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話 薔薇的香氣

——在這裏生活最辛苦的事情是什麼？

被這麼一問，我首先想到的果然還是洗澡。

在這個史東哈斯特，雖然有蒸氣浴和沐浴，但沒有像日本的浴室那樣，每天泡在浴缸裏，讓肩膀以下都泡在熱水裏的習慣……光是想象，我就更想泡澡了。

「啊啊，好懷念日本的浴室……」

「呃，那個，安迪大人？」

正在收拾餐具的阿瑪爾聽到我的低語，驚訝地眨了眨眼。阿瑪爾沒有責備脫掉靴子，邋遢地盤腿坐在地毯上的我，只是擔心地注視着我。

「沒什麼，我只是想好好泡個澡。」

「……泡澡嗎？」

「對。在我的故鄉，每天都會泡澡，讓肩膀以下都泡在熱水裏，藉此消除一天的疲勞。身爲日本人，果然還是想每天泡澡啊。」

「安迪大人，您真是可憐。只要是安迪大人想要的，阿瑪爾都想爲您實現。」

阿瑪爾聽到我的話，悲傷地垂下眉毛。隔了一拍後，她抬起眼看着我的臉，小心翼翼地繼續說：

「但是，這裏和安迪大人的故鄉不同，長時間泡在水裏，頭髮和皮膚會受損的。請您多加保重。」

「……是這樣嗎？」

的確，每次洗頭，頭髮都會變得很粗糙。因爲沒有洗髮精和潤髮乳，所以我沒有特別在意。

但是，現在想想，歐洲的水和日本的軟水不同，是硬水。我曾聽說硬水中的礦物質成分會讓皮膚乾燥。恐怕是和這個有關吧。西洋人只淋浴，很少泡澡，其中一個原因或許就是水質的關係。

（……不過，我知道原因不只如此。）

從弗朗西斯科斯那裏聽說外面的生活時，他提到了浴場的事。

弗朗西斯科斯說，以前都市裏有公衆浴場。公衆浴場是人們交流的場所，也扮演着社交場所的角色。

但是，由於公衆浴場是混浴，所以漸漸地也變成了介紹娼婦的地方。

當然，基督教是不允許這種事的，但也沒有廢除公衆浴場。

她會錯開時間進去，還是掛着使用中的牌子，不讓其他人進去？她平常是怎麼做的呢？

「是的！」

原來如此，玫瑰水啊。這麼說來，修道院的藥草田裏也種了玫瑰。

「不，我不是說臭。是非常好聞的味道。像這樣，甜甜的香味。」

我半開玩笑地補上最後一句話。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摸摸她的頭。阿瑪爾發出「嗚嗚」的撒嬌鼻音，像小狗一樣用頭蹭我的手臂。嗯，好可愛。

「你爲什麼要道歉？阿瑪爾沒有做錯任何事吧？」

「啊啊，太好了。如果因爲身體骯髒而無法得到您的寵愛，我會發瘋的。」

阿瑪爾僵了幾秒。

「嗯，嘿嘿，安迪大人～」

「這樣啊……那就好。」

我頭痛地按着額頭。

「那就好。你也不想撞見其他修士吧？而且我也不想讓其他男人看到你的裸體……畢竟你是我的女人。」

她甚至把頭湊過來，要我多聞一點。你是被主人逗着玩，開心地又叫又跳的小狗嗎？如果她有尾巴，現在一定搖到快斷掉。總之，我先摸了摸她的頭。

她不會撞見其他人嗎？

我無言以對。

「咦？……是、是的。阿瑪爾會使用別的浴室，所以不會遇見任何人。」

她似乎在咀嚼我的話，將信息傳送到大腦。她輕輕吸了口氣，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那股彷彿要挑戰什麼的勇者氣勢，讓我有些招架不住。這是什麼情況？

阿瑪爾似乎不太明白我話中的意思，微微歪着頭。她坦率的表情讓我露出苦笑。

「……安迪大人。」

「呵呵，我好高興！」

「浴室是我們用的地方吧。雖然現在問這個有點晚了，不過沒關係嗎？」

「阿瑪爾忘了這件事。」

——之後，我們又爭論了一番，最後決定從明天起，我和阿瑪爾一起使用同一間浴室。

公衆浴場之所以衰退，似乎是因爲黑死病和梅毒蔓延，人們開始認爲公衆浴場是病原的溫牀。據說公衆浴場從那時起就急遽地走向衰退。

「玫瑰水？原來如此，這就是玫瑰的香味啊。」

「是的，我用玫瑰水保養頭髮和肌膚。」

「……唉，雖然很遺憾，但也沒辦法。」

「我從沒看過你在房間裏用玫瑰水，你總是在浴室裏用嗎？」

「是的……那個，您不喜歡嗎？」

我阻止了慌張地想離開的阿瑪爾。

說完後我後悔了。誘人是什麼意思啊，誘人。以追求異性的話來說，這是最差勁的分類。就算是阿瑪爾也不會有好臉色吧。

她很有精神地回答。我按捺住差點忍不住動起來的身體。阿瑪爾總是對我很誠實。她的坦率讓我有點難爲情。我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情，開口說道：

太亂來了。

「安迪大人，非常抱歉。」

玫瑰水在基督教的儀式中會使用。我基本上不參加儀式，也不會噴香水，所以就算聞到這個香味也沒什麼感覺。

阿瑪爾眯起眼睛，看起來很開心。她那冷豔的美貌，宛如春日的陽光般柔和地融化。阿瑪爾從正面撒嬌似地抱緊我，我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裏。一股甜美的體香在鼻腔裏擴散。

阿瑪爾垂下肩膀，彷彿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錯誤。我不禁苦笑。

聽到我的話，阿瑪爾害羞地紅了臉。

「……現在想想，阿瑪爾的確有可能在浴室撞見其他男士。而且，我是安迪大人的女人。阿瑪爾的身體屬於安迪大人。能和我說話、看着我、碰觸我的人，只有安迪大人。——吶，下次可以和我一起進浴室，保護阿瑪爾嗎？」

「是的，沐浴時會用。」

別說不高興，她看起來非常開心。

「……嗯，有阿瑪爾的味道。」

說起來，我聽說玫瑰水原本是從東方傳來的。異國文化會從香味開始改變人們的生活吧。

「我問你，我一直很在意，阿瑪爾的頭髮和身體上塗了什麼東西嗎？」

滿臉笑容。

「不，你剛纔不是說會用其他浴室嗎？」

「咦，我，那個……很臭嗎？非常抱歉，我馬上去清潔身體！」

「阿瑪爾總是很乾淨哦。」

「我說過這是好聞的香味吧？我很喜歡哦。該怎麼說呢……很甜，非常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