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话 无意识与酒杯
《圣者之牢》 · 桂太郎 · 2438 字
我走在沉默的回廊中,回想昨晚的梦境。
在礼拜堂中与静代见面的梦。与她交谈的内容。她冰冷的手。我所感受到的一切。
我走在回廊中。
我已经无法掌握自己到底绕了几圈。只是,比起呆呆站着,活动身体似乎能让心情平静一些。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为什么会开始梦到静代呢?
(……呐,静代。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的拳头颤抖着。
如果她干脆恨我就好了。如果她能恨我就好了。我这么想的同时,厌恶感支配了我的内心。
我——
(——真是无可救药。)
静代无论何时都是我的伙伴。无论周遭的人如何否定我,她都过度肯定我的存在。
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静代对我抱持的深厚敬爱,总是让我感到沉重无比。好几次都差点被压垮。但是,我更想成为静代引以为傲的哥哥。所以,我表现得若无其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唯一的自尊吧。
……那自尊大概很渺小吧。
(你所看到的梦境后续到底是什么?而且,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我不知道答案。说到底,我连有没有答案都不知道。或许只是偶然。或许根本没有意义。因为,那只是个梦而已。
「……黑阁下?」
「啊,是。」
听到有人叫我,我缓缓转过头。
「……不,正好相反。是故人希望见到你。」
听到我的回答,约翰娜不知为何垂下眼帘。然后,她露出僵硬的笑容。那是个混杂着各种感情,又勉强压抑下来的笑容。
她——约翰娜・史考图斯只用视线回礼。
——他高举着杯子。
「——因为你希望见到对方吧。」
「不坏,但也不好。约翰娜呢?」
「所以才对啊……听好了,黑大人。我们居住的史东哈斯特,就某种意义来说是生与死交错的地方。因为这里不仅是人类生活的地方,同时也是和森林一样与世俗隔离的异界。」
「……我梦见过世的人。」
(……高举双手。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这样。高举双手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这个构图不就代表杯子吗?没错。双手朝天产生的V字形正是杯子。)
「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最近作恶梦。」
「约翰娜?」
他主张人类能意识到的内心只占一小部分,无法意识到的部分则定义为潜意识,试图加以分析。
佛洛伊德的梦分析不仅难以理解,而且相当具有性倾向,这也是我放弃的原因之一。
「我也普普通通。」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作了什么梦吗?」
潜意识的欲望或愿望会出现在梦里。
「那么,黑阁下。你为什么在回廊里绕了好几圈?」
从黑色面纱中流泄而出的金发随风飘逸,约翰娜清澈的蓝色眼眸如星星般闪烁。凛然的美丽这个词,非常适合约翰娜。
「……的确,要思考事情的话,没有比这座沉默回廊更适合的地方了。只是——」
「梦见故人吗?」
我想再见她一面,只要一次就好。不过,我来到这里之前就一直这么想了。明明在那之前,就算想见也见不到。
约翰娜微微点头。然后,她双手抱胸,眯起眼睛。
「潜意识……吗?」
相对于双手朝天的史东哈斯特雕像,静代说「高举着杯子」。雕像的双手并没有类似杯子的东西。那么,杯子在哪里?
「是的。不过,这终究只是一种看法,并非正确答案。说不定是阁下没有意识到的愿望或压抑的潜意识,以梦境的形式显现。」
天下太平,这是最好的。
「所以,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因为我希望见到对方……?」
「啊,哦,那个,我有点事情想思考。」
「……原来如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约翰娜再次轻轻点头。隔了一拍后,她直视着我。
「那真是太好了。」
这种想法实在很跳跃吧?
当然,我也相信阿玛尔和弗朗西斯科斯。只是,这是方向性的问题。我对阿玛尔是爱情,对弗朗西斯科斯是友情。而我对约翰娜则是强烈的信赖。
根据佛洛伊德的说法,梦中出现的尖锐、棒状、突出物代表男性性器官,放入东西的袋子则代表女性性器官,房间则象征子宫。
「嗯。明明是超过十年以前的事,最近却经常梦见。」
「……呃,也就是说,这个史东哈斯特不是只有现世或常世其中一边,而是同时存在吗?所以,死者才能跨越那模糊的境界,与生者接触?」
我犹豫了一下,但觉得告诉约翰娜也没关系。因为,在这座史东哈斯特中,我最信赖的人就是约翰娜。
听到约翰娜的话,我脑中浮现精神分析学家佛洛伊德。
「没有。」
听到这句话,我露出难以言喻的奇妙表情。就算真是如此,为什么静代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梦里?这并没有回答到最根本的问题。我用手抵着脸颊,刻意绷紧表情。
「咦?」
「可是,对方已经过世了。而且,我之前从没作过这种梦。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开始的。」
由于我在医院担任医疗事务,为了增加医疗知识,也学习了精神科的领域,但老实说完全无法理解,所以放弃了。
「你好,黑阁下。今天心情如何?」
声音的主人看到我漫不经心的动作,挑起一边眉毛,微微苦笑。那表情与其说是责备我的行动,更像是在看着笨拙的孩子般温暖。
我轻轻摇头,简短回答。
(……如果以佛洛伊德老师的角度来看,礼拜堂就是子宫,无数的蜡烛则代表男性性器官或精子。就算想象,也笑不出来呢。)
想到这里,我突然惊觉。
——这样很不像你呢。她含蓄地低语。然后,她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想法般,点头说:「真的很不像你。」
「……这样啊,作恶梦吗?」
她那仿佛在说服我的语气,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有持续太久。我的注意力立刻被约翰娜的话吸引过去。
我的确这么想。
礼拜堂、杯子,这些代表子宫,无数的蜡烛则代表男性性器官。两者凑齐后产生的东西是——
喀嚓一声,拼图的碎片拼凑起来了。身为异邦人的我存在的意义、阿玛尔的职责、静代期望的梦的后续。
「……黑大人,您突然沉默不语,没事吧?」
约翰娜担心地眨着眼睛,窥视我的表情。我用力抱紧她,然后顺着高昂的情绪,直接转圈圈。
「等、呀啊,安德……黑、黑、黑大人,呀——黑大人,讨厌,呀,真是的,怎么了,呀啊啊啊!」
「啊哈哈,约翰娜,你太棒了!真的很谢谢你!!!」
「快、快住手,笨蛋,呀,住手,喂,住手,叫你住手,呀,你这个,蠢蛋——!」
我用尽全力转圈圈。
约翰娜发出可爱的尖叫声,我则放声大笑。
几分钟后,头发被风压吹乱的约翰娜,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