覽雕刻於舊採石場的百尺觀音和各種佛像、大佛等物，出人意表地露出小孩子般的神情。

燈子學姐害羞般地移開視線。

「要是能在傍晚來就好了。」我輕聲地自言自語。

「是啊。可以的話，我想拍出自然的感覺。畢竟要拍的就是以我的視角看見的燈子學姐。」

我們經由富津金谷交流道離開了館山車道。

背景是通往百尺觀音的登山道，兩側皆有垂直的石壁包圍，是個能讓人感受到涼意的地方。

「真是太好了。我本來還擔心寺廟或佛像之類的，女生該不會沒興趣吧。」

「這條是通往島內的道路呢。去裏面看看吧。」

「受不了耶！」

「這裏也有小魚喔。你看。」

這次她好像有發現到，於是轉向我這邊。

我也把這種看似非常不安的燈子學姐側臉拍下來。

樹木的陰影也很有氣氛，簡直如同知名的吉卜力電影中的場景。

離開鋸山的我們，自國道一二七號南下。

如此表示的燈子學姐伸出手指。

我邊苦笑邊改變話題：

「現在要是來個地震，說不定就完蛋了呢。倘若這突出來的巖地整個塌掉，我們就會頭下腳上地掉下去嘍。」

燈子學姐猶豫了一陣子，終究還是默默地伸出手來：

「我想拍下學姐的各種表情。」

的確，說不定是那樣。而且從這裏看去，富士山意外地很清晰。

聽到我這麼說，燈子學姐露出擔憂似的表情。

我們兩人在森林裏頭的道路行進。走了一陣子之後，視野隨即開闊起來。

令人意外地，燈子學姐觀看導覽牌的目光宛如小孩子般閃閃發亮。

儘管說了這樣的話，戰戰兢兢地前往巖地末端的燈子學姐仍緊緊握住我的手。我們沿着柵欄，前進至外凸的巖地末端。

「衝之島原本是獨立的一座島嶼，似乎是在關東大震災後陸地才連接起來的喔。」

「嗯……」儘管依舊一副不滿的樣子，但燈子學姐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我拍下一張這樣的燈子學姐的照片。這次沒有被她發覺。

「我沒拍。」

「會嗎？假如島上有座城堡，我覺得能營造出法國的聖米歇爾山那種感覺喔？」

啊～～原來如此。衝之島單純只是受到林木覆蓋的公園，不過上頭蓋了城堡的話，說不定看起來就像那樣。

燈子學姐面向我這邊，一臉很生氣的表情。這可不妙。

燈子學姐與平時沉穩冷靜的態度大相逕庭，好像換了個人一般，興奮地小跳步走下海岸。我也緊緊地跟在她後頭。

在小小的潮池當中，的確有許多小魚遊動着。

從沿海道路往南開，看得見面海的山丘有零星房屋並排。

「騙人，你一定有拍照！」

燈子學姐瞄了我一眼，然後小小聲地這麼說：

燈子學姐投來彷彿相當怨恨我般的目光。

「你剛纔有拍照哦？」

「往下看就是在瞭望地獄了。」

我們從這裏向上走，來到「地獄瞭望臺」。

假如要一次看見夕陽、富士山，還有大海，或許除了這裏外不作他想。

「這是不是誇過頭了？」

「好漂亮～～！原來有這麼可愛的沙灘啊！」

「可是這裏人比較少，很不錯呢。有種東南亞的沙灘感。」

「我們一起去吧。我會牽着學姐的手。」

「話說在前頭，『吊橋效應』可是對我沒用喔。」

與基地西側陸地相連的無人島就是衝之島了。

「倒也不見得吧？畢竟最近也有許多歷女之類的，喜歡造訪各處神社寺廟的女生。」

燈子學姐下意識地緊緊握住我的手。

然後再從國道一二七號南下，途中進入鋸山登山車道。

「不過真有那種狀況的話，我一定會去救燈子學姐的。」

「不是早說過『吊橋效應』對我沒用了嗎？」

燈子學姐轉向我這邊。

「我……不太喜歡待在很高的地方……」

「嗯，天氣放晴真是太好了。附帶一提，今天會走滿多路的喔，學姐沒問題嗎？」

途經館山站，我們前往海上自衛隊館山航空基地。

「之後我會乖乖地全部刪掉喔。」

「這裏有小魚的魚羣。這邊則是有比較大一點，像是熱帶魚的魚喔。」

「在哪裏呢？」

「來，在這邊。」

正當燈子學姐這麼說，打算登上階梯狀岩石時──

「啊！」她腳滑了一下，發出小小的慘叫聲。

我馬上從燈子學姐正面，像是要抱住她般地撐住她。

然而我就這樣跟她一起，同樣一腳「唰」地踩進海里。

與此同時，手機發出了小小的「嗶」聲。

「謝、謝謝。」燈子學姐嚇了一跳似的這麼說。

「不會，沒有跌倒真是太好了。這裏都是岩石，要是跌倒了說不定會受傷。」

「但不只是我，就連你的腳都溼掉了呢。」

「這點程度不算什麼的。」

這麼說的當下，我察覺到燈子學姐的臉距離非常近。

不到三十公分。

而且我還像是要抱住她，用雙手捉着她的上臂。

燈子學姐似乎也察覺到這樣的體態。她把視線從我身上別開，說了這樣的話：

「你剛纔也有拍照吧？」

「咦，啊，是沒錯啦。」

確實有響起手機的快門聲。

「明明不用連這種時候都拍照的。」

「我的確聽見了像是小孩子的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

不，在一起相處得愈久，就會讓我覺得她愈來愈有魅力。

後來，我們去看了島嶼另一側的洞窟與神社，再回到車上。

仔細一看，男孩年約六歲上下。大概是小學一年級生吧？

這座燈塔蓋在呈現小型半島狀往海面突出之處，燈塔周圍也像公園一樣可以繞個一圈。

「該不會……是掉到海里頭……之類的？」

我的眼瞳，現在一定也映照出燈子學姐了吧。

對於這麼發問的燈子學姐，男孩指向燈塔說：「那邊。」

由於那孩子不是掉到海里，讓我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去海邊找，麻煩燈子學姐去燈塔那邊找！」

「還有一點痛。」男孩這麼回答。

「那邊是哪邊呢？」

「啊，你又在拍了。」燈子學姐側眼瞪我。

野島埼燈塔周圍的草地等處修整得很整齊。

燈子學姐問了男孩：

我默默地點頭，牽着她的手回到沙灘上。

「接下來要去野島埼燈塔嘍。」

「大姐姐跟大哥哥在『約會』嗎？」

「我小時候曾經住院一個月以上，當時讀的書上有着夫妻乘上游艇周遊世界的故事。讀着讀着，總覺得『好棒喔，我也想像這樣自由自在地周遊世界』。我之所以會喜歡讀書，或許就是從那時開始的吧。不過一開始都是遊記或和世界各國有關的書就是了。」

燈子學姐則是從行人步道跑向內側的公園佔地。

不過男孩只是一直哭。

……燈子學姐，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妳既是希望也是路標，同時也是光芒……在「女朋友（果憐）劈腿」這種颳起暴風的黑暗大海當中，妳是唯一照亮我，給予我目標，併成爲我希望的人……

燈子學姐的視線也瞄向男孩的膝蓋。

我如此表示後，燈子學姐點了點頭，並詢問男孩：「你還好吧？有辦法走路嗎？」

如此說着的燈子學姐作了個深呼吸。我抓住這瞬間又拍了一張。

「對，好像哭聲一樣……」

她這麼說而往反方向看，望向燈塔那邊。

燈子學姐臉色一變：

「你沒事吧？」

宛如受到海風觸動般，燈子學姐的嘴裏冒出這些話。

我揹着男孩，站起身來。

「傷口沒有很深。應該沒事了吧。你還會痛嗎？」

她好像有點害羞的樣子。

後來我終於在海岸附近比較不陡的疊巖上，發現了一個哭泣的男孩。那並非在海浪拍打得到的地方，似乎單純是在巖地上跌倒而已。

由於天氣不錯，雖然十二月將近，藍色的海面依舊閃閃發亮。

「我爸好像也很憧憬遊艇。」

我們看着右方的海以及左方的山，在道路上前進。建築物只零星分佈着幾棟。

「在那邊的巖地。不過離海面還滿遠的，我想並不危險。」

「怎麼會待在那種地方呢？」

燈子學姐迅速用面紙把血擦掉，隨即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OK繃貼到男孩的膝蓋上。

用遊艇周遊世界？由於燈子學姐給我的印象是室內派，讓我有點意外。

「他剛纔在哪裏？有沒有怎樣？」

「剛、剛纔我不是故意的。」

聽她這麼說，我也仔細聆聽。

「是啊，是個很棒的『夢想』吧。然而實際上，能夠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狹窄遊艇相陪的另一半，想必沒那麼容易找到吧。」

她的目光仰望着沐浴在陽光下，散發白色光輝的燈塔。

接着，我們終於看見了發亮的白色建築物。是野島埼燈塔。

她羞澀似的笑了出來：

經由國道四一零號前往野島崎。

與此同時，被海水浸溼的鞋子也已經幹到不會留下足跡的程度了。

我這麼說而背對男孩後，男孩馬上就跳到我的背上了。

我看着這樣的她，同時這麼想：

所以是這麼一回事嗎？這個男孩基於我們不曉得的原因，一個人待在那個行人步道。他在那裏看見有螃蟹而打算跑過去抓，到了海岸附近的巖地，結果在那裏跌倒而哭了出來。

「有螃蟹。」

「可是我沒抓到。」

從山裏出來後，眼前忽然展開一大片海洋。那是太平洋。

「螃蟹？」

男孩忽然在我背後開了口：

總覺得即使她一直待在我身邊，也不會失去她的光輝。

「在晚上一片黑暗的大海之中，燈塔就是唯一的路標吧。現在雖然有GPS，對以前的船員來說那卻是唯一的指標，同時也象徵希望。他們就是往燈塔的方向前進，然後前往目的地的吧。」

「那我們走吧。」

「這夢想很棒呢。」

「來，我揹你。」

行人步道走沒多久就能通往海邊的巖岸。

「沒辦法，我們先去燈塔或資料館那裏看看吧。這孩子如果迷了路，家長應該會去那邊纔對。」

「你的爸爸媽媽去哪裏了？」

燈子學姐似乎依舊不滿。

我靠近男孩身邊，對他這麼說。

然而男孩卻回答「走不動」。沒辦法了。

「燈子學姐，人在這裏！」我朝燈塔的方向大喊。

「不錯耶，我們去看看吧！」我也興奮地同意了。

由於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於是抱起男孩，直接回到行人步道上。

燈子學姐剛好也跑來這邊了。

「據說我爸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給我取了『燈子』這個名字。希望我成爲大家的希望，能夠賦予大家光芒。」

我這麼說，與燈子學姐比肩行進。

我跟燈子學姐一瞬間面面相覷。

然後確實察覺到海浪聲之間有着孩童哭泣般的聲音。

「這前方就是美洲、南美、澳洲，還有南極了吧。」

燈子學姐忽然這麼說。

儘管懷着「他真的沒辦法走嗎？」的疑問，不過此時就算講這個也無濟於事。

儘管進一步這麼追問，男孩還是隻會回答「那邊」。

我們兩人比肩眺望大海。眼前一片汪洋。那就是太平洋。

「都難得來這裏了，要不要走到最末端看看？畢竟那裏就是房總半島的最南端。」

「這孩子不是受傷了嗎？」

他卻看似很不情願地搖了搖頭。仔細一看，只見他裸露在短褲外的膝蓋流出了不少血。應該是在巖地上摔倒時擦破皮了吧。

「今天就先放過我吧。畢竟這會是作業的答案。」

「這裏很危險喔。我們去那裏的平地吧。」

我邊苦笑邊這麼回應。

「可是啊，既然要拍，我希望能在做好準備的狀態下拍攝呢。」

這麼說完後，我開始沿着四處都是岩石的海岸行走。

這麼說着的我開車前進。野島埼燈塔坐落在房總半島最南端。

「我曾想着，總有一天要用自己的遊艇周遊世界，造訪各國。」

「我們快走吧，不然海浪會把我們拍得更溼的。」

「欸，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學姐是說……聲音嗎？」

「翔太。」

「這種空無一物，看得見水平線的大海也滿不錯的呢。」

燈子學姐看向我這邊，深綠色的眼瞳映出我的身影。

「假如是這樣就慘了！一色，你也在四周找找！」

我一瞬間看了一下燈子學姐。

「在『約會』嗎？」

男孩又這麼問了一次。

「嗯～～應該算是吧？」

燈子學姐這麼回答後，男孩又問得更進一步：

「那麼，大姐姐跟大哥哥是男女朋友？」

「「咦？」」

我跟燈子學姐兩個人都叫出聲來。

明明直到剛纔都還講得支支吾吾的，爲什麼就只有這種話講得這麼順？

正當我不知所措之際，燈子學姐回答了男孩的問題：

「這很難說，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可是別人說在『約會』的人就是『男女朋友』。」

「是誰那麼說的？」

「小美。」

在這時冒出一個專有名詞，我們也不曉得在講誰就是了。

燈子學姐卻微笑着回答：

「這樣啊。既然『小美』這麼說過，說不定我們就是男女朋友了呢。」

然後她「嘻嘻」地小聲笑出來。

燈子學姐後來也一直哄着那個男孩。而我幾乎沒有說話。

這讓我滿意外的。平時冷靜又理性的燈子學姐，竟然這麼喜歡小孩子。

我悄悄地用單手操作手機，把燈子學姐的那種模樣偷拍下來。

「瞭解。要買兩個三個都沒關係！」

「哦，你說的喔？那我就要蜂蜜牛奶霜淇淋，還有落花生霜淇淋這兩個！」

「有什麼意見嗎？聽你的口氣好像挺意外的？」

燈子學姐說明事情經過後，那名母親對我們低了好幾次頭。

我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不愧是『圖書室的女神』，真是博學多聞。」

我嘴裏說出道歉的話語後，燈子學姐臉上又浮現壞心眼似的笑容。

竟然想喫霜淇淋，學姐真的有可愛的地方嘛。

「咦，會不會很危險？」

我邊看着菜單邊這麼說：

「這裏就是今天最後要逛的景點了。」

雀巖靠陸地這一側堆積着土壤，也有長草，登上來並沒有那麼辛苦。

我跟燈子學姐一邊看着西沉的太陽，一邊在雀巖上並肩坐下。

「連這種喫東西的時候也要拍嗎～～？」

這是我和燈子學姐的「首次間接接吻」。

我這麼說而從車上下來。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

「已經過了中午滿久的呢。要不要找個地方喫點東西？」

「哦～～」

她這麼說着，溫柔地把手放在男孩頭上。

「假如我們真的是男女朋友，提到前男友時不就代表不夠好嗎？」

「那就點一份這個『鯨魚生魚片』吧。我和學姐分着喫應該就可以了？」

這裏是從九十九里海岸南端稍微再往南之處，似乎有「夫婦巖」的別名。

那樣的燈子學姐喫着霜淇淋時，我也拍了一張照。

「我很喜歡小孩子喔，以前也想要有個弟弟。」

但我並不希望燈子學姐有那樣的想法。

「不過鯨魚原本和牛豬一樣，都是由偶蹄類分支出來的吧，或許味道相似也是理所當然的。鯨魚現在可是與牛、豬、鹿那些動物分類在一起，也就是『鯨偶蹄類』。」

「我應該會點這個『時令在地生魚片套餐』吧。畢竟要是鯨魚肉味道很重，我也喫不下去。」

東邊的天空已經開始變暗了。

「我知道了。對不起。」

沙灘左邊矗立着蛋糕形的雀巖。由於現在是退潮，看來可以輕易地爬到岩石上。

她戰戰兢兢地捉住我的手。我就這樣把她拉到岩石上。

「可是啊，假如要我說真心話，我今天真的有點嫉妒果憐了。我不禁會想『原來她一直都和你進行這樣的約會』。」

聽見這番話，不禁讓我好奇「燈子學姐跟鴨倉平常約會都是什麼感覺」。

往下方一看，或許是地勢急遽變深的關係吧，深藍色的海水宛如漩渦般沖刷着岩石。

「不必客氣，我纔要謝謝你。」

我不太確定她到底是有察覺還是沒察覺。

「是啊。顏色像馬肉，味道像進口牛腿肉的感覺。」

我不禁苦笑：

「那就再見嘍，翔太。你以後不能再獨自離開媽媽身邊嘍。」

「燈子學姐有兄弟姐妹嗎？」

聊着聊着，我們回到了車子旁。

這麼說的燈子學姐以兩手抱膝。

「其實，我並不喜歡那個綽號。」

「好，就這樣吧。」

我們繼續北上，前往太東站附近的「雀巖」。

「啊，是媽媽。」

我迅速地用相機拍下這樣的燈子學姐。

喫了以後，總覺得這肉比想像中還要普通。感覺像是紅肉比較突出的進口肉吧？

走到巖麓邊後，我對燈子學姐伸出手。

「有個小我三歲的妹妹。」

看來母親似乎是帶年紀較小的孩子去了廁所。

「呃，不，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離開那名母親與孩子們之後，我這麼說：

「謝謝學姐今天陪我一整天。」

「爲什麼呢？我覺得大家這麼講的時候都是帶着正面意義就是了。」

「我不會跟果憐來這種地方。那傢伙喜歡去的是可以買東西，或是很多人都在討論的地方。」

「要是靠得太外面，會很危險喔。」

儘管如此，燈子學姐依舊有所猶豫。

我急忙多加解釋，瞪着我的燈子學姐卻仍帶着笑容。

燈子學姐帶著有點寂寞的感覺這麼說。

「這樣嗎？不過一般來說或許都是那樣呢。」

「雖然有點獨特的氣味，但這肉還滿普通的呢。」

「順帶一提，和鯨魚最相近的陸上動物似乎是河馬喔。」

「啊～～這麼說起來，我曾聽說『南房總也有地方在捕鯨魚』呢。有販賣鯨魚培根之類的。」

我們點的菜色都端來了。鯨魚肉的顏色比牛肉還要暗紅許多，看起來很像馬肉。

「要不要上去看看？」

我們從國道四一零號北上。這次是通過房總半島東邊的路徑。

我這麼說之後，燈子學姐就帶着笑容微微低頭。

我們一下子就到達最上頭。雀巖面海的部分筆直地聳立着。

我這麼說的同時也決定好要點什麼了──「特製鯨魚蓋飯」。

小小的沙岸上，有着形狀像是切塊蛋糕一般的岩石往大海突出。

既然是燈子學姐的妹妹，想必也是個美女吧？

學姐雖然這麼說而顯得有點不滿，但她喫霜淇淋的模樣意外地像個小孩子，我覺得這也滿不錯的。

往反方向一看，只見太陽正從房總羣山的山峯上下沉。

環顧四周，沒有除了我們以外的人影。

眼前有着形狀內凹的小沙灘。

結果燈子學姐兇狠地眼光上瞟瞪我。

「今天玩得真開心～～總覺得比跟哲也約會還享受。有種展現出真正的自己的感覺！」

但我問不出口，決定詢問別的事情。

「那麼，作爲補償，你晚點要請我喫霜淇淋。剛纔有看到外面在賣。」

靠近水平線之處看得見幾顆星星。最亮的應該是金星吧。

「這麼說是沒錯。」

「和田浦是現在罕見地還有在捕鯨的地方喔。雖然講到捕鯨的話，和歌山縣的太地比較有名就是了。」

由於燈子學姐這麼提醒，我便稍微往裏面退。

這是在白飯上蓋着鯨魚生魚片、炸鯨魚肉、炸鯨魚排的菜色。

「但我最想要的，其實是哥哥呢。」

「斜度沒那麼陡，沒問題的。」

燈子學姐也這麼表示，從車上下來了。

然後她帶着開朗的表情抬起頭來。

「我們去了不少地方呢。房總半島都幾乎繞了半圈。」

這也是我從網路上現學現賣的。

「我很想喫一次看看，瞭解鯨魚肉到底是什麼口感。」

結果我們各自買了一個不同種類的霜淇淋，喫到一半再交換。

「原來燈子學姐很喜歡小孩子啊。」

「可是都難得來到這裏，學姐不會有點想喫嗎？畢竟捕鯨反對運動要是進展下去，以後應該就喫不太到鯨魚肉了。」

最後，燈子學姐在男孩面前蹲下：

「既然我不是裝飾品，當然也不會是女神。當時我只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現在也是個普通的女大學生吧？」

「一色對我的事情有了解到一定程度，希望至少你不要那麼稱呼我呢。」

「說不定是這樣呢。」

接着總算到了「道之驛　和田浦WA•O！」。這裏離和田浦站很近，有着巨大的藍鯨全身骨骼模型作爲裝飾。我們進入這間餐廳。

只見男孩從我背後指着的方向，有一名手牽年紀更小的女孩，並且抱着嬰兒的母親站在那裏。我就這樣走到那母親面前，讓男孩下來。

用完餐後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燈子學姐似乎也有一樣的感想。

「之前不是說過『情侶交往第三個月就會考慮是否該分手』嗎？燈子學姐有沒有遇到那種狀況？」

燈子學姐像在稍作思考，把下巴擱在膝蓋上。

「嗯～～在那之前我就有點微詞，卻也會想說是不是我太任性了。畢竟哲也曾對我說過『燈子真奢侈，竟然對我不滿意』。」

真厲害，陽光型帥哥會講的話就是不一樣。

「況且當時剛好也是考試期間，是我們分得比較開的時期。後來不就是暑假，還有同好會的活動之類的嗎？當時我想着『現在分手的話之後會很尷尬，再觀察一下狀況好了』。」

「那學姐觀察狀況後，覺得怎樣了呢。」

燈子學姐沉默了一陣子。

「哲也有着寂寞之處，也有明明很怕寂寞，卻一直虛張聲勢的個性。看見他那樣的特質，我就覺得『想要待在他身邊』……」

我後悔問她這樣的問題了。

「一色有石田那種無論什麼都能聊，遇到困難還會幫你的朋友吧？但哲也身邊沒那種人喔。他在任何團體都能成爲中心人物，卻沒有一個人真真正正地貼近他的心靈……」

燈子學姐的聲音變小，彷彿在爲誰難過一般。

「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想用各種事物來鞏固自己的形象吧。比如說像他一樣陽光，會一同喧鬧的夥伴，或是會把他捧得高高的女生之類的……」

我默默地看着燈子學姐的側臉。這時她自嘲地低語：

「搞不好我也是那種配件之一呢。外表看起來還可以，能夠向他人炫耀的配件……」

她就這樣把臉埋進膝蓋，像是要遮住臉蛋。

「老實說，我多少有察覺到哲也劈腿的事。可是他平常對我很溫柔，也會以我爲優先。或許我是下意識地不去面對他劈腿的事實吧。這次的事情也是，要是沒有你，我想自己一定也會當成沒有看見。」

我到底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呢？

「站在哲也的角度來看，戴上其他配件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一定是我本身沒有魅力。」

「沒那回事！」我強烈地否定。

「燈子學姐，妳非常有魅力喔。」

緊緊凝視照片的燈子學姐側臉，在西沉的夕陽當中亮起橘色的光輝。

「嗯？」

她沒有等我回話，隨即關上了車門。

「一色，今天的約會……」

這麼說着的燈子學姐下了車。

那一切的一切，都映照出她自身自然散發的魅力。

燈子學姐也凝視着我。

「……謝謝……」

……「今天的約會」嗎……

我在依然留有燈子學姐香氣的車子裏，呆愣地這麼想着。

……還有什麼事情嗎……？

「學姐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

隔了一小段時間，她彷彿下定決心般地說：

「今天一整天，我都把自己覺得燈子學姐很棒的地方拍成照片了。請學姐看看這些。」

我這麼說而拿出手機，展示我今天一整天所拍攝，燈子學姐的照片。

「好。今天真的非常謝謝學姐。」

我這麼想而看向燈子學姐。

然而燈子學姐儘管下了車，卻沒有把車門關上，維持着一樣的姿勢。

「那就先這樣，我們學校見嘍。」

我這麼說並調整姿勢，跟燈子學姐肩靠肩，一起觀看手機畫面。

「那麼，晚安嘍！」

如此表示的她露出微笑。

「作爲一名女性也十分有魅力。我就是爲了傳達這點，今天才會請學姐陪我的。」

「燈子學姐自然展現的模樣、自然展露的笑臉，以及自然地與人相處的言行舉止，我覺得是最可愛的。所以做自己的燈子學姐就是最可愛的。依照心中所想，率直表現自身感情的燈子學姐充滿了魅力。」

「你說的單純是指外表而已吧。我講的不是那個，是作爲一個女孩子……」

「這比以前拍的任何照片都還要令我開心。比專業攝影師拍的照片更讓我開心喔。」

我跟燈子學姐離開雀巖之後，從外房付費道路經由東金道路，回到我們老家所在的千葉市。我送燈子學姐回到跟出發時相同的JR京葉線檢見川濱站。

「嗯，我就給你個『優』評吧！是一色優的『優』喔。」

在鋸山上看似很欽佩地仰望石制佛像的燈子學姐、在地獄瞭望臺戰戰兢兢地步行的燈子學姐、在沙岸受到海風吹拂的燈子學姐、在巖岸窺視小魚的燈子學姐、我們兩人意外掉到潮池裏，變得宛如抱在一起的偶然場面、望着水平線的身影、一臉笑容哄着男孩的燈子學姐、好像很美味般地舔着霜淇淋的模樣。

她卻以悲傷的目光看着我。

「不會，我纔要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喔。」

然後她用細微，卻清晰可聞的嗓音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