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的哥哥與茶會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1.6萬 字
沃爾弗的宅邸,這裏同時也是商會的註冊地址,與奧茲華爾德的宅邸一樣豪華。
這座三層樓高的宅邸有着純白的牆壁和藍色的屋頂。庭院中的草坪綠意盎然,以白色爲基調的淡雅花卉在庭院中綻放。
這還只是斯卡法洛特家的別墅,那麼主宅又是多麼壯觀呢?
妲莉亞深吸一口氣並吐出,平復心中的怯意,隨後下了馬車,跟隨着引導的侍從前行。
今天邀請她來這裏的是沃爾弗的兄長,古伊德•斯卡法洛特。
他是斯卡法洛特家的長子,也是未來的侯爵。
本來,伊凡諾應該作爲她的隨從一同前來,但就在出門前,他突然被王城召喚處理公務。他說完事後會立即趕來,但考慮到對方的身分,她也不好催促。最終妲莉亞只能獨自前來。
所幸沃爾弗今天休假,確定會一同出席。雖然妲莉亞擔心自己可能會在禮儀上犯錯,但並不感到恐懼。
那扇看似一個人無法開啓的厚重雙開大門,以及陽光灑落的挑高玄關大廳。雖然裝飾不多,但每一樣都華麗高雅,展現了貴族宅邸應有的氣派。
妲莉亞正踏着走廊上的藍色地毯前行,突然感受到一道視線,便停下了腳步。
在陽光照不到的牆上,掛着一幅美麗的貴婦人肖像畫。
畫中的女子擁有如黑檀般的長髮,雪一般白皙的肌膚,以及淡紅的雙脣。那雙深邃的黑眼睛微微眯起,帶着溫柔的笑容望向這邊。
這是沃爾弗的母親──妲莉亞的直覺如此告訴她。這份美麗不是因爲是繪畫而增添的。不知爲何,她確信本人一定比劃中更爲美麗。
「那幅畫中的人物是第三夫人,凡妮莎•斯卡法洛特夫人。她在沃爾弗雷德少爺還是孩童時因病去世了。」
「……原來如此。感謝您的告知。」
妲莉亞點頭回應了引導的侍從的解釋,然後再次邁步前行。
據說是因病去世的沃爾弗的母親。
實際上卻是因家督之爭遭到襲擊而戰死,但對外似乎宣稱是病逝。
想像沃爾弗每次經過這幅畫時的心情,妲莉亞的腳步不禁變得稍微沉重了些。
「歡迎妳,羅塞堤小姐。」
儘管如此,草莓塔看起來依然十分誘人。
妲莉亞一邊在心中下定決心,一邊喝着綠茶,這時她注意到對面的古伊德已經伸手拿起了餅乾。
斯卡法洛特家是伯爵家族。作爲弟弟沃爾弗的兄長,他擔心弟弟並調查與其交往的人,這也是無可厚非。
古伊德的目光暫時移向窗外,隨後又回到妲莉亞身上。
「那麼,羅塞堤小姐,妳與沃爾弗分開時,真的一點要求都沒有嗎?」
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帶着一絲寒意,敲打着妲莉亞的耳膜。
聽到輕微的咳嗽聲,妲莉亞轉頭看去,只見那位侍從正眯着鐵鏽色的眼睛看着古伊德。
「……非常感謝。」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應該說是我這邊受到更多照顧纔對。」
「羅塞堤小姐,我理解妳現在與沃爾弗的關係已經非常親近。然而,未來妳可能會成爲我弟弟的弱點。從地位或工作的角度來看,不能排除讓妳離開反而對他更有利的可能性。若真到了那種時候,我們希望妳與沃爾弗分開,給予相應的報酬是理所當然。無論是兩百枚還是三百枚金幣,我想先知道妳的期望數字。」
妲莉亞感嘆地低語,古伊德則露出燦爛的笑容。
在被引領進入的接待室裏,一位擁有帶藍色調銀髮的男子正等候着。
「沃爾弗會晚些到。很抱歉,我將約定的時間延後了約一小時。我想和妳單獨談談。當然,雖說是單獨,房間裏還是有侍從在場。妳不介意吧?」
他與沃爾弗並不太相像。與其說是騎士,倒不如說更像是文官。雖然五官端正,但給人一種冷硬的感覺,讓人聯想到人偶。
「這樣說可能有些僭越,但請您見諒。即使沒有工作上的關係,沃爾弗閣下依然是我珍視的朋友。這樣的回答是否足夠?」
「咦?」
東之國的綠茶價格約是普通紅茶的十倍。雖然不常有機會品嚐,但與這款起司蛋糕的搭配堪稱完美。
雖然她瞭解沃爾弗的情況,但不確定自己是否該提及。
她想起以前沃爾弗曾向她道歉,說:「我哥哥調查過妳的事。」
儘管如此,沃爾弗兄長的提議,老實說還是讓她心裏一陣刺痛。
「我真的什麼都不需要──斯卡法洛特大人,當您因自己的存在讓朋友感到困擾而必須離開,或是朋友表示想要斷絕關係時,您會要求報酬嗎?」
「羅塞堤小姐,很抱歉試探了妳。我由衷地向妳道歉。」
「我剛纔的說法可能不太恰當。請妳聽我把話說完。對於妳至今爲沃爾弗所做的一切,我真的非常感激。」
那雙深不見底的深藍色眼眸中,似乎泛起了某種奇異的波動。
「請用。」
「首先,我由衷地感謝妳──感謝妳救助了被飛龍帶走的沃爾弗。我也聽說了妳後來開發的妖精結晶眼鏡,以及爲魔物討伐部隊開發的產品。聽說沃爾弗經常去找妳,似乎受到了不少照顧呢。」
「不,謝謝,不用了。」
「如果沃爾弗要與妳保持距離,我可以承諾爲妳的商會介紹一位更高階的貴族作爲新的保證人。」
妲莉亞一直在心底某處做好了心理準備。
原本不需要向侍從打招呼,但妲莉亞還是忍不住輕輕點了頭。對方也同樣回以點頭。妲莉亞內心有些慌亂,但仍努力擺出應對客戶時的專業表情。
「對沃爾弗而言,妳是他珍貴的朋友。反過來說,我想確認對妳而言,沃爾弗是商業上的關係,還是同樣珍貴的朋友。因爲商人通常會爲了未雨綢繆,優先考慮金錢和人脈。所以我才用了那樣迂迴的方式來詢問。」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胖到那種程度,對健康似乎不太好……」
「如何呢,羅塞堤小姐?」
不過,如果這一切都是爲了表示歡迎,那麼就應該心存感激。
這款小巧可愛的圓形塔皮上,鋪滿了酸甜適中的草莓。叉子插入時,卡士達奶油緩緩流出,閃着誘人光澤。雖然甜度稍強,但與草莓的搭配堪稱完美。
剛纔那樣的速度,是他推薦的強烈意願,還是某種表演呢?
該如何回答才恰當呢,貴族禮儀書中並沒有教導這樣的情況。因此,妲莉亞拚命在腦中搜尋合適的話語。
蛋糕本體的甜度適中,而最下層的餅乾基底則稍甜,讓人感到愉悅。
如果自己的存在會給他帶來麻煩,如果離開能夠保護他,那麼妲莉亞一定會與他保持距離。即使此後再也無法相見,作爲他朋友的回憶與驕傲,也將永遠留存在她心中。
妲莉亞回禮的同時,不禁瞥向空着的椅子。按時間來說,沃爾弗應該差不多到了,但他還沒有出現。
「……是的,我不介意。」
即使是與他的兄長、伯爵家族成員的談話,這一點她也絕不妥協。
就在這一瞬間,侍從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將空盤換成了裝有塔餅的盤子。
「……我確實什麼也不會要求。」
儘管相處的時間還不長,但他已是一起度過時光的重要朋友。
她一直告訴自己,若那天真的到來,必須能在沒有他庇護的情況下獨立自主。她感激他至今的一切,但絕不會索求金錢。
「這是我們廚師的拿手好菜,有烘焙起司蛋糕和草莓塔。餅乾是沃爾弗小時候喜歡的口味。我想他現在還是喜歡鹽味奶油餅乾。茶則準備了東之國的綠茶。」
沃爾弗是她珍貴的朋友。
古伊德皺眉說道,臉上毫不掩飾他的無奈之情。
今天晚上就不喫晚餐了。而且絕對不要去想卡路里的事。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妲莉亞腦中一片空白。
雖然古伊德也勸妲莉亞喫些餅乾,但在喫完兩塊分量十足的蛋糕後,她實在是喫不下了。
妲莉亞與斜對面的古伊德一同開始品嚐侍從盛盤的烘焙起司蛋糕。
在侍從的引導下,妲莉亞坐在黑色皮革沙發上,等待着古伊德開口。
雖然在王城品嚐過的高級起司蛋糕也很美味,但這款更爲樸實,能充分品味到起司本身的美好。是入口即化的柔軟口感。
沃爾弗的笑容突然浮現在妲莉亞的腦海中。
「不,請原諒我剛纔的失禮之言。」
妲莉亞抬起差點要低下的頭,直視着古伊德。
妲莉亞一直過着普通的生活,即使被調查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只是被如此瞭解飲食喜好,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面對妲莉亞一本正經的回答,古伊德忍不住開懷大笑。
話還沒說完,侍從就打開了通往走廊的門。
面對那帶着困惑的語氣和似乎要看穿自己的強烈藍眸,妲莉亞差點忍不住低下了頭。
他似乎看穿了妲莉亞的心思,語速也稍快了些。
「這是我們的推薦,請品嚐。」
古伊德從椅子上站起身,微微低頭致歉。
隨後飲下的綠茶帶有些許甘甜和微苦,讓她感到非常懷念。
「看妳的反應,應該略知一二吧。最近我甚至在想,如果他乾脆胖得圓滾滾的會不會比較好。要是體型變成現在的兩倍,妳不覺得他就能過上平靜的生活了嗎?」
「不需要。如果沃爾弗閣下想要斷絕朋友關係,那就到此爲止;如果我的存在造成困擾,我會自動保持距離。」
妲莉亞心想這樣是否合乎禮節,但古伊德的表情依然平和。
然而,若接受爲保持距離而給予的報酬,她肯定再也無法稱沃爾弗爲朋友了。
雖然現在妲莉亞擁有魔物討伐部隊指定供應商和顧問的頭銜,但在此之前,她的商會一直是在商業公會長和沃爾弗的名義下受到保護。若被認爲是利用沃爾弗來經營商會,這種誤解也不無道理。
妲莉亞也急忙起身,深深鞠躬回禮。
古伊德的表情彷彿卸下了面具般放鬆下來。
她盡力保持聲音的平穩,但話語的尾音還是微微顫抖了。
「是嗎……」
鮮豔的紅色草莓突然出現在眼前,讓妲莉亞不禁望向桌旁的侍從。
「我是羅塞堤商會的妲莉亞•羅塞堤。反倒是我們受到您的關照。」
確認古伊德已經開始享用後,妲莉亞也動手品嚐起來。
這時妲莉亞才注意到,靠牆處站着一位身穿黑色侍從服的男子。
「這……」
「非常美味……」
「我是沃爾弗的兄長,古伊德•斯卡法洛特。一直以來承蒙妳對舍弟的照顧。」
妲莉亞喝完第二杯綠茶時,沃爾弗幾乎沒有敲門就進入了應接室。
「謝、謝謝……」
那天,她不是已經決定不再低頭了嗎──
沃爾弗有朝一日會離開她身邊──無論是因爲身分差異、工作或任務需求、家族安排,甚至是沃爾弗的戀愛或婚姻,理由不勝枚舉。
「不必在意,請放輕鬆。接下來我會坦誠相談。我只是擔心,不知道在羅塞堤商會長眼中,我們家沃爾弗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真的不需要。」
妲莉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無論如何,更換盤子的手勢快得讓人完全看不清楚。
「完全足夠了。真的很抱歉。我這把年紀了還這麼擔心也不太像話……但沃爾弗的桃花運實在糟糕透頂。雖然是我弟弟,但越瞭解就越覺得同情。」
古伊德似乎對妲莉亞的喜好了如指掌。
「看來得減少古伊德的晚餐分量了……」
「歡迎,妲莉亞!妳來得真早呢。」
「確實如此。雖然第一印象非常差,但希望從現在開始能稍微挽回一些。」
正當她想詢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時,古伊德又開口了。
隨後一輛推車被推了進來,上面擺放着白底銀邊的茶具、兩種蛋糕,以及一大堆餅乾。
「羅塞堤小姐,恕我冒昧,我有一事相詢。若是請妳與沃爾弗分開,妳需要多少報酬呢?」
那是一位高大的男子,有着鐵鏽色的頭髮。雖然他低垂着視線,但那雙眼睛也是深濃的鐵鏽色。他略帶褐色的膚色讓人聯想到沙漠之國。
然後,從他的嘴脣間傳出幾乎聽不見的低語:
「我不會告訴沃爾弗,所以請妳無需顧慮,直說無妨。」
古伊德看起來毫無多餘贅肉,但那些卡路里究竟去了哪裏呢?這讓妲莉亞不禁感到有些不公平。
「感謝你們的邀請。我來得稍早,正在享用茶點和蛋糕。」
「哥哥……?」
沃爾弗似乎察覺到妲莉亞話中的遲疑。他帶着些許疑惑的金色眼眸轉向古伊德。
「我們只是在喫起司蛋糕罷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偶爾也該讓廚師展現一下他的手藝嗎?畢竟你不怎麼喜歡甜食嘛。」
古伊德神色自若地說完,隨即轉向妲莉亞。
「啊,羅塞堤小姐,妳之後可以把剛纔的事全都告訴沃爾弗,不用顧慮。」
「那個……」
「不用在意,我是認真的。」
雖然古伊德這麼說,但他略顯困擾的表情卻與沃爾弗有些相似。
「斯卡法洛特大人,如果不失禮的話,我想請您直接傳達。若通過我來轉述,恐怕反而會讓事情變得疏遠。」
「疏遠嗎──原來如此,確實如此。這本不該讓妳轉達。沃爾弗,坐到羅塞堤小姐旁邊。」
一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兩人對話的沃爾弗,終於坐了下來。
「我讓羅塞堤小姐比你早到一小時。我想和她單獨談談。」
「爲什麼要這麼做,哥哥?」
「我想確認一下,這位你擔任保證人的商會負責人,這位魔物討伐部隊的指定供應商兼顧問,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不,這只是表面理由──她可能成爲你的弱點。我想看清羅塞堤小姐的爲人,也想確認對羅塞堤小姐而言,你是什麼樣的存在。」
「那麼,等我們都到齊後再問不就好了,根本沒必要單獨叫來妲莉亞……」
「我問了羅塞堤小姐這樣的問題:『如果我希望妳離開沃爾弗,妳需要多少報酬?』」
「哥哥!」
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如利刃般從身旁襲來,迅速蔓延開來。
侍從瞬間在古伊德身旁就位。不知何時,那侍從左手上已抓着一把劍,右手按在劍柄上。他微微屈膝,隨時準備拔劍。
雖然沒有腥味,但因爲顏色獨特且肉質偏硬,這種食材並不受貴族們的青睞。
接下來遞過來的是綠魷魚的一夜幹。
「約納斯先生,請您也一起來吧。」
「這味道真不錯!」
正要起身的沃爾弗,突然看到古伊德右手上飄散出冰冷的霜花。他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只聽見兄長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看來她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是「魔附」這件事。
「唉……」
而桌子對面的古伊德和侍從,臉色卻紋絲不動。
「如果我讓妲莉亞感到不適,我必須立刻去道歉!」
「啊,真是感謝。」
無奈之下,約納斯只好站到古伊德旁邊,參與了用白葡萄酒的乾杯。
妲莉亞緊咬牙關,但在持續的威嚇之氣下,仍然感到呼吸困難。從指尖到腳尖迅速蔓延的寒意讓她動彈不得,只能直視前方。
她真希望這種誤會不要發生。但又不想解釋這其實是個誤會。
正欲起身的沃爾弗,被那雙鐵鏽色和藍色的眼睛狠狠地制止住了。
古伊德輕咳一聲,將視線轉向窗外。
「不,不是的。那個,既然如此,我這個平民反而應該回避這個場合吧……」
眼前這隻綠魷魚的一夜幹,皺巴巴的外表讓它看起來毫無食慾可言,甚至像是發黴且不新鮮的魷魚。然而,氣味卻出乎意料地不難聞。真是個令人費解的食材。
妲莉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侍從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妲莉亞毫不遲疑地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古伊德如此回答,臉上浮現出慈愛的兄長笑容。
那位女子就是妲莉亞•羅塞堤。
「約納斯先生,我想在這裏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宅邸之間還有警衛在巡邏。」
隨後,她強裝鎮定,緩緩站起身來。
由於沃爾弗那凍人般的威嚇之氣,她急需去洗手間,所以非常感激侍從帶她出來。
「這是紅牛串、克拉肯腳幹、綠魷魚一夜幹,還有蔬菜和醬料。」
對約納斯來說,這醬汁的味道反而干擾了肉的原味。他更喜歡在肉的表面剛變白時就入口,雖然這樣肉味會淡一些,但至少還能接受。這種口味上的差異,他也只能無可奈何。
*
「可是,妲莉亞要去哪裏呢?」
此刻,在別館後方,一場難以言喻的站立式派對即將開始。
約納斯其實更喜歡直接喫未經烹煮、還在滴血的生肉。但爲了配合衆人,他還是打開了小型魔導爐的開關,將肉壓在上方的烤網上烤。等到肉的表面微微變白時,他纔拿開,沾上黑褐色的濃稠醬汁,放入口中。
約納斯心想,今晚真該認真地減少古伊德的晚餐量了。
「羅塞堤小姐作爲我們的客人都這麼說了。約納斯,你就一起同席吧。」
兩人在塔裏嘗試烤過不少種類。
旁邊堆滿了她熟悉的食材。不用問也知道他想做什麼。
老實說,和客人一起用餐還要處處小心,對約納斯來說實在是件麻煩事。但他也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
「古伊德大人,無論如何,站着喫飯還是有些……」
在兩人離開的房間裏,沃爾弗臉上混雜着困惑和不悅,開口問道。
屋內,沃爾弗正笑着在潔白的桌子上擺放四臺小型魔導爐。
「那就好。這位朋友既不是出於利益,也不是被你的外表吸引而接近你的。作爲兄長,我多少能理解這樣的朋友對你有多麼珍貴。能結識這樣的好友,我由衷爲你感到高興。」
那股冰冷沉重的氣息逐漸消散,妲莉亞終於能夠順暢呼吸了。
約納斯原以爲,作爲新興的商會會長,並且受到沃爾弗特別關注的人,妲莉亞應該是一位光彩奪目的美女。然而眼前的這位女性,除了那抹略微引人注目的紅髮之外,看起來十分沉穩內斂。雖然容貌不差,但若是在王城中,她可能會顯得平凡無奇。
這蓬鬆柔軟的水藍色地毯,絕對不適合沾上乾貨的氣味。
對於自己這樣連家人都隱藏劍術實力的人來說,沃爾弗對妲莉亞的這份信任,甚至讓他感到難以理解。
侍從站在斜後方小聲地提醒道,但這無法阻止古伊德的決定。
她感覺自己好像把一件極其不雅的事情教給了不該學習的人。
古伊德看着弟弟,雖然有些不雅,但還是開始模仿起來。
「哥哥也說過想試試用小型魔導爐來用餐,所以我覺得這比茶會更有意思。」
雖然準備食材並擺設的是沃爾弗,但妲莉亞卻莫名感到一絲責任。
綠魷魚是一種約莫兩個手掌大小的魷魚,準確來說是一種魔物。牠能夠使出與其綠色身體相配的中等風系魔法。不過,這種魔法主要用於在海面上飛行逃跑。據說在捕撈時,需要多艘船聯手圍捕,才能用網輕易地捕獲牠們。
眼前的兄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那個,如果在這裏烤的話,恐怕會讓房間沾上味道……」
「桌上擺了些我不太常見的東西,這些是什麼呢?」
「恕我冒昧,小姐的髮型似乎有些凌亂,請允許我帶您去整理一下。」
約納斯這麼回答後,妲莉亞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這座別墅大小與普通民宅相仿,兩面環繞着綠意,腳下鮮花盛開。在這廣大的宅邸中,它就像是一處小型別墅。
約納斯這麼回答後,沃爾弗便向妲莉亞解釋說,約納斯是教他劍術的高明老師。
「沃爾弗大人,讓羅塞堤小姐與身爲『魔附』的僕從同席,恐怕有失禮數。」
約納斯心想,沃爾弗大概是對這女子極爲信任,竟如此輕易地將內情告訴她。
在陽光灑落的草坪上,微風輕拂,令人感到舒適。
最終,四人還是決定舉辦這場「站立式派對」。
之後,女僕帶她來到了宅邸外的花園中的一座別墅。
「非常感謝您……不過,往後請不要再讓妲莉亞陷入困境,也請避免做出讓我心臟承受不住的事。」
乾杯後,首先遞過來的是一串切得厚實的紅牛肉串。
「啊,是這樣啊。那要不要把窗戶全都打開?」
「妳好奇嗎,羅塞堤小姐?雖然約納斯也是出身子爵家。」
雖然想要做些什麼來改變局面,卻又無能爲力──儘管無言以對,妲莉亞卻感覺與侍從之間產生了某種默契。
「沃爾弗,坐下。乖乖待在這。」
「這道菜很適合配東酒。」
妲莉亞決定儘量貼着牆邊站着,避免與他目光相接。
然而,當女僕說「聽說您翻倒了綠茶」,並建議她換一套包括內衣在內的全套衣物時,她竭盡全力地婉拒了。
「不,即使這樣做,地毯和牆壁還是會沾上不少氣味。」
妲莉亞走向沃爾弗,開口說道。
然而,儘管這是宅邸的別館,但在這種擺設精緻且看似昂貴的房間裏,擺上四臺小型魔導爐來烹飪絕對不合適。再者,紅牛也就算了,但串燒是否適合貴族享用?乾貨和醃製品又是否適合端上餐桌?
侍從安靜而莊重地引領妲莉亞離開房間。
「哥哥、約納斯先生,請用。」
「我既不想與妲莉亞斷絕關係,也不打算與她保持距離。」
「那麼,我們就稱之爲『站立式派對』吧。我身爲王城區域的負責人,無法隨魔物討伐部隊遠征。和沃爾弗一起在戶外站着喫東西還有喫串燒,這些我一直都想嘗試一次。」
她左手拿着裝東酒的杯子,右手則用串子烤着綠魷魚。魷魚在火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逐漸縮小,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站在妲莉亞身旁的沃爾弗,正帶着燦爛的笑容點頭。
「……遵命。」
「羅塞堤小姐回答說『什麼都不需要』。她表示既不需要金錢,也不需要替代你的商會保證人。她說,如果你想斷絕朋友關係,那就到此爲止;如果她造成你的困擾,她會主動保持距離。」
「原來是這樣喫的啊……」
牆上掛着花田的畫作,象牙色的壁紙上有着浮雕蝴蝶圖案,周圍擺設着以白色爲主的華麗傢俱。在這裏烤食物產生油煙,簡直就是褻瀆。
妲莉亞知道沃爾弗最近迷上了各種乾貨和醃製品。
「……大概是去洗手間了吧。」
「不如我們到花園去烤吧?如果在西側,就算站着喫也不會被宅邸裏的人看到。而且我已經讓人清場了,有約納斯和沃爾弗在,也不需要額外的護衛。」
結果,她在洗手間裏煩悶不已,花了十五分鐘才勉強調整好表情走出來。
妲莉亞一時語塞,不知如何阻止,困惑地環顧四周,發現侍從也露出了爲難的表情。那雙帶着鐵鏽色的眼睛看向這邊,閃爍着微妙的光芒。
古伊德讚不絕口,邊喫邊又加了些醬料。看來這正合他的胃口,連眼角都微微下垂了。看到這一幕,沃爾弗笑容滿面地又遞了一串肉。
古伊德愉快地笑着,此刻的他看起來比沃爾弗還要年輕。
「不,謝謝。我還是留在這裏待命。」
古伊德笑容可掬地說完,他身旁的侍從悄悄離開,輕步走到妲莉亞身邊。
沃爾弗沒有使用刀叉,直接咬住烤熟的綠魷魚。
稍微遠離桌子的地方,約納斯只是靜靜地站着。作爲侍從兼護衛,他原本就沒打算參加這場餐會。
「沃爾弗,你應該多學習如何恰當地對待女性。在她身旁釋放如此強烈的威嚇之氣,你該想想一個非騎士的女性會有何感受。幸好,羅塞堤小姐似乎有一定的抵抗力……」
當沃爾弗用「先生」稱呼他時,紅髮女子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那個,妲莉亞她……?」
「說到心臟受不了,恐怕是我纔對。你的『威嚇之氣』似乎又上升了一個層次啊?」
看來即使是羅塞堤會長這樣的女性,也能應付較烈的東酒,絲毫沒有醉意。
一想到沃爾弗可能誤會了什麼,她就恨不得立刻衝回塔裏。
由於所有人的葡萄酒杯都已經空了,他們換上了適合飲用東酒的陶瓷杯。
他咬得太小口,又不知道該用多大力氣咬,結果無法順利咬斷魷魚。魷魚的腳被拉得老長,他只好硬是扯下來。
如果斯卡法洛特伯爵夫人,也就是古伊德的母親看到這一幕,恐怕會先暈倒,然後花上兩個小時來訓斥他。
儘管如此,看到古伊德帶着哥哥般的表情愉快地笑着,約納斯還是感到很高興。
自從前幾天和弟弟沃爾弗和解後,古伊德似乎稍微找回了過去的自己。
每當他與沃爾弗交談時,那雙藍眼睛更加明亮,語調也稍微快了一點,笑聲比平時更響亮。
雖然他孩子氣的行爲增多了讓人有些頭疼,但約納斯還是想偷偷爲他慶祝一下,因爲他肩上的重擔似乎減輕了一些。
約納斯終於也將手中的綠魷魚烤好,送入口中。出乎意料的是,這魷魚的肉質柔軟,帶有略強的鹹味,讓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能夠正常享用。
他也發現自己無法一口咬斷魷魚的腳,導致魷魚腳在他嘴邊微微拉長。
他無意間看到對面的妲莉亞正咬着綠魷魚的腳。約納斯原以爲她會拉扯着喫,但妲莉亞卻用犬齒靈巧地咬斷了魷魚腳,將每一口都分割得恰到好處。
雖然一時難以判斷這樣的喫法是否得體,但約納斯對她的靈巧感到佩服。
妲莉亞嚼完後,一口將東酒喝下,白皙細長的脖子隨着吞嚥而上下動。
看到她一臉滿足的樣子,約納斯也被吸引,拿起了他平時不常喝的東酒。
他預料到喫完魷魚後喝酒可能會增加些許腥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當那混濁的東酒入口時,他發現完全沒有產生任何腥味。
這東酒的香氣不同於葡萄酒的芬芳,口感的厚重感也不同於蒸餾酒。
這略帶辛辣的酒,只是輕輕地洗滌了約納斯那帶有紅色舌苔的舌頭,並平息了他對血的渴望。
另外三人正忙着烤各種蔬菜,如青椒、煮過的胡蘿蔔等,而約納斯則只是在綠魷魚和東酒之間來回循環。
「那麼,接下來請嘗試這個。這是很好的下酒菜,而且保存期也長。」
「這個外觀真是相當獨特啊……」
古伊德以非常懷疑的眼神盯着那串食物。
看來沃爾弗爲此付出了不少努力。不知道是他要再製作一個配對的手環,還是妲莉亞作爲魔導具師會回贈一個配套的。
「不,不用了。從您手臂上取下來一定很痛吧。」
「那只是碰巧遇到一隻已經奄奄一息的火龍罷了。真正制服它的是古伊德大人,我只是負責斬下牠的頭而已。」
這味道與魷魚和章魚略有不同,帶着意外的細膩口感和海洋的鹹香。
然而從今天起,乾貨和東酒也加入了他的食物清單。
約納斯接過了追加的克拉肯腳幹,古伊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沒關係,我的痛覺比較遲鈍。」
那流動的魔力似乎與約納斯的右臂產生了共鳴。約納斯饒有興致地注視着那塊石頭。
儘管眼前就站着一個活生生的「半魔物」,她似乎也不感到恐懼。
看着這兩人如此相似的動作,約納斯幾乎笑出聲來,很難繼續憋住笑。
「約納斯?」
「聽說南方的島嶼偶爾會出現小型火龍。不過,牠們通常會避開人類。」
約納斯也忍不住仔細端詳着手中的乾貨。
約納斯心想,這是不是也意味着不喜歡的人會覺得味道很糟?不過看到妲莉亞那認真的樣子,他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這是克拉肯的腳幹──雖然是第一次見到,但呈現淡紅褐色,看起來非常堅硬。觸摸時感覺又脆又硬,與一般的風乾肉質感明顯不同,十分特別。
「作爲話題之一,您要不要看看『魔附』的手臂?」
古伊德一邊咬着克拉肯的腳幹,一邊若有所思地看着剩下的乾貨。
沃爾弗顯得有些遺憾,而妲莉亞則帶着擔憂的語氣作出保證。
隨着這個具有阻礙認知功能的手環被取下,他右臂上密密麻麻的紅色鱗片顯露了出來。
「您擊敗過火龍嗎?」
「那麼,這樣喫飯不會很困擾嗎?」
「只是有點缺乏運動罷了。沒什麼,找個老朋友來場『稍微激烈點的鍛鍊』就行了。」
「羅塞堤小姐平常經常看到魔物嗎?」
「謝謝。」
每次咀嚼,他都能回想起過去品嚐過的海鮮味道。這確實是許久未曾嚐到的海味。
「哥哥,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原來您們有屠龍者的稱號嗎?」
在她旁邊,沃爾弗也將一大塊腳幹放入口中,默默地咀嚼着。
他總是對約納斯的味覺感到擔憂。約納斯真想知道,自己得說多少次「這並不困擾我」,他才能明白。
古伊德向沃爾弗等人解釋時,眼中掠過一絲陰霾。
真心話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古伊德臉上浮現出乾笑,而對面的妲莉亞則愉快地翻動着腳幹。
「羅塞堤小姐似乎對魔物很有興趣呢。古伊德大人,可以嗎?」
雖然他捲起袖子讓上臂的一部分也露了出來,但妲莉亞只是瞪大了眼睛,既沒有後退也沒有驚叫。她這樣的鎮定反應,讓約納斯感到有些意外。
古伊德巧妙地化解了這個局面,但從弟弟那充滿敬意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內心其實非常高興。
妲莉亞眼中閃爍着光芒說道,讓約納斯感到不自在。而站在一旁的沃爾弗更是眼冒精光,這讓約納斯感到一絲不安。
「你打算怎麼做,約納斯?」
妲莉亞纖細的手腕上戴着一個金色手環,散發着魔力,顯然是一件相當高級的物品。
「……嗯,沒問題。」
「那個,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沃爾弗,能也幫我準備一份嗎?」
「那個,雖然外觀不是很好看,但烤過之後,喜歡的人會覺得味道不錯。」
反正不嘗試就不知道。就算味道讓人想吐,大不了就直接吞下去。
看着兄弟倆愉快的互動,約納斯忍不住微笑,但隨即輕聲提醒道:
看到沃爾弗一副隨時準備出發去狩獵火龍的樣子,古伊德稍微壓低了聲音。
約納斯覺得自己似乎引出了草叢中的大蛇。
「非常感謝您的體貼。」
「約納斯,不用勉強自己……啊,抱歉,約納斯的味覺有些特殊。」
說着,妲莉亞摘下了左手腕上的金色手環,指着背面鑲嵌的紅色石頭。
「沃爾弗大人,這些還是由我代爲保管吧。我有些擔心古伊德大人的身體狀況。」
「沒什麼特別需要保密的。親近的人都已經知道了,我也沒有隱瞞。況且沃爾弗大人也已經看過了。」
「雖然只有小孩大小,但這些鱗片如何?我畢竟是半人之軀,不確定能否作爲素材。不過,要是您需要的話,我可以給您一些。」
隨後,場面變得有些奇特,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只是專注地咀嚼着克拉肯的腳幹,時不時喝一口東酒。
妲莉亞立刻搖頭拒絕。
「不,那只是碰巧遇到瀕死的龍罷了。而且當時還有王族成員在場,作爲臣子,我們怎麼能搶奪這個稱號呢?所以我們選擇保持沉默。」
儘管那東西肯定很燙,她仍反覆用手指抓起又放下,巧妙地將肉撕成小塊。她將小塊肉放入口中後,便開始不停地咀嚼。
「原來如此……」
「約納斯先生,請務必把這臺小型魔導爐帶回去。喫宵夜時很方便。我還會爲您準備一些乾貨和東酒。」
「那裏有很多種類的史萊姆,非常有趣。」
聽到弟弟充滿擔憂的聲音,古伊德用略帶冷意的眼神看向約納斯。
「即使如此,您們兩位都太厲害了!」
「……這顏色和形狀,與火龍的鱗片很相似呢。」
「羅塞堤小姐,您曾經見過火龍嗎?」
這用來緩解口中寂寞或飢餓感也不壞──不,應該說,這味道已經相當美味了。
約納斯開始在小型魔導爐上烤起這片克拉肯的腳幹。
「一年大概有一兩次機會,如果你想要的話應該能買到。不過,這些鱗片通常是從巢穴裏撿來的,不是直接從龍身上取得,所以內含的魔力比較弱。你是想當作素材使用嗎?」
「是的,作爲素材的話經常看到。不過活生生的魔物倒是很少見到……啊,前幾天我去參觀了史萊姆養殖場。」
「那就太感謝了。」
坐在桌子對面的妲莉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約納斯的手臂。
「……好喫。」
然後,他將剝下的紅色鱗片遞給妲莉亞。
「好的,當然沒問題,哥哥。」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魔附的人通常味覺會有所不同。我不太能感受到茶和蔬菜的味道。」
「我聽說那在王都外面,史萊姆養殖場怎麼樣?」
當約納斯喝完手中的東酒後,紅髮女子悄悄地在他面前放了一瓶新的。他向她道謝,然後以社交辭令開啓話題。
「……古伊德大人?」
約納斯也鼓起勁來,將烤好的克拉肯腳幹放入口中。起初,他覺得這像是在咬繩子,但咬了幾口後,他感到驚訝。
「火龍的鱗片能在拍賣會上買到嗎?」
他真想認真地詢問,這真的是食物嗎?不會對消化造成問題嗎?
既然兩人關係這麼好,乾脆在手環外側各自鑲嵌對方顏色的寶石不就好了──就在約納斯胡思亂想的時候,古伊德突然向他搭話。
眼前的乾貨在熱氣中逐漸捲曲起來,雖然散發出不錯的香氣,但顯然變得更加堅硬了。
「您確定可以嗎?那個,不需要保密嗎?」
「哥哥,我在魔物討伐部隊中從未見過火龍,奧迪涅真的有這種生物嗎?」
他突然想起魔導部隊使用的克拉肯膠帶,這乾貨的質感與之相差無幾。
爲了加深惡作劇的效果,約納斯故意讓體內魔力劇烈波動,使右眼的紅黑色瞳孔變成縱長形。
「是的。我想製作一個和妲莉亞現在戴的相同的手環,所以在找這個材料。」
「哥哥,難道您哪裏不舒服嗎?」
這烤得熱騰騰、香噴噴的腳幹,沒有血腥味或腥味,肉質的咬勁讓人愉悅。最重要的是,這不是滲着血的肉,他卻能感受到「味道」。這讓他有種久違了的「正常人食物」的感覺。
妲莉亞談論史萊姆時的聲音聽起來打從心底感到愉悅。她那清澈的綠眼睛裏,完全看不到不安或厭惡的情緒。
事實上,約納斯能夠清楚辨認爲食物的,只有烈酒和帶血的肉。
約納斯脫下外套,捲起右臂的襯衫袖子,然後取下了赤銅色的手環。
如果賦予了那麼紮實的魔法,價值大概在三十五枚金幣左右,或許還要更多。
在得到古伊德的許可後,約納斯順便確認般地詢問妲莉亞。
「看來您那邊的是較大的個體呢。我這裏的還只是幼龍。」
鱗片出乎意料地長得很深,無論如何都會撕裂皮膚,血液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然而,正如他所說的,他幾乎感覺不到疼痛。這感覺彷彿發生在他人身上一般。
妲莉亞的準確觀察讓約納斯略感驚訝。
「約納斯先生,再來一串吧。」
「不,只在圖鑑上見過。不過,若是說到鱗片的話,這個手環的背面就有用火龍鱗片加工過的……」
「沒想到還挺不錯的,真讓人驚訝……」
「這個,真是挺奇妙的……」
說完,約納斯便開始一片片地剝下六片左右的鱗片。
「雖然這讓我有些偏食,但畢竟是體質的問題,沒什麼特別的。酒和肉的味道我大致還是能辨別。而這次的腳乾和酒,非常美味。」
她的反應與那些冷靜自持的貴族女性大不相同。看着她一臉擔心的樣子,約納斯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念頭。

「請收下。」
「這……」
看着妲莉亞瞪大雙眼,呆若木雞的樣子,約納斯心想,果然如此。
無論如何,魔附之人和長有鱗片的人,對他人來說終究還是可怕的存在。
大多數的女性要麼會尖叫,要麼勉強壓抑住尖叫聲,然後找個藉口逃離眼前的場景。
而當她們下次再見到自己時,眼神通常會變得像在看怪物一樣。
「你爲什麼突然那麼用力地拔下來!這樣不是很痛嗎!」
「呃……妳這麼問我也……」
面對妲莉亞意料之外的指責,約納斯不由得脫口而出。
「至少應該從邊緣開始,輕輕地一片片取下來……你這樣一口氣拔那麼多,肯定非常痛吧……」
約納斯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妲莉亞會因爲這件事而眼眶泛淚。
更讓他困惑的是,站在妲莉亞旁邊的沃爾弗也露出擔憂的神色,注視着他。
你不是爲了能夠保護這個女子,才主動學習戰鬥技巧的嗎?在這種情況下,你應該對這縱長的瞳孔和魔力的波動保持最高警戒纔對啊。
約納斯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在教導學生方面的不足。
「請不用擔心,我真的沒有感到疼痛。雖然有些不整潔,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儘管使用。」
「非常抱歉,剛纔失態了……真的很感謝您。」
妲莉亞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雖然她勉強接受了這些鱗片,但她那雙綠眼睛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約納斯被剝去鱗片的手臂上。
被剝去鱗片的地方出現了一塊凹陷,血液正緩緩滲出。
「那個……血……」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讓約納斯不會去接近她。
手帕上漸漸滲出紅色。妲莉亞看到後,眉頭緊皺,露出極度擔憂的神情,臉上甚至帶着一絲哭泣的跡象,隨後又急忙試圖掩飾這種情緒。這位女子的表情變化真是豐富。
他們相識已久,古伊德對約納斯喜歡的女性類型應該有所瞭解。
「約納斯先生,您真的沒事嗎?」
「很快就會止住的。」
雖然約納斯真的打算建議今天的晚餐應該減量,但他也知道古伊德可能會再次用笑容搪塞過去。
「那麼,在下一位客人到來前,我們來交換一下評價吧……依我看,她是『白』的。約納斯,你怎麼看?」
古伊德的目光已經從消失在遠處的兩人轉向了庭院裏的池塘。
他們徹底調查過──確定妲莉亞沒有與任何家族有聯繫,也沒有被人替換,或者接受任何指令。
如果是暗殺者或受過戰鬥訓練的人,無論如何僞裝,身體都會本能地做出反應。
約納斯看着仍然纏繞在手臂上的白色手帕,不禁苦笑。
在學院時期,她是優等生;畢業後,作爲魔導具師,她也相當有能力,但並不特別引人注目。除了被悔婚外,她幾乎沒有任何麻煩或糾紛。
離開時,妲莉亞用另一條水藍色的手帕,像珍寶一樣包裹着沾有他血跡的鱗片。那白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鱗片,這景象在約納斯眼中顯得極爲奇特。
妲莉亞從小包裏取出一條手帕,繞過桌子走向約納斯。然後,她自然而然地抓住約納斯那長有鱗片的手臂,將手帕按在滲血的地方,開始細心地包紮。
風在水面上瞬間繪出複雜的漣漪,隨後又恢復平靜。
「我故意加快換盤子的速度,她卻毫無反應;在她面前放刀子,她也沒注意到;甚至對我在後面拔劍的聲音也沒有反應。我一度懷疑她是不是聽不見,但她卻聽到了『古伊德的晚餐應該減量』這句話,所以只能認爲她對這類事情完全沒有警戒心。」
他注意到一旁的古伊德正裝作若無其事地喫着乾貨,眼神中帶着笑意,這讓約納斯感到有些惱火。
「……沒想到你會乖乖地讓她碰你的右臂。」
古伊德認真的語氣讓約納斯感到傻眼。
這樣的笨兄長行爲已經到了末期,他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然而,從她與沃爾弗相識以來,她的人生髮生了急劇變化。她創立了自己的商會,與佐拉商會建立了關係,突然成爲了魔物討伐部隊的指定供應商,甚至被任命爲顧問──這一系列變化僅在短短三個多月內發生,連古伊德和約納斯都無法理解。
站在一旁的古伊德也微微露出笑容,目送着他們的背影。
他只能祈禱不會真的有需要全力以赴進行鍛鍊的那一天。
「雖然我願意實現你的願望,但──至少對她,請你剋制一點。」
約納斯故意加快換盤子的速度和放刀,是爲了觀察她的反射動作。
話題突然轉向,約納斯不禁凝視着好友的側臉。
「她是個相當勇敢且善良的小姐呢。」
然而,她在面對沃爾弗的威嚇之氣時卻變得無法動彈,這表明她並非完全沒有恐懼感。
「確實,她的食量相當不錯呢。」
直到這一刻,約納斯都完全沒有想到妲莉亞會主動觸碰他。
然而,妲莉亞只是像在看稀奇的魔術表演一樣,瞪大了眼睛。
他可是古伊德的侍從和護衛,這種小傷本不該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連沃爾弗也用帶着憂慮的金色眼睛望着他詢問。
「我同意。她只是個不懂貴族規矩的普通平民小姐……不,也許不太普通。」
站立式派對結束後,妲莉亞準備離開,沃爾弗則表示要送她回去。
「確實如此。沒想到她會把手帕纏在我的鱗片上。」
約納斯對此表示贊同。在貴族圈子裏,很少能見到年輕女子在男性面前一口氣喫掉兩塊蛋糕,或是大口咬着乾貨的樣子,這倒是讓人覺得有些新鮮。
今天的會面就是最終確認。
「我纔要感謝您爲我處理傷口。不用擔心,新的鱗片很快就會長齊的。」
古伊德輕笑着說道。
約納斯不確定所有平民女子是否都像妲莉亞這樣,但在他看來,妲莉亞似乎過於天真單純,反而讓人感到危險。他甚至有些同情一旁一直提心吊膽的沃爾弗。
即使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鱗片,那個女子也毫不動搖。
被她溫暖的手指抓住手臂,約納斯一時愣住了。包紮上的白色手帕過於刺眼,讓他的眼睛有些不適。他故意縱向拉長的瞳孔也悄然恢復成圓形。
古伊德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我判斷她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並希望以沃爾弗親近之人的身分來支持她。我認爲向父親報告時應該不會有問題,你怎麼看?」
「不,我還是認爲這是傷口……如果在痊癒之前袖子碰到的話會弄髒的。」
「『純白』。甚至可以說是『紅』。」
「你換盤子的時候,我還真有點緊張,差點就要站起來了。」
不過,約納斯決定不把這些觀察告訴沃爾弗。
紅髮的女子和黑髮的男子並肩走在從庭院通往主宅的小徑上。兩人有說有笑地漸行漸遠,看起來十分相配。
「對我來說,更令人緊張的是你一邊說着腰圍不妙,一邊大口吃着點心和乾貨。」
「能告訴我你的判斷依據嗎?」
約納斯調查過妲莉亞•羅塞堤的背景,發現她的過去幾乎無可挑剔。
「你突然說什麼呢,古伊德?」
「從沃爾弗大人那麼一點威嚇之氣就被嚇得動彈不得來看,她幾乎沒有戰鬥經驗。即使看到我的手臂,或是感受到我魔力的波動,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警戒。綜合判斷,我可以確定這個女子對沃爾弗大人和這個家族都是安全的。就算有人想操控她,她那種過於單純的性格也無法被利用。」
她會感到緊張,但卻缺乏警戒心。不僅不具備戰鬥能力,連運動神經都相當遲鈍。她對危險完全沒有感知能力,甚至對半魔物的自己也毫無畏懼。
約納斯略帶諷刺地回答,他的朋友依然沒有看向他。
剛纔那個女子完全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約納斯作爲受過一定戰鬥訓練的人,能夠大致推測出對方的實力,並能判斷對方是否有過戰鬥經驗或受過相關教育。
之後,約納斯花了意想不到的長時間,才拒絕了兩人提出的消毒、包紮、藥水以及找醫生的強烈建議。
然而,那個女子的問題遠不止於實力強弱。
真是的,這兩個人怎麼會如此過度擔心呢?
「真的很抱歉,讓您勉強了……非常感謝您。」
「那是學生珍視守護的花朵,我只會遠遠地欣賞它綻放。」
「她獨自一人來訪,沒有帶侍從;我在房間裏,她一開始都沒注意到;即使我站在她斜後方,她也沒有特別在意。而且,儘管你說可能會妨礙到沃爾弗大人,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喝茶喫點心。當然,這可能也和她戴着的那個手環有關。」
「她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雖然我確實覺得她連血都像是甜的,但我可沒有想要摘食花朵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