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第四人」

向各地的魔王打完招呼了。

他們似乎願意站在我們這邊，姑且也互相交換了契約書。

阿託菲的名號實在很方便。

目前爲止可說是一帆風順。

事情很順利。甚至讓我覺得實在順利過頭，絲毫沒有任何動靜。

基斯沉默到令人不舒服，人神也完全沒有妨礙我的行動。

雖說我有事沒事就會回家查探狀況，但感覺也沒有對我家人動手的意思。

我也瀏覽過傭兵團收集來的各地情報，但也沒有任何會造成不安的動向。

也就代表我的行動與基斯的企圖無緣吧？

或者說基斯那封信是虛張聲勢，他其實另有企圖……之類？只是我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麼。

不管怎麼樣，既然目前不清楚，我也只能朝着自己決定的方向前進。

目前也沒有收到發現基斯的報告。

他很巧妙地藏匿自己的行蹤。

老實說我有預感，在拜託奇希莉卡之前是找不到他的。

然而，要找到那個奇希莉卡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畢竟她已經逐漸在整個魔大陸遭到通緝。

我決定趁這段期間，找下一個人物套好交情。

劍之聖地。

劍神加爾•法利昂。

據奧爾斯帝德所說，他這個人的興趣是收集稀有寶劍，性情不錯的傢伙。然而根據艾莉絲的說法，他這個人並不會聽別人說話。

我以前也曾經和劍王妮娜•法利昂碰過面……

我回頭望去，從隔壁家的窗戶探頭的是婆婆……呃，差不多玩夠了。

「汪汪！」

露西露出不安表情，抬頭看着我。

會有大量的劍士（而且還是劍聖級）一齊蜂擁而上……

看起來實在溫馨。我也一起玩吧。

「露西他們的弟弟或是妹妹，就快要出生了喔。」

要是做出那種事，我真的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做現在這些事。

我依言摸了一下。

「這樣啊……嗯，那麼，果然來不及趕回來呢。」

表面上看起來和樂融融，但夫妻的感情卻降到了冰點嗎？冷淡無比的夫妻生活，這就是倦怠期嗎？

「嗯。那個……最近，魯迪，很忙對吧？所以，雖然不太好意思催促你，但我認爲必須先問過你的意見……」

「……不要。」

「喔喔，對不起。我喫就是，啊呣啊呣。」

艾莉絲還有另一個人。希望能帶一個能和劍神流成員溝通的傢伙。

這個家沒有天花板，餐具是以石頭製成，裏面放着泥巴丸子與泥水。之所以會這樣，肯定是因爲我賺的錢不夠，害她得喫苦。

「汪呼──！」

「咦咦？青椒也要嗎？我不喜歡喫青椒啦。」

聽到就快出生，我不可能說聲「那拜託妳了」就離開家門。

可以的話，我想陪她玩一整天。想要當露西的老公。但是，既然真正的妻子在叫我，自然得過去。

希露菲一邊搔着臉頰，同時一臉難以啓齒地低着頭。

「我會在的。」

「耶～爸爸也要爸爸也要～」

我當然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啊……已經到了這個時期啦。」

我也想又抱又舔的啊……

「記得青椒也別剩下喔！」

「不行！爸爸不會做那種事！」

啊啊對了，愛麗兒那邊還有伊佐露緹。我記得那個人好像曾在劍之聖地修行，帶她去或許也是個方法。

「不是的！因爲爸爸是很了不起的人，就算很少回家，也不會去抱小嬰兒，但我還是很愛你的！這也是沒辦法的！」

「嗚嗚，爸爸被嫌棄了……」

「真是的，愛夏也肚子餓了嗎？真拿妳沒辦法，來，喫飯吧，要對大家保密喔！」

高挺的肚子、稍微脹大的胸部。與苗條的希露菲不太相稱的身形變化。

「不可以剩下青椒不喫！大人就算是不好喫的東西也要忍耐吞下去！」

「我記得，你應該，馬上就要過去劍之聖地一趟對吧？」

「哎呀，諾倫真是的，剛剛纔餵過奶，這麼快就肚子餓啦？真拿妳沒辦法──」

「我馬上就回來了。在那之前，先讓姐姐們陪妳玩吧。」

不對，現在的希露菲確實擁有兩條命。

「不行！小孩子只能說嬰語！」

「老公！你不快點喫我就沒辦法收盤子了！」

寵物也已經十五歲了。

聽到這句話，我望向希露菲的腹部。

聲音突然從後面傳出。

女兒似乎還不太會說話。畢竟是還沒斷奶的兒童，這也無可厚非。

我打算挺起身子，衣襬卻被揪住。

「喔，怎麼了嗎，希露菲？」

我跪在地板上正襟危坐。

「叭噗──」

最近是個能兼顧家事與傭兵團工作的職業婦女。然而，終究是狗，看樣子無法抵抗食慾的誘惑。

「呃，魯迪……可以來一下嗎？」

而這樣的我們，有個十五歲的女兒。

而且，那個生命，正打算要與希露菲分開，獨立出來。

希露菲把手疊在我撫摸肚子的手上。

妻子還很小，才五歲。

「我也愛你。」

寵物猶如發情期那般興奮，同時抱住了妻子與女兒，來回狂舔臉頰。

希露菲閉上雙眼，我把手繞過肩膀將她擁入懷裏。

「孩子出生。」

「叭噗──……！」

「汪呼汪呼，汪嗚──」

「……你摸看看肚子吧？」

「嗯，要看準備狀況如何，大約再兩到三天……」

劍之聖地附近，據說還有知名的劍術家，以及修行中的鍛造工匠。

「可是……魯迪。」

露西藏在諾倫身後，同時忸忸怩怩地說：「那個……爸爸，陪我玩好嗎？」

怎麼了嗎？居然會賣關子。

「這次要生的時候，魯迪不會在家吧？」

我想，那個人的感覺肯定和阿託菲很相像。根據到時的狀況，這次也有可能得派出一式靠硬實力進行交涉。

話說，爲什麼我不是寵物啊？

「不，我會待在家裏。」

劍之聖地的加爾•法利昂？那種小事怎麼樣都無所謂。

那麼，這次最好也以善戰的成員爲主。

「啊，然後啊。孩子出生之前，我希望你先告訴我名字。因爲你明明在去米里斯之前說會事先想好，卻一直沒有告訴我。」

事情的開端是當我正在煩惱時，諾倫帶着露西出現的時候。

「……謝謝你，魯迪。我最愛你了。」

對愛麗兒提出無理要求，帶基列奴過去之類……

「討厭，好癢喔！」

「啊……好。叭噗──」

遭到妻子拒絕。這就是所謂的家庭內差別待遇嗎？

不對，我當然沒有忘記。

一旦這樣想，就覺得心情沉重。胃好像要痛起來。

「耶～媽媽，謝謝妳～」

「……嗯。」

啊啊，好幸福……

「不是，我只是稍微跟媽媽講個話而已。」

正在胡思亂想的我，現在正在自己家，與妻子喫飯。

再來，只剩選出成員。

我洗好手後回到客廳，在坐在沙發上的希露菲身旁坐下。

抿緊嘴脣低着頭的露西。所謂的依依不捨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

「你大概要去多久？」

「好。」

我打算去認識一下那些人。

已經快十六歲了。今年就會從魔法大學畢業，所以好像要舉辦某個活動，目前正忙得不可開交，不過好像還很懷念媽媽的母奶。

「爸爸，你要去工作了嗎？」

「等喫飽飽以後，再和諾倫陪妳一起玩！」

總之就找艾莉絲……另外還要再帶誰過去呢？

不過，那裏有許多人的級別等同於艾莉絲以及基列奴。想必不會像阿託菲親衛隊那樣，看到老大任人宰割卻只是袖手旁觀。

我心中隨時隨地都有希露菲的一席之地。只是稍微不太清楚預產日期，這樣啊，已經到這個時候……時間過得實在很快啊。

「……什麼來不及？」

就算沒出息也沒關係，我想要在身邊守望自己的孩子。就算不是沒辦法也不要緊，我想要抱抱嬰兒。因爲愛情就是溫暖。因爲溫暖，所以纔會幸福。

「我不知道，但應該有十到三十天吧。畢竟我還得去那附近露個臉。」

我摸的明明是肚子，卻從深處感受到生命的鼓動。會讓人想到有兩顆心臟，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回頭想想，大約一個小時前。我正在煩惱要帶誰去劍之聖地，要不然乾脆請奧爾斯帝德社長出馬之類。再來就是應該要交涉，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氣勢洶洶地過去……

★　★　★

如此這般，我決定暫時待在家裏。

並不是沒有想過必須儘快把事情辦好。

但比起那個，我更覺得不安。我跪在地上，低着頭的同時，老實告訴希露菲其實我沒想過名字，那個時候希露菲既沒有動怒，也沒有鬧彆扭。

她鐵青着一張臉，啞口無言。

只是擺出了一種像是被某個相信的事物背叛的表情。

雖說那副表情也立刻消失，她說：「真是的，那你至少現在開始想啦。」……

但那是失望的表情。

我在看到那張臉後立刻浮出一句話……她對我厭煩了。

是啊，肯定是如此。

希露菲在這半年來肯定一直相信着我。就算身在遠方，也滿心期待自己的孩子出生，生下來後要一起帶着歡笑慶祝。

當然，我也是這樣打算。

是這樣打算的。

雖說沒有以行動來表示，但至少在腦裏是這樣想的。

「爸爸，怎麼了嗎？肚子痛嗎？」

「沒有，只是我做了讓媽媽心痛的事。」

「那你必須道歉纔可以呢。」

對着煩惱的我，露西這樣提出建議。簡單且正確的建議。

但是，我認爲希露菲想要的並不是我的道歉。

她想要的，並非是表面上的賠罪。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形式。

是更加籠統的……沒錯，是安心感。

露西出生時，頭髮有稍微長出一些，是明亮的褐色。

「……」

「那媽媽也會原諒你的！」

在這樣的佈陣當中，分娩開始。

當醫生看到嬰兒的頭，突然沉吟一聲。

我要儘可能擺出笑臉。

可是，忍耐是有限度的。如同水會從杯子滿出，人的容忍也有極限存在。

「魯迪！請你讓開！」

醫生會沉吟的理由。現在表情依舊僵硬的理由。

愛夏拿着布走了過來。

兩個人檢查那樣的她出了什麼狀況。我只能愣在一旁看着。

過了一會兒，艾莉絲帶着醫生出現了。

後悔莫及。

希露菲的第二胎。

在慌忙卻寂靜的房間中，響起了嬰兒的叫聲。是很有精神的哭聲。不是死胎。

如同未來的我在日記上寫的，忽然就不見蹤影。

聽到醫生這句話，房內的氛圍頓時輕鬆了些。

我依愛夏吩咐，打算收下那塊布。

陣容令人安心。

我經常沒辦法待在家，有時候也會像這樣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啊……啊……騙人……」

希露菲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的表現應該也沒有那麼生硬。

沒有任何人驚慌，冷靜且流場地……

「只是昏迷而已。」

僅僅是一週左右的事情。希露菲也過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現在還好。

我想她這次也忍了下來。聽到我沒想過名字，努力地把想說的話忍了下來。我想，她今後肯定也會一直忍耐下去。讓她去忍受這些事情的人，是我。

是難產嗎？不對，既然有看到頭應該不是……該不會是死產吧？

不一樣。

希露菲只發出必要的呻吟，接生過程順利進行。

洛琪希挺起身子，架起魔杖。

我儘可能地陪在希露菲身邊，同時拚命思考孩子的名字。將想得到的名字寫在筆記本上，再和希露菲一起商量哪個比較好？。

「不要緊，不要緊的，謝謝妳。」

「怎麼會……」

不管是洛琪希、艾莉絲、愛夏以及莉莉雅，臉上表情都很普通。她們擺出不知道希露菲爲什麼露出那種表情的臉。

就算最後會被希露菲討厭，起碼我現在想帶給她安心感。

而她的不安預感應驗，孩子的頭髮是綠色。

沒錯，就和以前的希露菲相同。

實際上，什麼事都沒有，或許她是這樣想的。

明明懷了孩子，我卻啓程前往保羅身邊，和洛琪希結婚時也是，和艾莉絲結婚時也是，每次每次她都沒有爆發，而是願意體諒我。

或者，以其他人的立場來看，我只是在強調自己很認真在思考，但以我來說，是真的很認真在這樣做。

在我要說什麼之前，希露菲這樣說道。

洛琪希與醫生將我推開移動到我前面。

搞不好，前陣子那件事她雖然覺得很失落，但或許並沒有看得那麼重。

「哥哥，來，襁褓。」

那只是我單純的一廂情願。

「不，沒那個必要。」

我不想這樣。我到死之前都想和她在一起，希望彼此都想要對方陪在身邊。

此時，陣痛後開始準備生小孩。

醫生這樣說完，繼續分娩。

該怎麼辦纔好……

問題在於嬰兒的頭髮。

「……啊──啊──」

到時，希露菲可能會從我眼前消失不見。

沒有不恭喜她的理由。必須要慰勞希露菲，恭喜她纔行。在那之後，還得跟她說不要緊。

醫生也是老手，在場沒有人是菜鳥。

之所以會昏過去，或許是因爲緊張的心情突然鬆懈，再不然就是壓力到達極限……

爲了帶給她安心感。

每個人都很熟練。

被她扛在腋下的醫生，儘管眼冒金星，立刻也着手進行接生準備。

她……

一瞬間安心感消散，不安情緒流竄全身。

我知道他表情僵硬的理由了。

但是，我內心依舊想祝福她。

看到嬰兒第一眼時，我就明白了。

「希露菲。」

她從以前就一點一點地在忍耐。

「露西，我覺得媽媽現在應該是認爲，就算我跟她說對不起，也只是會讓她心痛。」

雖說很熟練，但生孩子依舊是特殊狀況。不該掉以輕心。

「……魯迪……對不起。」

我話說到一半，她就像是電池沒電那般渾身脫力。我慌張地抱住差點滑下來的嬰兒。

「可是，爸爸不會再弄痛媽媽了吧？」

但是，希露菲──

可是，醫生的表情卻依舊僵硬。

希露菲很不安。她被一種不明究理的不安所支配。

「喔……喔喔。」

畢竟希露菲已經是第二胎，這胎對我甚至是第四人。以在旁見證的次數來說，要是包含愛夏與諾倫那時在內是第五人。若連前世也算，會再稍微多一些。

我認爲她並不是會對同一件事情一直鑽牛角尖的人。

「唔。」

希露菲失去了意識。

希露菲應該也是打從一開始就對這種事心知肚明。

我抱着赤裸的嬰兒，愣愣地站在原地。只是僵在那裏不動。

菈菈出生時，沒有頭髮。

「……」

儘管我認爲實際看來沒有任何問題，但他卻有這種反應的理由。

她讓我可以爲所欲爲。

在我們家，對於小孩頭髮五顏六色早已習以爲常。而且在場的人都與瑞傑路德有緣。看到綠色頭髮，沒有人會因此說三道四。

那嬰兒的頭髮……是綠色。

亞爾斯出生時，儘管我沒在身邊，但看到時是紅色的。

要是我能帶給她更多安心感，結果應該就不一樣了吧……就算髮色是綠的，我也認爲不要緊啊。

看起來不像出了什麼問題。

醫生將小孩遞給以絕望表情看着嬰兒的希露菲，儘管她抱在胸前，但就像是在表示不知道該如何好那般，視線遊移不定。

當我爲了這件事情左思右想煩惱不已的時候，預產日已經到來。

醫生不發一語地接生嬰兒。

艾莉絲以理所當然的表情跑去找醫生，莉莉雅與愛夏做好接生準備，洛琪希則是作爲輔助的治癒術師待在旁邊，雷歐將孩子們帶到其他房間，而我，一直陪在希露菲身邊。

就算她明白，但心情上另當別論。

「不會，我是這樣想的。」

「不需要道歉，所以──哎呀。」

我必須恭喜她。

「要用治癒魔術嗎？」

「……恭喜妳。是個男孩子。」

「咦？」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實際上，我認爲確實如此。

確實，髮色是綠的，但是也沒什麼大不了。和往常一樣。

第四個小孩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

「……你爲什麼在這裏？」

突然，待在房間角落的艾莉絲說出了這句話。

是對我說的。對沒出息的我，艾莉絲說出尖酸刻薄的話……我是這樣想的。

我感受到胃有難以言喻的抽痛襲來，同時轉頭望去。

「咦？」

但並不是這樣。她並不是對我說的。

房間裏有奇怪的傢伙。

金髮。穿着正面扣住，類似白色學生服的服裝、褲子，以及大概是參考狐狸的黃色面具。

「阿爾曼菲……？」

甲龍王佩爾基烏斯底下的十二精靈之一，光輝的阿爾曼菲，就站在那裏。

然後，他目不轉睛地望向我這邊。

正確來說，是嬰兒。

他盯著有一頭綠髮的嬰兒。

「魯迪烏斯•格雷拉特，來空中要塞一趟。佩爾基烏斯大人有事召見。」

然後，說佩爾基烏斯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