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話 幸福的定義

趁着修士們前往參加彌撒時，我偷偷溜進書庫。

自從夢到蘇菲亞後，現實與夢境的界線變得愈來愈模糊。自從來到石牆之谷後，我就變得怪怪的。是壓力造成精神異常嗎？還是石牆之谷的異常侵蝕了我的精神？

我趴在桌上。

修道院的祕密。

無法解釋的幻聽。

連續幾天的惡夢。

就只是這樣嗎？

就只是這樣，我就變成這種狀態嗎？

不對。

不是這樣。

不只是這樣。

——很像。

史東哈斯特與雙胡村很像。所以，纔會這麼瘋狂。地點與外觀，全都不同。但是，很像。

我不禁揚起嘴角。接着，我茫然地閉上雙眼。

＊＊＊

我單手拿着手電筒，在鐘乳洞裏不斷前進。

這個被稱爲「菩提洞」的鐘乳洞，從安藤家的地下開始，宛如人類內臟般延伸至整座村莊。安藤家的人從小就被灌輸，要多次往返於菩提洞之間，將路線記在腦海裏。因爲，在菩提洞裏繞一圈，本身就是儀式的一部分。

令人不快的潮溼空氣。

輕撫肌膚的冷風。

突顯寂靜的腳步聲。

我不在意。無論是家、習慣還是這個地方，我全都不在意。甚至可以說我很憎恨。

「這裏對安藤家來說是很神聖的地方。把那種感情給抹除掉。你是安藤家的繼任宗主，這點小事都辦不到的話，要怎麼辦？」

父親叫了我的名字。他一定打算要訓斥我吧。然而，他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感情。只是像在複誦教科書上的話語般，做出叫出名字的行動。話語、感情，甚至連存在都沒有。正因爲如此，我比什麼都還要厭惡父親，厭惡這個男人。

父親只說了這句話，就邁開腳步。我默默地目送父親的背影。幾秒鐘後，父親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大哥，我們也走吧。」

「……爸。」

「不，是除了我以外的人對大哥太嚴格了。」

這句話已經成爲妹妹的口頭禪。這句話深深打動我那有如地獄般欠缺的心。對我來說，祖父母和父母都跟外人沒兩樣。爲了得到平穩的生活而犧牲別人，只要破壞掉這種想法就好了。近似於殺意的感情讓我的腦袋震動。

靜代露出含蓄的微笑，握住我的手。

「什麼完整不完整，原本就只有大哥一個人是無法完成工作的。所以，纔會需要妹妹吧？」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大哥這邊。」

我對那不帶感情的語氣感到厭煩，輕輕咂嘴。被命令要抹殺感情後，我立刻故意表現出焦躁的樣子。這至少算是種反抗。

「……說得也是。」

「父親大人，哥哥已經確實理解了。請別再繼續攻擊他。」

「……靜代，你太寵隆了。」

「——原來如此，有道理。」

「我說啊，靜代。」

我停下腳步，把視線移向聲音的主人。一名身穿白色裝束的壯年男性正面無表情地盯着我看。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還是一樣令人不舒服。

「隆，別露出那種鬱悶的表情。」

「隆。」

我轉過頭去，看向從後面傳來的冷靜聲音。站在那裏的是和父親一樣身穿白色裝束的妹妹——靜代。

「那樣的話，這傢伙就不會成長了。不完整的人無法完成工作。」

「是的，什麼事？」

「這樣啊。」父親點了點頭。

靜代直截了當地對父親說道。

「我會讓你幸福的。」

我的家人只有靜代。正因爲如此，我不想讓妹妹成爲這個混賬家族的犧牲品。我希望她可以跟其他同齡人一樣和朋友玩耍，學習自己喜歡的事情，交到男朋友，然後有一天和心愛的人結婚。我希望她可以得到這種普通的幸福。

至少我不想讓靜代和身爲親哥哥的我結合，做出觸犯禁忌的行爲。就算父母、這個村子、所有的人希望她這麼做，我也絕對不會讓她這麼做。

我要讓她幸福。

我要讓她變得幸福。

爲了不讓彼此結合而逃避。如果沒辦法和靜代一起離開，至少我也要離開。這是最好的方法。

「……總覺得好像在求婚。」

「說什麼傻話。我們可是兄妹哦。」

「是啊，哥哥和我確實是兄妹。不管立場如何改變，我們之間都絕對有着無法褪色的羈絆。」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好像滿戀兄的。」

「彼此彼此吧？」

沒錯——我苦笑。然後，緩緩邁出腳步。

接下來，我們要前往兩胡村的信仰源頭——菩提洞的最深處。這種愚蠢的儀式，還是早點結束吧。

「哥哥。」

靜代從後面輕聲叫住我。我轉過頭，看着靜代的臉。

「我，可以不用變得幸福嗎？」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困擾。

靜代露出非常曖昧的表情，放開和我牽着的手，在胸前合掌。那是祈禱的動作。

「——因爲，我已經很幸福了。」

我還沒問「爲什麼」，靜代就丟下我，徑自往裏面走。她是不想讓我聽到理由嗎？還是覺得我不用問也知道理由？

結果，我直到最後都沒得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