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极恶魔N的子嗣繁荣
《漆黑英雄的一击无双》 · 望公太 · 1.1万 字
『杞人忧天』。
这句成语来自中国古代的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塌下来,到了现代,拿来比喻无谓的忧虑。
担心不可能发生的事——这就叫做杞人忧天。
然而现在。
照理说不可能发生的事——人人都当成杞人忧天的荒唐现象,正袭向雪羽等三人。
天塌下来了。
看起来就像整个地狱翻转了过来。
若只是要杀了三人,这歼灭攻击未免太广域而不分敌我。放眼望去,地面的一切都在攻击范围内,让人根本逃无可逃,就算钻到地底下,塌下的天也会继续凿地到杀死目标为止。
在这一筹莫展的绝望状况里——最先行动的是露希雅。
「
如稚女般戏耍
。
如娼妓般舞蹈
。」
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大量魔力,露希雅就地蹲下,触摸自己的影子。
「……噗,咕嘻哈哈哈哈!兽奸女,妳这是在做什么!? 妳以为凭妳的能力,有办法招架我的全力吗?别以为刚才稍微打赢弱化的我,就得意忘形起来了!」
之前,露希雅自始至终占优势。
她以人海作战对抗绝对无敌的『暗』,靠着数量优势压过邬提玛丽亚——但那之所以能奏效,是建立在对方状况不佳的前提上。
可一旦碰上火力全开的《圣母的渎神罪》——『暗』的质与量都将非比寻常。
就算创生出再多的魔兽,甚至即使派出『八神兽』,恐怕一样会被吞噬。但——
「得意忘形的是妳吧,邬提玛丽亚。」
露希雅嘴角扬起昂然的傲笑。
「妳该不会以为——先前那一战就是我的全力吧?」
再这样下去,苦撑的支柱将会消灭,天地冲突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以血液再次建构肉身的榭莉雅,发出的却是惊呼。
榭莉雅的瞄准——突然失去准头。
「……!」
「什……」
但是——露希雅又说:
异形巨兽成为天地之间的支柱,让沉沦的天不得不静止。
「该、该死……!」
除此之外——
除了无穷尽的召唤能力,她还能将复数的魔兽合成,创出自然界里不存在的合成兽。
每一滴血液突然——纷纷对准自己袭来。
滋滋——
声音自不知何处响起。
「相信妳自己也明白,这只是在拖延时间吧?」
因此得事先用鲜血标记对手。
原本沾附在魔女身上的大量溅血,不知何时已经清除得干干净净。
吸血鬼以自身血液为武器战斗——但只有血统纯正的王族,才能将肉体完全转化为血液。
合成和召唤似乎耗尽了露希雅的魔力。只见她待在巨兽后方,累得像是刚经过难产的孕妇。
《大荡妇的堕胎罪》。
不——也许『牠』已经不能称为兽了。
「呼、呼……啊~累死我了……『堤丰』,不好意思,接下来就麻烦你了……要是你表现好,我就亲你一下当作奖励。」
沾在她身上的『堤丰』的溅血。
而且不只是溅到身上的血,连空气里飞散的血液、巨躯新溅出的血液——存在于现场的所有鲜血——都像是带有意志般,发动汹涌的波状攻击。
在吹袭的血风里,赤刃由四面八方袭向邬提玛丽亚。
「——看来妳见识得还不少呢。」
只见她靠向死命撑着天空的『堤丰』,以『暗』挖走巨躯的一部分。听似哀号的呻吟声,从无数口腔里泄出。
「什……!? 」
「——到此为止了。」

刚诞生的魔兽像是呼应主人的指令——发出咆哮。
邬提玛丽亚没理睬溅出的鲜血,持续零星攻击,欣赏巨兽痛苦的模样。
「要是牠们集结力量——结果又会如何?」
「那个状态会让妳失去视力,液化的身体也会让知觉衰退。所以——你们得事先用鲜血在对手身上做记号对吧?」
衣服和肌肤上的无数血迹——纷纷化为刃、焰、冰、锥……转化为各式各样攻击手段并袭向邬提玛丽亚。
但这不是因为对方躲过。
过去邬提玛丽亚差点被『鲜血皇帝』杀死的经验——这次救了她一命。
邬提玛丽亚说得没错,血液化的期间,由于自己只能大致晓得对手的位置,攻击将失去准度。
她有个经年累月研究出来的配方。而透过配方所创生的最强合成兽,也就是她的『八神兽』。
体表披覆的『暗』虽然消灭了血液,但由于她一时大意,用来防御的『暗』并不多。
明明只要愿意,她大可施展大范围攻击,却故意用小小的『暗』慢慢刨挖巨躯。
「『
唯一神兽
』——『堤丰』隆重诞生……吁……」
邬提玛丽亚摸着微微渗血的侧腹接着说:
张开的双翼仿佛可达地平线的东西两侧,而看似多头龙的无数头部,宛如能顶到天空的繁星。说是『召唤巨大魔兽』,用『创造新地形』来描述或许更加贴切。
从自己的影子里创出魔兽。露希雅的『独创魔法』。
最后的一击,她原本也对准了画在心脏上头的标记,但邬提玛丽亚察觉这点,用『暗』清除了身上的所有溅血。
「妳耗尽全身魔力生出这令人作呕的怪物,可惜我这边依旧绰有余力。」
体积减少的巨兽失去平衡,天空沉伦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既然如此,失准也是必然。
刃偏离心脏部位一大截,只掠过左侧腹。
说着,邬提玛丽亚有了动作。
「也许吧。既然妳取回巅峰期的实力,我不管生下谁,应该都会被『暗』一口吞没吧。」
超过五十颗的龙头,数量破百的蛇尾,全身上下带有无数的前臂、后脚、犄角和翼翅,披覆着鳞片和体毛,看起来像把各式各样的兽类,以蛮力硬是揉成一大团——
绝对的防壁不断承受消耗,渐渐变得稀薄。
让人错看为山脉,无与伦比的巨大质量——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榭莉雅冷眼说完,肉体再次化为血液,融入大气之中。
异形。
由『八神兽』聚集为一的『堤丰』虽然身躯庞大得离谱,但同时也是拥有超高密度的魔力生物。即使是全能的『暗』,也不可能瞬间吞噬牠。
「嗯~真好玩!感觉就好像是在玩层层叠积木一样。该找个最惊险的部位试试看吗?看哪里能把牠挖得坑坑巴巴又不倒下。嗯~……算了!一个人玩抽积木太无聊了,直接从侧面来一发大的,把牠推倒——!? 」
名列三大魔女,万夫莫敌的两人,以使出浑身解数的最大级奥义正面——不对,上下冲突。
屈居防守的消耗战。
「啊哈,妳可别把人看扁了。我接下来要做的——可是更甚其上的事……!」
而现在——
接着,大气里飘浮的血液凝聚至某点——成形为一名少女。
「『地狱犬』、『狮鹫』、『九头蛇』、『翼手龙』、『凤凰』、『克拉肯』、『贝西摩斯』、『羽蛇神』……我可爱的
最终王牌
啊,全部混合交融——化为全新面貌吧!」
「这、这是『鲜血皇帝』的——」
撑着天空的『堤丰』动弹不得,而无法防御的『暗』正徐徐侵蚀着巨兽的肉体。
身形异常巨大、令观者毛骨悚然的丑怪之兽——
正当她忙着折磨动弹不得的对手——脸上却窜过一丝战栗之色。
布满愉悦的笑靥,让露希雅只能咬牙以对。
幸亏她有下意识披上身的『暗』勉强抵御下来——血的攻击却没完没了。
「『王之血』……这招的确很可怕,但我晓得它有个明显的弱点。在妳肉身化为血液的时候——攻击会再也没有准度可言,对吧?」
高耸参天的巨大魔兽——撞上沉沦的天空。
而是刀刃射歪了。
透过将肉体化为雾状,攻击力与防御力都能得到大幅提升。
用一头不足以形容,甚至更像一座山。
《圣母的渎神罪》,对《大荡妇的堕胎罪》。
滋滋滋滋——
随后,剑静悄悄、毫无存在感地,就这么射了出去。
接着——
「哼,少虚张声势了。妳难道忘了两百年前的事了吗?妳的绝技对我是不管用的,不管派出哪个『八神兽』,下场还是一样。」
「嗯呵呵,真是好险。要不是我三年前跟『鲜血帝』交过手,刚刚的偷袭大概就要被妳得逞了。」
但是——邬提玛丽亚接着说:
被『暗』挖掉的部位,喷出大量的血液。
「『王之血』——樊恩帝国王族代代相传的秘技,就让我刻进妳的骨髓里吧。」
以这两字形容那样的外观,再贴切不过。
「喔~挺有两下子的嘛,露希雅。想不到妳竟然还藏了超越『八神兽』的一招。」
与其用体长形容其尺寸,也许应该称为海拔。
『堕天』对『堤丰』。
露希雅脚边的影子以爆发性的速度扩增面积,几乎复盖了整片地表。用来作为召唤之门的影子尺寸,以及其中凝聚的魔力——都远超越她至今的召唤仪式。
盖天的『暗』吞噬怪物的头部或胳臂并降下——但速度渐渐迟缓,最后停了下来。
露希雅刚刚创出『堤丰』后,榭莉雅立刻将肉身转化为血液,潜入巨兽的体内。
接着,在邬提玛丽亚攻击时由伤口喷出——发动防不胜防的奇袭。
邬提玛丽亚接着又是一阵哄笑,不断攻击夹在天地间动弹不得的巨躯。
『王之血』。
复盖大地的宽阔阴影,最后爬出一头难以言述的魔兽。
压缩至极限的超高密度血刃,对上面临猛攻而稀薄的『暗』,要射穿想必是轻而易举——照理说是这样。
无数的嘴部以咆哮代替产声,数之不尽的眼珠睥睨天空。
露希雅打算将强化到极致的完美『八神兽』——再向上提升一个境界。
榭莉雅绕到邬提玛丽亚背后且没被发现,接着她将血液凝聚为一把剑。
从背后瞄准心脏射出的刃——竟然射歪了。
「……妳打算同时召唤八头『八神兽』吗?少不自量力了,这种事妳就算再有本事……」
「咕嘻哈哈哈哈!哎,你这怪物还不努力撑着!你要是搞砸了,到时主人就得死了。」
「真是可惜呀。妳就去怪妳哥哥吧——那个使出最终手段竟然还失手的蠢国王。」
「……榭莉雅从来不曾当那人是哥哥。对榭莉雅而言,能叫哥哥的,就只有麻上悠理一个。」
「啧,妳这个满身血味的臭蝙蝠,少以悠理的妹妹身份自居!」
邬提玛丽亚手一举,无形的『暗』在空中化为漩涡。榭莉雅见状,肉身也立刻血液化。
红雾与黑雾,看不见的冲突。
无形对无形的攻防——似乎是黑色的一方占上风。
光是接触『暗』,血液就被吸收与消灭——再加上邬提玛丽亚如今已提高警觉,以高密度的『暗』包覆全身,之前的奇袭已经不再管用。
榭莉雅所有的攻击手段都被无力化,这下只能忙着躲避,随后退离战场。
「咕嘻哈哈哈!别逃嘛,否则岂不是很丢人吗?」
邬提玛丽亚高声笑着。
即使榭莉雅和露希雅投入全力携手合作,依然不敌极恶魔女。
与生俱来的绝对异能。
光靠这一点,就让她凌驾其他任何人。
「咦,结束了吗?看妳刚刚还挺嚣张的,怎么三两下就放弃了?」
邬提玛丽亚居高临下地望着疲惫不堪的榭莉雅与露希雅,以轻蔑的口吻如此说道。
「算了,反正最外强中干的不是妳们,而是那边那个
人类
。」
邬提玛丽亚使出空间传送——来到从开打后就不曾动过半步的久远院雪羽身旁。同样疲惫的雪羽光是面对她,就被强大的魔力压得跌坐在地。
「呜……」
「唉。瞧瞧妳的样子,真是可悲到让人笑不出来。妳这个少了我的魔力就一事无成的
人类
,到底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邬提玛丽亚踏着缓慢的步伐,渐渐逼向雪羽——她连逃离的力气也没有。
「妳以为那些魔力无法分离,才会一起被妳抽出——但是妳错了,我是凭自己的意志把魔力推给妳的。」
『没错,那并非譬喻,是我真的接纳了妳,不做任何抵抗,将躯壳拱手让人。为了不产生排斥反应,我在妳着手改造躯壳前,就自己先动过手脚,压抑了各种可能的排斥反应——以这样的方式迎合妳。』
除了雪羽的魔力,连血液也潜伏于体内。
雪羽面对侮蔑与怜悯的视线。
久远院雪羽以异常的执着、近乎病态的纠缠,不停地将『自身』灌注到邬提玛丽亚『体』内。
春羽的声音接着说:
「……啊?咦咦?」
邬提玛丽亚留在雪羽体内的魔力,在某个驯人师的计划下,渐渐转化为『魔神』。
没有逃避。
感觉就像——身体不再是自己的。
没有祈祷。
不管谁说的话,都再也传不到她耳中了。
让自己的死不白白浪费。
「邬提玛丽亚,妳的确杀死了我的母亲——但母亲可没有就此输给妳。」
照理说已死的人发出问候,让邬提玛丽亚愕然无措。
好痛好痛好痛。
随后——
『——妳当下是不是觉得,这人像是敞开双臂迎接妳的到来?』
「呼~总算开始了。刚才我看一直没开始,真教人心底捏了一大把冷汗。」
被『暗』缭绕的邬提玛丽亚,手伸往连站都站不住的雪羽。
「跟其他人交手……妳、妳是在说谁?」
远处的露希雅松了口气,在她身旁的榭莉雅,则是冷眼瞋着倒地的魔女。
这句话一说完,邬提玛丽亚终于连耳朵与鼓膜都溃烂瓦解。
持续坏死与瓦解的肉体,伴随着剧痛,带给邬提玛丽亚前所未有的苦楚。
「久远院春羽。」
但要是让她这么做,春羽的躯壳就会被抛弃——人也等于白死了。
布满黑色魔纹的脸庞浮现的,是显而易见的惊愕与困惑。
『堤丰』所撑着的漆黑天空,侵蚀速度也显着减缓。
『何况邬提玛丽亚,妳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妳夺取的是人类肉体,却没有出现排斥反应——』
「邬提玛丽亚,看来妳似乎没发现,从妳背后射出的那根血刃划破妳身体的瞬间,我们的作战就已经成功了。」
再无动静的身体,像是被刨皮刀刨削着,一点一点消失。
「妳的确不需要我出手。」
平淡的声音里,带有不动如山的钢铁意志。
「不可能!那种冒牌的『魔神』之力没道理伤得了我!凭我本身的魔力,应该能将它吸收掉!」
简直就像——
她挑选躯壳时总是选择魔女,如此一来比较不容易有排斥反应。何况邬提玛丽亚是如此深爱魔女,当然不会考虑入住魔女以外的躯壳。
当时的她会找上春羽只是为了脱险。只要能撑过当下,就算日后出现排斥反应,也可以另寻下个躯壳。
好痛。
(这根本见鬼了……妳的意识不可能还留着……我附身改变妳的肉体结构那瞬间,妳的自我——妳的存在就该消灭殆尽了……!)
『我被妳盯上的那瞬间就注定得死了。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没有活命的机会。既然死亡无可避免——那么身为降魔骑士团的魔法使,当然该以自己的生命诛讨巨恶。』
「咿!怎、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从指尖、爪尖等末端部位,细胞组织开始坏死。
(好痛好痛好痛、好热……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
面对无可逃避的死亡——雪羽却没有闭上眼。
她举止笨拙地倒下,甚至肉体也开始瓦解。
「那……那又怎样!简直莫名其妙!大费周章做这种事,到头来又有什么意义!」
在笔墨难以形容的恐怖折磨下——不知从何方传来了人声。
让她有意愿长久居留。
她是首次尝试附身人类躯壳,结果出奇地顺利,没有任何排斥反应,她顺利地脱胎换骨。
「我刚说过了,邬提玛丽亚。妳根本轮不到我出手。」
「不配当对手……妳说得没错。」
她的手跟脚都无法动弹,而硬是想动的结果,让邬提玛丽亚就地倒了下去。
『要是我没居中配合,这肉体应该会出现排斥反应,不到一个月就会腐朽。到时妳又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
看起来既像融解,又像腐化。
只差几公分——眼看『暗』就要接触到雪羽的瞬间。
(……为什么要这么做?)
败给『鲜血皇帝』的她,在那当下不得不找个临时的躯壳。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难不成是『魔神』……?妳是为了把冒牌的『魔神』之力硬塞到我身上……」
「在魔力抽出的仪式里,我们一度处于精神与肉体相近的状态。我在那瞬间,确实感应到母亲的存在——以及她坚强的意志。」
『说好久不见似乎也不太对,毕竟我们根本不曾见面,也不曾交谈。』
「刚才榭莉雅射出的血刃——不是用榭莉雅的血,而是用我的血做成的。让我的血液侵入妳的肉体,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
「……妳这丫头真教人火大。要是愿意低声下气地求饶,起码还讨喜些。啊~我忍无可忍了。本来还打算看在悠理的分上留妳全尸,这下我改变心意了。我要好好折磨妳,让妳哭着求我杀掉妳。」
就只是正眼瞪着对手。
「那跟什么『魔神』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硬塞给妳的是我自己的魔力——重点在于『我』的魔力进入妳的『体内』。」
好似相信着什么。
她就算想抵抗,肉身也已不听使唤。
但不管她是否理解,肉体瓦解的现象依然没有停止。
「怎、怎么回事……身体、怎么会、动不了——!? 」
「…………」
邬提玛丽亚依旧一头雾水。
好痛好热好苦好痛好热好热好痛好怕好痛好怕好怕好痛好怕好难过好怕——
原本小小的划伤——到现在都还没痊愈,伤痕依旧清晰。赤红的伤口渐渐转为黑色,坏死同样开始蔓延。
『那只是我让妳有这种错觉。』
就像是——
重新问候一次好了——声音以淡然、慢条斯理、独特的语调说:
因此春羽决定接纳邬提玛丽亚。
「邬提玛丽亚,刚才施行仪式的时候,妳除了取回自己的魔力,也抽走了我的魔力吧?」
「——!? 」
雪羽的母亲。照理说已经被邬提玛丽亚杀死的女人。
邬提玛丽亚讶异地望向自己的侧腹。
「区区一个人类,不可能配当我的对手。」
(难、难不成……)
一开始找上的是女吸血鬼——但一试之下发现排斥反应严重,附身后肉体便迅速瓦解,害她又赶紧抽出魔力与灵魂。
道出的答案——是人类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邬提玛丽亚,真庆幸看到妳这么痛苦。』
而移动得别扭的不只她,连周遭的『暗』也一样。
使用的方法,是将纯正魔女的魔力和吸血鬼的魔力交相混合。
身体不只是动不了。
「……毒?不对,这没道理。毒对我是不管用的。可是若是这样,究竟是……为什么……」
即使连起身都无法如愿——她仰望对手的目光里,带有的却是鄙夷。
她发出哭腔道出的疑问,由雪羽接着解答。
『幸会,我叫做久远院春羽,那个被妳杀害的女人。』
(……怎么可能。为、为什么妳会……)
「我之所以不奉陪,是因为
妳还在跟其他人交手
。」
虽说是人声,但她的鼓膜早已失去功能。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体内发出的细语呢喃。
邬提玛丽亚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但是在三年前——
「什……什么!? 」
好似在等待什么。
名为邬提玛丽亚•贺贝尔•玛莉•玛拉图•玛利耶尔的魔女,附身过许许多多的女性躯壳——并为自己量身改造,藉此获得永生不死。
接下来她碰上的是——久远院春羽。
「像妳这种人,根本轮不到我出手。」
雪羽接着说道。她失去魔力外加贫血,硬是撑起疲软的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垂首望着渐渐瓦解的魔女。
她忍辱负重地接受杀人凶手玩弄自己的肉体,继续当她理想的灵魂容器。
一切都只为了——以一死换得一箭之仇。
『我的躯壳住起来应该很舒适吧?』
邬提玛丽亚战栗发抖。
冷彻地踏入死亡深渊,而又虎视眈眈地算计着如何杀害仇人——人类高深莫测的坚强,让她由衷感到恐惧。
(……妳、妳骗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要是妳的自我意识留在肉体里,我不可能到今天都没发现……)
『我想也是。所以为防被妳发现,我一直封印自己的意识——直到几分钟前才重拾意识。在这段期间,我一直都沉眠着。』
春羽带着各种抗拒与排斥反应,将自我尘封起来。
将己身存在缩小至极限,陷入彻底又深沉的长眠。
要是不这么做,有可能会被对方察觉。
要是没有外界刺激,她应该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即使如此——
『我相信有朝一日,一定会有人将我摇醒。』
邬提玛丽亚这才终于理解。
久远院春羽舍命布下的,背水一战的真正全貌。
简单来说,春羽本身就是一个——埋在这具躯壳里的定时炸弹。
『只不过真没想到……唤醒我的竟然是我女儿雪羽。』
害我刚刚还以为我躺在自己家床上呢——平淡的口吻,听不出她是说真的还是玩笑话。
久远院雪羽体内的魔力与血液——让沉眠的春羽苏醒。
那些是——点燃炸弹的引线。
雪羽知道的,也只有雪羽知道。这氛围正是——
她再也摆脱不了逐步逼近的死亡——
这样的母亲,不可能得到孩子的敬爱。
『免谈。』
在她的面前,不知什么发着光。
邬提玛丽亚没完没了地叫着。
『纳命来吧,邬提玛丽亚。要妳死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为我私人的恩怨。』
耗费漫长岁月的计划——原来只是可悲又滑稽的缺陷计划——从基础面就破绽百出。
「我本来一直纳闷……她打算怎么跟悠理生孩子——也就是控制悠理,不过这下我晓得答案了。」
她开始向儿子——向自认是她儿子的人求救。
这点雪羽也感同身受。
「喔喔——原来如此。」
只要回到完全体——接下来悠理一定会为她搞定其他事情。
腐化邬提玛丽亚肉体的——正是她自身的魔力。
望子成龙症候群。
随后——
但是——春羽又说:
然而,在雪羽承受着几乎不堪负荷的自责之际——
但——她遗漏了最简单的部分。
曾是邬提玛丽亚的物体——曾是久远院春羽的物体。
看着她无比凄惨的临死模样,露希雅恍然大悟地呢喃。
话虽然全堵在胸中——眼泪倒是取而代之地流淌而出。
朦胧的,缥渺的微光。
不断重复着不孕症疗程的她,追求心目中理想的完美孩子,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堪称完美的小孩。
「我不要、我不要……救、救我、救我啊——
快来救我啊
,
悠理
!」
榭莉雅五味杂陈地嘀咕,看着邬提玛丽亚死去的地点。
只要有『魔神』在。
极尽能事的种族爱与自尊心,让邬提玛丽亚深爱着悠理——并坚信对方一样深爱自己。
「……看来哥哥早就发现了。不知道他心中感受如何。被根本不爱的女人爱着……而且对方还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得到了他的爱……」
人类的躯壳一旦遇上异常且异质的魔力,当然会引发排斥反应而分崩离析。
「救我啊悠理……凭你的本事一定有办法吧!? 快救救我!救救妈妈!拜托啦!现在马上救我!」
『是吗……好像是吧。看来一段时间没见,妳比以前成长了不少。俗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不过看来女生要是三年没见,一样会有令人惊讶的改变呢。』

(我、我道歉就是了!对不起、对不起啦,真的很抱歉杀了妳……所以拜托,拜托,算我求妳,快帮帮我吧……)
要是有『世界最强』的伙伴,再马虎的计划都能靠蛮力达成。
她毫无成就感,只剩罪恶感沉淀于心底。
只要有麻上悠理在。
光说话了。当然,光是没办法出声的。虽然不晓得是透过什么原理让雪羽听见声音——但雪羽就是无视原理,透过本能听见了。
飘在半空中的光随后像是受到引导般,化为一个形体。
(不……不行,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求、求求妳帮帮我吧!救、救救我!只要妳像之前那样压下排斥反应,我就不会死在这里了吧!? )
但这说起来,就像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对宝贝儿子过度的盲信,让她根本读不懂儿子的想法。
因此她从头到尾都忙着让自己重回完全体。
『哼嗯。其实我一直在睡觉,没什么过了三年的感觉……不过看到妳的模样,倒是体会到时间的流逝了。』
『怎么啦怎么啦?雪羽还是老样子,是个爱哭鬼呢。』
「这样想来,也难怪她的计划会那么草率了。打从一开始她就不需要精心计划——反正到时悠理会站在她那边。」
这说起来其实没什么。
「……叽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邬提玛丽亚死命地求救。
不愿接受死亡的她,依旧狼狈地乞求活命。
我女儿可真是受了妳不少照顾啊。
「……才、才不是老样子。那明明就是小时候的事。」
听不出是惨叫还是呜咽的怪声,响遍魔界的天空。埋没天空的『暗』一点不剩地散去,现出一如往常的朝霞天空。
明明有数不尽的话想问,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以为她说什么妈妈啦叛逆期之类的,只是在开玩笑……原来她都是认真的吗?」
不久,她的嘴唇、眼睛与脑……构成肉体的一切要素崩坏殆尽,邬提玛丽亚的身体从世上消失了。
因为她可是魔女——世上最伟大、最美丽,魔女中的魔女。
『妳变强了啊,雪羽。』
『我说了,免谈。』
「邬提玛丽亚她一直都以为——悠理是站在她那边的。」
『关于杀掉我的事,妳没有必要道歉。当初来魔界远征时,我早有赴死的觉悟,既然往赴战场是自己的意志,被杀掉也怨不得任何人。我们和魔族的战争虽有胜败,但无正邪之分。』
「她直到最后都没发现自己根本不被人所爱,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死得幸福吧。」
雪羽就站在那里,脚边一片黑灰。
双手双脚化为黑炭与粉尘,瓦解风化。
这说起来算是结果论——但假设邬提玛丽亚活了下来,接下来等着她的,应该也会是被儿子拒绝所带来的绝望吧。
以为他是自己人,不必拟定任何对策,不必想方设法地控制他的肉体或心智,也能得到他的认同与配合。
只想要完美的孩子。
即使消灭了万恶渊薮与杀母仇人,雪羽却笑不出来,她神情哀戚地注视着黑灰。
「……咦?」
——妳比以前长大了些呢。
道是为了继承母亲的意志——不,完成母亲的遗志。
在只剩躯干与头部的不倒翁状态下,邬提玛丽亚依旧在地上翻滚,不停地发出呕血般悲怆的惨叫。
雪羽感受到被人轻轻摩娑脑袋的错觉。
『我绝不会原请——敢伤害我女儿雪羽的人。』
下个瞬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悠理也不希望我死吧?否则你会孤单寂寞吧?心爱的妈妈要是死了,最伤脑筋的不是你吗!? 所以拜托……救救我,救救我!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理悠——」
一旦春羽醒来,不再配合邬提玛丽亚,原本压抑的排斥反应也会跟着一口气爆发。
光芒用与不合时宜的缓慢口吻说。温吞的独特话速,毫无疑问是久远院春羽。
『三年不见了,雪羽。』
她以为他虽然嘴上不客气,心底还是最爱妈妈的。
「…………」
邬提玛丽亚已经无力控制她的『暗』。
露希雅带着惆怅的笑。
「不~~~~不~~~~~~!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呜呜呜。明明只差一点点,一切就能一帆风顺,世界将洋溢幸福……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即使肺腐朽到呼不出气,喉咙溃烂到发不出声,只要嘴唇还稍微能动,她依旧用不成声的呼唤叫着心爱的儿子。
邬提玛丽亚深信这具肉体和自己是天作之合,使得灵魂早已彻底与肉体同化,一时之间无法脱离。
她一次都不曾用这双手拥抱过她心爱的儿子——
『……嗯~怎么说呢。一旦像这样面对面,反而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啊。』
邬提玛丽亚饱尝地狱之苦而死去——此等充满苦楚的悲惨死法,是以母亲的容貌、母亲的声音、母亲的身形呈现的。
说完,春羽笑了。雪羽眼里仿佛看见她笑了。
雪羽她——选择杀死极恶魔女。
平淡声音里夹带的憎恶,让邬提玛丽亚的魂魄为之凝结。
「……母亲?」
结果不用说,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面对抛下一切自尊与矜持的乞怜,春羽无动于衷。
得凝神细看才看得清的微光集合体——雪羽却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
不会错的,这像是叶隙流光般和煦的氛围——
肉体崩坏的速度,远快过灵魂出窍的速度。
邬提玛丽亚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悠理站在自己这边的前提。
表情几乎文风不动,只有嘴角微微上扬,属于她的独特微笑。比谁都温柔和煦,有如春天叶隙流光的笑颜。
跟邬提玛丽亚丑陋又低俗的哄笑,可说是云泥之别。
追寻已久的母亲,如今总算出现在她的面前。
『谢谢妳,雪羽。幸亏有妳,我也没有白死了。能在最后的最后看到长大的妳一眼……真是太好了。』
「……不,我才该感谢您。」
雪羽如此说。
「谢谢您,母亲。这些日子,真的很感谢您……!」
尽管想说的话有如山高,真正说出的只有感谢。
面对养育她的亲生母亲——除了感谢,她再找不到其他言语。
雪羽像个孩子般哭得稀里哗啦。
而陪伴着她的浮光,渐渐稀薄淡去。
『保重。』
简短的道别一结束——光芒溶解似地消失在空中。
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魔界的风吹拂而过,刮起脚边的灰。即使所有的灰都不留痕迹地散去,雪羽依旧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原地。
不久之后……
「两位,我们走吧。」
雪羽这才说道。
「……妳还好吧?」
榭莉雅担心地问,但雪羽回了句不要紧,接着转过身子,脸上虽有拭去的泪痕,但她已经不再落泪。
「总不能在原地继续哭个不停。万恶渊薮虽然消灭了——但事情还没真正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