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梅洛閣下Ⅱ世事件簿》 · 三田誠 · 1.2萬 字

1
幾座通往神殿的橋架了起來。
在使神殿升起的機關中,一定也包含了這個部分。還泡在水中的地板似乎正在緩緩地排水。
只是,經過洗滌的神殿,蘊含與在地底目睹時完全不同的莊嚴。
或許這纔是它原有的樣貌。在發黴的地底歷經長久歲月的神殿,隨着在地表顯現,恢復了神聖的姿態,讓我想起好幾個傳說。在古老神話中死去的神祇們,經常在被帶出地底冥府後復活。
成羣人影聚集在那座神殿的入口處攢動。
一邊是村民們。
人數大約爲十幾人。他們個個手持陳舊的斧頭或鋤頭瞪視著我們。其餘不在場的村民大概是動彈不得或者年紀太大吧。
「亞瑟王的……!」
「亞瑟王的……肉體……」
聽到那些呆滯的呢喃,我不禁垂下眼眸。
沒有人再喊我格蕾了嗎?
村民們後方佇立著另外兩人,是身爲代表的女性和老婦人。
「媽媽、姥姥。」
「妳……」
老婦人低沉地喊道。
母親一語不發。她宛如玻璃的眼眸,僅僅不帶感情地映出我的身影。即使到了這個節骨眼,她展現的表情也沒有任何改變。
另一邊是伊露米亞修女。
她依然穿着修女服,放鬆了緊繃的力道,獨自面對村民們。
那姿態看來也像在誇口,就算要她獨自對付全體村民也沒有任何問題。不,實際上就是這樣吧。憑她在地底展示的戰鬥能力,不費吹灰之力即可輕鬆解決平凡的村民們。
事實上,現在是村民們顯得畏畏縮縮。不管信仰多麼狂熱,要將未經訓練的人變成戰士都是很困難的。
「事情果然這樣發展了嗎?」
「貝爾薩克。」
當然,它們沉默不語地監視著雙方。
「意思是你殺了祭司嗎!」
伊露米亞修女挑起形狀優美的眉毛回過頭。
我到底有多久不曾親眼目睹母親驚慌失措的模樣了?
「你們沒有交手嗎?」
「這個結果的意義,多半隻有妳知道。」
在那個聲音吸引我的注意力時,老師開口。
然而,三方僵持的局勢伴隨着令人意外的虛脫感。
「媽媽!」
在那裏的身軀已是一件物品。
先前熊熊燃燒著信仰之火的姥姥,如今喪失了那股熱烈。
沒錯,沒必要阻止。不可能有那個必要。因爲他們應當賭命奮戰的最大理由,已然被剝奪了。
在現場的骸骨兵後方,受到黑麪聖母注視,倒下的面具少女的頸項染成血紅。
不只如此,他還這麼開口。
不,那隻維持了短短几秒鐘。就像一直凝固著的石膏剝落下來般,這次她的臉龐大幅地扭曲。
(……什麼?)
他望向骸王的屍體,嚴肅的神情沒有變化。
那顯然是致命傷。
啊啊,我知道這一幕。雖然早已遺忘,雖然應該遺忘了,我一目睹那個場面依舊不由分說地回想起來。
「你知道會發生這個情況嗎,艾梅洛Ⅱ世?」
「……怎麼會……!」
「……喂喂喂……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多達數十隻、數百隻烏鴉刺耳的叫聲。
她的咽喉顫抖。
「──託利姆瑪鎢!」
我並非完全沒料到。
少女倚靠著祭壇,一動也不動,淌流而出的大量血液早已徹底漫開,從邊緣慢慢凝固。
母親的表情不變。
還有與雙方保持等距的骸骨兵羣。
可是──
我最先想起的是嗅覺。
「我一直在思考,那這裏是什麼?若是單純的模擬,也沒必要將我們傳送到特定的時機吧。重要的是爲了什麼而重現,具備什麼意義。」
「怎麼會,難道,妳是……!」
2
劇烈的頭痛襲來。
在我爲突如其來的情況大受衝擊之際,靠近村莊的橋樑處出現另一個人影。
「我說了,不是我下的手。」
「嘖──!麻煩還真多!」
我的呢喃聽起來彷彿出自他人口中。
「不是過去?」
低聲說到此處,老師終於轉動目光。
糾纏腐敗的野草與水的氣味,
連騎士【凱爵士】都語氣茫然地低語。
女僕的手臂立刻溶解,化爲利刃。她劈開爲護衛骸王而襲來的骸骨兵,清出一條通往母親的路。
「第一輪的貝爾薩克說過,在黑麪聖母旁出現了格蕾的屍體,所以不會有人追捕我們。當時我以爲教會是陳屍現場,但其實很簡單,不過是還有另一尊黑麪聖母罷了。當然,當時貝爾薩克沒有時間一一解釋……那麼,既然這裏並非過去,我想必然會在這個時機補縫矛盾,以合乎邏輯。」
「你是指、什麼?」
貝爾薩克又說了一遍,我再度雙眼圓睜。
布拉克摩爾的守墓人。教導我生存方式與戰鬥方式的另一位老師。
吸入氣體的喉嚨都快要跟著潰爛的瘴氣。
──「妳……把我……」
是嗎?我想不起來。在抵達倫敦後與老師談論各種話題的過程中,或許也有過這樣的內容。
「骸王她……死……了……?」
因爲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結局」降臨了。
一瞬間令視野染成一片空白的劇痛帶來進一步暴露內在記憶的效果。
「……動作真慢。」
隨着繼而發出的呻吟,她搖搖晃晃地跑過來。
就在烏鴉旁邊,向我發出的吶喊。
在淹水的神殿踩出淡淡的漣漪,毫無防備地跑向骸骨兵!
有一瞬間,就連我都感到疑惑。那是誰的名字?
那個結局,如今在此處揭曉。
我的呢喃聽起來彷彿出自他人口中。
他呼喚。
一個人影倚靠著成爲聖壇的那個地方。
第一輪也發生過這樣的案件嗎?
既然我在第一輪中存活,又有跟我長着同一張臉孔的人死亡,就只會是那一個人了。所以,我在心中一角預測過,第二輪說不定也會發生一樣的事。
只不過是失去生命後的肉塊。
啊啊。
持續的頭痛使我抬手按住太陽穴,嚓嚓……嚓嚓……我聽見奇異的聲響。
騎士【凱爵士】發問。
費南德祭司和骸王。兩人的死就像對走投無路的局面投下了重磅炸彈。因爲太過突兀,我實在難以接受。到底要怎麼樣纔會發生這種情況?
是那時候的沼澤遠比現在更加混濁嗎?若長時間滯留則可能致病的臭氣緊貼着鼻腔黏膜。
然後,是聲音。
他們的目光彙集在骸骨兵羣的更後方──設置在神殿內的黑麪聖母像腳邊。
伊露米亞修女開口。
修女無言地以下巴示意。
不。
這是爲了避免周遭衆人聽見過去云云的內容吧。再怎麼費盡脣舌解釋這個世界對我們而言是第二輪,他們也無法理解。
「對啊,照這種情況怎麼可能打起來?我發現沼澤的機關,打算搶先趕來,但在我抵達時就是這樣了……對了,這麼一來我算是第一個發現現場的人,所以不能信任來着?」
「爲……什麼……」
因爲那明明是母親的名字,這座村莊裏卻沒有人這麼稱呼過她。
那番話應該並非謊言。因爲周遭沒有打鬥的痕跡。縱然是伊露米亞修女,我不認爲她在與那個人交手後還會毫髮無傷。
老婦人用驟失緊張感的聲調說道。
「這是妳的名字吧。格蕾從前告訴過我。」
「……這是怎麼回事?」
老師發射出咒彈作爲牽制,拜託水銀女僕拯救母親。
老師略爲壓低嗓門,這麼說道。
「在前來這裏的路上,費南德祭司也死了。現場有他跟不知什麼人起衝突的痕跡……話說在前頭,不是我下的手。」
我心想,那應是種必然的發展吧──骸王就像截斷了所有趨勢般,突然地死去了。
「瑪格達萊娜。」
「怎麼會……」
類似燃燒膠捲、火舌燒灼書本邊緣的聲響。
「爲何會……這樣……」
「啊?」
的確,老師如此說過。我們恐怕不會在此與骸王交手。那是因爲他察覺骸王已經死去了嗎?
簡直像是連環兇殺案。
騎士【凱爵士】嘖了一聲,也拔劍作爲回應。
託利姆瑪鎢與騎士【凱爵士】還有我,三人驅散來襲的骸骨兵羣。由於事出突然,包含老婦人在內的村民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當骸骨兵正要朝村民揮劍之際,從旁加入我們的人影以巨斧砸裂骸骨兵的頭蓋骨。
「貝爾薩克先生。」
「我對與大家爲敵有所覺悟,但實在不能坐視從前的同胞死在怪物劍下。」
守墓人高舉手臂,召喚靈體烏鴉。
成羣的靈體烏鴉立刻啄向骸骨兵,貝爾薩克則揮動斧頭逐一砸扁其餘的骸骨兵。雖然骸骨兵的數量還很多,卻不足以突破守墓人的防線。也許是對村民們感情不深,伊露米亞修女僅僅袖手旁觀,但她會厭煩地用單手擊退攻擊她的骸骨兵。
在一片混戰中,老師謹慎地走過去,伸出手。
「女士,妳沒事吧?」
他拉起母親開口。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爲何母親會突然往骸骨兵跑去?爲何老師不惜挺身而出,試圖救她?啊,不,更令人意外的是我鬆了一口氣。我深深感受到──母親對我只抱着對於信仰對象的感情。縱然如此,看到她得救依舊讓我安心不已。
真是可笑。
即使如此,我難以捨棄這份感情。
「我……」
母親低聲呢喃,老師向她微微頷首。
「格蕾、託利姆瑪鎢,還撐得住嗎?」
「沒、沒問題!」
只要骸王不在,我、貝爾薩克與騎士【凱爵士】便足以抵擋骸骨兵羣。
老師倏然站起身。
老師表情有些緊繃地頷首,並繼續道。
據說在古希臘的戲劇中,在打破陷入僵局的情節發展之際,神祇會自機械裝置突然現身,仲裁對立的兩方並下達判決,引導故事邁向解決──人們稱之爲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
烏鴉刺耳的啼叫聲。
在我身旁,很接近我的某個人的意念。
他高聲說道。
他注視著那悽慘的姿態半晌,倏然伸手。
他緩緩轉過身,詢問村民們。
可是,老師在說什麼呢?
糾纏腐敗的野草與水的氣味。
傳來的意念只有這些。僅此而已。
【妳應該奪取的肉體是那孩子吧。妳爲了這個目的而等待着……可是,對不起。唯有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最重要的是,在這個情境的神是什麼?
看到面具下的臉龐,我也同樣啞然失聲。
他注視著骸王的屍體靜靜地說。
古老的戲劇可以這麼處理吧。
老師向呆立不動的母親宣告。
我沒有留下這樣的記憶。
在之後的時代,那位說出「美啊,請爲我停留」,終於違反了惡魔契約的學者突兀地被天使們所救,也曾迎來觀衆們如雷的掌聲。
那多半是未化作言語的意念。
這段對話本來恐怕不會外傳。我會聽見內容,大概是因爲幾乎失去意識,處在某種恍惚狀態的緣故吧。假使是這樣,我以爲的說話聲一定是大腦根據對方意念的特性做出解釋的成果吧。
他摘下面具。
老師帶着母親,一路用咒彈牽制,終於抵達骸王的屍體旁。
【對不起。】
我好像聽過那個用語。
「嗯。不過,除了我們與凱爵士以外的人好像沒有發現。」
「──那麼,我繼續講課吧。」
「只是做個確認。」
簡直就像掠過世界的噪聲。
在阻攔骸骨兵的期間,我又聽見嚓嚓嚓……嚓嚓嚓……的奇異聲響。那緩緩地加速、串連的聲響,彷彿包圍了這座神殿。
「沒錯,這出戏劇只上演到這個時機,將在這裏散場。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趕上。因爲多半隻有曾迎接那一瞬間的人,纔會被固定在這個舞臺上。」
我的呢喃和麪具一樣落在石板上。
面具在石板上喀啷滾動的聲響比想像中來得輕。然而,應該沒有任何人會將注意力放在聲響上吧。
「──這便是,她的真面目!」
我總算知道,骸王的意念只有這一句化爲現實的聲音,被髮了出來。
老師補上一句話。
面具底下的臉龐──啊,雖然顯得比較年輕,但我不可能看錯──屬於我的母親。
「……沒有那種必要。」
我走過去守住老師背後並悄悄告訴他,老師也點點頭。
老師到底想要說出什麼呢?
「……您要做什麼,艾梅洛Ⅱ世?」
老師的話讓我眨眨眼。
實際發生的時間大概不到一分鐘。
那是。
「是!」
這顯然不對勁。
「時間具有修正之力,是科幻小說常用的說法。實際上在魔術的理論中,時間也有某種方向性在起作用。即使這裏並非真正的過去,應該也引進了類似的概念。」
我聽見聲音。
若是如此,骸王的死果然與第一輪相同,不是嗎?
「話說,你們可曾見過骸王的真面目?」
「……老師,沼澤裂開了。」
那是。

【爲什麼……妳試圖……成爲我?】
「修正?」
從許久以前起就知道的嗓音。
……有人倒在地上。
「妳……把……我……」
「戲劇的上映時間已定。不管戲劇何等盛大精緻,不管重現幾次,結束的時刻都會到來,或者該說正是如此所以會到來。強制的、不講理的、無從改變的結局【Deus ex machina】將會到來。」
我聽過那沉穩的口吻。
光是聲響還不夠,連環繞神殿的沼澤各處也出現細微的裂痕。明顯不同於自然現象的是,掠過水麪的裂痕完全沒有合攏。
……啊啊。
老師抬起目光,望向骸骨兵聚集的中央。
可是,那個概念此刻在此處有什麼樣的意義?
修正之力。
「媽媽……」
*
「妳是被害者,也是兇手。瑪格達萊娜。」
然而,那張臉是──
就像在說世界已經無法維持一般,異常的情景頻頻發生,可是村民們、伊露米亞與貝爾薩克都毫無反應。
「我們的共通之處是來自這個世界之外吧。換言之,這代表世界內部的人無法認知到世界的修正不是嗎?」
不只如此。
聽到老師的問題,老婦人沉默半晌,她轉動佈滿皺紋的脖子搖頭。
老師裝模作樣地搖搖頭。
「那麼,老師這麼急着趕過來是……」
那股沉穩令我害怕。因爲以前我覺得自己一定無法違背此人,因爲以前我一直相信,自己將永遠按照此人的要求生活。
「正是如此。因爲信仰就是這樣的。神由於信奉而爲神,即使探索神的真面目不是禁忌,也會有心理上的抗拒。不,這不該受到責難,因爲我也那樣認定過。只要相隔一段距離又穿戴鎧甲,就無法分辨出細微的體型差異。」
戲劇會採取怎樣的形式終結?
……不是我。不過,那是與我十分相似,曾經相似的某個人。
「……你想說什麼?」
確實如此。
【爲什麼?】
聽到那句話後,我揮舞大鐮刀。也許因爲不在地底,「強化」也恢復了幾成功能。我與託利姆瑪鎢一起替老師開路。
於是──
可是,我的心靈記得。即使自表面記憶消除,深深烙印於心的訊息仍棲息於內在。它從深深的水底告訴我,就在這裏。記憶宛如泡沫,但並未消失。
「正如妳所看到的。」
「格蕾,幫我清出通往骸王的路。」
那是。
啊啊,這則是我知道的聲音。
「正是如此。」
「這是你們無從得知的事實,第一輪在逃離村莊時,格蕾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村中陷入大混亂的情報,也只不過是我看到動盪不安的跡象後告訴她的。追根究柢來說,若非大部分村民都出去了,我也沒辦法在清晨逃離村莊。啊,所以在第一輪沒有人檢查過她的真面目,認定是格蕾死了。」
聽到母親的話,老師毅然宣言。
……我不知道。
當然,那是因爲我也一心認定,她無疑是亞瑟王的精神。就算不看黑色先鋒之槍,其存在本身也與我有所共鳴。正因爲如此,我深信面具底下想必有一張跟我一樣的臉孔。
*
「媽媽……!」
據說碰到過於衝擊的現象時,人腦會遮蔽來自外部的訊息。
因爲大腦將絕大多數的資源用在吸收現有的訊息上,爲了保障變得缺乏資源的領域,大腦會暫停鏈接感官,世界變得像膠捲損壞的電影般停止不動。
現在就是這樣。
明明在戰鬥途中,我除了半自動地閃避骸骨兵的攻擊以外,什麼也辦不到。
即使如此,老師還是繼續說。
「妳是兇手這個說法並不正確。說歸這麼說,說妳曾是兇手也有些不同。應該說在原本的時間裏,妳曾按照妳的想法成爲了兇手嗎?」
「……我……」
母親低聲呻吟。
她望着被摘掉面具後的另一個自己,然後立刻重新看向老師。
「我,那麼……」
「請安心。」
老師的語氣不知爲何溫柔又柔和。
「妳達成了妳的目標。妳度過的歲月,絕對沒有一天徒勞無功。」
「…………」
母親也望着老師,面露微笑。
我不知道有多久沒看過那樣的表情了。
「太好了……是嗎……是這樣啊……」
她就像接受了事實般摀住嘴──然後,消失了。
母親徹徹底底,宛如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人存在般消失無蹤。
我不知爲何得以確信,老師正在挑戰解謎。
我的吶喊聽起來十分遙遠。
「你到底做了什麼事!」
「她本來就有干預儀式核心人物的重大手段。」
老婦人跟我一樣難以接受眼前發生的情況。不過,她還得揹負超越千年之久的歲月重量。
老師說過,哈特雷斯的行動總是讓案件被不爲人知地處理掉。從這樣的角度來看,他或許也很習慣暗中找出合作者。
「不過,瑪格達萊娜根本不是魔術師。她和格蕾不同,是未能完全化爲亞瑟王肉體的失敗品!只是得到一點外部魔術師的助力,那種人要怎樣才能干預儀式術式!」
「……是、是的。」
「妳母親的基因本來就與亞瑟王相近。她是妳的母親,這座村莊又一直在培育這種基因,所以當然會如此。對了,總之這座村莊本身應該處於促使這種基因活化的術式影響之下。
然而,唯有心臟跳得厲害。自從他摘下那副面具開始,這顆心臟一直在訴說着什麼。
我完全聽不懂老師的話。
聽到老師這麼斷言,老婦人的太陽穴冒出青筋。
「很遺憾的是,我沒有做任何事。我什麼都辦不到,只是從留下的線索做了預測而已。」
「除此之外別無他人。」
「……什……」
面對她的質問,老師從懷中取出雪茄盒。
「這把短劍是儀式所須的禮裝嗎?」
「雖然我說方法本身很單純,但實踐起來當然不簡單。倒不如說,那應是困難又需要毅力的行爲,連真正的魔術師都會受不了。爲了讓已經變異的女兒與自己波長相合,不容發生一點失誤。在飲食上,幾公克的變化也會影響術式的精密度,連咀嚼時間及次數都必須詳加管理,更何況還得每天持續進行。既然不能說出內情請對方協助,想必需要有強韌到令人恐懼的精神力。」
聽到老師隨着煙霧吐出的話語,我也不禁回頭。
意思是說唯獨那個時刻與事實,就算是重現也無法掩蓋嗎?因此費南德祭司的屍體纔會突兀地出現,骸王纔在得到母親的肉體後死亡。或許在瀕死之際,每個人都曾目睹自己的分身體。
她的叫聲與其說是質問,更近乎哀求。
從名爲生活的小宇宙【Mikrokosmos】,呼應實際改變世界的大宇宙【Makrokosmos】,那正是真正的魔術之一。藉由將地脈的流動與行星的運行都納入渺小的人類體內,使偉大神祕化爲可能。
老師瞇起眼眸觀察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道。
「『他』多半教唆了一位村民。」
「不過,這時候有人插手了。暫時定義此人爲『他』吧。『他』從以前起就盯上這座村莊,是一名熟知肉體、精神與靈魂三因素的魔術師。」
「媽媽!」
「如果阿特拉斯院的院長在場,他會說這是舞臺察覺了矛盾吧。一旦承受不了矛盾,演算也不再有意義。因爲地基崩塌,只能從頭來過。所以,我們必須在崩潰前抵達這裏。
我聽見他略帶緊張的聲音。
此刻,我們聽見摧毀那一切的結果。
「與我……同調……?」
翠皮亞留下的的謎題。
「……格蕾,我是不是在妳在場時談論過,不只凝聚魔力、驅動術式的行爲,飲食與睡眠,有時連排便都包含在內,生活的一舉一動都跟魔術等神祕相連?。」
老師從前不是說過,這樣的生活也是某種魔術儀式嗎?
「可是,她成功了,她卻成功了。接下來則按照哈特雷斯寫在親和圖上的術式進行。雖然術式極爲複雜,只要同調成功了,實行本身並不難。
只有一把老舊的彎曲短劍取而代之地掉下來,落在老師腳邊。
「……無法掩蓋,死亡……」
「你們說格蕾是亞瑟王的肉體吧。這代表,你們知道骸王是亞瑟王的精神,也很清楚還欠缺靈魂,在這個前提上企圖在此處融合兩個因素。可是,那個儀式已經遭到扭曲。」
──自父親去世後,母親更加熱切地投入對我的生活管理,睡眠及禮拜不用多說,她還開始注意我進食的順序及穿衣的方式,周遭衆人的態度也自然而然受到她的影響。
那把短劍曾是禮裝嗎?
「你說你預料到了?」
老婦人就此啞口無言。周遭的村民們不知道聽懂了多少內容,僅僅和老婦人一起動搖不已。因爲他們不可能理解第一輪與第二輪這種概念,這是當然的反應。
我的身體微微發抖。
一滴汗水流過老師的太陽穴。老師也不認爲狀況平穩無事。相反的,我感覺他將一切都賭在這個時機上。
啊,這個重現做得真是十分精巧。就連我都有好幾次不禁思考這是不是過去本身。不過,果然不一樣。既然並非過去本身,總會有難以掩蓋的部分。在這個情況下,就是死亡。」
老婦人的聲音是何等迫切。
老師手指一比。
每個人都大受打擊。
「…………」
老師撿起落在腳邊的短劍。
費拉特的做法大概很接近這個方法。
「那麼,答案很簡單。瑪格達萊娜在第一輪搶先趕到這裏,代替女兒將短劍刺入身軀,留下剝離精神與靈魂後的肉體,狀態不穩定的亞瑟王的精神被拖進那具肉體裏……只是,瑪格達萊娜在動手前先用普通小刀刺向了胸膛。當被拖進去的肉體已經死亡,縱使是亞瑟王也無計可施,只能就這麼死去。」
老師的話,讓老婦人的眉頭皺得更緊。
「那時候,『他』需要一個村莊的合作者。村莊裏本來就設置了好幾種魔術警報。哪怕是『他』,應該也很難騙過所有警報取得消息。尋找合作者可說是自然的結果。」
結果,狀態不穩定的亞瑟王的精神接收了兩組參數。作爲亞瑟王的精神的參數,還有妳母親的參數。浮現於表意識的當然是亞瑟王,但妳母親與之近似的參數也潛伏在潛意識裏。骸王本身恐怕是在最後關頭才發覺的。」
嚓嚓嚓、嚓嚓嚓……因爲世界著火的聲響已大到成了噪音。不僅如此,掠過沼澤與神殿的裂痕,如今也掠過數名村民的身軀。
老師小聲地偷偷發問,我點點頭。
騎士默默地聽着老師發言,既未否定也未同意。
用恐懼與絕望都難以形容的某種情緒,此刻幾乎佔據我的整個大腦。我像個啼哭的孩子,蹲在母親消滅後留下的痕跡旁。
老婦人也不可能接受那種說法,用同樣的話反問。
「媽媽她人呢!」
「……正是如此。將靈魂與精神剝離肉體的禮裝,侵刃黃金。」
她說不定爲此奉獻了人生。不只她而已,她的衆多追隨者們都將人生投注在這一點上。那股執念、那股熱情、那股憧憬、那段歷史、那個傳統,曾有多少生命把儀式放在自己的夢想之前呢?
「那你的意思是說,提供消息的人是瑪格達萊娜?」
其他人都像專注聆聽偵探推理的嫌疑犯般,震驚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老師的發言與骸王面具底下的臉孔,就是具備如此重大的意義。
騎士朦朧的臉龐也是一種必然嗎?
「所以,這座村莊裏應該也傳下了融合這些因素的儀式。特別是從像格蕾一樣具備原有精神與靈魂的肉體上,剝除兩者的禮裝或術式。」
頻率與範圍顯然正在擴大,但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發現。這種異狀會加劇到什麼程度?不,或許沒有限度,噪聲將擴散到覆蓋世界的一切爲止。
這絕非在展現他的從容不迫。那個動作對於老師來說一定是種開關吧,我用依然麻痺的大腦呆滯地想。用來掩蓋本來的特質,啓動作爲鐘塔君主「艾梅洛閣下Ⅱ世」功能的開關。
老師的目光從皺眉的老婦人轉向我。
「……老師……噪聲正在蔓延。」
我不必問也知道那個人是誰。
「骸王原本應和凱爵士一樣沒有臉孔。只有精神的骸王,跟凱爵士一樣不完整。」
在雙貌塔的時候。
在第一輪,骸王──或者說給予她肉體的母親死亡。
我想起來了。
沒有受到衝擊的──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頂多只有缺乏這種功能的託利姆瑪鎢與骸骨兵以及無從判別表情的騎士。
「你說儀式……遭到扭曲……」
戰鬥到現在都還沒結束,但他打了響指替雪茄點火,叼在嘴邊。
「那還用說。」
「這是她的身體。在確定誰纔是主體前兩者都能存在,一旦確定之後,模擬的贗品便只有消失一途。這類似於分身體。啊,費南德祭司的死亡,應該也是他碰巧發現了自己的屍體吧。」
嚓嚓、嚓嚓,空間中再度掠過異常的噪聲。
對魔術的干涉。從技術方面來說,還要更高等嗎?
他指著骸王的屍體。
哈特雷斯博士。身爲現代魔術科的前任學部長,其知識水準應該可以打包票。
哈特雷斯最後接近村莊,是爲了實行那個術式嗎?
這是怎麼回事?
那聲吶喊來自村民之間──擔任首領的老婦人。
老師舉起方纔撿起的古老短劍,詢問老婦人。
──「你最好探索非屬真實的虛構。追尋你應當解開的虛構謎團吧。那正是你抵達出口的唯一方法,艾梅洛閣下Ⅱ世。」
「格蕾,妳也看到那個噪聲了吧?」
「沒錯。她全面參與妳的飲食、妳的睡眠、妳生活中的一切,巧妙地讓妳跟她的波長同調,同時利用那個波長干預了村莊的術式。」
在第一輪,費南德祭司死亡。
「答案就在前方。」
老師的話從左耳進右耳出,我的大腦無法好好理解話裏的意義。明明無法理解,我卻明白那是無可救藥的真相。至今對母親懷抱的想法,隨着剝開皮膚般的疼痛逐漸反轉。
不,其實我已經難以辨識他們的表情。
我不是也一度回憶起這件事嗎?
「艾梅洛Ⅱ世!」
「這使他取得村中術式的相關線索。提供消息的人,則從他那裏得到干預亞瑟王復活儀式的手段。」
因此,他教她的干預術式的方法本身很單純。將第一個成品,跟村莊術式親和性最高的妳的波長與她的波長同調,藉此建立足以直接干預術式的路徑【Path】。」
「……你是指格蕾?」
「那麼,進入結論吧。」
老師的語氣強硬了幾分。
「方纔我也提到,本來,單獨的精神在現實世界無法保持那麼久的原形。凱爵士得以維持形體,是因爲有作爲主體的亞德在,而且正常來想也維持不了一整天……然而,骸王卻說她是在十年前醒來,跟格蕾開始轉變爲亞瑟王肉體的時期相同。」
老師說到此處,停頓了一下,目光掃向旁邊。
「那麼,妳是如何維持存在的?」
「…………」
「……喂,這是怎麼回事?」
看到新登場的人物,騎士【凱爵士】喊道。
不知不覺間,骸王的屍體──應該是屍體的物體站了起來。
不過,那真的是跟以前一樣的骸王嗎?
她靜靜垂首的身影感覺不出任何生機。明明應該與母親相貌相同,五官明明沒有任何改變,但我實在不覺得那是同一張臉。
應該已經遇害的被害者還活着……也像是推理小說【Mystery】常見的一幕,但情況顯然與那種橋段完全不同。
「骸王──不,這個名字不再適合妳。重新啓動的妳既非瑪格達萊娜,也非亞瑟王的精神,而是大量吸取地下的大源,從事演算的主體。」
老師一語道破。
「妳是理法反應。」
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
沒想到那名稱會在此出現,應該繼承了亞德記憶的騎士【凱爵士】也難掩動搖。
「啊?那什麼阿特拉斯院的兵器居然是人?」
「有些差異。準確來說,她是理法反應自身在這個世界中的化身【Avatar】。」
老師瞪視著佇立之物說道。
翠皮亞悠然頷首。
「…………」
從前作爲守墓人的貝爾薩克告訴我的話,是否適用於這個對象?死徒可以跟死靈相比嗎?
那是一片奇妙的空間。
幾乎震耳欲聾。
翠皮亞承認道。
「唉,連我都被拖過來這邊了?因爲主體是亞德,說來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你們要我做白工做過頭了吧?這工作量放在從前,都可以換到一塊領地嘍。啊,不,拿到那種玩意兒,我也只會沒時間追在女人背後跑而已。」
許多水晶球飄浮在半空中,除此之外別無他物。空間呈現朦朧的昏暗,地面也傳來既非土壤、非金屬也非樹脂的不可思議觸感。
「這麼想不成問題。」
「恭喜,你找到了答案,艾梅洛閣下Ⅱ世。」
噪聲也撕裂視野,沼澤、神殿和在場的村民們看來都只像一片破損不堪的景色。只要手指戳進那道缺口裏,是不是就會殺死所有一切?
從地底浮升的神殿、死去的骸王、貝爾薩克、伊露米亞、託利姆瑪鎢、包含姥姥在內的村民們──以及我的母親都消失了。
「原來如此,阿特拉斯院的七大兵器,能力是足以複製亞瑟王的精神。那種程度的事情,憑非兵器原先功能的多餘性能應該也做得到。畢竟是爲了拯救人類免於滅亡而製造出來,結果卻會導致世界毀滅之物。」
一切都從周遭消失。
我壓抑著因爲視野變化產生的驚慌,響亮的掌聲在空間裏迴響。
「這裏是墓地,是理法反應演算出來的最小死後世界!」
「你在聽吧,阿特拉斯院!」
看着兩人吵吵嚷嚷地開始鬥嘴,翠皮亞若無其事地開口。
「我還沒找到任何東西。我應該找到的謎團在更前方。翠皮亞‧艾爾多那‧阿特拉希雅,古老而偉大的阿特拉斯院王者啊。」
還有翠皮亞。
老師泰然自若地說。
「……所以,你也不在那個世界中。」
至於老師。
那些飄浮的水晶球,分別從略有差異的角度映出我們直到不久前的所在之處,而且映出的全體人物動作都軋然而止。看到那異樣的光景,讓我覺得至今經歷的苦難彷彿只是從電影中裁剪出的幾幕場景。
3
將我們送進第二輪的阿特拉斯院院長,說話的口吻彷彿打從心底祝福我們一般,甚至帶着溫柔。
可是──
是費拉特與史賓。
「我解開了謎團,現在夏天結束了!好了,現身吧,翠皮亞‧艾爾多那‧阿特拉希雅!」
「老、老師教導我們魔術師要隨時做好第二手準備,我只是照做而已!而且這跟表情無關!」
「那麼,作爲找到答案之人的權利,你想要求我提供什麼呢,艾梅洛閣下Ⅱ世?例如哈特雷斯的下落?還是說,希望我揭露阿特拉斯院對聖盃戰爭所知的知識?」
「看來你有兩個好學生,真令人羨慕。」
他拉高嗓門,彷彿要將聲音傳到宇宙的另一頭。
騎士【凱爵士】不耐煩地抱怨個沒完,看到他還在,我忍不住鬆了口氣,握緊大鐮刀。
「對,這裏可不是過去,也不是輪迴【Loop】。正因爲如此,重現只能持續到骸王之死確定的時機爲止。把死當成起點與終點,宛如過去般反覆重演的世界是什麼,答案一目瞭然。」
沼澤、神殿、黑麪聖母、老婦人、村民、貝爾薩克、伊露米亞都消失了。
骸王……曾是骸王之物並未開口。
老師吶喊。
「教授!」
「老師!」
那貝爾薩克跟伊露米亞的情況如何?本來在我們抵達村莊時,衆人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是呀,我也有同感。」
吶喊聲比嘈雜的噪聲更強而有力地穿透出去。
我聽着兩人交談,自旁邊低聲開口。
在某種意義上與黎明相稱的那名男子宛如取下黑暗的面紗一般,自然至極地佇立著。
與其說他年齡不明,他更像是超越了那種概念的生物。不,稱之爲生物或許也不正確。因爲死徒這個名稱,取自於他們遠離生命活動的特質。
翠皮亞詢問。
「……不。」
兩位金髮少年異口同聲地呼喚,奔向我們。
閉着眼的男子佇立在那裏。
接着──
老師的答覆讓我鬆了口氣。
「老師,託利姆瑪鎢小姐呢……」
「用現代說法,可以說是遊戲破關嗎?你接觸了理法反應,解開其製造的謎團,主動讓那個世界排出你們,表現很精彩。啊,姑且不論作爲理法反應主體的骸王,若將已解開世界結構的外部人類納入重現,會產生悖論。」
我想正是那句話劈開了世界。
所有事物一瞬間消失無蹤。
「你在聽吧!」
不知不覺間,她的臉龐變得和騎士【凱爵士】一樣朦朧,那副面容屬於亞瑟王的精神,還是理法反應的化身?
「這裏是墳墓。」
──「妳要殺的,只有那個。」
而且,老師提到的「已在第一輪死亡」的費南德祭司與母親呢……
他深吸一口氣。
死之徒衆。
「費拉特,你很囉嗦耶!老師根本不可能犯錯吧!擔心這種事本身就很失禮!就算沒有你多管閒事,老師一定也能完美地突破這點小問題!」
老師告訴我們。
我也未能完全理解話中含意。但聲音響起後,噪聲就像回應一般越發加劇。
「啊!不過提議我們必須幫助教授的人是狗狗你吧!還露出像下雨天被拋棄的小狗般的表情!」
半空中的水晶球映出那些景象。
老師、我、騎士【凱爵士】與兩名少年。
老師否定道。
他一直盯着眼前的對手不放。
不,並未完全消失。
「我就覺得教授辦得到!」
這就是在場的所有人。
「那個託利姆瑪鎢只是理法反應將萊涅絲第一輪留下的託利姆瑪鎢重新演算後的產物。現實中的託利姆瑪鎢現在應該在照料萊涅絲,沖泡紅茶吧。」
道破玄機的話聲傳遍神殿。
「……翠皮亞‧艾爾多那‧阿特拉希雅。這代表我剛剛的回答,是你提出的謎題的正確答案嗎?」
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時,腳步聲響起。
「原則上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