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盡的力量(不可指望的力量)
《漆黑英雄的一擊無雙》 · 望公太 · 1.1萬 字
沒道理。
這不對勁。
(怎麼可能,爲什麼我會……)
戰鬥正酣之際,辻社的思緒卻有如一團亂麻。
爲了儘早前往拯救榭莉雅,社下定決心啓動『反天使』,瞬間掃蕩那些追殺自己的魔女。
誰知道緊接着,帶有四隻眼睛的魔女現身了。
一隻右眼,三隻左眼。
左右對稱的雙眸——不對,四眸。眼前女人自稱是『聖母派』三人幫之一的『刨眼』米扎麗。
笑得四眼扭曲的魔女,風格顯然跟其他魔女大相逕庭——實際上,她的行動確實與衆不同。
「喀嘻嘻!」
「嗚……」
又來了。
又——被她逃了。
每當對方即將進入自己攻擊範圍,總是一個後跳拉開距離。
關於對方的攻擊,不外乎是些牽制性質的遠距離攻擊,以及聲東擊西而扔出的砂礫土塊,幾乎沒有一次是具殺傷力的關鍵攻擊。
極盡能事的一擊脫離。
明明都已經現身於此,敵方卻沒有任何開打的意思,可是一旦社打算撤退,對方卻又用『反天使』無法抵消的攻擊——以不含魔力的岩石與樹木擋住社的退路。
看似無謂的貧弱攻防——對社卻是異常管用。
(不妙……再這樣下去,時間就要——)
『反天使』是能讓一切魔力失效的能力。
時間限制。
「喔~剛剛那是我其中一名手下,只是個被我硬塞了這幾顆東西,美容整型到跟我很像的假貨。」
而不管哪一次出招,挑中的都是最剛好的時間點。
「……!? 援、援軍……?」
「…………」
「什……!? 該、該死!」
「咦……」
「像這樣慢慢挫敵,正是我的拿手好戲,畢竟每個人出招那刻,總有些明顯的破綻。」
「……!」
「魔力完全無效化。真是嚇死人了,再無敵也該有個限度吧。本來還以爲一旦對上就毫無勝算……不過要是仔細一瞧,其實弱點還是有的嘛。」
一聲低語讓擴展至極限的羽翼摺疊回去。最後的一擊雖然耗費不少力量,幸好還留了些僅存的餘力。
所有的一切,都被對方掌握於股掌之間。
切換形態所需的極短暫集中——米扎麗總能精準針對那個瞬間。
鑽出土中對着她笑的,是擁有左右不對稱四隻眼睛的魔女——照理說剛被她打倒的『刨眼』米扎麗。
「這就是我的『獨創魔法』——《三姐妹的視奸罪》,能夠看透眼前的人思考模式與心理狀態。好吧,以魔女來說,這能力其實還挺遜的。」
因爲用來挖出眼球的指尖——竟然揮了個空。
「別白費力氣了。」
能夠輕易看透敵人的她——說起來就像是靠遊戲攻略本查詢敵方角色的弱點。
手臂。
「不管是誰,戰鬥時總會惦記着自己的弱點,愈強的人愈能掌握自己的短處,隨時留意風險控管。但是我的眼睛——能夠看破那一切。次數限制、時間限制、範圍限制、能力的缺陷與代價、肉體的受傷部位、精神上的創傷……所有這些弱點,我都能掌握得滴水不漏。」
米扎麗說個沒完的,是有關『反天使』的分析結果。
闔起的羽翼正要開展的瞬間,米扎麗迅速接近並賞了肩膀一踢,讓社整個身體失去平衡。她雖然回穩身子並重新開展羽翼——對手卻又踢了過來。
環顧幾百名部下,米扎麗自信地說道。
(……時間應該過十分鐘了。)
「咿……!」
一切只爲了——徹底摧毀敵人的勝算。
「我啊,就是能贏。再厲害的高手只要被針對弱點,就會淪落爲小角色。每次看到那些正面交鋒一定比我強的人帶着『事情不該變成這樣……』的悔恨表情死去,那真是痛快極了。我就是靠這種狡詐的勝利,爬到現在這個位置的。」
——的前一瞬間。
當然,要是她只有這點能耐,倒也不是無法應付——但她可是人稱魔界最強種族的魔女,基本資質就已經高人一等,要是再加上完美的讀心術,就成了無法攻略的強大威脅。
看到滿身是血的米扎麗掉到地面,社這才鬆了口氣。
「得先拿走我的戰利品纔行。」
「而這招最擅長的——就是看破對手的弱點。」
不過呢——米扎麗接着說,四隻眼裏流露愉悅與優越感。
一邊說着,她一邊亮出掛在脖子上的眼球項鍊。
社雖然馬上起身重整態勢——接下來卻見到難以置信的人物。
沒時間閉眼,沒時間哀號。
每天最多十五分鐘,否則大腦與肉體將不堪負荷——若不遵守禁忌,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
環繞速度無限提升至最後,以社爲中心掀起了一道強烈的龍捲。
「嗯~?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拖延時間啊。」
看着趴倒在地的社,米扎麗露出陶醉的笑容。
綻放冷光的羽翼劃破大氣並開展。巨大羽翼射出無數的羽毛,在社的身邊如衛星似地開始環繞。
能讓魔力失效的羽毛編織成的龍捲,是能夠殺死所有接觸者的死亡螺旋。
爲了之後擺平榭莉雅的追兵,她得留下一些時間。
米扎麗撥起頭髮,強調底下的三隻眼睛並說:
(她是想在援軍抵達前拖延時間嗎……?不管怎樣,我不能繼續在這裏浪費時間。)
『刨眼』米扎麗。
她承認對手的實力,冷靜摸索戰勝對方的手段,不跟對方硬碰硬,而是一點一點削弱對手的力量,到關鍵時刻則是毫不猶豫地動用數量優勢。
米扎麗無所不知似地侃侃而談。
不——若要說是分析,那也未免詳細過頭。
只有社才知道的事情,爲何這魔女會——
只用三分鐘掃蕩三十多人的她,卻爲了米扎麗一人浪費七分鐘。
「妳的力量好像叫做什麼『反天使』是吧?」
三面俱到的全方位攻擊,米扎麗即使身在遠方也無從閃避,只能一籌莫展地陷入其中——任由能夠穿越所有魔力防禦的羽毛撕裂自己。
「啊嗯?」
「……節能模式。」
「這能力真的是遜到不行。魔女裏頭有一大堆擁有豪邁的『獨創魔法』,我的卻是這種陰險的偷窺能力,不但沒有攻擊力,也沒辦法使用催眠或幻術。要是單純比力量,我在魔女裏頭可是下下等的角色。」
「最後,是時間限制。喀嘻嘻,這毛病也真是太老套了吧。就算是無法防禦,能癱瘓一切攻擊的無敵力量,只要熬過十五分鐘,接下來就不成問題了。」
若她是個擁有完美讀心術的人,面對何種對手,身在何種局面,都能擁有絕對的優勢。
「我事先命令主力部隊前來此處,因爲我可不想出什麼意外而搞砸。」
「嗚……」
地面伸出的手臂,正抓着社的腳踝。來自全方位攻擊唯一死角的地底偷襲,加上因勝利而掉以輕心導致反應慢半拍——讓她被地底伸出的手臂給摔了出去。
「就說了妳逃不掉的。」
強大的力量既然強大,對使用者的負荷也異常巨大。
「這下子,就算妳真的瞞過我的眼啓動『反天使』,也已經來不及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不可能有辦法突破這樣的重圍吧?喀嘻,總之妳已經走投無路了。」
「嗚……我、我還能——」
相較於自嘲的言辭,她的口吻和表情卻顯得洋洋得意。
因此——社決定一次擺平。
而等她抬起頭時——視野已經被指尖給埋沒。
對魔族與魔法使都能發揮極大功效的絕對異能——有個無法克服的唯一弱點。
「妳爲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驕矜與傲慢的弱者戰法,徹底凌駕於辻社這絕對強者之上。
三隻左眼轉來轉去,最後焦點對到社身上。
米扎麗凝視對方的眼眸並接着說:
大範圍、超高速、無法防禦。
米扎麗想起什麼似地,手伸到社的面前,翹起兩根帶有尖指甲的指頭。
「…………」
「……嗚、嗚嗚……」
「首先,妳沒辦法使用任何魔法,這在某些時機與場合非常不利。要是剛剛能使用探測魔法,妳馬上就能發現地下有人。另外還有個傷腦筋的問題是,這招會完全阻絕敵人散發的魔力氣場,意味着妳使用能力時的感應能力會相當低落。看來力量太強也不見得是好事嘛。」
「那麼接下來,該拿妳怎麼辦呢?要直接殺掉也不是不行,不過『反天使』的力量搞不好能派上用場,那麼還是先活捉好了。對了,在這之前……」
喀嘻嘻的笑聲響起。
然而,社並不死心,一再嘗試啓動『反天使』,可惜徒勞無功。就算穿插各種假動作,發動肉搏戰,腦海裏總是浮現出『千萬不能被對方這麼做』的念頭,被對方看個精光。
「呸、呸呸。哎~看來還是不該躲在地底的,我的眼睛本來就比其他人還多了,要是進了沙子那該怎麼辦。」
感應能力低落或許是可以預料的事情——但具體的時間限制,甚至連『反天使』的名稱都被對方察覺,怎麼想都不自然。
名爲『反天使』的絕對異能如今被徹底封殺,任人宰割——靠的竟然只是讀心這樣的力量。
「爲、爲什麼……我剛剛明明已經——」
之後,她再三嘗試張開羽翼,卻屢遭對方阻擾。舉止全被摸透,時機被完美掌握。
她情急間試圖逃跑,但剛起跑就被識破,捱了一記根本反應不及的掃腿,重新跌到地上。
米扎麗歪着頭,納悶哼了一聲。
那些眼珠子,像是能夠看透一切。
「弱點……」
「喀嘻嘻,妳切換到『節能模式』可真是失算了。我知道妳想省些啓動時間,可是一旦切換到這模式,就得停一下下才能切換回來,對吧?」
以嘲笑宣示勝利的米扎麗,讓社心有不甘地咬緊雙脣。
「答對了。」
「難不成……
妳看透了我的心思
?」
面對勝利宣言,社只能咬緊牙關。
彎成鉤爪的指頭以熟練的手勢,完美刨下社的眼球——
「哇喔~妳還不死心嗎?真是有骨氣。不過呢——妳已經沒戲唱了。」
「啊~太快了……幾乎要高潮了……用平庸的能力把能力高超的強敵痛扁一頓,這種以小博大的暢快感還真不是普通的紓壓啊。」
米扎麗剛說完——不知從何處現身的無數魔女團團圍住兩人,數量超過了一兩百人。
「——『絕對零域』!」
看透心思,看穿弱點。
折騰了許久卻始終沒張開雙翼的她,最後成了折翼的天使,慘遭打倒在地。
啪的一聲。
腳踝傳來的突兀感,讓社圓瞪着雙眼。
「好,接下來趕緊去榭莉雅那裏——!? 」
「妳可不能在這裏被幹掉啊,社。妳還有重責大任,得在我死的時候毀掉牀底的那箱東西跟外接硬碟。」
半開玩笑的男聲,輕輕搔動社的耳朵。
差點失去光采的雙眸,如今映着對她來說比誰都重要的男子身影。

「悠理……!」
帶着喜悅與安心,社喊出思慕的名字,驀然驚覺自己原來被悠理抱在懷裏。原來社眼看就要被刨眼的那一刻,他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進戰場,當着敵人的面把社救出來。
「悠理,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哪有爲什麼,我可是找妳們找得半死啊。用隊章跟露希雅的魔獸找遍了好多地方,到剛纔隊章才終於偵測到妳跟榭莉雅。」
「露希雅,來魔界了嗎……」
「對啊,她到榭莉雅那一頭去了,我想應該不要緊纔對。她在人界的封印已經完全解開,恢復全力,不會輸給那些魔女的。」
「這樣、啊。」
摟着悠理手臂的社,由衷安心的表情呈現在臉上,但隨即無地自容似地闔起雙眼。
「我又被悠理你救了一次……每次都這樣被悠理你救,真的很不好意思。這次遠征前我還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變成悠理你的包袱,結果卻……」
「不用放在心上。接下來的事交給我,妳好好休息吧。」
「……不行。『反天使』還剩下一點啓動時間。爲了不拖累悠理,我要撐到最後——」
「別逞強了。」
慢慢把懷裏的社放下後,悠理往她腦袋輕拍了幾下。
「我不希望妳動用那麼危險的力量。妳可是個女生,應該多愛惜一下自己的身體纔行。」
「悠理……」
面對那像是包容一切的和藹微笑,一陣暖流像是從心底暈染開來。
但緊接着——她卻感到毛骨悚然。
「……喂喂喂,現在是怎樣?你的弱點不是女人的拳頭嗎?只要是女人打出的攻擊,不是應該都會原封不動傳到你身上嗎……」
「……喀嘻嘻,小哥你可真帥真有種喔,突然以救星的身份登場,大搖大擺地有話直說。你覺得自己雖然看起來不強,但其實力量大得匪夷所思,所以才這麼胸有成竹,是嗎?」
她就算拋下其他一切,也應該要先把敵人的底細告訴悠理。
帶有沸騰怒意的嗓音,聽起來卻低沉冷寂。他此刻散發的氛圍就像是把冰削成的刀刃,兼具寒氣與犀利。
那就是——女性的攻擊。
前方對峙的米扎麗,以及周遭幾百名魔女,早已不在他的眼底。焦點凝望的也許是更遠方,也許其實是自身內側——正窺探着自己的內心深處。
(怎麼搞的?這像是打上超厚棉花的觸感究竟是……?)
世上最強的人是誰——
說完,他先是輕輕闔眼。
只要永遠是『
最強
』就行了——像是跳脫迷障般,悠理說道。
拳擊的威力與衝擊像是被完整吸收,被分散開來——米扎麗的一拳沒打到對手身上,而是被對手身披的魔力皮膜包覆並阻絕。
『強』總是波動的,而且輕易就能撼動。
翻臉、劇變,就像是黑白棋由白翻黑。
(糟糕——)
其實在過去,有不少人察覺她的能力,努力在戰鬥中克服弱點,也的確有些人成功了。
米扎麗透過自己的『獨創魔法』——《三姐妹的視奸罪》看穿並痛擊對手的弱點,相對地凌駕對手,爬上今天的位置。
而要是把那換成,含有魔女強大魔力的拳頭——
但是——
「繼雪羽之後,連榭莉雅跟社也不放過……跟那魔女有關的傢伙,還真懂如何惹毛我啊。」
世界總是不合邏輯,戰鬥總是不平等的。
不只對手毫髮無傷——米扎麗也一樣毫髮無傷。
「爲什麼女人的拳頭會對我管用?爲什麼我明明不怕一切攻擊,女人的拳頭或巴掌卻能直接打到我身上……長久以來我也很納悶,一直都摸不透原因……但我想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也許,我只是想要有個弱點吧。」
「我一直想要有個,能在我誤入歧途時拉我回正途的女人,想要有個能在我裹足不前時往我屁股狠踹一腳的女人。也或許,我只是爲了享受戰鬥的刺激,纔會給自己加上這麼明顯的弱點也說不定。」
「我的弱點的確是女人的拳頭,也不是一路撒謊到今天。在妳拳頭命中的前一刻,這弱點一直都是真的。」
這些所有人,都被她用眼力看穿弱點打倒了。
全力揮出的拳頭明明正中對手的顏面,卻毫無手感可言。
一對一條件相同的情況下誰強誰弱——
「我已經停用這弱點設定,女人的拳頭現在一樣對我沒用了。」
再強大的敵人,在她面前都將成爲無名小卒。
「『刨眼』米扎麗,我只問妳一件事就好了。」
「不過,也該夠了。」
自己身上的弱點,怎麼可能像戒指項鍊般說脫就脫?
社的聲音,遲得不像話。
「看來這世上就是有許多無藥可救的傢伙。我一直斟酌力量手下留情,只爲了跟大家並肩齊頭,但要是因此失去重要的東西——那我寧願不要什麼
弱點
。」
像是醒悟出自我。
「雪羽人在哪裏?」
這點今天也不會例外。
『刨眼』米扎麗。
社不只一次見識悠理那違背常理的超凡之力,但從來不曾感到恐懼。她總有種安心感,知道就算那力量再強,只要是在悠理身上,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所謂的『強』終究是相對的。
『強』這波動的數值就會落在低點,讓自己相對『強』過對手。
怎麼可能有這麼離譜的事。
因此——絕對的『強』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像世界失去光彩。
好可怕——社心想。
沒有。
米扎麗這下茫然睜大四隻眼睛,無法理解一絲一毫。
「總而言之——我不會原諒傷害我同伴的人。事情就這麼簡單。」
剛剛根本不是感謝或道歉的時候,也沒空讓她對異於既往的悠理感到忐忑。
「……啥?」
沒有對象就無從比較的概念——無論何時何地都是相對性的,都需要有個比較基準。
那聲音太過黯然,太過落寞。
評估對手的實力上限毫無意義。
唯一的、太過易懂的弱點。
實力超羣、違背常理、跳脫常軌,稱作『世上最強』也不爲過的麻上悠理,卻有個唯一的弱點。
(可是……這小子是怎麼回事?)
視線轉往米扎麗那頭的悠理,目光無情得嚇人,彷彿之前對社的微笑不曾存在般,既冷酷又犀利的目光。
面對米扎麗方寸大亂的提問,悠理以極爲慵懶的態度答道:
連一點毆打的感覺都沒有。
只要能看透對手的心。
但現在,社的本能從不同於平常的麻上悠理身上,感受到明確的恐怖。
再次睜開的眼眸——蘊含令人戰慄的冷寂之暗。
因爲,悠理的臉色變了。
魔女的魔力與身體能力兩者並用的米扎麗,攻擊速度快得嚇人,使勁揮出的那一拳到悠理的臉上。
悠理像個第三者般,吐露自己的心底話。
這是別號『刨眼』的魔女——米扎麗•梅爾特•拉甘向來的的價值與人生觀。
每當聽到人們激動地討論這些事,總讓她感到可笑。幻想着現實裏沒發生過的對決,只是閒人的紙上談兵。
懶洋洋的她纔剛說完便以驚人的速度逼近而來。一見到那剛動身就進入最高速的米扎麗,社才驚覺自己搞砸了。
打聽對手的平均實力毫無價值。
那些對手有的面對特定屬性魔法弱不禁風;有的能液化肉體,卻會留下一顆核心;有的身懷一發斃命的絕技,用完卻必定留下破綻;有的弱點在角;有的弱點在尾巴;有的雖然本人沒什麼弱點,卻有父母子女在故鄉。
蘊含魔力的拳頭,打在毫無魔力抗性的人身上,帶來的就只有毀滅。
只有實際面對面,與敵人對峙——『強』這東西充其量,就只是在那瞬時產生的要素。
「該怎麼說呢……也許我只是想要一些,類似羈絆的東西吧。我深怕自己被同伴排擠,變成誰也管不動的傢伙……因爲這樣的念頭,纔會加上那種莫名其妙的弱點。」
以前,社曾經偶然命中這樣的弱點,打贏過麻上悠理。當時的社揮出的拳頭沒被魔力抵擋而直接命中肉身——打碎了他的骨肉。
但是那樣的弱點——他竟然憑一己之意作廢。
一旦面對女性的空手攻擊,悠理那常規外的防禦力就會不知爲何失去效果,讓他完整承受攻擊。
再厲害的強者,也有不對盤的敵人,也有狀況欠佳的時候。即使面對的是打一百場能贏九十九場的對手,有時也會輸在頭一戰,更別說一旦身在戰場,一對一已經可遇不可求,雙方的傷勢更不可能一致。
但是——悠理接着說了。
「悠——」
「
我已經取消那人物設定了
。」
像是對世界失望。
「……你到底說完了沒?從剛剛就在那兒做白日夢似的,同伴羈絆什麼的念個不停,鬼才聽得懂你想表達什麼。」
自己跟敵人認真打起來的話誰強誰弱——
她身爲魔女的戰鬥能力絕對不算高,但若要葬送那些比自己更強的高手,她可是經驗老到。
「喔喔……」
但
——今天她卻遇上了匪夷所思的異常狀況。
只要能擾亂對手的心。
因爲到了最後,對手臨陣的狀況如何,纔是唯一重要的事。
悠理沒理踩陷入混亂的米扎麗,依舊獨白似地說着話。
像是自我的醒悟。
他連失敗中的摸索都沒有,只說要「停用弱點設定」,而那也真的讓他克服弱點——不,是完全當它不曾存在過。
相較於自言自語兼自我說服的悠理,米扎麗這頭依舊是一頭霧水。
(難道我誤判了嗎?不對……我的眼不可能看錯……直到我打下去的那瞬間,他的弱點的確是女人的拳頭……)
直視對手的怒目,壓抑情感的口吻。
揮出的拳頭傳來的不可思議觸感,讓米扎麗喊出走音的一聲。
(……這、這小子到底在瞎扯些什麼?)
「——媽的,你的弱點也太單純了吧!」
難聽的咒罵,證明了米扎麗已經掌握一切。
能夠看透對手心思的她——可說是悠理的天敵。
「喔~是喔是喔,這次還真是淺顯易懂多了。你一開始直說不就好了……嗎!」
隨着不屑的一聲,米扎麗同時釋放自身魔力。
不祥的魔力一流經全身——紛紛睜開眼。
肉體到處出現裂縫,並且睜出眼睛。雙掌、雙臂、雙肩、頸部、腹部、額頭、大腿……纏繞全身的皮帶之間,浮現無數蠢動的眼球。
「喀嘻嘻嘻嘻!臭小子,別以爲撐過一擊就能囂張了!看透敵人的弱點,只不過是這眼力的牛刀小試罷了!平常我只是因爲樣子醜陋纔不想動用……不過這次就拿出全力陪你玩玩,睜開所有眼珠子,把你看個透徹!」
米扎麗化身爲長滿眼珠的怪物,數不盡的眼球瞪着悠理。
看穿弱點——讀取對手思考的這一招對她來說,其實只是能力的粗淺應用。
《三姐妹的視奸罪》。
這招的本質——在於看透對手的本質。
一旦她睜開全身上下六十四隻眼——那麼除了對方有自知之明的弱點,甚至就連對方不曾發現的弱點都能看破。
魔力的量與質、肉體的受傷部位、肌肉量與骨密度、潛伏性疾病的有無、遺傳因子……甚至就連潛能與將來的展望,一切都能殘酷地看個精光。
剝光對手,連骨子裏都看個精光,最後比對手更瞭解對手。
看透本質、看透本性、看透本心、看透本事。
看透真價、看透真髓、看透真意、看透真實。
一眼讓對手無所遁形——纔是『刨眼』真正的能耐。
「喀嘻!到了這地步,我可不會再眼下留情囉?你是誰都已經無所謂了,因爲我的每個眼珠子會看透你的一切,知道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喔~聽起來正好啊。」
面對勝券在握的米扎麗,悠理淡然以答。
「其實我也有點好奇,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啊嗯?」
「喂。」
看穿。
看見。
(這、這小子的力量……本質跟鄔提瑪麗亞大人非常相似……可、可是這小子的心,卻遠比鄔提瑪麗亞大人更加的……)
六十四隻眼就像是剛直視太陽而癱瘓,然而,那並不是光線過強導致的結果。
深不可測的暗雖然徹底擊潰米扎麗的心,但她之所以還能勉強維持自我而沒發瘋,似乎得感謝那微不足道的免疫力。
也許他概括承受一切真相與史實——決定獨自做個了斷也說不定。
「咿!真、真的!我什麼也不曉得!只是照鄔提瑪麗亞大人的命令辦事而已!這次這件,鄔提瑪麗亞大人沒跟我們說太多,自己一個人行動……說什麼只要我們乖乖照辦,『聖母』就能一統魔界,所以我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鄔提瑪麗亞大人……)
而眼眸光是見識那些片段,就幾乎毀了她的眼,令她幾近瘋狂。
「……哈,區區的人類別再耍嘴皮了!你要是這麼希望我告訴你,那我就來幫你看個仔細!」

深邃。
「雪、雪羽……?」
「這是我的……讓我能給自己交代的,最後一道底線。」
「……是喔。」
「嗚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
米扎麗戰戰兢兢地抬起臉,而視力尚未完全恢復的朦朧視野裏,世上最駭人的怪物早已不在。
麻上悠理根本不理自己。
但就算腦袋再怎麼說服,本能卻怎麼也不聽使喚。
那靠的不是魔力威逼,也不是以殺氣挑動恐懼。光靠着一句話,在場所有的魔女——被魔界衆生尊爲絕對強者的魔女軍團,在他面前讓出通道。
體內力量的真面目。
身懷那般力量卻能安然活着的少年。
於是,社奮力壓下雙腿的顫抖,起身追向悠理。
米扎麗發出驚叫,看起來瀕臨發狂。
「讓路。」
在軍團開出的一條通道上,悠理不發一語悠然闊步。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幫不上忙!拜託,請您放我一馬!請您網開一面……留我一條生路……」
帶着獨白似的一句話,他從額頭貼地乞憐的米扎麗身旁走過,對她連看都沒看一服。
「……咦?」
也許——悠理老早心裏有數。
「妳到底看出我真面目了沒啊?」
那些人有些建議撤退,有些得意洋洋地認爲人多勢衆;有些想救米扎麗一把,有些則是希望殺了她,篡奪其三人幫的地位。
從肉身每個角落,直到內心最深處。
看着麻上悠理這個男人的本質——
這兩個字音量不大,甚至更像是呢喃聲。
無底的永恆黑暗,灼傷了她的眼。
現在——社顫抖不止。
自己從來沒被那男人看在眼裏。
「所以,雪羽她人在哪裏?」
米扎麗找來的那些部下,發現自己的指揮官失去意識,團體也陷入混亂。
對能夠以眼力看透萬物的米扎麗來說,這超出視野的——超乎理解的男子,給她帶來不可估量的恐怖。
「咿!」
看透。
就像是颱風來襲,只能提心吊膽等其過境——魔女開出通道,屈膝而跪,閉起眼垂下頭,只等他通過。
(這就是——『
強
』嗎……)
「啊啊!咿、啊、啊、咿……嗚噗、喔……惡……」
那不是光——而是暗。
「社,我們走吧。」
(太可怕了……)
「就是我那個被妳們頭子抓走的同伴啦。」
(悠理……)
麻上悠理的本質,遠遠超出米扎麗的可視範圍。就連看得進最深邃之處的絕對眼力,也看不出他的底細。
在那兒的早已超越了畏怖與戰慄,而是單純的必然。
既非呼喊也非咆哮的一語。
米扎麗全身上下的眼珠,於是大大睜了開來。六十四隻圓睜的眼珠轉呀轉地對焦到悠理身——看着。
(……啊啊,原來如此。)
悠理意興闌珊地說。
隨着響起的簌簌聲,人牆在悠理面前開出一條通道,畫面宛如摩西分海。
看盡。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這小子到底怎麼活下來的?懷有這麼可怖的力量……怎麼還有辦法若無其事活着……承受那種像是把全世界濃縮的『力量』……這、這小子根本有毛病吧?見鬼了,這小子簡直是見鬼了……)
「妳要是看出我是誰,順便把結果告訴我吧。」
因爲這樣的『暗』,她以前也曾見識過。
但光憑這句話,魔女們——紛紛讓路。
那是米扎麗效忠的魔女,也是她認爲這世上唯一打不贏的對手。
根深蒂固、深不可測、罪孽深重。
視網膜與視神經、心靈與精神,面對過度的負荷而無法承受。
而這樣的混亂,眼看就要趨近飽和。
「真的嗎?」
「請、請等一下。」
如深淵般暗澹,如末日般昏晦。
「咿……住、住手……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麻上悠理那力量的本質。
但走着走着,上千的魔女軍團,就坐鎮於兩人前進方向。
米扎麗連骨髓都戰慄不已,牙齒敲得喀喀作響,軟掉的膝蓋已經支撐不住,讓她一屁股跌坐地面。類似嘔吐感的恐懼在血管裏穿梭,綁住她的全身上下。
悠理只不過出個聲,就把米扎麗嚇得邊慘叫邊後退。
她不該顫抖,不該害怕。面對悠理這樣的人,她不該感到恐懼。
不管哪一樣,都讓她幾乎魂飛魄散。
米扎麗逐漸稀薄的意識裏,悔改自己過去的信念。
至於社,就只是跟在他的後頭。
自己的身世,和鄔提瑪麗亞的相關性。
當時她想看透鄔提瑪麗亞的本質,但見到的也一樣是淹沒視野的整片暗黑。
「我、我不知道!」
這樣的事實對米扎麗來說,是莫大的屈辱——不對,莫大的安心。從異乎尋常的恐懼中解脫,讓她緊繃的精神如斷了線一般,身子倒在地上。
「我什麼也不會做啦。」
不帶情感地點點頭,悠理繼續說:
「是喔?好吧,我也覺得不可能看得出來。」
失去領導與目的,力量無處可去的魔女集團化爲強大的數量暴力,擋住兩人的去路——
社本來想盡快將『鮮血皇帝』密室裏得知的真相告訴悠理,然而這樣的急迫,也許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
但即使她追上了,悠理也沒回過頭。
他不見得什麼都明白,但本能也許早就隱約嗅出些什麼。
也許現在的他,只是不想讓社看到自己的表情,而社也一樣害怕見到悠理現在的眼神,因此並沒和他並肩,而是跟在他的身後。
米扎麗•梅爾特•拉甘的衆多眼眸張目而視。
「我死也不會打女人的。」
從喪失心神的米扎麗身旁穿越的悠理,頭也不回地對她說。
(那……那是什麼……不可能,這太扯了……那小子怎麼可能抱着那樣的東西活着……)
過載。
惶恐後退的她一邊捂着嘴,死命地忍下吐意。
(悠理……你究竟打算,前往什麼樣的地方?)
難以言表的不安與危機感,讓社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伸手可及的背影如今不知爲何,顯得格外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