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双亲」

九头龙完全断气后，魔力结晶也同时解除，里面的塞妮丝跌到地上。

她还活着。

虽然没有恢复意识，不过确实还有呼吸。

周围有几十个巨大的魔力结晶，和形成九头龙鳞片的大量魔石散落一地，房间深处还堆着大量的魔力附加品。卖掉的话可以获得一大笔钱。

然而，没有任何人兴高采烈地去捡。

我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身在梦里。会被动回答问题，却什么都没在思考。很像是有其他人在擅自替我回答。

明明处于这种状态，我却以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态度来处理后续事务。

保罗的遗体当场就火化了。

虽然我心里也有想把遗体带回去，或是至少要让塞妮丝看看遗容等各式想法，最后还是按照周围的指示，举行迷宫牺牲者的葬礼。

我使用火魔术后，保罗的遗体很快就只剩下骨架。

找艾莉娜丽洁确认直接埋葬是不是有可能会变成骷髅兵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因此，我决定把骨头敲碎带回去。我用土做出一个小罐子，把保罗的骨头放进里面。

留下来的遗物只有三件。

保护保罗上半身的金属铠甲。

对手越硬就能造成越大伤害的魔力附加品短剑。

还有，那把在我出生时保罗就已经带在身边的爱剑。

「……」

我产生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心情。

尽管连自己都不明白这是什么心情，却觉得胸口被勒得很紧。

「我们回去吧。」

在回去的路上，我没派上多少用场。

明明已经沉睡好几天了，也没有特别消瘦，反而看起来很健康。

那个时候的双亲是不是在担心我？

可是，至少……是不是至少该参加葬礼会比较好呢？

「……啊唔……啊……」

「母亲……」

只要慢慢循序渐进就好了，不该一开始就把痛苦的现实强加到她身上。

我对双亲的感情并没有深厚到会为他们感到悲伤的程度。

「鲁迪乌斯少爷，您已经不要紧了吗？」

莉莉雅的外表确实有变老一些，但是并没有改变太多，发型和服装更是和以前一样。

「我想就算您继续休息，也不会有人批评什么。」

「……？」

或许因为这是一场梦，所以我听不到声音。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可以明白他们是在讨论自己的事情。

但是……至少我要和塞妮丝与莉莉雅一起分担失去保罗的悲伤。

当然不只是因为那样，我不是那种老实的家伙。实际上，那时候的我对双亲的死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好悲伤。

为什么自己连葬礼都没有出席？

★ ★ ★

因为我害怕。明明双亲死了却却毫不伤心的我，害怕别人的眼神。

本来以为塞妮丝的外表应该会变得更有年纪一点，实际上并非如此。脸颊和双手摸起来都带有温度，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可以感觉到呼吸。

保罗那家伙，最后是想说什么呢？

我好想现在回去，去看看双亲的脸孔。

害怕那种像是在看人渣尼特族的眼神。害怕敌意，轻蔑。

塞妮丝想要起身。

从先前开始，塞妮丝就面无表情。我原本以为是刚睡醒脑袋还昏昏沉沉，但是……难道不是那样？

她发出声音，我还记得这声音。仔细想想，自己在这个世界诞生后，第一个听到的好像也是塞妮丝的声音，是一种会让人感到安心的声音。

接着，又侧了侧脑袋。莉莉雅瞪大双眼。

我也就算了，塞妮丝有可能连莉莉雅都忘了吗？

「……」

「请让我待在这里。」

母亲偶尔还是会来看看我的情况，父亲从某个时期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任何话。

我们花了三天，终于脱离迷宫。

只是，这件事不必现在提起。

没办法，就跟洛琪希那时一样。因为过了这么多年，我的外表已经改变。

也没有帮双亲处理后事，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在梦中，我恢复成以前的模样……一个肥胖自卑的尼特族。

塞妮丝一直由哪个人负责背着。途中曾发生激烈战斗，但是她在迷宫里都没有醒来。我虽然有点不安，不过还是自我安慰说既然塞妮丝有在呼吸就是还活着。

莉莉雅带着微笑对塞妮丝搭话。

塞妮丝看着莉莉雅，脸上是刚睡醒时特有的茫然表情。

他们死去时，脑中曾经闪过我的事情吗？

在场的人包括我和莉莉雅，还有维拉。

塞妮丝愣愣地看了看我，然后把视线移到莉莉雅身上。她的眼中照出莉莉雅的脸。

我和莉莉雅静静地看着塞妮丝。维拉和雪拉有时候也会过来，跟我们聊一些话题。但是，我不记得到底聊了什么。

一般来说，卧床多日之后，应该很难撑起身体吧。然而塞妮丝虽然有莉莉雅出手协助，却几乎是靠自己的力量坐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作了个梦。

她已经睡了好几天。

然而无论我犯下多少失误，都没有人说任何话。

不过，我还是勉强把自己哄下床，然后移动到隔壁房间的莉莉雅和塞妮丝那里。一看到我，莉莉雅惊讶得瞪大双眼。

但是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有所行动的心情更加强烈。

「……嗯，暂时没事了。毕竟也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休息吧。」

「……嗯。」

我不记得回到城镇之后，自己对出来迎接的三人说了什么。

没有抱怨，也没有安慰。所有人都默默无言。

比起悲伤，担心自己往后该怎么办和觉得事情不妙的心情反而更加强烈。我连自身的将来都无法好好正视。

至于我自己……我连葬礼都没参加，是在做什么呢？

如果只看表面，会觉得她只是在睡觉。

这状况不太对劲，很奇怪。

而且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发出「嗯」「唔」等声音。

结果，我连他们的死因都不知道，就离开了那个世界。因为两人同时死亡，我想应该不是生病。是意外吗？该不会是自杀吧？

「夫人，这位是鲁迪乌斯少爷喔。少爷离家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十年。」

艾莉娜丽洁、洛琪希、塔尔韩德和基斯，每个人都不发一语。

我无法判断确切时间，不过对眼前光景还有印象。

雪拉崩溃痛哭，维拉也带着大受打击的表情瘫坐在地。

莉莉雅不一样。她摆出如同面具的表情来隐藏真正情绪，将我紧拥入怀。而且还讲了些慰劳我辛苦的发言，要我好好休息，把后面的事情交给她处理就好。

即使看到这种光景，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也对，我明白了。请坐吧。」

结果，我们决定两个人一起观察塞妮丝的状况。

难道塞妮丝会一直保持这样吗？保持这样下去，然后衰弱而死吗？这种想法从我的脑里闪过。不过，我没有说出口。可以不说的事情，还是别说出来会比较好。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隔天醒来之后，我的状态糟透了。什么都不想做的心情支配了全身。

回到旅社后，我脱掉长袍，仔细一看才发现肩膀附近破了一个大洞。虽然觉得必须补好才行，最后还是把长袍扔进房间角落。

午后，塞妮丝的情况发生变化。她在我和莉莉雅面前发出小小的呻吟声，慢慢睁开眼睛。

有打倒敌人，也能使用魔术。但是脚步非常不安定，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走路。要不是有洛琪希紧跟在我身旁，或许已经踏中转移陷阱。

这是前世的记忆。没错，是前世的梦。

保罗不幸丧命。不过他想救出的对象得救，而且平安活着。保罗的意志最后有成功实现。

还和莉莉雅一起吃饭。我并不觉得饿，几乎食不下咽。虽然喝水硬吞，却卡在喉咙里差点吐出来。

他并没有露出满足的表情。但是，嘴角带着总算松了一口气的微笑。

我很想按照莉莉雅说的再躺回床上去。

我不是想要为自己辩护，不过我还是认为当时的反应无可厚非。毕竟在那种走投无路的状态下，一旦失去最后的藏身处，一旦还没下定决心就被丢进茫茫大海中，不管是谁都会想要逃避一下现实。我确实感到后悔，但是我没办法责备当时的自己。

但是，人神没有出现，也没有前往白色的房间。

等状况稳定一点，她也确实理解现状以后再说也不迟。

在迷宫内三天，从迷宫回到这里又花一天，算起来已经四天没醒。

是家里的起居室……前世的家。

详细说明是由艾莉娜丽洁和基斯负责。

「…………？」

「早安，夫人。」

塞妮丝歪了歪头。看到这个动作，我忍不住压住胸口。她忘了我。

梦境里，前世的双亲正待在起居室商量关于我的事情。

他们在临终的时候，对我有什么想法呢？对我这个厚颜无耻的尼特族抱着什么样的感觉呢？大概觉得焦急，也觉得丢脸吧？

然后往床上一倒。

保罗他……他的遗容是什么模样？

连魔杖和道具袋也一样，所有东西都随手丢到长袍上面……

维拉立刻跑去叫其他人。

虽然我不确定当时的自己会不会因为那样而产生什么想法，不过是不是至少该看一下双亲的遗容？是不是至少该帮他们处理一下后事才对？

可是，她就是没醒。

在悲伤之前，必须先为了塞妮丝还活着，也为了彼此终于再会而感到高兴才对。

虽然有点受到打击，不过这种事情到了以后就会成为有趣的回忆。

还有，刚刚那个动作。看起来很像是忘了莉莉雅是谁。

「唔……」

我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掏空了，只「嗯」了一声，对她点点头。

我前世的双亲，又是带着什么表情死去？

自己为什么没有去看一下呢？

塞妮丝知道保罗的死讯后想必会很难过，说不定会伤心落泪。

稚拙的发音，呆滞的眼神，失去的语言，还有看到我们的反应。

「难道……夫人她……？」

莉莉雅好像也察觉到状况有异。

虽然我一边推测出接在「难道」后面的推测，同时在心里焦躁反驳。

不过还是和莉莉雅一起继续对塞妮丝搭话。

「……」

我们很快就得出结论。塞妮丝对我们的声音会有反应，却不会主动开口说话，也无法理解我们到底说了什么。

「鲁迪乌斯少爷……夫人她已经丧失一切。」

塞妮丝失去了一切。

记忆、知识、智慧。

所有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必要条件都失去了。

成了一个废人。

她忘了保罗。忘了莉莉雅，也忘了我。

完全不记得哪个人做了什么事情，发生何种遭遇，又有什么结果。

换句话说，她甚至对保罗的死也无法感到悲伤，无法和我一起分担。

自己被迫面对这种事实。

「啊…………」

让我的内心崩溃了。

★ ★ ★

后来，到底过了多少天呢？我已经搞不清楚正确的时间。

醒来，睡着。睡着，再醒来。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好几次。

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途中，莉莉雅和艾莉娜丽洁有来看我。她们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听不懂。就像是突然改变成另一种语言，自己没办法理解。

他以父亲的身分扛起大量非必要的责任，为了家人持续行动。

明明我不是他的小孩，保罗却是我的父亲。

他也因此丧命。

可恶，为什么，保罗？放过我吧……

保罗有两个真正的小孩。不是我这种假货，而是他真正的孩子。

保罗他确实是父亲，是我的父亲。尽管我完全没有把他当成父亲看待。

这件事很奇怪。

从今以后，又该怎么做才对？

最后感到好累。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保罗已经死了。

我想了又想。

所以赶来帮忙，在迷宫里也有活跃表现，自认已经长大成人。你不是也那样看待我吗？所以最后才会叫我就算是死也要救出塞妮丝吧？

最后，还保护了我。把我视为儿子，以父亲的立场挺身而出。

明明那时候甚至连悲伤感都不曾出现。但是保罗死后，我却不由自主地落泪。

回去之后，我该对诺伦和爱夏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经历过结婚，买房，照顾妹妹这些事情后，当然也会觉得自己独立自主了。

诺伦和爱夏。

要是能那样进行，是不是可以更轻松地打倒九头龙？至少……如果我懂得使用斗气，如果我的速度能再快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不必靠保罗的保护，自己避开九头龙的攻击呢？

只要过程有一点点改变，结果应该会更加不同。

两个妻子，两个女儿。总共四个人。

然而保罗确实把我当成他自己的孩子。

可恶，你为什么死了？可恶……

就像自己再也看不到前世双亲的遗容。

不过就算能够理解，我大概也无法回答。

要保护的话，对象应该是她们吧。

两个妻子，两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

脑子里只剩下保罗的事情。

梦到这里，我就会惊醒。再度确认一切并不是梦境之后，又躺回床上。

赌命相救，仿佛这行为理所当然。

我该如何解释这个现状？

满心悲伤，还感到难以置信。不该离开的人却撒手而去。

你不是说过很多次吗？说会把我当成独立自主的个体，当成一个男人看待。

我就这样有气无力地躲在旅社的房间里。

明明知道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却怎么样都提不起精神。

保罗还是没有逃避，一直把我视为家人。

保罗砍下九头龙的头，九头龙甩动颈子。保罗推我一把，让我得以躲开攻击。然后保罗继续行动，九头龙也继续行动，只有自己无法动弹。保罗把我踢了出去，于是九头龙的脑袋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果是我死了，后续只要丢给保罗烦恼就解决了。

不是那种不明确又惊险的战法，而是更好的方案。

不过，我喜欢保罗。

我想他一定是个不够格的父亲。

生前……不，明明前世的我在父母亲过世时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明明我并没有把那家伙当成父亲看待，那家伙却把我当成最重要的家人。

然而他就跟我前世的双亲一样……是我的父亲。

作为父亲，他也有不完善的地方。然而，那家伙从未摆出不把我当成自家人的态度，也从来没有做出把我当成外人的行为。保罗始终把我视为儿子，一个拥有异常力量的「儿子」。他一直认真地面对我。

还有在找到塞妮丝之前，一直支持着保罗的莉莉雅。

要不然换个角度假设……当时是不是就算要痛殴保罗也该暂时撤退会比较好？

先退出迷宫，冷静下来后再召开作战会议，是不是就会想到什么好办法？

睡着时，我梦到保罗死去的那瞬间。

或许也不太认为自己是那家伙的小孩。

如果两人都活着，就不会有任何人需要烦恼。

该怎么照顾变成那样的塞妮丝？

而且保罗还有两名妻子。

对他来说，可能每一个人都一样重要。

两个率直又可爱的女儿，没有像我这样，身体里其实装着来自其他世界的灵魂。

我从来没能把他视为「父亲」。

无论现在说什么，全都为时已晚了。

明明是那样，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这种已经独立自主的对象呢？

面对精神其实是三十多岁人渣的小孩。

保罗他……绝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家伙。拈花惹草，又喜欢卖弄，对逆境一点抗压性都没有，还会用酒精来逃避现实。甚至到了决战之前，他也没说出身为人父者该说的话。

连离开房间的力气都没有。

毕竟我并不是没有努力过。

算了，正是因为我办不到，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

面对不管怎么看都显得言行诡异的我。

那家伙是个父亲，一直都是个父亲。

和保罗对话时，我会觉得这家伙和自己差不多。

如果……举例来说，如果我的剑术实力更强，能够一刀砍断九头龙的脑袋。那么，保罗是不是就不会死？由自己和保罗一起挥剑砍头，再和洛琪希一起使用魔术烧毁。

但是，那些都无所谓，年龄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悲伤情绪上涌，眼泪不断落下。

拚命寻找许多年，最后终于找到的塞妮丝。

告诉我啊，保罗。这些事情，本来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吧？

我只是睡觉，醒来，坐起……换着姿势虚耗掉每一天。

因为我无话可说。对于她们，我没有任何话能说出口。

只是这个喜欢和保罗对我的感情并不一样。

（啊……不行了……）

哭了又哭。

看在我眼里，保罗很类似「损友」。精神年龄是我比较大，但肉体年龄是保罗比较大。人生经验也是，和茧居在家里十几年的我相比，应该是保罗比较有经验。

保罗，你居然抛下这四个人离开，现在该怎么办？她们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不过对保罗来说，或许我也一样。

（……什么都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