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与知己的再会』

录入：钢琴男

校正：电気

这是在艾莉丝十岁生日的八年前的往事。

当时的菲利普正过着既灰心又乏味的生活。

输了政治斗争，被夺走伯雷亚斯家当家之位已经过了约莫一年。

这一年来，他过着任职罗亚市市长这个不起眼的职务，同时安抚精神有点失衡的妻子希尔达，并且被绍罗斯责骂的生活。

因为从小就一直被绍罗斯责骂，所以菲利普并不介意。然而待在这个无法让自己发挥全力的罗亚市，也让他感到不耐烦。

事情就发生在这种生活中的某一天。

保罗·格雷拉特出现在菲利普面前。

这名自称保罗的男人，与记忆中的保罗已截然不同。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菲利普最后遇见保罗，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

判若两人的保罗，一见到菲利普便向他低头。

「我想要有安定的生活，拜托你给我工作吧。」

听了来龙去脉，原来大约在十年前逃离诺托斯家的保罗，虽然以冒险者的身份游走在米利斯大陆与中央大陆南部，但是由于他让一名女性怀了身孕，为了负起责任，于是回到了阿斯拉王国。

而站在他身边的人，就是那名被他搞大肚子的女性。

她是一名有着米利斯贵族般容貌的美人，其大腹便便的体形足以令人明白她的确怀有身孕。

「……」

在阿斯拉王国想养育孩子的话，定居一处自然是最理想的状态。

保罗就是为此而回到阿斯拉王国，但是他无法回到自己背弃的诺托斯家——所以只好拜托身为老友的菲利普。

「拜托，我能指望的人只有你了。」

保罗对稍有困惑的菲利普双膝叩地，低头说道。

若是平常的菲利普，并不会做出这般顽皮的举动。他会待在绍罗斯身边，或者在分配到的房间里乖乖待着。因为如此一来，就能得到设想周到的佣人送来的玩具与点心，借此排遣无聊。

「那还用说！感激不尽！」

无法理解，只是想起往事罢了，为何要承担这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男人的生计？

这个人离开了名为阿斯拉贵族的轨道。原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保罗，正为了即将诞生的孩子向自己低头。

不幸地，此时正好是佣人午休的时间，宅邸里几乎空无一人。当然，并非真的完全没有人在，但是由于菲利普踏入的地方是鲜少使用的区域，所以没有人会过来。

他已经迷路了。

他和保罗的关系，融洽到称为挚友也许都不为过。

然而当天一看，发现艾莉丝已经能够好好地跳舞了。

万一让脾气暴躁的父亲知道自己擅自外出走动，他想必会立刻用拳头殴打自己的头吧。

当菲利普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背上出现了一道影子。

对菲利普而言，那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离开菲托亚领地。

保罗掩不住惊讶，抬头看向菲利普。

「父亲大人……您在哪里……有没有人在啊！」

虽然以十岁该有的程度而言，舞步还有些拙劣，但是跳舞时的艾莉丝，即使看在菲利普的眼里，她也显得非常快乐。就算以父亲的偏袒眼光来看，她亦充满魅力。虽然多半是绝望，不过等艾莉丝成长到十五岁时，她或许会成为杰出的淑女。

磅！

相同的房间、相同的摆设方式，同样的光景不断重复。

「这样啊？那好，你就跟着我走吧！」

而且那股兴奋直到抵达诺托斯家的宅邸，即使绍罗斯与诺托斯家的当家从大白天就开始畅饮起葡萄酒，也仍然持续着。因为那栋与自己家几乎同等大小的宅邸，足以激起菲利普的好奇心。

「咦？」

不过现在，当菲利普看到艾莉丝平安无事度过十岁生日的光景时，他有了想法。

对于这番话语，保罗面露惊讶，但是仍然低头并保持着跪姿。

几个月前，菲利普得知艾莉丝连跳舞的基本舞步都不会时，他心想对艾莉丝而言，十岁的生日宴会将会成为辛酸的回忆吧。

人是会改变的。但是菲利普眼里所见的保罗，与那天出手帮助自己的他相较之下，仿佛没什么改变。

那时候菲利普也一起同行。

因为保罗改变了。

还是从与哥哥詹姆士竞争伯雷亚斯家当家之位时呢？

这第一次的远行，使菲利普的胆子大了不少。

「嗯……好。」

自己到底是从哪个房间溜出来，又是从哪条路线穿梭于宅邸内的呢？菲利普已经搞不清楚了。

「呜……呜……」

菲利普与保罗，就这么神奇地缔结了交情。

少年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前方，向前迈步。

他俯视了正跪在地上的保罗一眼。

「那个男人非常厌恶不合情理之事！不过也古板过头了！大概十五年前，我到他的宅邸与他把酒言欢时也是！他连酒瓶里的酒都坚持要平均分配！就算我说他家的葡萄酒难以入喉所以不想喝，他也刻意说『我也觉得难喝，所以一起分摊吧。毕竟盖子已开，喝光才合乎礼仪』这种话——」

因此，菲利普以鄙视的眼神望着保罗。

大约是十五年前的事。

菲利普拭去泪水，紧追在少年的身后。

「喂。」

可是，当菲利普有这念头时，已经为时已晚。

对菲利普而言，不存在利用价值的人就如同垃圾。

但是那都已成过去。

菲利普瞒着绍罗斯溜出房间，开始探索这栋宅邸。

那时的菲利普还没开始上学，所以大约是四五岁时的事吧。

（这些都多亏了他……）

以为少年是要带路而跟随他移动的菲利普，后来被迫陪少年玩耍，等到黄昏时他已经弄得满身污泥，还遭到绍罗斯的训斥，不过这些事就不提了。

「你长大了啊！不过看起来还是一样不会打招呼！你那是昌盛的阿斯拉贵族的问候方式吗！」

听到父亲这个字眼，保罗的表情扭曲了。

「呜……呜……」

菲利普的目光望向站在艾莉丝身边的少年——鲁迪乌斯。

是一名拥有明亮褐发的少年。年龄似乎与菲利普差不多，又或者比他年长一些吧。少年穿的衣服不错，但是裤子下摆沾了泥巴，领子周围也有些许破损。

后来，每当菲利普陪同绍罗斯前往米尔波兹领地时，都会与保罗一起玩耍。

察觉到时，菲利普已经说出了这段话。

正当菲利普命令管家，要冷淡地将两人赶出去的瞬间——

即使如此，菲利普还是想勉强凭借记忆走回一开始的房间。但是迷路时只会越走越迷失，没过多久他就连自己在几楼都搞不清楚了。

菲利普内心不安了起来，神色担忧地在宅邸里徘徊游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菲利普七岁开始就读首都的贵族学校时，保罗也就读那里。说来奇怪，菲利普与保罗很合得来，并非是由谁先主动提出，而是很自然地就结伴同行。

得快点回去才行

他从像个孩子王般的大男孩摇身一变，成为了父亲。而且菲利普觉得，或许就在他给与保罗工作的那瞬间，自己也有了些许变化。

保罗满脸喜悦地低头道谢。

这种应对方式是市民或者工匠才有的举动，不是阿斯拉贵族会采取的方式。

「蠢蛋！倘若你和阿斯拉贵族毫无瓜葛，你甚至不会获准进入这栋宅邸！」

此刻，保罗正低头恳求着自己。

菲利普觉得，自己将会就这么在宅邸里迷路到饿死。

觉察到时，菲利普已经成为只会评估他人，判断对方是否有利用价值可言的人了。

而保罗也因为鲁迪乌斯而有所改变。

当时的菲利普不明白说出那段话的自己，其行为究竟有什么用意。

「现在的我……已经和阿斯拉贵族没有关系了。」

保罗的头脑不好，而菲利普则是力气不大，两人一边互相帮助彼此的不足之处，一边干出无数荒唐行径。就连如今想起也会疑惑为何要做的那类坏事也一样。只要是和保罗一起行动，他就能理所当然地实行。

托他的福，艾莉丝有了改变，而且是锐变。

「可是，我知道这样做并不合乎情理。」

「汤马斯，把他们——」

明明仪容已判若两人。

「我……我探险了一下……结……结果迷路了……不知道父亲大人……在哪里……」

「绍罗斯大人，好久不见了。」

「哼！这种个性倒是遗传到了你父亲嘛！」

就在绍罗斯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菲利普不经意地想起了往事。

「汤马斯。我记得前阵子，布耶纳村的留驻骑士在与魔物交战时死掉了吧？这个人是剑术高手，就让他试试吧。」

他只能看着不断延伸的走廊，还有一道又一道的门。

「哼，是保罗啊！」

「你在哭什么啊？」

菲利普心想，或许窗外能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但是要看到玻璃窗外的景色，就菲利普的身高而言稍嫌矮了一些。

不管再怎么哭，依然没有人过来。

是从听说毕业后回到了老家的保罗，与他父亲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了的消息时吗？

「……」

房间门被用力打开，发出巨响。

菲利普一边哭，一边望向影子的主人。

某天，绍罗斯前往诺托斯的领土米尔波兹领地。

但是诺托斯家的宅邸，结构上并没有伯雷亚斯家的宅邸那般有趣。

第一次见到米尔波兹领地上的葡萄园与风车时的那股兴奋，他现在仍然记得。

自那天之后过了八年，来到现在。

那就是菲利普与保罗·诺托斯·格雷拉特的初次相遇。

「你的身份是下级贵族。虽然要在连市集都没有的偏僻村子过农村生活，但是你不介意吧？」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菲利普变成了只会以利益得失与否来构筑人际关系的人。

当他一觉得厌倦时，脑海里随即浮现绍罗斯的脸庞。

这里不存在丝毫感觉有趣的事物，于是菲利普很快就对这场探索行动感到厌倦了。

「菲利普……」

逃离诺托斯家的同时即被视为断绝父子关系的保罗，如今甚至不算是阿斯拉贵族了。

最后当他到达一条死路，强烈的不安使他坐在地上，开始哭泣。

即使想靠大声呼唤来找人问路，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保罗·诺托斯·格雷拉特——这个男人是诺托斯·格雷拉特的长子。也就是说，保罗原本是会成为诺托斯家当家的男人。

菲利普迷路的时间应该顶多才十分钟左右，但是对他而言，感觉上已经长达一到两小时了。

没错。诺托斯家的宅邸为了抵御外敌，刻意将屋子里的构造建筑成会使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随即有人慢吞吞地走进会客室，是绍罗斯。

虽然是间接性地，但他也受到鲁迪乌斯的影响而改变了。

菲利普看着那样的鲁迪乌斯，带着艾莉丝与基列奴不知道要去哪里时，在心中如此想着。

他在宴会进行时要求佣人把料理送到自己的房间，所以是打算在那里讨艾莉丝的欢心吧。

（鲁迪乌斯身为一名教师实为优秀，将来也会很有前途。）

不屈不挠又有耐心，以及会在四处施以小伎俩等等的手段都很投菲利普所好，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嘴角上扬贼笑了起来。要是鲁迪乌斯就这样继续成长茁壮，并好好驾驭住艾莉丝的话，就能把他当作政治策略的道具来使用了吧。

可是另一方面，菲利普心中也涌出不能将鲁迪乌斯拿来当作道具的心情。

若是以前的菲利普，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鲁迪乌斯培养成政治策略上的道具。

「呵呵……」

菲利普觉得自己的感觉有点反常时，又忽然有种想法——

万一鲁迪乌斯成为诺托斯家的当家，而艾莉丝也成为伯雷亚斯家当家的话，自己是不是能与保罗再次并肩而行了呢？如此一来他们是不是能像当时一样，一起策划鬼点子，并将其成败当作下酒菜，一起把酒言欢了呢？

「……那种发展似乎比我成为当家还要有意思呢。」

菲利普为自己的念头而笑的同时，开始思考起往后的预定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