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極惡魔N的子嗣繁榮
《漆黑英雄的一擊無雙》 · 望公太 · 1.1萬 字
『杞人憂天』。
這句成語來自中國古代的杞國,有個人擔心天塌下來,到了現代,拿來比喻無謂的憂慮。
擔心不可能發生的事——這就叫做杞人憂天。
然而現在。
照理說不可能發生的事——人人都當成杞人憂天的荒唐現象,正襲向雪羽等三人。
天塌下來了。
看起來就像整個地獄翻轉了過來。
若只是要殺了三人,這殲滅攻擊未免太廣域而不分敵我。放眼望去,地面的一切都在攻擊範圍內,讓人根本逃無可逃,就算鑽到地底下,塌下的天也會繼續鑿地到殺死目標爲止。
在這一籌莫展的絕望狀況裏——最先行動的是露希雅。
「
如稚女般戲耍
。
如娼妓般舞蹈
。」
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大量魔力,露希雅就地蹲下,觸摸自己的影子。
「……噗,咕嘻哈哈哈哈!獸姦女,妳這是在做什麼!? 妳以爲憑妳的能力,有辦法招架我的全力嗎?別以爲剛纔稍微打贏弱化的我,就得意忘形起來了!」
之前,露希雅自始至終佔優勢。
她以人海作戰對抗絕對無敵的『暗』,靠着數量優勢壓過鄔提瑪麗亞——但那之所以能奏效,是建立在對方狀況不佳的前提上。
可一旦碰上火力全開的《聖母的瀆神罪》——『暗』的質與量都將非比尋常。
就算創生出再多的魔獸,甚至即使派出『八神獸』,恐怕一樣會被吞噬。但——
「得意忘形的是妳吧,鄔提瑪麗亞。」
露希雅嘴角揚起昂然的傲笑。
「妳該不會以爲——先前那一戰就是我的全力吧?」
再這樣下去,苦撐的支柱將會消滅,天地衝突也只是時間問題。
但以血液再次建構肉身的榭莉雅,發出的卻是驚呼。
榭莉雅的瞄準——突然失去準頭。
「……!」
「什……」
但是——露希雅又說:
異形巨獸成爲天地之間的支柱,讓沉淪的天不得不靜止。
「該、該死……!」
除此之外——
除了無窮盡的召喚能力,她還能將複數的魔獸合成,創出自然界裏不存在的合成獸。
每一滴血液突然——紛紛對準自己襲來。
滋滋——
聲音自不知何處響起。
「相信妳自己也明白,這只是在拖延時間吧?」
因此得事先用鮮血標記對手。
原本沾附在魔女身上的大量濺血,不知何時已經清除得乾乾淨淨。
吸血鬼以自身血液爲武器戰鬥——但只有血統純正的王族,才能將肉體完全轉化爲血液。
合成和召喚似乎耗盡了露希雅的魔力。只見她待在巨獸後方,累得像是剛經過難產的孕婦。
《大蕩婦的墮胎罪》。
不——也許『牠』已經不能稱爲獸了。
「呼、呼……啊~累死我了……『堤豐』,不好意思,接下來就麻煩你了……要是你表現好,我就親你一下當作獎勵。」
沾在她身上的『堤豐』的濺血。
而且不只是濺到身上的血,連空氣裏飛散的血液、巨軀新濺出的血液——存在於現場的所有鮮血——都像是帶有意志般,發動洶湧的波狀攻擊。
在吹襲的血風裏,赤刃由四面八方襲向鄔提瑪麗亞。
「——看來妳見識得還不少呢。」
只見她靠向死命撐着天空的『堤豐』,以『暗』挖走巨軀的一部分。聽似哀號的呻吟聲,從無數口腔裏泄出。
「什……!? 」
「——到此爲止了。」

剛誕生的魔獸像是呼應主人的指令——發出咆哮。
鄔提瑪麗亞沒理睬濺出的鮮血,持續零星攻擊,欣賞巨獸痛苦的模樣。
「要是牠們集結力量——結果又會如何?」
「那個狀態會讓妳失去視力,液化的身體也會讓知覺衰退。所以——你們得事先用鮮血在對手身上做記號對吧?」
衣服和肌膚上的無數血跡——紛紛化爲刃、焰、冰、錐……轉化爲各式各樣攻擊手段並襲向鄔提瑪麗亞。
但這不是因爲對方躲過。
過去鄔提瑪麗亞差點被『鮮血皇帝』殺死的經驗——這次救了她一命。
鄔提瑪麗亞說得沒錯,血液化的期間,由於自己只能大致曉得對手的位置,攻擊將失去準度。
她有個經年累月研究出來的配方。而透過配方所創生的最強合成獸,也就是她的『八神獸』。
體表披覆的『暗』雖然消滅了血液,但由於她一時大意,用來防禦的『暗』並不多。
明明只要願意,她大可施展大範圍攻擊,卻故意用小小的『暗』慢慢刨挖巨軀。
「『
唯一神獸
』——『堤豐』隆重誕生……籲……」
鄔提瑪麗亞摸着微微滲血的側腹接着說:
張開的雙翼彷彿可達地平線的東西兩側,而看似多頭龍的無數頭部,宛如能頂到天空的繁星。說是『召喚巨大魔獸』,用『創造新地形』來描述或許更加貼切。
從自己的影子裏創出魔獸。露希雅的『獨創魔法』。
最後的一擊,她原本也對準了畫在心臟上頭的標記,但鄔提瑪麗亞察覺這點,用『暗』清除了身上的所有濺血。
「妳耗盡全身魔力生出這令人作嘔的怪物,可惜我這邊依舊綽有餘力。」
體積減少的巨獸失去平衡,天空沉倫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既然如此,失準也是必然。
刃偏離心臟部位一大截,只掠過左側腹。
說着,鄔提瑪麗亞有了動作。
「也許吧。既然妳取回巔峯期的實力,我不管生下誰,應該都會被『暗』一口吞沒吧。」
超過五十顆的龍頭,數量破百的蛇尾,全身上下帶有無數的前臂、後腳、犄角和翼翅,披覆着鱗片和體毛,看起來像把各式各樣的獸類,以蠻力硬是揉成一大團——
絕對的防壁不斷承受消耗,漸漸變得稀薄。
讓人錯看爲山脈,無與倫比的巨大質量——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榭莉雅冷眼說完,肉體再次化爲血液,融入大氣之中。
異形。
由『八神獸』聚集爲一的『堤豐』雖然身軀龐大得離譜,但同時也是擁有超高密度的魔力生物。即使是全能的『暗』,也不可能瞬間吞噬牠。
「嗯~真好玩!感覺就好像是在玩層層疊積木一樣。該找個最驚險的部位試試看嗎?看哪裏能把牠挖得坑坑巴巴又不倒下。嗯~……算了!一個人玩抽積木太無聊了,直接從側面來一發大的,把牠推倒——!? 」
名列三大魔女,萬夫莫敵的兩人,以使出渾身解數的最大級奧義正面——不對,上下衝突。
屈居防守的消耗戰。
「啊哈,妳可別把人看扁了。我接下來要做的——可是更甚其上的事……!」
而現在——
接着,大氣裏飄浮的血液凝聚至某點——成形爲一名少女。
「『地獄犬』、『獅鷲』、『九頭蛇』、『翼手龍』、『鳳凰』、『克拉肯』、『貝西摩斯』、『羽蛇神』……我可愛的
最終王牌
啊,全部混合交融——化爲全新面貌吧!」
「這、這是『鮮血皇帝』的——」
撐着天空的『堤豐』動彈不得,而無法防禦的『暗』正徐徐侵蝕着巨獸的肉體。
身形異常巨大、令觀者毛骨悚然的醜怪之獸——
正當她忙着折磨動彈不得的對手——臉上卻竄過一絲戰慄之色。
佈滿愉悅的笑靨,讓露希雅只能咬牙以對。
幸虧她有下意識披上身的『暗』勉強抵禦下來——血的攻擊卻沒完沒了。
「『王之血』……這招的確很可怕,但我曉得它有個明顯的弱點。在妳肉身化爲血液的時候——攻擊會再也沒有準度可言,對吧?」
高聳參天的巨大魔獸——撞上沉淪的天空。
而是刀刃射歪了。
透過將肉體化爲霧狀,攻擊力與防禦力都能得到大幅提升。
用一頭不足以形容,甚至更像一座山。
《聖母的瀆神罪》,對《大蕩婦的墮胎罪》。
滋滋滋滋——
隨後,劍靜悄悄、毫無存在感地,就這麼射了出去。
接着——
「哼,少虛張聲勢了。妳難道忘了兩百年前的事了嗎?妳的絕技對我是不管用的,不管派出哪個『八神獸』,下場還是一樣。」
「嗯呵呵,真是好險。要不是我三年前跟『鮮血帝』交過手,剛剛的偷襲大概就要被妳得逞了。」
但是——鄔提瑪麗亞接着說:
被『暗』挖掉的部位,噴出大量的血液。
「『王之血』——樊恩帝國王族代代相傳的祕技,就讓我刻進妳的骨髓裏吧。」
以這兩字形容那樣的外觀,再貼切不過。
「喔~挺有兩下子的嘛,露希雅。想不到妳竟然還藏了超越『八神獸』的一招。」
與其用體長形容其尺寸,也許應該稱爲海拔。
『墮天』對『堤豐』。
露希雅腳邊的影子以爆發性的速度擴增面積,幾乎覆蓋了整片地表。用來作爲召喚之門的影子尺寸,以及其中凝聚的魔力——都遠超越她至今的召喚儀式。
蓋天的『暗』吞噬怪物的頭部或胳臂並降下——但速度漸漸遲緩,最後停了下來。
露希雅剛剛創出『堤豐』後,榭莉雅立刻將肉身轉化爲血液,潛入巨獸的體內。
接着,在鄔提瑪麗亞攻擊時由傷口噴出——發動防不勝防的奇襲。
鄔提瑪麗亞接着又是一陣鬨笑,不斷攻擊夾在天地間動彈不得的巨軀。
『王之血』。
覆蓋大地的寬闊陰影,最後爬出一頭難以言述的魔獸。
壓縮至極限的超高密度血刃,對上面臨猛攻而稀薄的『暗』,要射穿想必是輕而易舉——照理說是這樣。
無數的嘴部以咆哮代替產聲,數之不盡的眼珠睥睨天空。
露希雅打算將強化到極致的完美『八神獸』——再向上提升一個境界。
榭莉雅繞到鄔提瑪麗亞背後且沒被發現,接着她將血液凝聚爲一把劍。
從背後瞄準心臟射出的刃——竟然射歪了。
「……妳打算同時召喚八頭『八神獸』嗎?少不自量力了,這種事妳就算再有本事……」
「咕嘻哈哈哈哈!哎,你這怪物還不努力撐着!你要是搞砸了,到時主人就得死了。」
「真是可惜呀。妳就去怪妳哥哥吧——那個使出最終手段竟然還失手的蠢國王。」
「……榭莉雅從來不曾當那人是哥哥。對榭莉雅而言,能叫哥哥的,就只有麻上悠理一個。」
「嘖,妳這個滿身血味的臭蝙蝠,少以悠理的妹妹身份自居!」
鄔提瑪麗亞手一舉,無形的『暗』在空中化爲漩渦。榭莉雅見狀,肉身也立刻血液化。
紅霧與黑霧,看不見的衝突。
無形對無形的攻防——似乎是黑色的一方佔上風。
光是接觸『暗』,血液就被吸收與消滅——再加上鄔提瑪麗亞如今已提高警覺,以高密度的『暗』包覆全身,之前的奇襲已經不再管用。
榭莉雅所有的攻擊手段都被無力化,這下只能忙着躲避,隨後退離戰場。
「咕嘻哈哈哈!別逃嘛,否則豈不是很丟人嗎?」
鄔提瑪麗亞高聲笑着。
即使榭莉雅和露希雅投入全力攜手合作,依然不敵極惡魔女。
與生俱來的絕對異能。
光靠這一點,就讓她凌駕其他任何人。
「咦,結束了嗎?看妳剛剛還挺囂張的,怎麼三兩下就放棄了?」
鄔提瑪麗亞居高臨下地望着疲憊不堪的榭莉雅與露希雅,以輕蔑的口吻如此說道。
「算了,反正最外強中乾的不是妳們,而是那邊那個
人類
。」
鄔提瑪麗亞使出空間傳送——來到從開打後就不曾動過半步的久遠院雪羽身旁。同樣疲憊的雪羽光是面對她,就被強大的魔力壓得跌坐在地。
「嗚……」
「唉。瞧瞧妳的樣子,真是可悲到讓人笑不出來。妳這個少了我的魔力就一事無成的
人類
,到底憑什麼這麼自以爲是?」
鄔提瑪麗亞踏着緩慢的步伐,漸漸逼向雪羽——她連逃離的力氣也沒有。
「妳以爲那些魔力無法分離,纔會一起被妳抽出——但是妳錯了,我是憑自己的意志把魔力推給妳的。」
『沒錯,那並非譬喻,是我真的接納了妳,不做任何抵抗,將軀殼拱手讓人。爲了不產生排斥反應,我在妳着手改造軀殼前,就自己先動過手腳,壓抑了各種可能的排斥反應——以這樣的方式迎合妳。』
除了雪羽的魔力,連血液也潛伏於體內。
雪羽面對侮蔑與憐憫的視線。
久遠院雪羽以異常的執着、近乎病態的糾纏,不停地將『自身』灌注到鄔提瑪麗亞『體』內。
春羽的聲音接着說:
「……啊?咦咦?」
鄔提瑪麗亞留在雪羽體內的魔力,在某個馴人師的計劃下,漸漸轉化爲『魔神』。
沒有逃避。
感覺就像——身體不再是自己的。
沒有祈禱。
不管誰說的話,都再也傳不到她耳中了。
讓自己的死不白白浪費。
「鄔提瑪麗亞,妳的確殺死了我的母親——但母親可沒有就此輸給妳。」
照理說已死的人發出問候,讓鄔提瑪麗亞愕然無措。
好痛好痛好痛。
隨後——
『——妳當下是不是覺得,這人像是敞開雙臂迎接妳的到來?』
「呼~總算開始了。剛纔我看一直沒開始,真教人心底捏了一大把冷汗。」
被『暗』繚繞的鄔提瑪麗亞,手伸往連站都站不住的雪羽。
「跟其他人交手……妳、妳是在說誰?」
遠處的露希雅鬆了口氣,在她身旁的榭莉雅,則是冷眼瞋着倒地的魔女。
這句話一說完,鄔提瑪麗亞終於連耳朵與鼓膜都潰爛瓦解。
持續壞死與瓦解的肉體,伴隨着劇痛,帶給鄔提瑪麗亞前所未有的苦楚。
「久遠院春羽。」
但要是讓她這麼做,春羽的軀殼就會被拋棄——人也等於白死了。
佈滿黑色魔紋的臉龐浮現的,是顯而易見的驚愕與困惑。
『堤豐』所撐着的漆黑天空,侵蝕速度也顯着減緩。
『何況鄔提瑪麗亞,妳難道不覺得奇怪嗎?爲什麼妳奪取的是人類肉體,卻沒有出現排斥反應——』
「鄔提瑪麗亞,看來妳似乎沒發現,從妳背後射出的那根血刃劃破妳身體的瞬間,我們的作戰就已經成功了。」
再無動靜的身體,像是被刨皮刀刨削着,一點一點消失。
「妳的確不需要我出手。」
平淡的聲音裏,帶有不動如山的鋼鐵意志。
「不可能!那種冒牌的『魔神』之力沒道理傷得了我!憑我本身的魔力,應該能將它吸收掉!」
簡直就像——
她挑選軀殼時總是選擇魔女,如此一來比較不容易有排斥反應。何況鄔提瑪麗亞是如此深愛魔女,當然不會考慮入住魔女以外的軀殼。
當時的她會找上春羽只是爲了脫險。只要能撐過當下,就算日後出現排斥反應,也可以另尋下個軀殼。
好痛。
(這根本見鬼了……妳的意識不可能還留着……我附身改變妳的肉體結構那瞬間,妳的自我——妳的存在就該消滅殆盡了……!)
『我被妳盯上的那瞬間就註定得死了。就算再怎麼掙扎,也沒有活命的機會。既然死亡無可避免——那麼身爲降魔騎士團的魔法使,當然該以自己的生命誅討巨惡。』
「咿!怎、怎麼會、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從指尖、爪尖等末端部位,細胞組織開始壞死。
(好痛好痛好痛、好熱……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爲什麼、爲什麼、怎麼會——)
面對無可逃避的死亡——雪羽卻沒有閉上眼。
她舉止笨拙地倒下,甚至肉體也開始瓦解。
「那……那又怎樣!簡直莫名其妙!大費周章做這種事,到頭來又有什麼意義!」
在筆墨難以形容的恐怖折磨下——不知從何方傳來了人聲。
讓她有意願長久居留。
她是首次嘗試附身人類軀殼,結果出奇地順利,沒有任何排斥反應,她順利地脫胎換骨。
「我剛說過了,鄔提瑪麗亞。妳根本輪不到我出手。」
「不配當對手……妳說得沒錯。」
她的手跟腳都無法動彈,而硬是想動的結果,讓鄔提瑪麗亞就地倒了下去。
『要是我沒居中配合,這肉體應該會出現排斥反應,不到一個月就會腐朽。到時妳又會轉移到其他人身上。』
看起來既像融解,又像腐化。
只差幾公分——眼看『暗』就要接觸到雪羽的瞬間。
(……爲什麼要這麼做?)
敗給『鮮血皇帝』的她,在那當下不得不找個臨時的軀殼。
「……!爲、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難不成是『魔神』……?妳是爲了把冒牌的『魔神』之力硬塞到我身上……」
「在魔力抽出的儀式裏,我們一度處於精神與肉體相近的狀態。我在那瞬間,確實感應到母親的存在——以及她堅強的意志。」
『說好久不見似乎也不太對,畢竟我們根本不曾見面,也不曾交談。』
「剛纔榭莉雅射出的血刃——不是用榭莉雅的血,而是用我的血做成的。讓我的血液侵入妳的肉體,纔是我們真正的目的。」
「……妳這丫頭真教人火大。要是願意低聲下氣地求饒,起碼還討喜些。啊~我忍無可忍了。本來還打算看在悠理的分上留妳全屍,這下我改變心意了。我要好好折磨妳,讓妳哭着求我殺掉妳。」
就只是正眼瞪着對手。
「那跟什麼『魔神』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硬塞給妳的是我自己的魔力——重點在於『我』的魔力進入妳的『體內』。」
好似相信着什麼。
她就算想抵抗,肉身也已不聽使喚。
但不管她是否理解,肉體瓦解的現象依然沒有停止。
「怎、怎麼回事……身體、怎麼會、動不了——!? 」
「…………」
鄔提瑪麗亞依舊一頭霧水。
好痛好熱好苦好痛好熱好熱好痛好怕好痛好怕好怕好痛好怕好難過好怕——
原本小小的劃傷——到現在都還沒痊癒,傷痕依舊清晰。赤紅的傷口漸漸轉爲黑色,壞死同樣開始蔓延。
『那只是我讓妳有這種錯覺。』
就像是——
重新問候一次好了——聲音以淡然、慢條斯理、獨特的語調說:
因此春羽決定接納鄔提瑪麗亞。
「鄔提瑪麗亞,剛纔施行儀式的時候,妳除了取回自己的魔力,也抽走了我的魔力吧?」
「——!? 」
雪羽的母親。照理說已經被鄔提瑪麗亞殺死的女人。
鄔提瑪麗亞訝異地望向自己的側腹。
「區區一個人類,不可能配當我的對手。」
(難、難不成……)
一開始找上的是女吸血鬼——但一試之下發現排斥反應嚴重,附身後肉體便迅速瓦解,害她又趕緊抽出魔力與靈魂。
道出的答案——是人類的名字。
『——好久不見了,鄔提瑪麗亞,真慶幸看到妳這麼痛苦。』
而移動得彆扭的不只她,連周遭的『暗』也一樣。
使用的方法,是將純正魔女的魔力和吸血鬼的魔力交相混合。
身體不只是動不了。
「……毒?不對,這沒道理。毒對我是不管用的。可是若是這樣,究竟是……爲什麼……」
即使連起身都無法如願——她仰望對手的目光裏,帶有的卻是鄙夷。
她發出哭腔道出的疑問,由雪羽接着解答。
『幸會,我叫做久遠院春羽,那個被妳殺害的女人。』
(……怎麼可能。爲、爲什麼妳會……)
「我之所以不奉陪,是因爲
妳還在跟其他人交手
。」
雖說是人聲,但她的鼓膜早已失去功能。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體內發出的細語呢喃。
鄔提瑪麗亞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但是在三年前——
「什……什麼!? 」
好似在等待什麼。
名爲鄔提瑪麗亞•賀貝爾•瑪莉•瑪拉圖•瑪利耶爾的魔女,附身過許許多多的女性軀殼——併爲自己量身改造,藉此獲得永生不死。
接下來她碰上的是——久遠院春羽。
「像妳這種人,根本輪不到我出手。」
雪羽接着說道。她失去魔力外加貧血,硬是撐起疲軟的身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垂首望着漸漸瓦解的魔女。
她忍辱負重地接受殺人兇手玩弄自己的肉體,繼續當她理想的靈魂容器。
一切都只爲了——以一死換得一箭之仇。
『我的軀殼住起來應該很舒適吧?』
鄔提瑪麗亞戰慄發抖。
冷徹地踏入死亡深淵,而又虎視眈眈地算計着如何殺害仇人——人類高深莫測的堅強,讓她由衷感到恐懼。
(……妳、妳騙人。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要是妳的自我意識留在肉體裏,我不可能到今天都沒發現……)
『我想也是。所以爲防被妳發現,我一直封印自己的意識——直到幾分鐘前才重拾意識。在這段期間,我一直都沉眠着。』
春羽帶着各種抗拒與排斥反應,將自我塵封起來。
將己身存在縮小至極限,陷入徹底又深沉的長眠。
要是不這麼做,有可能會被對方察覺。
要是沒有外界刺激,她應該永遠不會再醒過來。
即使如此——
『我相信有朝一日,一定會有人將我搖醒。』
鄔提瑪麗亞這才終於理解。
久遠院春羽捨命佈下的,背水一戰的真正全貌。
簡單來說,春羽本身就是一個——埋在這具軀殼裏的定時炸彈。
『只不過真沒想到……喚醒我的竟然是我女兒雪羽。』
害我剛剛還以爲我躺在自己家牀上呢——平淡的口吻,聽不出她是說真的還是玩笑話。
久遠院雪羽體內的魔力與血液——讓沉眠的春羽甦醒。
那些是——點燃炸彈的引線。
雪羽知道的,也只有雪羽知道。這氛圍正是——
她再也擺脫不了逐步逼近的死亡——
這樣的母親,不可能得到孩子的敬愛。
『免談。』
在她的面前,不知什麼發着光。
鄔提瑪麗亞沒完沒了地叫着。
『納命來吧,鄔提瑪麗亞。要妳死不是爲了伸張正義——而是爲我私人的恩怨。』
耗費漫長歲月的計劃——原來只是可悲又滑稽的缺陷計劃——從基礎面就破綻百出。
「我本來一直納悶……她打算怎麼跟悠理生孩子——也就是控制悠理,不過這下我曉得答案了。」
她開始向兒子——向自認是她兒子的人求救。
這點雪羽也感同身受。
「喔喔——原來如此。」
只要回到完全體——接下來悠理一定會爲她搞定其他事情。
腐化鄔提瑪麗亞肉體的——正是她自身的魔力。
望子成龍症候羣。
隨後——
但是——春羽又說:
然而,在雪羽承受着幾乎不堪負荷的自責之際——
但——她遺漏了最簡單的部分。
曾是鄔提瑪麗亞的物體——曾是久遠院春羽的物體。
看着她無比悽慘的臨死模樣,露希雅恍然大悟地呢喃。
話雖然全堵在胸中——眼淚倒是取而代之地流淌而出。
朦朧的,縹渺的微光。
不斷重複着不孕症療程的她,追求心目中理想的完美孩子,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地得到堪稱完美的小孩。
「我不要、我不要……救、救我、救我啊——
快來救我啊
,
悠理
!」
榭莉雅五味雜陳地嘀咕,看着鄔提瑪麗亞死去的地點。
只要有『魔神』在。
極盡能事的種族愛與自尊心,讓鄔提瑪麗亞深愛着悠理——並堅信對方一樣深愛自己。
「……看來哥哥早就發現了。不知道他心中感受如何。被根本不愛的女人愛着……而且對方還自作多情地以爲自己得到了他的愛……」
人類的軀殼一旦遇上異常且異質的魔力,當然會引發排斥反應而分崩離析。
「救我啊悠理……憑你的本事一定有辦法吧!? 快救救我!救救媽媽!拜託啦!現在馬上救我!」
『是嗎……好像是吧。看來一段時間沒見,妳比以前成長了不少。俗話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不過看來女生要是三年沒見,一樣會有令人驚訝的改變呢。』

(我、我道歉就是了!對不起、對不起啦,真的很抱歉殺了妳……所以拜託,拜託,算我求妳,快幫幫我吧……)
要是有『世界最強』的夥伴,再馬虎的計劃都能靠蠻力達成。
她毫無成就感,只剩罪惡感沉澱於心底。
只要有麻上悠理在。
光說話了。當然,光是沒辦法出聲的。雖然不曉得是透過什麼原理讓雪羽聽見聲音——但雪羽就是無視原理,透過本能聽見了。
飄在半空中的光隨後像是受到引導般,化爲一個形體。
(不……不行,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求、求求妳幫幫我吧!救、救救我!只要妳像之前那樣壓下排斥反應,我就不會死在這裏了吧!? )
但這說起來,就像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對寶貝兒子過度的盲信,讓她根本讀不懂兒子的想法。
因此她從頭到尾都忙着讓自己重回完全體。
『哼嗯。其實我一直在睡覺,沒什麼過了三年的感覺……不過看到妳的模樣,倒是體會到時間的流逝了。』
『怎麼啦怎麼啦?雪羽還是老樣子,是個愛哭鬼呢。』
「這樣想來,也難怪她的計劃會那麼草率了。打從一開始她就不需要精心計劃——反正到時悠理會站在她那邊。」
這說起來其實沒什麼。
「……嘰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鄔提瑪麗亞死命地求救。
不願接受死亡的她,依舊狼狽地乞求活命。
我女兒可真是受了妳不少照顧啊。
「……才、纔不是老樣子。那明明就是小時候的事。」
聽不出是慘叫還是嗚咽的怪聲,響遍魔界的天空。埋沒天空的『暗』一點不剩地散去,現出一如往常的朝霞天空。
明明有數不盡的話想問,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還以爲她說什麼媽媽啦叛逆期之類的,只是在開玩笑……原來她都是認真的嗎?」
不久,她的嘴脣、眼睛與腦……構成肉體的一切要素崩壞殆盡,鄔提瑪麗亞的身體從世上消失了。
因爲她可是魔女——世上最偉大、最美麗,魔女中的魔女。
『妳變強了啊,雪羽。』
『我說了,免談。』
「鄔提瑪麗亞她一直都以爲——悠理是站在她那邊的。」
『關於殺掉我的事,妳沒有必要道歉。當初來魔界遠征時,我早有赴死的覺悟,既然往赴戰場是自己的意志,被殺掉也怨不得任何人。我們和魔族的戰爭雖有勝敗,但無正邪之分。』
「她直到最後都沒發現自己根本不被人所愛,就某方面來說也算是死得幸福吧。」
雪羽就站在那裏,腳邊一片黑灰。
雙手雙腳化爲黑炭與粉塵,瓦解風化。
這說起來算是結果論——但假設鄔提瑪麗亞活了下來,接下來等着她的,應該也會是被兒子拒絕所帶來的絕望吧。
以爲他是自己人,不必擬定任何對策,不必想方設法地控制他的肉體或心智,也能得到他的認同與配合。
只想要完美的孩子。
即使消滅了萬惡淵藪與殺母仇人,雪羽卻笑不出來,她神情哀慼地注視着黑灰。
「……咦?」
——妳比以前長大了些呢。
道是爲了繼承母親的意志——不,完成母親的遺志。
在只剩軀幹與頭部的不倒翁狀態下,鄔提瑪麗亞依舊在地上翻滾,不停地發出嘔血般悲愴的慘叫。
雪羽感受到被人輕輕摩娑腦袋的錯覺。
『我絕不會原請——敢傷害我女兒雪羽的人。』
下個瞬間——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不來救我~~?悠理也不希望我死吧?否則你會孤單寂寞吧?心愛的媽媽要是死了,最傷腦筋的不是你嗎!? 所以拜託……救救我,救救我!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
一旦春羽醒來,不再配合鄔提瑪麗亞,原本壓抑的排斥反應也會跟着一口氣爆發。
光芒用與不合時宜的緩慢口吻說。溫吞的獨特話速,毫無疑問是久遠院春羽。
『三年不見了,雪羽。』
她以爲他雖然嘴上不客氣,心底還是最愛媽媽的。
「…………」
鄔提瑪麗亞已經無力控制她的『暗』。
露希雅帶着惆悵的笑。
「不~~~~不~~~~~~!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嗚嗚嗚。明明只差一點點,一切就能一帆風順,世界將洋溢幸福……嗚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
即使肺腐朽到呼不出氣,喉嚨潰爛到發不出聲,只要嘴脣還稍微能動,她依舊用不成聲的呼喚叫着心愛的兒子。
鄔提瑪麗亞深信這具肉體和自己是天作之合,使得靈魂早已徹底與肉體同化,一時之間無法脫離。
她一次都不曾用這雙手擁抱過她心愛的兒子——
『……嗯~怎麼說呢。一旦像這樣面對面,反而不曉得該說什麼好啊。』
鄔提瑪麗亞飽嘗地獄之苦而死去——此等充滿苦楚的悲慘死法,是以母親的容貌、母親的聲音、母親的身形呈現的。
說完,春羽笑了。雪羽眼裏彷彿看見她笑了。
雪羽她——選擇殺死極惡魔女。
平淡聲音裏夾帶的憎惡,讓鄔提瑪麗亞的魂魄爲之凝結。
「……母親?」
結果不用說,當然沒有任何回應。
面對拋下一切自尊與矜持的乞憐,春羽無動於衷。
得凝神細看纔看得清的微光集合體——雪羽卻一眼就看出那是什麼。
不會錯的,這像是葉隙流光般和煦的氛圍——
肉體崩壞的速度,遠快過靈魂出竅的速度。
鄔提瑪麗亞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悠理站在自己這邊的前提。
表情幾乎文風不動,只有嘴角微微上揚,屬於她的獨特微笑。比誰都溫柔和煦,有如春天葉隙流光的笑顏。
跟鄔提瑪麗亞醜陋又低俗的鬨笑,可說是雲泥之別。
追尋已久的母親,如今總算出現在她的面前。
『謝謝妳,雪羽。幸虧有妳,我也沒有白死了。能在最後的最後看到長大的妳一眼……真是太好了。』
「……不,我才該感謝您。」
雪羽如此說。
「謝謝您,母親。這些日子,真的很感謝您……!」
儘管想說的話有如山高,真正說出的只有感謝。
面對養育她的親生母親——除了感謝,她再找不到其他言語。
雪羽像個孩子般哭得稀里嘩啦。
而陪伴着她的浮光,漸漸稀薄淡去。
『保重。』
簡短的道別一結束——光芒溶解似地消失在空中。
彷彿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
魔界的風吹拂而過,颳起腳邊的灰。即使所有的灰都不留痕跡地散去,雪羽依舊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原地。
不久之後……
「兩位,我們走吧。」
雪羽這才說道。
「……妳還好吧?」
榭莉雅擔心地問,但雪羽回了句不要緊,接着轉過身子,臉上雖有拭去的淚痕,但她已經不再落淚。
「總不能在原地繼續哭個不停。萬惡淵藪雖然消滅了——但事情還沒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