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教師與徒花滿天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 來棲夏芽 · 1.7萬 字

這場戀愛的開端,說不定只是我的自以爲是。
因爲幾乎沒有哪個人類會在乎我們這樣生物。
其實我本人也有發現,我把過去曾陪伴自己的公主投射到零老師身上了。
可是,隨着認識零老師愈多,我愈來愈喜歡他。
包含我接近他時的苦笑。
上課閒聊時偶爾會出現的少年臉孔。
被人惡作劇時受不了的表情。
睡眠不足而有點疲倦,卻努力保持清醒的臉。
還有我明明這麼喜歡他,他卻不肯接受我愛意的善良。
我整顆心都覺得他令人憐愛。
稍微有點哀傷。
***
「放暑假了吱~~!」
漫長的學期終於結束,明天開始放暑假。
成績單都發給學生了,教室裏充滿暑假氛圍。
「哦?萬智很有精神嘛。」
「萬智,妳太激動了啦。」
「就是啊,根津。這樣跳到桌子上很危險。」
「吱哼哼~!是暑假耶!哪有不激動的吱!」
「趕快從桌子下來啦!」
根津在桌上跳來跳去,看起來很危險。
「這個我不方便回答。」
龍崎立刻展開笑容,對我用力揮手。
上午就這麼努力……今天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陽光在操場畫出略強的明暗對比。天氣太好,使我一時擔心她們會中暑,不過有羽根田在,應該不會有事。
「吱是在演哪出。」
「啦啦隊比賽,是跳舞之類的嗎?」
看着學生舞動的模樣,讓我不禁想起畢業的水月。
現在這羣學生裏面,應該有人能成功畢業。由於這所學校不是讀完三年就畢業,學生突然畢業時的失落感比一般學校更強烈。突然就必須調整心態,目送學生離開。
「輪不到妳來說。」
春名刻意地大聲咳嗽並予以警告,嚇得根津瞪大眼睛跳了起來。
「不過三秒內下來乖乖站好就不扣分。」
「要練習什麼啊?」
從我背後的窗口,能看見上學路和操場。
「右久美~!吱可是三年一次的運動會耶!多拿出一點幹勁來吱!……吱~花梨~花梨一定會努力吧!」
「龍崎同學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我說根津──」
學生放暑假時,教師依然要上班。
這所學校的運動會基本上是相當罕見的三年一次。由於學生人數稀少,全校活動只分爲紅白兩隊的競技。
「真紀很怕寂寞嘛。」
這所學校的高中生,感覺都能維持健康的體魄。果然是體能本來就有差嗎?
「大家都好努力喔。」
小此鬼抵着臉頰嘆氣。
「……零老師,你喜歡啦啦隊嗎?」
「能見到零老師的機會變得很~~~~少,當然會寂寞啊。是吧,零老師?」
想着想着,我忽然與龍崎四目相對。
我在開了冷氣的辦公室裏忙著文書工作時,聽見遠處傳來學生的聲音。
競技項目跟人類學校差不多,無須特別提出,不過這畢竟是我第一次參加運動會,難免有點興奮。
高級班同學不分隊伍,似乎全部一起練習。
尾尾守她們都沒有聯絡,不曉得兩位過得好不好。
哇,根津明顯擺出「這傢伙真沒用」的表情。
靜待我回答的龍崎背後,根津正用力地使眼色。
就這樣,學生們似乎要把今年暑假用在練習啦啦隊比賽上。
「啦啦隊比賽呀~這是高級班和中級班的聯合項目喔。」
春名逐漸與學生打成一片。雖然根津和春名之間發生過點心袋那件事,她們還是相處得頗爲融洽。
「萬智馬上乖乖!」
「紅隊不會輸的吱!」
「嗯。不過既然有我在,啦啦隊比賽是白隊贏定了吧。」
原訂於去年舉辦,但因爲黑澤逃跑而中止,延宕至今年。
扇風也是妳在扇,情緒冷得太快了吧。
下午,高級班的學生分成紅白兩隊。
「不好笑吧吱!」
根津也在大口灌水。
「……可是!我覺得龍崎穿什麼都好看喔。」
「呼嘻嘻,真紀啊~會幫妳們做無敵可愛的衣服~」
「吱!」
我也稍微揮手回應。
「零老師……!我喜歡你!」
根津完全恢復正常令人安心,但這樣未免太誇張了。
最近的龍崎感覺撒嬌功夫進步很多……是錯覺嗎?
「記得根據名冊……羽根田同學、小此鬼同學,以及若葉同學都是白隊嘛。」
──運動會。
羽根田和龍崎則一臉輕鬆,一邊拿水和毛巾,一邊照顧有需要的學生。
「──啊。」
操場上的學生好像還要再練習一陣子。
「這個嘛……右左美會視情況努力啦。」
「我會努力讓零老師覺得我很可愛!」
自從去年的問候禮以來,我們都會定期收到她出演作品的傳單。
「呃……其實我不討厭啦……」
***
「哈哈哈!好久沒看到有人因爲行爲有違常人以外的事被扣分了。」
不錯嘛。
爲青春寫下閃耀的一頁。
「哭哭~第一學期結束了,好寂寞喔~真紀還想再跟大家玩~」
往窗外一看,學生們正在操場上練習啦啦隊舞的動作。
難以回答的問題,加上這麼困難的要求……
「真的嗎?咦~我要~!」
「花梨的動機太不單純了啦。」
這是要我回答喜歡嗎?
春名望着窗外低語。
春名也感興趣地問起羽根田運動會的事。
現在想想,已經畢業的尾尾守和水月都屬於體力好的這類吧。
「紅隊也會努力不輸給白隊吱!是吧,花梨!右久美!」
右左美和若葉似乎消耗了不少體力,當場坐下。
羽根田的邀約讓小此鬼開心地傻笑。
「我還在想啦~穿黑色學生制服喊隊呼其實也不錯。」
「花梨不寂寞嗎?」
注意到的學生也好奇地往龍崎望着的方向看來,結果發現我和春名都在,便心領神會地溫情守望。
「對呀對呀。而且我是隊長。然後右左美、萬智,跟花梨是紅隊。」
完全興奮過頭了。
小此鬼大概是因爲跳得很慢,還有力氣的樣子。
身旁的春名稍微無奈地嘆氣。
「萬智很難纏,好可怕喔~」
學生們齊聲呼喊並做出各種動作的樣子真是燦爛。
「可是啊,真紀,今年不是有運動會嗎?要不要趁暑假跟大家一起練習?」
「咦,我嗎?」
***
不知何時,羽根田從小此鬼的桌邊冒了出來。
第一年初次見習體育課,已是令人懷念的往事。
她們停下舞蹈散開,大概是要休息片刻。
「咳咳。根津同學,妳第二學期的生活態度,我先在這裏扣分喔。」
學校就是一頁頁累積這種事情的地方呢。
拜託不要手抵在下頷抬眼看我。話說最近智慧型手機遊戲裏的新圖也有這個動作,很可愛。
我在學生時期不曾長時間練習過什麼。運動社團的同學在大清早來學校忙社團活動時,我都在家裏稍微看看書或打打電動。
運動會則是努力去配合氣氛的類型。
所以看到學生揮汗練習的模樣,我打從心底敬佩她們。
機會難得,不如再買點運動飲料之類的慰勞她們好了。
我從後背包取出錢包,離開座位。
***
這所學校唯一一臺自動販賣機就在體育館旁邊。
聽說販賣機由校工管理。校工平時負責校舍打掃、從校外倉庫運送宅配貨物進來等,聯繫內外物資的工作。
離開涼快的辦公室多少有點遺憾。
今年盛夏的氣溫與溼度都很高,彷彿黏在身上,簡直是換了國度──話說理事長室好像都是這種環境,又悶又熱……雖然學生們有羽根田陪着,應該不會有事,我還是有點擔心她們。
下樓梯走出正門後,我儘可能避開陽光往體育館前進。校舍外有森林,穿過林間的微風爲這場盛夏帶來些許涼意,舒服極了。
這大概是讓我覺得「學校周邊自然豐富真好」的時刻第一名吧。
沒走多久便看到販賣機。
以及──人影?也有人來買啊。
身材嬌小。是初級班的學生嗎?
初級班在暑假應該不用來學校啊……
而且那對貓耳……很像某人──?
「…………老、師?」
「咦?妳該不會是黑澤吧?呃,怎麼變這樣──哇噗!」
對黑澤的模樣詫異時,忽然有人從背後捂住我的嘴。
「喂!聲音小一點啦!唉,所以我才討厭人類……」
「零老師第一次送我禮物……!」
不知道是真的消失了,還是我看不見而已,我在原地站了幾秒。
不能再待下去了,感覺會傷得更重。跟遠一點的若葉聊聊吧。
「若少爺~特技是什麼吱?」
「不要把沒做到的事說得這麼得意啦。謝謝人間特地送飲料過來啦。」
「…………」
「若葉,妳練習得怎麼樣,還順利嗎?」
「不、要、得、意、忘、形!沒聽見嗎!」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兩隊一起練習啊。
又起了一陣風,只是什麼也沒發生。我想起原先的目的。
女巫竟然用手讓人閉嘴,太直接了吧……
「我再拿點食物過去。」
「啊?不要只是能控制的量稍微多了一點就得意忘形。搞清楚,妳只是一隻貓。」
不過,愛麗絲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
「不是啦,是運動飲料。有記得補充水分嗎?」
該說根津就是根津嗎……
操場上有五個學生,唯獨羽根田不見蹤影。
儘管羽根田或許不需要,這也是我的自我滿足,而且只有羽根田沒有飲料也怪怪的……所以我給了她寶特瓶。
「目的?」
而現在,雖然眼前這位黑澤長相幼小很多,也變矮了,依然接近當時的她。
根津小步地靠近若葉。
「沒關係啦,愛麗絲小姐。這沒什麼……」
「拜託……這種話本來不該由我來說,你啊,多對周遭有點疑問好不好?不要什麼都傻傻接受,不然遲早會後悔喔。」
「不能確定一點嗎……」
「謝啦~老師。」
「不用,趕快喝掉吧。」
「吱~太肉麻了吱~」
「你班上也是這樣啊。」
被軟綿綿地拒絕了……
「喂~我拿冰的過來了~」
愛麗絲就這麼與黑澤化爲一陣青煙,消散於風中。
這時我想起先前見到黑澤和愛麗絲的事。對喔,羽根田是理事長,所以去接待她們了吧。
「嗯~可是目前還沒打算加那樣的特技動作耶~」
「我只知道離開結界就會變成原來的樣子……」
「反正很快就會回來啦。」
發送飲料給學生後,發現多了一瓶。
原來如此?好像有聽懂的感覺。
「……老師……我能用的魔力……更多了。」
「謝謝老師!我會保存一輩子!」
「嗯~?很有青春的感覺~誰都會羨慕吧~?」
對操場上的學生一喊,根津第一個跑過來。
「吱!有冰吱嗎!」
「只能變成這種小矮人算什麼?再說耳朵尾巴也沒藏起來。要能夠變成我這種大人,纔算通過控制魔力的第一階段,別以爲這樣就行嘍!」
「只是慰勞品而已。」
「本身魔力多的人能變成大人,魔力少的就是小鬼模樣。」
「啥?你是這所學校的人,怎麼連這都不清楚?能用的魔力愈多,對物質的干涉能力就愈高。與其說能成爲人類,應該說更容易變成人類比較恰當。」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目的已經達成,我和貓咪去不知火大人的房間鬼混好了。」
唔……好刺耳。
「啊~小帷帷~妳回來啦~」
愛麗絲放開捂住我嘴巴的手,改捂黑澤的嘴。
我並不知情魔力那些事。
***
她不只單手捂嘴,幾乎抓着我的臉,表情很不耐煩。這種姿勢讓我的背貼在愛麗絲身上,不知爲何十分尷尬。
黑澤這麼說,然後原地慢慢轉一圈。
魔力──記得她還需要學習怎麼控制魔力。
「我也想嘗試一些特技動作……禁止用翅膀飛這條規則,是不是很令人雀躍啊?」
「嗯,說不定補得不太夠喔。」
「愛麗絲小姐……」
我也想問,可惜錯過時機,真是太好了。
「真紀對老師沒興趣~不會搶啦~」
愛麗絲傻眼地看着苦笑的我,大聲嘆息。
愛麗絲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放開黑澤說道:
羽根田接過我遞出的寶特瓶,就這麼對嘴喝了起來。
已經跟愛麗絲和黑澤她們聊完了嗎?
愛麗絲勾脣一笑。
「小帷啊~她剛纔說有事,然後就走掉了~」
黑澤面無表情,但我的回答讓她滿足地喵了一聲。
寶特瓶必須每次投幣才能拿取,有點麻煩。不如上網買幾箱飲料放辦公室的冰箱冷藏,下次給她們就方便多了。
「愛麗絲,是因爲我……能自己……變成人類,所、以……來跟、理事長……炫耀唔嘎唔嘎。」
我想她們只是打鬧,姑且勸了一聲。
羽根田對小此鬼搖搖手說:「我回來了~」接着回到操場上。
沒錯──不久前見到的黑澤,還是隻只會喵喵叫的黑貓。
龍崎珍惜地抱緊寶特瓶,但那是沒意義的行爲。
我將零錢投入販賣機,按下按鈕。
「老吱!別在意吱★」
「是不是去上廁所吱?」
對喔,我是來買運動飲料給學生喝的。
看見龍崎的眼神因爲飲料閃閃發光的樣子,我姑且補充說明。
「……這個,樣子。」
「報告?」
「黑澤,妳也很努力嘛。」
我並不想和龍崎或其他學生髮生什麼事,但還是有點受傷。
「……一咲、帷、花梨,大……萬智、右左美,小。」
啊,對喔。雖然只能變成小孩,她還是想跟我報告自己能變成人類模樣了。
「那個,抱歉……我對魔力一無所知,能用的魔力變多,就可以變成人類嗎?」
「不客氣──咦,羽根田呢?」
「臭貓,現在怎麼不說話了。妳不是有事想跟這傢伙報告嗎?」
在販賣機旁邊的,正是去年退學,住在校內神社的黑澤寧寧子。然後──
妳還落井下石啊。
「來,給妳喝。」
右左美稍稍敬禮,接着收下寶特瓶。
「哎呀?真紀也向往這種嗎!」
是在說高級班嗎?
「謝啦。等你喔。」
「我不知道她們叫什麼名字啦。總之不知火大人把自己的魔力混進她們原本的魔力裏,才讓她們在這所學校保持半人狀態。如果本身沒有魔力,只靠不知火大人的魔力也變不出太大的身體……呃,你真的什麼都不曉得啊?」
「嗯,進度不錯喔。今天的目標是複習以前體育老師須藤教的啦啦隊基本功。」
「……不可以搶零老師喔!」
「我不想讓人知道貓咪跟我到這裏,少給我鬼叫喔,廢物。」
「呼嘻嘻,這不是很可愛嗎~?不錯喔~」
「咦?什麼意思?」
「萬智上課都沒在聽啦。」
「沒關係啦,右左美。妳看,老師也很想知道的樣子。」
「也、也沒有啦……!」
這麼明顯嗎?
若葉看了我和根津,柔柔一笑。
「嗯,特技指的是啦啦隊舞蹈中常有的那種,人站在人身上的那種表演。那種跳上跳下的樣子,就像沒有翅膀也能飛舞。」
看若葉說得這麼陶醉,我也不禁想目睹那種場面。
夏天的空氣會助長雀躍的心情。
今天的天空依然是萬里無雲的無垠青空。
***
後來我上班的日子,學生不是每次都在學校。
每天不時見到她們練習,就覺得她們好努力。
「啊,人間老師,早安。」
「人間老師!今天要上班啊!」
「烏丸老師、早乙女老師,辛苦了。」
在辦公室用完午餐,到社會科準備室拿資料的路上,我遇到她們在走廊上對話。
「今天春名老師不在嗎?」
「對呀,她上星期回老家了。」
「哎呀,是這樣啊。這學期是她第一次工作,應該特別辛苦,希望她不會把自己逼得太緊。」
早乙女老師是負責輔導春名的人,所以比較擔心她吧。
「而且未來老師好像還不太願意敞開心胸呢,更讓人擔心了。她是個很勤奮的人,所以會努力掩飾吧?可是這樣一直緊繃着也很累人呢……啊,人間老師,你怎麼啦?表情好怪。」
正常叫我就行了,何必這樣拉袖子呢?
「龍崎同學,妳好可愛喔!」
「好~到了~」
「你也要走小悟路線嗎?」
就是啊,怎麼在這種狀態下跑來。那種大放送會讓我很困擾!
是啦啦隊服。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跟着烏丸老師走,不知不覺到了保健室。
「是吧~我們當學生的時候,每個都是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呢~」
「紅茶可以吧?」
「嗯……這個設計很不錯,每種類型的學生都能穿。話說尾巴會從哪裏出來?」
以前的運動會啊……
龍崎表情不安地歪頭,馬尾隨之搖擺。她拎起短短的裙襬搖來搖去,令人怦然心動……啦啦隊服下面,應該會穿點東西保護吧?所以我不用擔心?可是看起來還是很危險……
的確,雖然經常看到春名跟烏丸老師對話,早乙女老師也都一定在場。
「造成輕微災害了呢。」
「衣服還只是假縫而已啦!不要在量尺寸的時候亂跑啦!散掉了怎麼辦啦!」
她從龍崎來的地方小跑步接近。
那是什麼意思啦。
「這是……什麼意思?」
但身上穿的不是平時的制服,也不是運動服。
「我那時很普通啊。」
小悟──也就是星野老師,跟以前的學生早乙女老師結婚了。
「兩位那個年代的運動會是什麼情況?」
與兩位老師閒聊到一半,背後傳來龍崎開心的聲音,然後是往我們跑來的腳步聲。
「妳是笨蛋嗎!」
她在問什麼?
「不準回頭。」
「嗯吶────!!花梨!就跟妳說了嘛──!」
「我倒是覺得很難爲情啦……」
「……所以我說了嘛。」
我是否可以離開了呢……雖然龍崎是來炫耀衣服給我看,這個空間有點──不,是非常難待。
看龍崎對我這麼不乾脆的答覆那麼高興,我的良心隱隱作痛。
「喂……烏丸老師……?」
平常都會問我要不要喝,今天卻沒得挑,直接就是紅茶。
「我聽不懂。」
烏丸老師突然一把揪住我的襯衫袖口,離開早乙女老師和學生身邊,大步往保健室走去。
「沒有呀?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想起你是人類而已。」
「後來低年級班開始有她的粉絲團……對對對,就像若葉同學那樣。」
「這樣啊。嗯……話說我很少看到妳跟未來老師獨處耶。」
「龍──」
「啊哇哇哇!糟糕!是性感大放送吧!哇啊!龍崎同學的胸部好大!」
接着右左美帶着震耳怒吼出現。
「嗯吶────!花梨!總算找到妳啦!」
從烏丸老師的苦瓜臉加死魚眼來看,可以想像當時的早乙女老師是個問題兒童。
「零老師,你要去──啊!」
「沒有保管在校長那裏嗎?」
烏丸老師酷酷的,穿起來感覺很適合。
轉頭一看,龍崎搖着蓬鬆的金髮,臉上堆滿了笑容。
「哇啊!龍崎同學好可愛喔!」
反正我是無所謂啦。
「呃,我倒是沒妳那麼誇張啦……」
爲什麼烏丸老師要裝傻呢?他們應該是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吧。
原來春名在早乙女老師眼裏是這種感覺。
「零老師,你聽我說喔!超棒的!小彗把我的設計做出來了!」
「我們真的沒有單獨對話過。」
「啊,好的。」
「……性感大放送?」
真想不到。
換句話說,烏丸老師在問我打算怎麼跟龍崎發展的意思嗎?
背後的雞飛狗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啊~!零老師!終於找到你了!」
「是喔。」
烏丸老師發出喀嚓喀嚓聲響背對我弄東西,所以看不見表情。
「實際上如何呢?」
「呃,還不錯啊?經典款的感覺。」
「──啊,人間老師。你現在有空嗎?」
「小彗說:『聽說未來是西洋服飾的時代,所以稍微學了一點啦。』原來她很長壽嘛?……話說回來,那個,零老師,你覺得如何?」
兩位老師都是這裏的畢業生,是想知道衣服跟當時有何不同嗎?「這料子這麼便宜喔?」「這種設計潮感爆棚耶~只要抓到潮流,分數都很高。」對龍崎和她的衣服緊追不捨。
「話說高級班的學生好了不起耶,都在乖乖練習。而且還不會忘記申請操場,真是太優秀了。」
「我那時吹風雪來製造效果,結果被罵得很慘,當然也因爲行爲有違常人而被扣分,嘿嘿嘿……那時候我太年輕了,玩興一來就……」
話說回來,今年還真常來保健室……
「烏、烏丸老師那時是怎麼樣呢?」
這句話讓我差點轉向的視線又回到烏丸老師身上。
一下問她能不能摸,一下請她舉手看看,一下撩撩裙子──觀察得真大膽。我不禁將視線從她們三人身上移開。
話說校長能看見未來,難道剛剛……烏丸老師半強迫地拉走我,或許是預見龍崎會出狀況了吧。
「咦?」
在場的烏丸老師老師和早乙女老師都對龍崎的服裝很感興趣。
我和烏丸老師剛走不久,背後就傳來龍崎細小的尖叫。
因爲是紅隊,上衣的設計便以紅色爲主,再搭配藍色和白色的線條,胸口則用羅馬拼音大大寫着「SHIRANUI」。裙子是白底紅線條的百褶裙,是我預料中的造型。龍崎非常適合標準的啦啦隊服。她的金髮和平時的馬尾在啦啦隊服的映襯下更爲亮眼,有種活潑美麗的氣質。
說完,龍崎就開始擺出各種姿勢,對我展示紅隊的啦啦隊服。
以前曾聽家政課老師說右左美不擅長那種事,給了我手不太靈巧的印象,可是就這身衣服來看,她很擅長裁縫。
烏丸老師得意地嘻嘻笑,有種敗給她的感覺。

「沒有。」
「哦~右左美同學還會做衣服啊。」
「晴香在啦啦隊比賽的時候穿黑色學生制服喊大隊呼,超帥的!」
「……烏丸老師,怎麼了嗎?」
「呵呵,謝謝雪老師!可愛吧?我也好想趕快讓零老師看看!」
「啊,沒事……」
那烏丸老師直接護住龍崎不就得了──不對,是時間上來不及嗎?所以覺得拉走我比較快吧。
烏丸老師邊煮水邊問。
「哎呀哎呀~」早乙女老師一臉爲難,烏丸老師則垮着眼看我。
「小彗,對不起!」
「沒有。」
「真的?好高興喔!謝謝零老師。」
「影像紀錄的話,聽說錄影機發明之前的照片有保管起來。因爲烏丸一族特別擅長那種事……」
其實找我根本沒事吧……但我還是任憑烏丸老師處置,在保健室的沙發坐下。
「花梨!趕快回教室啦!小雪也冷靜一點,白袍拿給她穿啦!」
「哼~我也想跟春名老師好好聊聊。」
接着聽見的,是右左美的怒吼。
「有當時的照片嗎?」
「我跟龍崎不是那種關係。」
不曉得我有沒有誤會烏丸老師的意思,總之先否認再說。
啪答,響起快煮壺啓動的聲音。
「哼~那未來老師那邊呢?」
「更不是。」
「這樣啊。」
什麼意思……?烏丸老師爲什麼問我這種問題?
難道烏丸老師……對我有意思……?
「人間老師?你怎麼了?突然心不在焉的樣子。」
「沒、沒事!我什麼事都沒有!」
不會吧……不會吧,不,世上總是有萬一嘛?
我也不想跟她怎麼樣啦,只是……
再說烏丸老師也很神祕。
她是校長的女兒,從這所學校畢業……咦,這麼說來──
「那個,烏丸老師,妳爲什麼想成爲人類?」
這所學校是爲了「幫助非人學生成爲人類」而成立。
既然是畢業生,表示烏丸老師也跟這些學生一樣,曾經想成爲人類而就讀這所學校。
「咦~你有興趣啊?」
烏丸老師的手肘拄着桌子,稍微歪頭。
「我想你大概誤會了,其實我沒有成爲人類。」
不愧是那位校長的女兒,法術等級非常高階。在遊戲裏會是中級魔王吧。
也就是說──
「今天也很熱,加點冰塊可以吧。」
總覺得我的回答傷到她了,不過我不會退讓。
烏丸老師吊兒郎當的樣子讓我很放鬆,一點也不緊張。
「那根本是『對方也是老師』的反應嘛!」
太懼怕的話,我反而很難開口。
這個就會詢問嗎?
「也對,我要鄭重地再說一次。」
「畢業以後也一樣嗎?」
以右左美的個性,獨自進行自我管理容易變得太嚴格,想做出超越自身能力的表現……
「咦?不好意思。」
話雖如此,龍崎緊張到不行。
對我來說,學生就是學生。
她突然就自爆啦……
平常這時候都在上課,現在只有我和龍崎兩人,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我只是隨便找個話題,她仍舊簡單明瞭地報告兩隊練舞的進度,令人由衷地欣喜。
烏丸老師的心上人還在這所學校嗎?話說回來,她跟這所學校的關係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太好了,大家都很用心參與的樣子。」
我還有很多問題,但我覺得再深入下去並不好,所以什麼也沒說。
烏丸老師朝我瞥一眼,一邊悶蒸壺裏的茶,一邊往玻璃杯加入冰塊。
──噗。忽然有個東西靠上我的右臂。
「……以前,我喜歡過一個人類。」
糟糕,我太冒犯了嗎?
「嗯,我覺得差不多該跟妳好好談談了。」
正因爲如此,我必須跟她說清楚纔行。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階級高到爆的尊貴妖怪喔。所以可以變成假的……嗯……類似人類的樣子。其實現在就是啦,說變身比較好懂吧。耶~是不是很像?」
「欸,零老師……只有這樣嗎?」
在暑假過了一半,學生們的啦啦隊舞差不多成形時,我將龍崎找來高級班教室。
「那個,特地把我叫出來,不是很像少女漫畫的情節嗎?然後……我之前說過利用零老師溫柔之類的話,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多了……那麼零老師心裏有我了嗎?要我等一百年也完全沒問題喔?可是以零老師跟其他人類的感覺來說,壽命會先到頭吧?所以要給我答覆的話,果然要趁現在吧?之類的……是我期待太多了嗎?」
──如果能讓對方心甘情願放棄,就可以劃清界線了……嗎?
怎麼說呢,有種全面肯定的安心感。
「這樣啊?想得太認真反而不清楚該如何是好?」
烏丸老師冷笑一聲,又若無其事地像平常那樣繼續說:
「老實說……嗯,我不懂戀愛,這是我的不對。不過我也不曉得龍崎到底有多認真,很難嚴肅回答……」
烏丸老師喝了口紅茶。
「──嗯?就學期間?」
然後──必須告訴她,我絕對無法接受她的感情。
「零零零零老師!你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談,到到到底是什麼事呢!」
「我跟去年一樣沒變。妳是我的學生,所以我不想丟下妳,希望一直守護妳,不過我還是不能接受妳的心意。」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也好奇問過,可是她說管理時間跟體力只是本分。唸書休息的時候,還會想把動作練得更好來提振精神呢。」
「會在就學期間覺得這樣不行,那對方該不會也在學校裏吧?」
「我在就學期間改變了目標。這種學生不是很常見嗎?我也是那一種。然後,雖然畢業了,我想做的事其實不要變成人類比較好,所以放棄了。現在我想做的事,是『留在學校保護學生』。」
「其實我那時也是什麼都不敢說,突然就自爆了,無法給你參考。只是,如果能讓對方心甘情願放棄,就可以劃清界線了。」
「沒關係啦。只是有點丟臉,或者說太年輕了……」
「……我以爲很好地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了。」
「再說一次」這句話讓龍崎的手抓得更用力了。
「事情就是這樣而已。爲了接近他,所以我想成爲人類。現在想來真是有夠單純,感覺很好笑。所以看到龍崎那樣,我纔會有點感觸吧。你聽聽就好。」
「……所以纔會對龍崎同學有點感觸吧?」
烏丸老師覺得不妙似的捂起嘴。這對她來說是失言嗎?
看得出龍崎注視我的眼神,比平時更爲炙熱。
「好,謝謝。」
「怎麼了?」
「放棄畢業?」
我也希望右左美在運動會有優秀表現,但她還有大學考試要準備,最好要避免想全部做好,卻全都做不好的狀況。
又是啪答一聲,快煮壺的熱水滾了。
烏丸老師停下椅子,小聲嘆息。
「你一副想提問的樣子喔。」
「我放棄了。」
「真正的?」
「……我們紅隊很順利,我和小彗全部聽從萬智的指揮。動作基本上已經固定,等中級班進來纔會再調整吧?白隊以小帷爲中心運作的樣子,其他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她們的服裝好像也完成了,應該很順利吧?」
有件事令我好奇,但不知道該不該問。
悶蒸好的紅茶香逐漸瀰漫整個保健室。
這樣啊……對方是老師,所以不得不放棄。這個狀況──
不管怎麼說,這個距離和這個動作。
簡直像是想跟我牽手一樣。
龍崎不知何時貼上我的右側,臉也湊了過來。臉頰稍微發紅,溼潤的雙眸抬得高高的,像是有所期待。含蓄抓住我衣服的手,感覺很僵硬。碰到我右臂的,是龍崎的手。
***
「……畢竟是學生嘛。」
「人間老師,你好像拒絕了她,不過還是有留給她一點期待的感覺吧?在我看來是這樣啦。」
烏丸老師走到快煮壺旁邊,將滾水倒進茶壺。
「那妳在學時的目標是什麼?」
龍崎也像是沒想到自己語氣會這麼怪,害羞地慌忙捂嘴。她雙眼尷尬地遊移,有點不滿地抬眼看我的樣子真可愛。
「我只是單純好奇,不想說的話可以不用說。抱歉。」
所以我想先用閒聊緩和氣氛,詢問她練習的狀況。
「果然是這樣嗎?」
再找機會跟右左美聊聊吧。
正好現在是暑假,在開學前跟她好好談談吧。
「嗯……要是真的沒有希望,早點切割,傷害會比較小喔~」
「談、談什麼呢!」
烏丸老師放棄掙扎似的聳聳肩,在椅子上左右轉動。
可是,她真的有管理好嗎?
「龍崎同學這麼沒希望嗎?」
「是啊,不過我擔心小彗的體力……那孩子對自己要求很高,練習結束後似乎還會在宿舍後面自己訓練。」
烏丸老師對我比了倒V字的手勢。
「──妳希望我早點跟她說清楚嗎?」
既然會尷尬,真的可以嗎?本人說好就好嗎?我懷着歉意,靜待烏丸老師開口。
「人間老師老實得好好笑喔。總之,就是會有這種事。所以我也許還不知道怎麼給它一個漂亮的結局,才一直待在這個學校……」
「被發現了~哎呀~剛認識的時候不一樣嘛~」
「咦,那畢業是──」
「不會太累嗎?」
「這樣啊。」
糟糕,都寫在臉上了嗎?
「咦?啦啦隊?」
這是什麼意思?
「對。」
她用這副模樣去人類社會生活,確實一點問題也沒有。反倒是她都會風的美貌,在鄉下格外突出。
啊……的確是右左美會說的話。
對,她很可愛。
「放棄當人類。」
「……那個,啦啦隊舞練習得怎麼樣了?」
「然後,我在就學期間發現這樣子不行,從那一刻起便放棄變成真正的人類。」
龍崎放開了我的衣服。
表情哀傷地皺起眉頭。
「……莫非零老師有心上人了嗎?」
「並不是那樣──」
「但是,肯定有其他東西吧?」
「我想來想去,最後覺得還是別讓妳對於絕對沒希望的事情懷有期待比較好。」
「絕對沒希望……」
她的聲音在發抖。
龍崎低下頭,揪住自己的衣服。
「真的完全沒有利用零老師溫柔的餘地嗎?」
「抱歉。」
我知道自己正在傷害她,但現在不能退縮。絕對不行。
因爲那不是給龍崎更多可能,只是同情而已。
「這樣啊……我又要孤單一個人了。」
一滴淚水滑過龍崎的臉頰。
龍崎曾經遭到一起生活的公主背叛,失去了朋友。
願意陪伴她的人。
這纔是龍崎真正想要,不只是戀人的存在。
而我,成爲不了那個人。
「龍崎──哇!」
要是我能表達得更好──
「那就好……接下來──」
龍崎盯着掌心,張張合合。
龍崎搖搖晃晃,勉強站着。
那模樣令人難過。龍崎的失控,我有一部分的責任。
「烏丸老師……!」
「失禮了喔~」
烏丸老師踏過細碎的玻璃,往我走來。
「咦,真假?啊~真的耶。」
「看懂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對烏丸老師使了眼色。
接着校長輕輕眨眼。
「校長、晴香老師,對不起……我沒事了。」
「別過來……」
我對龍崎伸出手。
「啊……有……嗯。」
「零老師……我好喜歡你,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可是……還是全部消失算了。如果我能討厭零老師就好了……!」
我抓住那張桌子,拿來抵擋其他東西。
龍崎見到他們態度跟平常一樣,呼吸漸漸平緩。
剎那間,高級班教室颳起以龍崎爲中心的猛烈旋風。桌椅翻倒,板擦也被捲上空中盤旋。
「好痛!」
「都是因爲我想成爲人類……都是我……都是我不好……我會把珍貴的東西……全部毀掉……」
「爲什麼……爲什麼我總是……」
「耶~人間老師被甩了~」
「啊,我完全沒事!真的!血好像止住了!」
怎麼辦?這樣下去龍崎和我都會受傷。儘管如此──
大概是被飛散的玻璃碎片割到吧,傷口處有東西緩緩流下的感覺。
是我害的──
龍崎如此大叫後,校長小聲唸了什麼,是某種法術嗎?
「校、校長……不要過來,危險……!」
「我也很抱歉。妳沒事吧?站得起來嗎?」
「對不起,我……」
跌倒就危險了。可是我被她推開,風壓又強得無法靠近,扶不住她……!
「對不起……零老師,對不起……!」
糟了。明明想安撫她,卻把她逼得更緊。
她來到我眼前,直接撥開我的瀏海查看傷口。
龍崎聞聲抬頭,心裏大概還很慌亂,眼淚一直掉。
烏丸老師這麼說着,然後環視教室。
龍崎一直在哭。
隨着校長的聲音停止,呼呼作響的旋風也變弱了。
率先開口的是校長。
「已經沒救了!我要把一切都毀掉!所以……不要過來……!」
「啊,我也是喔~風超強耶。我們根本是超級好朋友吧?」
我擔心她而伸出的手遭到拒絕,打擊很大耶……
「對不起,零老師……離我……遠一點……!」
龍崎十分沮喪,面色憔悴。
烏丸老師忽然露出像是在憋笑的臉,隨後變回原來的表情轉向龍崎。
「龍崎同學,我沒事捏。我這幾百年鴉天狗可不是白活的捏。」
「校長……如果……是這樣……那就好……」
「與其弄成這樣,不如──」
龍崎恐怕失控了。
附近有張桌子「鏗」的一聲飛來。
不過傷口不深,也沒有像漫畫那樣滴個不停,應該沒有大礙。
龍崎聽不見我的聲音。
然而風還是吹個不停。
「龍崎,我沒事……!我真的沒事……!」
「我受夠了!不要再讓我一個人……」
龍崎一直在哭。
周圍的風壓似乎也跟着減弱了。
「校長!」
「咦,哇!」
聲音從教室門口傳來。
完全不是暑氣可以比擬。
這是什麼……?盛夏的室內也不該熱成這樣啊。教室開了冷氣,卻瞬間變成三溫暖狀態。
從桌子探出頭的我,與龍崎對上眼。
「而且……還讓零老師……受傷了。」
並在旋風中心無力地癱坐在地。
「零老師!」
「龍崎同學,人間小弟沒事捏。而且我們都來了,真的沒事了捏。我們比現在的妳還要強捏,不用害怕妳的力量造成毀滅,我們控制得住,放心捏。」
「我沒事!我完全沒事!」
「……唔,我纔不是沒事呢!」
烏丸老師,妳在高興什麼啊。
「哇噗,這間教室太熱了吧?啊,我也在喔~」
「龍崎同學。」
我被龍崎推開,向後倒下……被她碰到的地方非常燙。
「對不起……結果我還是無法成爲人類……不被人重視……」
這樣龍崎也稍微放心了吧。
我想做點什麼,可是被風壓在牆上,靠近不了也無法遠離。
「是啊,人間老師說得沒錯,傷口看起來很淺,應該沒事。安全起見,等等去保健室一趟就好。」
龍崎一樣癱坐在旋風中心,不斷流淚。校長和烏丸老師慢慢走向龍崎,飛散的玻璃等雜物都像是主動避開他們──不,是他們周圍有風牆吧。
龍崎盯着手看了一會兒,還以爲她又要哭了,結果卻用力瞪了一下,接着轉向另一邊。
不,龍崎看的是我的額頭吧。
好……這樣至少可以看看狀況……!於是我探頭出去左右掃視。
無論實際如何,都不能再讓龍崎擔心!
怎麼辦,怎麼辦──
我想盡可能讓龍崎冷靜而不停呼喊。用來當作盾牌的桌子一直有碰撞的聲音,也許再過不久桌子也會被風捲走。
狀況危險,我不敢探頭去看,但那的確是校長的聲音!
校長和烏丸老師的關心似乎讓龍崎鎮定不少。
「喂,晴香!不要鬧了捏!龍崎同學,妳好一點了沒捏?」
「人間小弟!」
附近「砰」的一聲,像是有東西破了。是日光燈。隨後我的臉上一陣刺痛。
嗚咽啜泣的龍崎拚命地說,眼淚滴滴答答掉在裙子上,形成扭曲的圓點圖案。
「龍崎,不要怕!先深呼吸!深呼吸看看!」
突來的熱浪從龍崎湧向整個教室。
風也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了。
「可是人間老師,剛纔的『抱歉』太沒神經了吧~」
「……唔,我、我已經不想、成爲人類了。我本來還想相信,不管怎麼被人輕視都一定有好結果,可是……」
總之能讓烏丸老師說我沒事就好。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零老師……都是我亂想不好的事……!」
我在強風中根本站不住,不曉得他們怎麼樣。
風勢愈來愈強。
這也難怪。雖說她不是故意的,教室也已經一片狼藉。桌子倒的倒、傷的傷,粉筆、板擦、日光燈和各種貼在牆上的東西──教室裏的所有東西幾乎散落在地。
龍崎內疚地看着我。
這當中,龍崎的眼淚撲簌簌地掉落,痛苦地按着胸口。
「嗚……好的。」
但是,要是這副模樣被龍崎看到……
龍崎捂着嘴,內疚地低着頭。
「零老師,真的很對不起!我把教室……破壞成這樣……!」
「沒關係,大家一起收拾,好嗎?」
「可是……」
龍崎正深深反省的樣子。
弄得如此慘烈,我們幫忙處理反而會加深她的罪惡感嗎?
然而這也不是她一個人可以處理的狀況。
這時,若有所思的烏丸老師像是想到了好主意。
「龍崎同學,要不要開個女生聚會?」
「女生聚會……?」
「是啊,一起來聊感情生活吧。」
烏丸老師賊笑着搭起龍崎的肩。
在這個節骨眼?是有什麼打算嗎?
烏丸老師繼續說:
「其實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所以龍崎同學,讓我們趁機把好的壞的全部發泄一遍吧。」
這句話讓校長瞪大了眼。
「晴香?妳這是什麼意思捏?我怎麼都不知道妳有這種經驗捏?什麼時候的事捏?在校期間嗎?」
咦?校長不曉得烏丸老師在校時的目標嗎?他的表情茫然,眼神卻因爲父母心而有點恐怖。
「爸爸閉嘴。」
「唔……!」
──非得這樣不可。
門關着,看不見裏頭的狀況。
「原來如此捏。」
「我好……捏…………」
校長頻頻點頭,表示理解。
好尷尬。
接着龍崎尷尬地微笑。
我輕拍躺在腿上的校長肩膀。
不太能釋懷的我仍然耐着性子,將僵硬成雕像的校長往外拖。
我和校長返回暑假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閒聊着運動會的練習過程等不着邊際的話題。
「那個,零老師。」
「就是說啊……」
我往高級班教室瞥一眼。
「唉……雖然有點失落,小孩跟學生就是會在不知不覺間長大成熟捏。」
烏丸老師這麼說後,咯咯笑了起來。
即使沒有我,根津也會照顧若葉。
龍崎用夾雜遲疑、後悔與悲傷的複雜表情低下頭,最後仍抬頭看着我的眼,擠出含蓄的笑容說:
「謝、謝謝……?」
而龍崎的聲音始終顫抖着。
「咦……」
「……我也能瞭解你的心情捏。」
這就是我面對龍崎的結果。
校長眼神飄渺地低語。
龍崎會跟烏丸老師說什麼呢?
校長像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下樓時對我這麼說。
「昨天啊,我跟晴香老師聊了很多。」
「呵呵,我真的很糟糕耶。做出那麼過分的事,也一樣那麼喜歡零老師。」
我只能回答龍崎「這樣啊」三個字。既然怎麼掙扎都會傷害她,那麼至少語氣溫柔一點。
清爽的晨間空氣中,我們都是往學校走,便自然走在了一起。
龍崎是高尚的龍。
一段時間後,烏丸老師回到辦公室,她說龍崎先回宿舍了。
「不管是我還是任何人,都沒有權利限制妳的感情。」
「欸,零老師。我已經不期待有你的未來了,所以請安心吧。」
「什麼啦。」
我穩穩接住了翻白眼僵直倒下的校長。
率先開口的是龍崎。
我接着想起──
不久前,若葉也是這樣。
「啊……」
***
可是,有些承諾不是我能給的。
烏丸老師就這麼把我跟校長扔出教室。
「好喔~那麼不準男生參加,人間老師和校長請出去~啊,教室我們兩個收拾就好,掰掰。」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沒錯吧?」
太隨便了吧,這就是父女間的溫差嗎……
隨後猛然低頭,只看得見她緊抿的嘴脣。
「既然這樣,那我們換個地方捏。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捏。」
「──人間老師。」
果然不管到了幾歲,被女兒嫌棄的打擊都很沉重……不對,這是在演哪出?
我只是想爲龍崎守護──
「啊,好的。」
「校長──!」
「妳的想法或感受,並沒有所謂的好壞。因爲妳的感情是自己的東西。」
比誰都強大的龍。
「來吧,晴香老師!我們來聚會吧!我對晴香老師的故事很有興趣喔!」
龍崎哭腫的雙眼漾着薄薄淚水,拚命擠出笑容的樣子是那麼地用盡全力,無法接受的我是那麼地可悲。
這會不會又給她無謂的期待,可是──
龍崎無力的微笑刺痛了我的心。
「──校長,你該醒了吧。」
第一次見到校長散發這種鬱悶的氣場。
什麼事呢?烏丸老師用有些拘謹的口氣喊我。
我對左右張望的校長解釋我們被趕到走廊的經過。
「人間老師,校長好像硬掉了,請你帶走吧。」
正要踏出教室時,龍崎叫住了我。
校長眨眨眼睛,奮力起身的樣子很有喜感,稍微撫慰了我的心。
我要對龍崎說的話,因爲她的失控和校長他們的出現,還沒說完。
烏丸老師擅長營造容易對話的氣氛,龍崎一定可以大吐苦水吧。
「她留在教室跟龍崎開女生聚會的樣子。原本想幫忙收拾,可是她們不準男生干擾──」
明知這對現在的龍崎很殘酷,我卻連「謝謝」都說不出口。
***
看來校長也很疼愛烏丸老師。
「嗯?晴香去哪裏了捏?」
龍崎這件事──不,這次是我牽扯太深,算是特例吧。
我不會忘記,自己以不同於春名那時的方式傷害龍崎的心。
龍崎的問題讓我有點猶豫。
我希望教師對學生而言,最終能成爲無用之物。
「聽了龍崎同學的說法之後,我好像對你刮目相看了。」
「可是,我還是希望在學校的時候,零老師能允許我繼續喜歡你……不行嗎?我現在只是想對喜歡的人說喜歡而已,其他都不需要了。」
那個沒有我的未來。
「……謝謝零老師對我說真話。我慌張成那樣……真的很對不起。零老師明明要講嚴肅的事,卻弄成這樣……今天還特別空出時間給我,是爲了我思考很多吧?滿腦子都是我吧?這樣就夠了……我好開心!」
***
「我也很擔心晴香捏……她在校期間完全沒有那種樣子捏……到底是哪個渾球拐走晴香的心……」
也是比誰都直接面對問題的一位學生。
烏丸老師雷電般的致命一擊,使校長白眼一翻,慢動作似的倒下。
「哈哈,在這時候發呆很遜喔。」
明明這就是我想要的結局,而且就算她想在我身上尋求未來,我也無法呼應。
儘管放心不下,校長說得沒錯,留下來沒有任何幫助,我便跟着校長離開。
這樣講反而令人更好奇,但我不知情比較好吧。
──我也很喜歡妳。以師生的角度。
「啊!作了一場好長的夢捏。」
龍崎的眼睛泛起淚光。
「哦……龍崎,早安。」
「請說。」
怎麼說得像「我好恨」一樣……!
兩人的對話內容則是祕密。
過分的事?別這麼說。
「這樣啊?」龍崎邊想邊走,途中忽然轉向我。
「不管零老師對我怎麼想,我都喜歡零老師!啊,不過也只有這樣而已!只有這樣而已喔!我壓抑不住自己的感情,必須把想說的事說出來!我已經知道你會怎麼回答了,所以不需要回覆!沒關係!」
然後龍崎用最燦爛的笑容說:
「零老師,我愛你!」
這瞬間足以讓人不小心墜入愛河。
忍不住小鹿亂撞一下,但我很快便恢復鎮定。
沒錯,老師不能跟學生談戀愛。
我輕輕地深呼吸,然後回答龍崎:
「嗯,謝謝。」
我覺得現在可以這樣回答。
龍崎已經明白了。
這個「謝謝」沒有她真正想要的意思。
龍崎死心似的垂下眼,慢慢眨了幾下。
「零老師,謝謝你跟我說謝謝!」
「什麼啦。」
「呵呵,我很開心嘛!」
我和龍崎的關係沒有變化,只是兩者之間多了一些苦澀、斷念與成長。
龍崎對我的期待已經不是那種期待。
我們的暑假就這樣結束了。
***
「欸,老師。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想做什麼?」
春名眉頭一皺,但是我繼續說:
「只是找人陪我啦,我自己就不能接受。」
並不是要她相信我。
「……這樣就不能打電動嘍。」
春名有些驚訝,隨後恢復平靜的笑容。
「假設而已啦。」
「因爲妳騙人是爲了無法接受現實的人吧?」
「春名,妳可能不明白,不過那對我而言很重要。我想聽沒聽過的故事,看沒看過的風景!在遊戲裏我能找到那種浪漫喔!」
騙我也沒關係。這句話應該不會讓她覺得我把她當成騙子吧。
春名像是看小孩似的拖起臉頰。
像是放棄了什麼。
從那天以來,她蹺課的次數與日具增,現在幾乎都待在這裏。
她還沒告訴我爲什麼不想進教室。
──感覺她好像在求救。
「騙我也沒關係喔。」
其中沒有半點對末日的悲傷或憧憬,但也沒有希望。
「我啊,要是聽到妳說:『怎麼可能有世界末日。』應該會相信喔。」
「所以,你可以不用相信我。」
「這個嘛……把還沒玩的遊戲都玩一遍吧!」
她語帶嘲笑。
今天又是聊沒營養的話題。
在只聽得見換氣扇轉動的社會科準備室裏,春名低着頭沉默不語。
「嗯。我要騙大家說:『怎麼可能有世界末日。』然後跟相信的人用平常的生活度過最後一刻。」
「嗯。是說都世界末日了耶?還有更多事情比打電動重要吧?這種時候,一般不是都跟戀人或家人一起度過嗎?」
經過一段沉默,春名彷彿還在猶豫似的吞吞吐吐開口:
「我……可以繼續……待在這裏嗎?」
而且我還注意到,春名的語調一天比一天低沉。
「也許吧,不過沒關係。」
「哈哈哈,什麼啦~」
春名的視線往我看了過來。
「騙人?」
不過像這樣對話時,她的表情比較放鬆,是唯一值得高興的事。
說完,她又露出感傷的微笑。
真難想像。
「……那個……」
她回給我的是一副平和的──笑臉。
「……那妳呢?」
「騙我也沒關係,我想聽聽妳想說什麼。我是妳的夥伴。」
「哈哈,什麼啦。我纔不想害老師咧。」
我也不清楚這是接納了春名,還是推開了她。
「我啊──想騙人。」
我猜春名最想講的,就是她最不願意談的吧。
「……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就好了。」
那笑臉是什麼意思呢?
今天春名又來社會科準備室了。
接着,春名對我說了。
「嗯~妳人真好。」
語氣溫暖平靜,彷彿在自言自語。
不知那是出於好意,還是想逞強揹負一切,又或是──
說了她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
「啥?」
「……還是不懂嗎?」
因爲那對現在的春名而言太過沉重。
要是再追問下去,她就會遠離我吧。她說「可以不用相信她」,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真心話。不過,我也明白她不是真的要我完全拒絕她。
「怎麼問這個?」
──害怕牽連他人的膽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