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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3.1萬 字

妲莉亞午後獨自一人來到王城。已經第三次了,她還是不太習慣。

不過她今天只是來遞交遠征用爐和烘鞋機的報價單,不像之前那麼緊張。

伊凡諾本來也要一起來,但公務纏身,妲莉亞就不麻煩他了。他連烘鞋機那一大筆訂單的報價單也一併交給了她,不知是何時完成的,令她很是驚訝。

沃爾弗正在受訓,於是由蘭道夫帶她到魔物討伐部隊大樓。

但不知爲何,蘭道夫不是帶她到負責收取報價單的櫃檯,而是三樓深處的房間。門上掛着「魔物討伐部隊 隊長室」的銀色牌子,古拉特和一名壯年騎士正在裏頭等他們。

看見貴重的傢俱,妲莉亞內心有些緊張,但還是繳交了報價單,隨後壯年騎士請她在沙發上坐下。

她戰戰兢兢坐下後,女僕端來紅茶和糕點。

難道是鞋墊或遠征用爐出了問題?還是又要找她聊足癬話題──妲莉亞繃緊神經,卻見古拉特露出親切的微笑。

「感謝妳抽空前來。來都來了,喫點蛋糕再走吧。」

「這是王城中央大樓的起司蛋糕,連國王也是喫這個。」

「謝、謝謝。」

妲莉亞面前擺了個對她而言過於高級的烤起司蛋糕。

尺寸比店家賣的稍大一些,感覺沉甸甸的,十分厚實。

整體呈漂亮的奶黃色,表面則是美麗的焦糖色。旁邊附上滿滿的鮮奶油,上頭撒了些花朵形狀的小糖珠。放在深藍色盤子上顯得很像藝術品。

對方催促了兩次她纔敢開動,發現這蛋糕意外地不怎麼甜。

儘管起司味濃郁而強烈,甜度卻控制得剛剛好,因此不膩口。隨後起司味變得柔和,浮現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多嘗幾口後,她才意識到表層和下層的起司在味道和口感上有所差異。原來正是爲了製造差異,蛋糕體纔會做這麼厚。這是她第一次喫沾了鮮奶油的起司蛋糕,起司的鹹突顯了鮮奶油的甜,味道富有變化,讓人喫得很開心。

妲莉亞和古拉特、壯年騎士、蘭道夫一同喫完起司蛋糕,聽他們聊起魔物和遠征的話題。像是稀有魔物與討伐方式、遠征時的交通與飲食問題,妲莉亞對這些話題都深感興趣。

他們也問起魔導具相關的問題,妲莉亞越回答他們問得越起勁,不知不覺聊了很久。

最後一直聊到午茶時間,過程中喝了很多紅茶。

「咦?謝謝您告訴我。」

「連沃爾弗都對妳失去戒心,可見妳馴服男人的功夫還真是了得。」

「蘭道夫,你用錯詞了。『男子氣概』只會用在男人身上。」

「……抱歉,多利諾,我太生氣了。」

騎士尷尬地將藍眸撇向一邊。

「不,這全都是我的錯。我才該道歉。」

其實他還未向隊上任何人說明「達利先生」的真實身分。

他聽見敲門聲打開房門,見到蘭道夫與站在他身後的多利諾。

而且聽到他是沃爾弗的朋友,妲莉亞有點開心。

平常來敲門的都是多利諾,今天他卻站在蘭道夫身後默不吭聲。

見到朋友突然間的異樣反應,兩人同時向他搭話。

「……他們倆都中招了啊……唉,還真快。」

「等一下,我拿眼鏡和錢包。」

「原來如此,反過來穿就行了啊!……抱歉,我講話有點粗魯……」

「……我有在反省了,這就寫信向她道歉。下次見面會跪着向她認錯。」

沃爾弗開着門,返回房內。

接近旁晚時,沃爾弗在軍營內的房間換好衣服,正準備走出房間。

「蘭道夫,抱歉。有沒有受傷?」

離去時蘭道夫貼心地詢問她,回馬場前要不要先去一樓的化妝室。她不禁反省,喝三杯紅茶實在太多了。

他將友人按在牆上,又驚又怒,說不出話。

妲莉亞笑着開啓話題,多利諾卻莫名地壓低嗓音,眯起深藍色眼睛。

妲莉亞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見他用冰冷的目光望向自己。

沃爾弗走了幾步,站在多利諾面前。不知爲何,心跳聲大到連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讓陌生男子搭自己的馬車,提供藥水和食物,出借大衣,還貼心地假裝是男人,連住址都沒說就瀟灑離去……真有男子氣概。」

「沒事……」

「……嗚哇!我有夠差勁!」

「我也是平民,家住西側城牆附近。講話隨意一些沒關係的。」

「請在此稍候,我去叫女僕過來。」

沃爾弗視線遊移起來。

「弄溼您的裙子了……我是新人,還請您見諒……」

「那個……其實被飛龍抓走後,在森林裏幫助我的『達利』先生,就是妲莉亞……」

他怎麼也不明白爲什麼多利諾會對妲莉亞說那種話,爲什麼自己的朋友會說出那種話。

「我跟你們一起去。」

左手一把將友人抓了起來,絲毫感受不到重量。

「什麼?商人不是男的嗎?羅塞堤商會長是女的耶。」

「那個……我誤會了她,對她說了些難聽的諷刺話……」

「多利諾,你幹嘛?」

沉默的多利諾臉色逐漸發青,最後雙手掩面彎下身體。

多利諾深深低下頭說完,不待她回答就逕自往前走。

「多利諾,你怎麼了?」

「是嗎?所以該說『女子氣概』嘍?」

他嘴上雖這麼說,卻用鞋後跟在地上敲出奇妙的節奏。這是他心情不好時特有的習慣。

「抱歉讓您久等了。這樣就好。只要用包包擋着,就幾乎看不到了。」

多利諾整個人僵住,硬擠出聲來。

◆ ◆ ◆ ◆ ◆ ◆

被他左手揪住的多利諾漲紅了臉,斷斷續續地這麼說,沃爾弗這纔回過神鬆開手。多利諾跌落在走廊地板上,猛咳起來。回過頭,後方的蘭道夫也還沒能站起來。

「沃爾……對不……起,我會……道歉……」

騎士致意完,忽然皺起眉頭。

沃爾弗望着自己緊握的左手,好不容易纔調整好呼吸。

「什麼馴服,我和沃爾弗是朋友……」

「咦?」

「羅塞堤商會長,抱歉嚇到您了。古德溫臨時被長官叫過去,由我送您去馬場。」

蘭道夫試圖從背後阻止他。沃爾弗右手輕輕一揮,卻聽見重物撞上牆壁的聲音。

「什麼蠢事?」

他邊走出房間邊回答,多利諾聞言不禁提高音量。

女僕數度致歉後,逃也似的離去。她們若得罪訪客,可能會受到很重的懲罰吧。妲莉亞邊想邊走出化妝室。

眼前的男人也是沃爾弗的朋友。

走廊上還有其他往來的人,妲莉亞因而不發一語。

「你對妲莉亞說了什麼?」

蘭道夫的母親出身自鄰國,他自己也長期在鄰國留學。因此鄰國的語言更像他的母語。至今一些用語和表達方式仍不太精確。

「對不起!」

「要找寇克嗎?」

「不用,寇克回家了。他明天休假。」

「請別在意。我是平民,用您習慣的方式和我說話就好。」

多利諾可能也是他說的「隊上爲數不多的友人」之一吧。

總覺得很難開口。不,應該說他不想告訴別人。

「沃爾弗,我們要出去喫飯喝酒,你呢?」

「不像一般女生那樣嬌滴滴的,感覺很好聊。沃爾弗身邊確實不曾出現過這樣的類型。但沒想到蘭道夫也淪陷了。」

沃爾弗和蘭道夫困惑不已,開始用鄰國的語言討論起來。

妲莉亞有點猶豫,不知該不該說女僕的事。女僕的神色那麼慌張,感覺不像惡作劇。

「沒有『女子氣概』這個詞,也許可以說帥氣的女性……?或者把『男人味』改爲『女人味』?好像也不太對……該怎麼說比較好?」

「您是赤鎧,那麼除了沃爾弗外,也和蘭道夫大人一起共事對吧?」

「妲莉亞在森林裏假裝是男性,好讓我感到自在一點。我想向她道謝而找到她……後來就聊開了。」

「連沃爾弗都對妳失去戒心,可見妳馴服男人的功夫還真是了得。」

「我對羅塞堤商會長做了蠢事,得向她道歉……」

「那個,有點難以啓齒……您的裙子沾到墨水了。」

對方似乎是魔物討伐部隊大樓的女僕,身上穿着常見的深灰色制服。一面拚命道歉,一面擦拭妲莉亞的裙子後側。那生澀的模樣,讓妲莉亞也跟着緊張起來。

妲莉亞輕輕扯過裙子一看,發現淺綠色裙子從側邊到後方都有黑墨水暈染的痕跡,那正是女僕剛纔擦拭的位置。她可能用到髒抹布了。若穿的是深藍或深綠色衣物還沒什麼問題,但印在她今天穿的衣服上相當顯眼。

「沒事,別放在心上。」

直到搭上馬車前,他們都沒有再交談。

「羅塞堤商會的商品的確對魔物討伐部隊很有幫助,我對此心懷感激。但拜託妳──別讓他們倆傷心流淚。」

「……沃爾弗和蘭道夫、大人?」

「沃爾弗,住手!」

不知道王城的女用化妝室是不是都這麼大,還是隻有訪客用的才如此豪華。連小隔間都有綠塔的四倍大,而且到處都鋪着高級的大理石。要是在這種地方跌倒感覺會很痛。

「真的、真的很抱歉……」

「怎麼了,多利諾?」

「多利諾,我們現在就去向她道歉。」

牆上掛着由砂蜥蜴和飛龍皮做成的黑色大衣。前幾天從綠塔回來時忽然下起雨,便又向妲莉亞借來穿。多利諾從門口瞧見大衣,眯起藍眸直盯着看。

妲莉亞惶惶不安地走出小隔間,忽然有名女子從後方撞上她,連忙道歉。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看見一名深藍色頭髮的騎士站在蘭道夫剛剛站的位置。

「沒關係,不用在意。」

「那就失禮了……我們曾在會議上見過一次,我和沃爾弗同爲赤鎧,名叫多利諾•巴提。平民出身,以前也住在平民區,禮數不周、講話粗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他不自覺地散發出冰冷的威嚇之氣,質問多利諾。

她向騎士告知了一聲後返回化妝室,將裙子反穿再回到走廊上。

剎那間,他的手已伸向多利諾的衣領。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那件大衣還在啊……說起來,你找到之前被飛龍抓走時,幫助你的那位商人了嗎?起初整天吵着要找他,後來怎麼就沒再提了?」

三人尷尬地交談了幾句,這時住在附近房間的人走了出來,問他們剛纔爲何發出巨大聲響。多利諾回說打鬧得太過火,不小心跌倒了。

多利諾的表情自在許多。放鬆下來的樣子感覺更能讓人安心信賴。

她想了想,所幸今天穿的是上衣配長裙。只要將裙子前後反過來穿,再用包包遮住,就不會那麼顯眼了。

她拚命想解開誤會,但除了「朋友」一詞,找不到其他話語說明自己和沃爾弗的關係。

「多利諾,告訴我,你對她說了什麼?」

「現在?這個時間去人家家,不會失禮嗎?」

「我希望你立刻道歉。這樣下去妲莉亞心裏一定很難受。」

「知道了。抱歉,沃爾弗,那就麻煩你帶路和調停了。」

多利諾在他面前深深低下頭。

◆ ◆ ◆ ◆ ◆ ◆

馬車急急忙忙開到綠塔時,太陽已逐漸西沉。

沃爾弗單手輕觸大門,將門打開後,按下綠塔的門鈴。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妲莉亞從門內探出頭來。她身上穿着圍裙,可能正在做晚飯。

「沃爾弗,怎麼了?」

「抱歉突然跑來。那個……我帶多利諾過來,要他爲今天的事向妳道歉。蘭道夫也跟我們一起來了。」

從年少時馬車被襲擊那天一直到今天,沃爾弗從未對人認真發怒過。

回想起自己今日在軍營的所作所爲,他仍有點擔心聽到多利諾的道歉後會抓狂。因此纔會請蘭道夫一起來。但他剛纔失控到連蘭道夫都撞飛,只能不斷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呃,在這邊說話會被路人看到,要不要進去說?」

「可以進去塔內嗎?在後院說也行。跟多利諾說話會不會不舒服?」

「有你在,不要緊的。」

妲莉亞回以微笑,讓他一陣心疼。

她聽到多利諾的名字未顯露不快,沃爾弗不禁擔心她是不是在逞強。

沃爾弗將門外的兩人叫進來,四人一同進到一樓的工作間。

多利諾隨即在妲莉亞面前左膝跪下。

「羅塞堤商會長,今日我基於誤會對您說了惡毒的話,請容我收回前言,並向您道歉。真的很抱歉!」

他深深低下頭,久久沒有抬起。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蘭道夫這才第一次開口。

聽見妲莉亞這麼問,面前的兩人搶在沃爾弗回答前用力點頭。

「你們別再說了。」

她邊說邊啓動廚房的烤箱。裏頭已經有菜,只要稍微加熱就行。

「抱歉沒派使者就直接過來。要是伊爾瑪小姐她們在就糟了。」

「當然是因爲重視你和蘭道夫先生吧?畢竟他對我說那種話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伊爾瑪小姐和妳是兒時玩伴吧?她母親現在還住在綠塔附近嗎?」

「不會,這樣我也就不用繼續煩惱了,謝謝你們。」

妲莉亞罕見地打斷沃爾弗,如此斷言。

他邊用鋸齒刀切着起司,邊這麼問。

「多利諾,爲什麼要那樣?」

「香腸、是魔物造型……?」

沃爾弗表現得就像這個家的主人,但一點也不突兀。

身旁的妲莉亞小聲向他搭話,他微微靠了過去。

「聽到那段話的當下我確實嚇了一跳,老實說直到剛剛都很苦惱,不知他爲何會說那樣的話。但現在他道過歉,也說明了原因,我已經沒事了。而且,巴提先生是因爲擔心你們二位,才那麼說的。」

「多利諾,我是因爲妲莉亞小姐是沃爾弗的朋友,加上王城裏姓『古德溫』的人很多,所以才請她叫我蘭道夫的。」

騎士單膝下跪並低下頭,意味着強烈的歉意和反省。他們不常這麼做。

「等等,多利諾。你只因爲她對你笑,又和我很好,就誤會她?」

「櫻桃蘿蔔也雕成了美麗的花……」

「突然想到家父說『男人間吵架,只要互相道歉、喝杯酒就忘了』,真的是這樣嗎?」

這種蝦又稱「平民蝦」,比一般蝦子便宜,但有點土腥味。不過只要一天多換幾次水讓蝦子禁食,再用高溫烹煮就沒問題了。

「擔心我們?」

橙蝦是種常見的蝦子,體型稍大,對妲莉亞而言較好料理。

「不好意思,菜色的外觀……可能有點幼稚。」

「那個……有什麼我們能做的嗎?」

三名男子目不轉睛地盯着桌上的盤子。

「我也聽到他一直重複說想找到妳。」

「……因爲她不只直呼你的名字,還喊了蘭道夫的名字,甚至還對我笑。此外又和你過從甚密,所以我還以爲她是商會的『魅惑女』……」

「沒錯……」

「這次吵架……不,不知道說吵架適不適當──能否看在妲莉亞小姐的面子上,到此爲止呢?」

「真不希望事情都忘了還被翻舊帳……」

「好。」

「家父說跟女性吵架『要做好心理準備,過了熟成期可能會被翻舊帳』。他當時在和一位男性友人喝酒,趁我去廚房時說的。很過分對吧?」

蘭道夫說完,妲莉亞笑着點頭,其他兩人的表情才終於放鬆下來。

這原本是頓女性限定的聚餐,因此她在做大盤沙拉時忍不住玩起雕花。

「羅塞堤商會長,我……」

問題在於香腸。她看肉鋪在特價便一下子買了很多,不禁想起前世而興奮過頭,在香腸上切出八隻腳,讓它們站在盤子上。看起來確實有點像魔物。

「我也來幫忙。」

所有人都望着遠方,不知在看哪裏。

「呃,上述內容我都明白了,只要說『我接受巴提先生的道歉』就行了嗎?」

「看來是基於個人經驗引起的誤會。」

「不是也有女生找你講話,還有女僕遞情書給你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過只是將火腿和櫻桃蘿蔔做成花、小黃瓜做成葉子而已,沒那麼講究。

「呃,總之,是我自己搞錯了,衝動地說了那種話,我很抱歉。真是太丟臉了……」

蘭道夫的母親出身自鄰國,他在鄰國和本國,兩種語言環境中長大。原以爲他的沉默寡言是個性使然,但似乎不只如此。

請他們在二樓入座後,妲莉亞小聲地說。

「那個……沃爾弗,你可以來一下嗎?」

多利諾語帶嘆息地說完,沃爾弗歪了歪頭。

多利諾瞪大眼睛,用那雙藍眸注視着她。

「即使如此,妲莉亞也不可能是『魅惑女』吧?」

「……熟成期。」

「有些商會爲了讓王城的人優先購買自家商品,或爲了哄擡價格,會利用女色發展出假的戀愛關係。這類例子在王城內意外地多。不只『魅惑女』,還有『魅惑男』……」

「伊爾瑪和她媽媽本來要來喫晚餐,但她媽媽感冒臥牀,伊爾瑪擔心自己也被傳染感冒,請人傳話說她們沒辦法過來。我還在想已經煮好的菜要怎麼辦……雖然只是些簡單的料理,但想問你們願不願意留下來喫?」

沃爾弗望向對面的友人,多利諾臉色陰鬱,蘭道夫也罕見地面露愁容。

「你們先喫,我去端酒水和料理過來。」

三名男子都將視線撇向其他地方。

沃爾弗站在慌張的妲莉亞身旁,用低沉的嗓音問:

「只能拚命道歉了吧,不然就是要默默聽對方碎念。」

多利諾尷尬地欲言又止,搔了搔頭。

「我們認識兩個多月後,你才允許我叫你『蘭道夫』耶。你和羅塞堤商會長才見過幾次?也太快了吧。」

「怎麼說都行。真的很抱歉!我後來才知道您是沃爾弗的恩人……」

「還真有幾分道理。不過跟女性友人吵架又是如何呢?」

「他低頭拜託我說『別讓他們倆傷心流淚』,所以我當時就意識到這中間可能有什麼誤會。」

沃爾弗抬手製止兩人。他不想讓妲莉亞知道自己當時軟弱的模樣。

妲莉亞從樓梯上回頭嫣然一笑,忽然顯得格外成熟。

從未意識到的事實令沃爾弗頭腦有些混亂,但仍繼續問下去。

「只要好好溝通,不要吵架就行了嘛。」

「沃爾弗,你告訴他們森林裏的事了嗎?」

◆ ◆ ◆ ◆ ◆ ◆

蘭道夫喃喃重複其中一個詞,沃爾弗聽了嘴角扭曲。

「怎麼了?」

「說了你會在意啊。就算不在意,也會覺得很煩吧。」

「來向我搭話的人幾乎都是想認識你,情書也都是寫給你和蘭道夫的。我叫她們自己交給本人,全部退了回去。」

「什麼叫『魅惑女』?」

「你怎麼都沒跟我說?」

「現在因爲先生工作的關係搬到了中央區。原以爲可以久違地見上一面……」

「我擔心這樣會讓妳感到不舒服,也不想麻煩到妳。」

接着她確認了一下油鍋的溫度,從冰箱裏拿出準備好的食材。

「對,他那時候成天在餐廳唉聲嘆氣。」

「剛進魔物討伐部隊那陣子我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口音,不敢向人搭話。雖說現在也一樣不太會說話。」

「呃,請起身把頭抬起來吧,巴提先生!」

她和沃爾弗一同進廚房,打開魔導爐的開關。

「好強,火腿卷得像玫瑰花一樣……」

桌上的菜量不太夠,她打算再去切一點沃爾弗帶來的起司和火腿。

最後他們答應妲莉亞的邀請,一同前往二樓。

「多利諾,請說明一下你爲什麼會有這種誤會。」

「這很不尋常好嗎?我在王城內向人介紹自己來自平民區,除了『魅惑女』之外,很少有年輕女生聽到之後會對我微笑……」

妲莉亞不解地詢問,多利諾悄悄別過視線。

「原來是這樣……」

「那可以請你幫忙切起司和火腿嗎?」

「對,聽說這一季大豐收,魚鋪的人還特地跑來推銷。」

「多利諾,我再多拿幾副餐具過來,你可以幫忙佈置餐桌嗎?」

「那是橙蝦嗎?」

走在最前面的她在上樓梯前忽然停下腳步。

「喔,也對……雖然你不介意,但按常理來說,請王城騎士喫剩菜未免太失禮……」

疑問大致解開後,男人們安靜下來,視線自然而然集中至妲莉亞身上。

「很難說……商會有時也會派完全不像『魅惑女』的清純少女,或者氣質優雅的女生來誘惑目標對象。我們隊上也有前輩中招而被開除。老實說我入隊一陣子後也差點中招。所以……就產生了不好的聯想。」

「……老實說,我不太想讓他們上去。」

「不是魔物,而是章魚……但不用太在意。」

「我要做炸蝦。這分量應該不夠大家喫,待會兒乾杯完再做點什麼端上桌好了。」

還好她買了十隻體型較大的蝦。

不只是因爲伊爾瑪她們今天要來,她心想沃爾弗下次來的時候也可以喫,纔會買這麼多。不過還是別告訴他吧。

「切好之後可以幫我挑酒嗎?我不知道其他人的喜好。」

「抱歉,我下次會補償妳的。」

「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那個……請別再責怪巴提先生。我不希望你們吵架。」

「好,我們不吵架……」

妲莉亞不禁望向越說越小聲的沃爾弗,只見他臉上浮現反省的神色。

看樣子他可能還想再念多利諾幾句,還好有事先提醒他別吵架。

「……這鍋湯好香。」

「也許只有聞起來香而已。這是用橙蝦煮的法式濃湯。不像餐廳做的那麼講究,只是『仿作』而已。」

法式濃湯這名字聽起來很厲害,但她只是用炸蝦不要的蝦頭和蝦殼熬出高湯,再將多餘的蔬菜切碎,和番茄、適量的鮮奶油加進去一起煮而已。

對於訓練了一整天的騎士們而言,口味可能清淡了些。所以她又加了一點鹽和奶油。而後炸好蝦子,將湯和菜盤端上桌。

她回到客廳,將菜放在惶恐的多利諾,以及一直乖乖坐着的蘭道夫面前。

「就由妲莉亞來帶領大家乾杯吧?」

「我想想……祈求魔物討伐部隊成員們的安全與明日的幸福,乾杯。」

「「祈求幸福,乾杯。」」

「……感謝羅塞堤商會長寬宏大量,乾杯。」

唯有一人低聲說着不同的祝禱詞,但她決定不多說什麼。

妲莉亞口有點渴,便先品嚐偏甜的紅酒,這時周圍的人開始喃喃自語。

「不會,這在我們家很正常。家父甚至用手抓來喫呢。」

「反正妳今後也會聽別人提起,我就先講幾個王城內有名的事蹟吧。去年有謠言指出沃爾弗帶女人回軍營,但其實是有個勇者半夜想從窗戶爬進沃爾弗房間。對了,他房間在三樓。」

沃爾弗苦笑着補充。看來他們朋友間早已聊過這個話題。

多利諾不禁吐槽,但蘭道夫表情依舊沒變,雙手交握在桌上,一本正經地望向妲莉亞。

「不,就只是普通的橙蝦。」

「最近大家議論紛紛,說沃爾弗和名叫寇克的後輩很親密。阿斯托加前輩還幫忙掩蓋事實。這件事妳今後可能也會聽說。」

「原來羅塞堤商會長也知道爆料大會啊。那就不多作解釋嘍。」

「呃……好,謝謝。」

喫完炸蝦之後,妲莉亞回了廚房一趟。

「謝、謝謝。」

他板着臉快步走出客廳。

果然不合他的胃口吧?總覺得讓他喫平民的食物很不好意思。

「噢,妳坐着就好,在這裏無須講究貴族禮儀。」

「這蝦子感覺好高級……」

「趁本人不在時爆他的料,有點……」

制止完準備起身的妲莉亞,蘭道夫站了起來。

「蘭道夫大人,麪包布丁還有一份,您需要嗎?」

「喔,寇克最近老是待在沃爾弗身邊嘛。阿斯托加前輩在雙角獸那場戰役和沃爾弗一起出任務,可能誤以爲看到的是寇克……」

「好好喝……」

不過房間在三樓,可能得從逃生梯沿着陽臺爬過去,或者自備長梯吧。

但蘭道夫卻拒絕再來一盤,而且也不喝酒,改喝白開水。

「我做了麪包布丁當甜點,各位要喫嗎?但還滿甜的。」

認識沃爾弗後她瞭解到事實會被謠言扭曲,也曾親身體驗過。

「多利諾,『這樣』是怎樣?還有這件事我已經聽你說第三次了。」

一旁的沃爾弗眯起眼睛看她。

比起方纔提及內容,妲莉亞更在意他袖子上的美乃滋洗不洗得掉。

若不顧熱量沾上大量塔塔醬,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會更好喫。

「是的,但他是平民出身,不懂禮數。我也一樣。」

「咦,要玩爆料大會嗎?」

「這是蘆筍嗎?」

「多利諾,雖然騎士間會用爆料大會代替自我介紹,但不適合在女性面前這麼做吧?」

「還好沃爾弗不在房內,那個女人也沒有從窗外欄杆摔下去。受到傷害的只有她用以爬上三樓的那棵樹,事發之後被連根砍斷;此外還有隔壁房的我,打開窗戶時嚇個半死。」

而後她又多附了一小碟蜂蜜,連同麪包布丁一起給蘭道夫。他將蜂蜜全部加進麪包布丁裏,喫得一乾二淨。

男性在室外朝女性的房間告白──故事中雖有這類情節,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女性付諸實行。那個女生還真有行動力。

「可是我想玩嘛。總之我先來爆一個料。我一開始以爲沃爾弗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她明白多利諾的用心,但與其聽旁人的說法,不如直接問本人。

「沃爾弗,需要幫你清洗嗎?」

沃爾弗大聲制止,不慎弄掉正準備送進嘴裏的櫻桃蘿蔔沙拉。花朵造型的櫻桃蘿蔔掉回盤中,美乃滋噴到了他的手和袖子上。

妲莉亞擔心他覺得難以下嚥,正想告訴他可以剩下來沒關係,復又作罷。

對方突然這麼說,令她有點嚇到。

「別胡鬧,多利諾。那些事不適合在有女生的場合說。」

貴族主動爲身分低的人倒酒時,好像帶有感謝和勉勵之意。禮法書應該有解釋這個行爲,但妲莉亞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蘭道夫默默喫着菜。沃爾弗勸他再喝杯酒,但他拒絕了。

但他卻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接着說下去。

「……友人不在時說這些有點過意不去,但我也來爆個料。」

若在綠塔發生這種事,她鐵定會放聲大叫並投以對付魔物用的魔石。

「巴提先生,用刀不好切,直接用叉子叉起來喫吧。」

「結果連你也要爆料嗎!」

其他兩人都拒絕,唯有蘭道夫客客氣氣地要了一份。

「我也是。這些菜太好喫,我不小心喫太撐了。」

斜對面的多利諾則試圖用刀子切開培根,正在苦戰中。

半夜打開窗戶,看見陌生人爬上三樓,就某方面來說根本是恐怖故事。

「沒有,如果有的話我會問他本人。」

多利諾根本是在爆自己的料,讓妲莉亞差點嗆到。她好不容易纔放下喝到一半的酒水。

她用叉子叉起來送入口中,培根的鹹味與油脂和蘆筍的甜味十分搭調。

可能是顧及她的心情才勉強答應的。妲莉亞感到更抱歉了。

因爲她發現蘭道夫開心到眼角微微下垂。魁梧的他拿着相形之下顯得很小的湯匙,一口一口珍惜地品嚐。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4 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插圖(1)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4 · 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 · 第1張插圖

「呃,我不想聽那些會讓沃爾弗不愉快的事。」

「我想讓羅塞堤商會長更瞭解你嘛,而且我能跟她聊的話題也很少。你應該知道我大致會聊哪幾件事吧?」

菜色似乎很合沃爾弗和多利諾的胃口。他們開心享受料理的模樣令妲莉亞鬆了口氣。

還好這餐裏有蘭道夫喫得慣的菜──正當她鬆口氣這麼想時,蘭道夫忽然拿起紅酒瓶。

「妲莉亞小姐,今天的菜全都很好喫,謝謝妳。請容我爲妳倒酒。」

每人都拿到一個餐盤,上面裝有兩隻大炸蝦。旁邊還附上塔塔醬和蔬菜。

她在事先煮滾的水中放入義大利麪,做了道不花時間的蒜炒義面。裏頭多放了些鹽、辣椒和大蒜。

多利諾眯起藍眸,露出調皮的笑容。

他瞬間面露喜色,就像個靦腆的少年。妲莉亞決定偷偷幫他多加點蜂蜜。

「抱歉,我喫不下了。」

「別說了,酒都變難喝了!」

「我來這裏喫飯的時候也不用講究禮數,真是太感謝了。」

「那就來聊聊歷來糾纏過你的女性吧。來回顧一下最令人衝擊的前三名,或者最不知羞恥的前三名。」

後來沃爾弗和多利諾大快朵頤的樣子,讓她看了很有成就感。

「初次見面只說制式的招呼語,笑容像假的一樣,收到女生的情書連碰都不碰就退回去,甚至打斷女生的告白,即使對方哭了也把她扔在原地。我心想這男的也太跩了吧,結果他的本性竟是這樣。」

「……我可以來一份嗎?」

「羅塞堤商會長,我們是來道歉的,妳卻還請我們喫了頓大餐,真是太感謝了。雖然不足以作爲謝禮,但關於沃爾弗妳若有任何擔心或想問的事,都可以問我。」

「抱歉,喫相有點難看……」

「對,沒錯。」

「羅塞堤商會長的父親不是男爵嗎?」

多利諾聞言喃喃自語,妲莉亞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說不定蘭道夫其實喜歡喫甜食?酒之所以喝得比較少,或許也是因爲比起喝酒,更喜歡喫甜的東西。

他道謝後開動,每次舀的量從第二口起減爲原先的一半。

他們倆都喫了兩盤,顯得心滿意足。

「……真令人同情。」

「好贊!還以爲是番茄湯,原來是蝦子煮的……」

長長的蘆筍被培根裹住,外緣煎到焦香,盛盤後再撒上黑胡椒,因此仍散發着香氣。

「沒關係,我去洗個手就好……」

「和後輩相處融洽不是好事嗎?」

他走過來在妲莉亞杯中注入紅酒,嚐起來甜得令人安心。

她看向對面始終保持沉默的人。只見蘭道夫面不改色,以優雅的動作喝着濃湯。他感覺很常喝真正的法式濃湯。妲莉亞默默祈禱不會被拿來做比較。

身旁的沃爾弗咀嚼次數變多,可見他也很喜歡。

大盤子上裝着蘆筍培根卷。

一口咬下還很燙的炸蝦,蝦身極爲彈嫩,濃郁的蝦味在口中擴散。

纔剛拒絕完,多利諾就想爆沃爾弗的料,妲莉亞趕緊打斷他。

多利諾顯然鬆了口氣,繼續用餐。

「……還真有勇氣。」

「……這絕對不是平民蝦,應該是貴族或大商人喫的……」

「好了,酒足飯飽之後……該來場爆料大會,代替自我介紹了。」

「抱歉,不小心聊起我們隊上的事。寇克是隊上的後輩,個性很好、很爲隊友着想,因爲尊敬沃爾弗而一直跟在他後面跑。沃爾弗平時也會陪他訓練、對他多加關照。」

有人對着蝦子喃喃自語,但妲莉亞自己也忙着喫蝦,決定假裝沒聽到。

沃爾弗說着便用叉子刺起培根,大口吃起來。

她連忙回廚房加熱,將熱騰騰、裝着麪包布丁的陶器放在小木盤上,擺至蘭道夫面前。

「這樣啊。那就趁沃爾弗不在時繼續進行爆料大會吧。」

沃爾弗無論做什麼都很引人注意,就算是一點小事也會受人議論。

「羅塞堤商會長,我可以保證沃爾弗喜歡的是女性。不對,由我來掛保證好像也不太對……」

「呃,我對於他人喜歡的是同性或異性沒有偏見。和後輩感情好是好事,我也不介意。」

在這王國雖然比例不高,但戀愛和結婚都不僅限一男一女。

而且無論沃爾弗和誰談戀愛,她都沒立場干涉。

對話戛然而止。她一回神,才發現蘭道夫用紅褐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原來如此,這就是本國人說的『大老婆的餘裕』嗎?」

「什麼?」

「蘭道夫,你安靜點。待會兒再請沃爾弗用你聽得懂的話解釋清楚。」

多利諾扶着額頭望向妲莉亞。

「羅塞堤商會長,抱歉。蘭道夫在用語和感受上都比較偏向鄰國人。他對這個詞的理解可能不太正確。」

大老婆的餘裕這個詞本不該用在未婚的妲莉亞身上。

她不懂鄰國語言,因此也推測不出蘭道夫原本想表達什麼。

「別放在心上。那個,一直叫我商會長……我感覺很不好意思。」

「那妳可以叫我多利諾,不用加大人。而我則稱呼妳爲妲莉亞小姐,可以嗎?」

「好的。」

對方不只省略商會長的頭銜,連姓氏也不喊了。但妲莉亞並未感到不適,反倒覺得早該如此。

多利諾也是沃爾弗的好友。如今已解開誤會,妲莉亞希望能和他保持良好關係。

「謝謝。我還是想再爲今天的事說聲抱歉。在我看來……沃爾弗最近變得很像一隻親人的狗,彷彿生來第一次得到食物和溫暖的棲身之所。」

「沃爾弗像狗嗎……」

多利諾不解地看了看那塊布後,同樣圍到脖子上。他不知在想什麼,竟在脖子前打了個蝴蝶結。

「爆料大會下次再繼續吧……對了,隊上所有人都已經拿到鞋墊,真的很好用呢。」

「因爲蘭道夫你太大隻,旗子不夠包嘛。」

黏液順着妲莉亞指尖的魔力規則地縱橫流動,與布料表面貼合。

那雙金眸睜得圓滾滾的,臉上浮現大大的微笑。

女兒手中拿着從父親身上扯下的衣服,父親則含淚笑倒在地──這令人費解的一幕使他看得目瞪口呆。

只要有些許空氣流動,布料就會微微顫動。有時像蟲在蠕動,有時像多利諾說的那樣,猶如被搔癢的感覺。無論是哪種穿久了都不舒服。

「我以前也被漁網捲起來過。」

「……唔……這還真、有點……」

「你圍在脖子上就知道了。」

她還記得托比亞斯笑得肚子痛到站不起來,告誡她說:「下次試做前要先想清楚。」自己只能不斷向他道歉。

「布……網子?……啊!」

「我不小心想到另一個東西……」

後來她不願再回想那慘痛的失敗經驗,不過說起來兇手確實是自己。

「妳要試做東西嗎?那我也一起去。」

「要是有像乾燥鞋墊那樣的衣服就好了。夏天遠征時一流汗衣服就會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也試過改變風力大小,但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完全消除那種感覺。

話一說完,沃爾弗正巧也回來了。

說着一口氣抽下那塊布,頻頻摩擦脖子。

「沒有貶意。但他以前就像一匹孤狼,絕口不提自己的事,即使在遠征中受傷也瞞着大家……他有次爲了保護我而受傷,我直到回到王城,聽到他被醫生罵才知道這件事。三番兩次向他搭話,花了三年他纔像現在這樣和我們打成一片。所以我纔會疑神疑鬼。對不起。」

妲莉亞用左手摸了摸,確定黏液固定後,做好心理準備圍到脖子上。

「纔不會爬!沃爾弗,你在想什麼?」

他似乎聯想到「爬行的魔劍」,笑了笑含糊帶過。

男人們眼神哀怨地你一言我一語,十分令人同情。

「你們怎麼了?」

「看起來很普通啊。」

不知他是喝得爛醉,還是睡着了,不過還是別問了。

「……唔!」

妲莉亞纔剛想起難堪的回憶,多利諾的話讓她心頭一驚。

「對,酒會或宴會時或許可以用。我們通常會罰輸的人喝酒,但有些人沒辦法喝,所以有其他類型的懲罰,像是在大家面前唱歌、喊出心儀對象的名字等等。至於醉到無法接受懲罰,或是在酒館睡到叫不醒的人,我們則會用毛皮或旗子包起來扔回房間。」

「謝謝。對了,妳裙子上的污漬洗掉了嗎?」

但她並未全部塗滿,而是留有一定空隙,形成格子狀,並將風的方向固定爲正面流向背面。

「重新染?自己染的嗎?」

她將布從脖子上解下,交給沃爾弗。他旋即圍在脖子上。

那塊布面積不大,加上她的魔力也比以前高,意外地很快就完成了。

她至一樓的工作間拿出綠史萊姆粉末,倒入玻璃杯中,與魔導具用的藥水攪拌在一起。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工作間,很快就回來。」

妲莉亞想到一件事,再度跑進廚房。

見父親噙着淚笑到在地上打滾,妲莉亞無力阻止,只能用蠻力扯破衣服,這才脫了下來。

幾年前的夏天,她心想要是將風魔法賦予在衣服上一定很涼──心血來潮就開始試做。而且用的還不是給沃爾弗他們試的這種布,而是將更強的風魔法直接賦予在一整件圓領短袖衫上。

「嗯?……唔唔唔!哈哈!這不行啦,太癢了!」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不容易將布抽開。

這是妲莉亞以前用綠史萊姆賦予的布料。

「感謝兩位的好意。但有可能真的是不小心的,我下次注意一點就好。」

「其實……是有位女僕撞到我,說弄溼了我的裙子而用抹布幫我擦拭,但用的好像是髒抹布。」

「這樣應該很涼!」

或許不一定要做成衣服,以布料形式圍在容易流汗的部位即可。

「是椅子上沾到墨水嗎?」

「夏天全副武裝時也是。我自己身上長滿痱子後,終於明白爲何會有前輩用冰魔石消暑而被凍傷。」

「該怎麼說呢……請等一下,廚房裏應該有剩下的布料……」

「應該說……穿起來不太舒服。」

裙子搖身變爲韻味十足的深綠色,正吊在陰影處晾乾。她對於成品滿懷期待。

雖然不知道和穿在外面的衣服或盔甲搭不搭,但至少可以確定穿戴在身上沒有問題。

她拿着類似紗布的粗織白布回來。那是煮湯時用來過濾食材的布。她打算拿來加工,因此拿了一捆新的。

「妳再做一件,好讓他體會看看是怎麼回事。」她照父親說的再做了一件同樣的上衣。

從王城回到綠塔後,她怎麼樣也洗不掉裙子上的墨水,又因爲想起多利諾的話而煩惱不已。胡思亂想了一陣子,最後爲了拋開煩惱決定拿出魔導具用的染料,將裙子重新染色。

「好涼好舒服……」

沃爾弗接過布一臉困惑。拿在手上似乎感受不出來。

接着用指尖注入魔力,液體逐漸變得黏稠。

「這好像可以用來當遊戲的懲罰……」

她也和沃爾弗當了一陣子的朋友,但相處時間不像眼前這兩個人那麼長。多利諾無論於公於私都和沃爾弗互相扶持了許久,見到他身邊突然冒出妲莉亞這個人,當然會擔心。

要是事情到此結束還不打緊,不巧托比亞斯就在這時從客戶那裏回來。

蘭道夫將布圍上脖子那瞬間,眉頭便緊皺起來。他略微顫抖肩膀,忍耐了一下,最後還是默默將布取下,低着頭單手交給多利諾。

見沃爾弗回來,多利諾趕緊轉換話題。

初次見面那天沃爾弗也曾提及此事,看來他們部隊的汗疹問題相當嚴重。妲莉亞也想開發出能消暑的衣服,可惜並不容易。

「我做了一件透氣上衣。」她對父親如此說明完就去上洗手間,與此同時父親穿上了那件衣服。

多利諾正在喝酒,因此他先將布交給蘭道夫。

「會爬的東西,是史萊姆嗎?話說回來,是怎麼個奇怪法?變得更熱了嗎?」

她想起自己過去的失敗作,不禁望向遠方。

她只記得對方有着茶色頭髮,身穿女僕服。憑這些特徵應該很難找到本人。

「懲罰嗎?」

「要是能開發出涼爽的衣服就好了。我雖然也曾試做過,卻做出了奇怪的東西……」

而托比亞斯那件衣服則由父親幫他扒下。

「是觸感很硬、很粗糙嗎?若只是觸感有點不適,我們可以忍耐。」

「謝謝,但我記不清對方的長相,所以就不用深究了。」

兩人聽到這裏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呃……我重新染了一遍。」

「我代表魔物討伐部隊向妳道歉。若記得那名女僕的長相,請告訴我們。我會告知隊長,由我們這邊來處理。也會支付妳應有的賠償。我想這件事可能跟沃爾弗有關……」

「這超棒的!」

他照妲莉亞說的將布圍在脖子上。

「好涼……這樣就不癢了!」

「難不成衣服爬走了嗎?」

儘管布料內側緊緊貼合在脖子上,但由於賦予呈格子狀,布料材質又類似紗布,不太會有黏膩感。而且空氣是由內向外流動,也不會有搔癢感。

三年一詞觸動了她的回憶。

在脖子上繞了一圈,脖子至外側立刻感受到一陣涼風。

要是用漁網捕到像蘭道夫這樣的大魚,肯定是大豐收吧。

「那麼,這樣的風量似乎就夠了。」

「爲什麼會這樣?做成鞋墊時一點都不癢啊。」

「請不用再道歉了,我真的沒放在心上。」

那染料名爲「深碧」,原料是東之國採集到的一種青苔,染過之後不容易褪色。

「對,家裏剛好有深綠色染料,染得很漂亮。」

「鞋墊能被更多人使用真是太好了。」

再用指尖的魔力控制淺綠色黏液,賦予在攤開的粗織白布上。

蘭道夫靜靜地說。那語氣前所未有地冰冷,令妲莉亞緊張地搖搖頭。

她小心不在布上賦予過強的風魔法,並注意讓格子保持均等間隔,持續賦予下去。

多利諾和蘭道夫跟着來到樓下,各自試用了一下。兩人臉上也漾起笑容。

「鞋墊有一定的厚度,不會動來動去。加上人體重量壓在上面,就不容易覺得癢。」

妲莉亞走到廚房從抽屜裏拿出一捆布。原本想拿來當抹布,但還沒裁切,因此看起來就像一條淺綠色的圍巾。

「在盔甲底下想抓癢也抓不到,超級難受……」

「只要把女僕全部叫來接受指認就行了。屆時可以請會用『威嚇之氣』的騎士出席,這樣應該能從表情上看出端倪。若對供應商品的商會長做出了不敬之舉,我們會予以減薪或解僱處分。」

與其用口頭說明,不如直接給他們看實物。

妲莉亞說着便跑出客廳,沃爾弗隨即跟在她身後。

妲莉亞將剛纔的步驟記錄在筆記本上。

騎士們則輪流將圍巾圍在頸部或手臂上,各自發表起感想。

「夏天穿騎士服的時候,背上貼一塊這種布,汗量感覺會少很多。」

「沒錯,要是能貼在腋下更好。」

「穿武裝時則需要前後各貼一片。」

「武裝……盔甲內側應該沒辦法貼東西吧?」

「可以貼,我們通常會在盔甲內容易摩擦皮膚的部位墊一塊布或襯墊。」

「那麼換成這種布或許還不錯。此外還要將風向固定爲同一方向,稍微加強風力。」

會不會覺得癢,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

可以多做幾種不同的風力強弱類型,供人選擇。她將這點也加進筆記中。

「要是能黏貼在頭盔內側,也能避免汗水流進眼睛。」

「可是如果頭盔上有硬度強化之類的賦予,恐怕會有魔力互斥的問題……啊,用薄布做成帽子怎麼樣?這樣也比較容易更換。」

綠史萊姆產出的風魔法基本上是消耗品。

製作起來雖然簡單,但和鞋墊一樣,用久了必須更換。

「這樣更好。魔法耗盡後只要將魔法剝除,再次賦予就行了。王城魔導師或魔導具師三兩下就能剝除。」

「王城的魔導師真的很厲害呢。一般要剝除魔法很耗費時間和金錢。」

聽說要剝除賦予在物品上的魔法,需要耗費許多魔力。王城裏的魔導師和魔導具師,魔力量應該都很高吧。

「若能貼在手套內側,手就不會因出汗而溼滑了。」

「不,布這麼薄,直接做成手套就好吧?外面再戴我們現在用的手套。」

「能讓手汗減少弓騎士應該會很開心。」

「不用了,你是我朋友啊。」

「也是……之後綠史萊姆可能會不夠用吧。」

「這麼說太過分了吧?虧我剛剛還有點感動。」

「我已明白您的想法。對此,我有兩項提議。一是邀請服飾公會的福爾圖大人共同開發商品,共享這份名譽,以確保資金與安全。二是向魔物討伐部隊的古拉特隊長提議,讓魔物討伐部隊享有商品的優先採購權,相對地,隊長則必須擔任羅塞堤商會與王城交易時的窗口。」

望着她的那雙紅褐色眼眸中,似乎帶有笑意。

伊凡諾說得容易,但對方是子爵與侯爵。一介平民開設的商會,能向他們提出這種要求嗎?

「你們別在這兒胡鬧了,快點走吧。」

「蘭道夫,你呢?」

回去的路上綠塔仍舉目可見,藍眸青年露出淺笑。

「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並沒有想和她交往。起身替她倒酒也只是感謝她請我們喫飯,沒有『想和妳更進一步』的意思。」

「我想做的東西很多,無法一次做完,但這些方案都是可行的。」

「啊?」

「怎麼了,沃爾弗?」

朋友比劍更有分量──聽到他這麼說,妲莉亞有點不知該回些什麼,但仍努力擠出一句謝謝。

「那就不需要擔心了。」

蘭道夫的表情毫無變化,但沃爾弗看得出他回望自己的眼眸中滿是笑意。

「……是喔。」

「這樣不會造成福爾圖大人和古拉特隊長的困擾嗎?」

妲莉亞邊做筆記邊提問,騎士們也提出自己的希望與看法。

「不,這當然也是個問題,但無論騎士團裝備或服飾都牽扯到利益,且和貴族脫不了關係。今後這些商品可能會從貴族社會普及至民間,若不預先做好準備,一定會有人來強佔或干預這筆生意。」

「我……不會阻止。」

「什麼?」

「除了沃爾弗大人外,還有誰知道這些設計?」

「你雖然有着王子或貴公子般的長相,個性卻像十幾歲的小毛頭。」

貴族男性起身爲爵位較低或沒有爵位的女性倒紅酒,也包含了「想和對方更進一步」之意。若女方也起身接受倒酒,代表理解男方的心意。妲莉亞似乎完全忘了這點,但沃爾弗母親的禮法書中有提到。

伊凡諾望着那一大堆文件,臉上露出平靜的微笑。

月亮已掛在深藍色天空中。

他們的話題和視線忽然帶到自己身上,令她慌張起來。

兩人若無其事地開始用身體強化較勁,讓多利諾看傻了眼。

原本笑眯眯望着她的沃爾弗,臉色突然嚴肅起來。見他倏地變臉,妲莉亞有些疑惑。

「話說真沒想到多利諾你會說那種話,我嚇了一跳。」

「那麼該中止開發嗎?但我希望至少能提供給魔物討伐部隊……」

「蘭道夫……?」

她不希望這次又過度消耗綠史萊姆,造成人家麻煩。或許該等材料和製作工序確定下來,確認過數量後再製作。

「對不起嘛。我們認識七年,起初卻花了三年的時間纔像這樣聊開。你和妲莉亞小姐才認識多久就混這麼熟,我當然會擔心啊!」

透氣的涼感布很適合用來做內衣褲,最好還是商請服飾公會協助。

其中有涼感布的規格書、預定製作的衍生商品清單,以及製作方案。她將昨晚和沃爾弗他們討論到的點子全都整理了出來。

「妲莉亞小姐,妳又做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呢……」

「好啊。」

「想和妳更進一步」這部分,蘭道夫特別換成鄰國語言說。

「連蘭道夫也這樣……你們今天不欺負魔物,改欺負我了嗎?」

「蘭道夫……」

「……謝謝。」

「我必須提醒您,會長。這些商品相當危險。」

「是的,希望能稍微減輕他們的負擔。」

「所以會長主要是想將此商品提供給魔物討伐部隊,是嗎?」

「締結神殿契約做什麼?」

涼感布雖然無法解決騎士服過熱的問題,但至少能減緩遠征時的不適。她向眼前的男人說明背後的用意,對方閉着眼睛,邊聽邊點頭。

多利諾望着他的背影,對蘭道夫低語。

「我無法阻止別人向她提交往。如果你們是真心喜歡她,我絲毫沒有權利阻止。但若只是想玩玩,我當然會強烈反對……」

「我需要去締結神殿契約嗎?」

伊凡諾用指尖輕撫圍巾,勾起嘴角。

「好,麻煩你了。」

「……謝謝你,多利諾……」

連多利諾也頻頻點頭。

「比初等學院的小男生還誇張。哪有二十幾歲的男人像他這樣?」

多利諾追上前方的高挑背影,向他搭話。

伊凡諾拿起文件在桌上咚咚敲了兩下,全部整理成一疊。

「沃爾弗,你最好學着客觀看待自己。」

「呵呵……這些點子都很有趣,我從我會的開始試試看!」

看見那搖曳的金眸,多利諾拍了拍他的肩膀。

「沃爾弗,放聰明點,他是在捉弄你。這傢伙長得很老實所以看不出來,但他其實滿愛捉弄人的。」

後來他們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告一段落後一同收拾餐桌。

「沃爾弗,你和妲莉亞小姐在交往吧?」

沃爾弗和蘭道夫這才分開,一行人繼續行走在夜路上。

「我認爲妲莉亞小姐會是位體貼的好妻子。」

多利諾和蘭道夫的疑問聲重疊在一起。

在商業公會二樓,羅塞堤商會租用的辦公室內,妲莉亞和伊凡諾正面對面坐着。

但如沃爾弗所言,蘭道夫是他朋友。而且妲莉亞也不覺得他會說出去。

話語中充滿揶揄和笑聲,久久不歇。

◆ ◆ ◆ ◆ ◆ ◆

「我們是朋友。話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喊她妲莉亞的?」

沃爾弗悄聲向對方道謝,多利諾刻意大嘆一口氣。

他邊說邊往前走,步伐卻突然變得沉重。連兩位友人停下腳步都沒發現。

「這些全是服飾相關的商品對吧?那麼我除了通知嘉佈列拉小姐外,也會和服飾公會的福爾圖大人商量,可以嗎?」

「保守這個祕密。畢竟我母親是鄰國伯爵家出身,我也在鄰國留學了五年之久。」

「我當然會和他商量。怎麼了嗎?」

「縱使你覺得不需要,但妲莉亞小姐是商會長。考量到商會的安全,還是有必要吧?」

「我倒認爲他們會舉雙手贊成。福爾圖大人想必希望自己擔任服飾公會長期間有所表現,古拉特隊長肯定也想讓魔物討伐部隊享有優先權。」

「沃爾弗,告訴你一件事。我是胸派加金髮派,喜歡的不是那種類型。」

「唉,當貴族還真麻煩……對了,待會兒再到某人房間喝個兩杯吧。」

「剛剛。你們只是『朋友』啊。所以如果我或蘭道夫想向妲莉亞小姐認真提交往,你也不會阻止嘍?」

「不,不用中止。我不是說過『妳想做什麼儘量做』嗎?量產、通路和安全問題,都由我來想辦法。」

或許因爲酒意的關係,一羣人聊得很熱絡,轉眼間妲莉亞手中就累積了一大疊筆記。這疊筆記讓她很是興奮期待。收集到這麼多自己從未想過的點子和用法,笑意自然湧上來。

「噢……我大概明白你的擔憂。聽說上次量產鞋墊時也弄得人仰馬翻。」

順帶一提,伊凡諾脖子上也正圍着淺綠色圍巾。

「倘若有人敢對羅塞堤商會動手,就會被商業公會長、服飾公會長和魔物討伐部隊長報復。沒有人會明知如此還自找麻煩吧?」

沃爾弗不聲不響地移至他身邊,手部發動身體強化,抓住他的手臂。

「……啊,等等,妲莉亞!先和伊凡諾商量一下吧。」

妲莉亞望向蘭道夫,只見他直直盯着沃爾弗。

「抱歉,也請兩位別說出去。這種布今後可能也會供隊上使用,不能太早讓部隊以外的人知道。」

隨後男人們向妲莉亞道謝完,一塊兒走出綠塔。

接着斂起笑容,嚴肅地以深藍眼眸直視妲莉亞。

「那麼我在此對劍,不,對朋友發誓,絕不說出去。對妲莉亞小姐而言,這樣更值得信賴吧?」

製作防水布那時候,因爲藍史萊姆不足而給冒險者公會添了許多麻煩。

「沃爾弗,你可以留下來啊。反正明天休假,可以待久一點。」

其力道強到幾乎要發出嘎吱聲,使赤銅髮色的男人挑起一邊眉毛。對方的手臂也發動了身體強化,將沃爾弗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指頭反彈回去。

「或許是這樣沒錯……」

「時間不早了,一起回去吧。」

「不,沒必要。」

「全體過半數同意。不過沃爾弗即將成爲『侯爵家』的一員,可能很多時候無法隨心所欲吧。」

「沃爾弗的朋友也有幫忙一起構思,他們也是魔物討伐部隊員。沃爾弗已請他們別說出去。」

「除非是公爵家或王室。」伊凡諾半開玩笑地補充,但不可能有這種事。

妲莉亞表情僵住笑不出來,對方接着說下去。

「此外若方便的話,也該向沃爾弗大人的哥哥打聲招呼。」

「沃爾弗的哥哥?」

「對,據說他明年將繼承爵位,並升爲侯爵。是傑達大人,不對,糟糕,我還叫不習慣……是雷歐涅大人告訴我的。」

商業公會長傑達要伊凡諾和妲莉亞別再喊他姓氏,而改以名字稱呼他。但兩人都還叫不習慣。

既然商業公會長都這麼說了,應該是真的。

明年沃爾弗將從伯爵家晉升爲侯爵家的一員。妲莉亞覺得與他之間的距離又更遠了,因而感到有些寂寞。即使如此她仍慎選言詞,儘量不表現出來。

「真是可喜可賀。」

「是啊。說起來現在好像有四家公爵與七家侯爵?我國的高階貴族比其他國家少,可能是因爲和平時期較長吧。」

「這是好事。倘若發生戰爭,國家就不會如此繁榮,也沒辦法隨心所欲製作魔導具。」

就妲莉亞所知,他們國家「奧迪涅」從未有人因立下戰功而封爵。畢竟在建國後就沒發生過戰爭。

相對地,有很多人由於在基礎建設、教育、農業、貿易等方面有所貢獻,或者發明新事物、開發魔導具,因此受封爵位、加官晉爵。不過若侵佔公款、收賄或涉嫌犯罪,王廷也會毫不留情地立即剝奪其爵位。

「會長,若上述提議讓您感到不快,我可以重新擬定計劃。身爲魔導具師應該會想以自己的名義登錄,而非和福爾圖大人共同開發吧?」

「不,用共同名義登錄沒有問題。比起登錄的名義,我更在意商品有問題時,客訴內容能否確實傳達給我。」

「原來如此……說起來乾燥鞋墊也接到一些客訴,希望能重複使用、希望降價、希望增加不同尺寸,這些意見您都看了吧?」

「看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最近接到將近二十件客訴,都在催我們『生產得再快一點』。這種心情可以理解,但真想叫他們彆強人所難。」

妲莉亞聽了很開心,不禁露出笑容。

鞋墊不只受魔物討伐部隊歡迎,如今在王城和各公會間也普及開來。

「男性們在王城內不能脫外套或穿短袖嗎?」

此外也答應她在找到護衛之前,自己都會與她一同前往王城。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有天也能生產給一般大衆。」

「可以,只要是能透氣的布就行。」

「這樣一來做成拋棄式的好像有點可惜。」

「好涼……」

「不過王族及會用冰魔法的貴族應該不需要。他們若魔力強到一定程度,就能在天氣熱時變出大顆冰塊,或者吹出冷風讓房間降溫。」

「是啊,也很適合用在夏季的婚紗上,畢竟白色布料容易浮現汗漬。貴族女性儀式上穿的禮服布料很重,改成這種布她們一定也會很開心。」

福爾圖說着脫下外套,從領口及口袋取下一個小型魔導具。

「有是有,不過貴族男性的正裝是外套、長褲加背心的三件式西裝,即使穿的是夏用薄衫,還是會流很多汗。」

「……好想用這種布做內衣褲……超想要的!」

「對,夏天從事體力勞動的人最怕酷暑,因痱子而苦惱的人也很多。」

「騎士們的體型各不相同,一開始可以在布上開洞,從頭套進去,之後再改良成無袖內衣。」

她抬起頭,幾近呼喊地說。

「那麼,明年就需要比現在多幾十倍,不,幾百倍的綠史萊姆……史萊姆須由冒險者公會和服飾公會共同養殖,而且從現在起就得新增養殖槽。」

妲莉亞被帶到有着紅色地毯與亮麗深茶色桌子的會客室,坐在鬆軟的黑色皮革沙發上。

這樣的能力在夏天真令人羨慕。他們可能連冷風扇或冰風扇都不需要。

接着伊凡諾開始懇切叮嚀她補充水分的重要性。

輕薄的機體大約有妲莉亞兩隻手那麼大,上面接着長長的管子,伸進背部與袖子。福爾圖將管子抽了出來,放置在桌上。

聽到自己的商品能幫助到人,身爲開發者欣喜萬分。

綠史萊姆的顏色是極具風魔法特色的綠。她曾嘗試使用市面上販售的色粉中和劑,顏色卻變得有點混濁,無法完全去除綠色。

「關於貼在胸背上的布,您有什麼想法?」

◆ ◆ ◆ ◆ ◆ ◆

福爾圖翻著文件,流暢地回答妲莉亞的問題。

「……簡言之,我們希望與您共同開發這種布料,並將試作品提供給魔物討伐部隊使用,預計從明年開始量產。」

「這東西有點吵,無法在安靜的地方使用。再者風也挺強的,容易使衣服凹凹凸凸,不方便一直用。味道也是個問題。」

「王城裏不是有冷風扇和冰風扇嗎?」

「一般大衆,是指平民嗎?」

「不能一直開着嗎?」

「我懂了。這種薄布可以貼合在腳上,用來當內裏的話,連夏天也能輕鬆穿上多層式禮服。」

「腋下和背部的汗水易使衣物受損的問題,也能靠這種布解決!」

「對了,我在王城發生了一些事……」

「妲莉亞,我問妳喔,這可以改成更薄的布嗎?」

「真抱歉,我果然還是該跟去纔對。要是有侍從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最好是能兼任護衛的侍從。」

露琪亞發出歡呼。的確,如果能成功染色,就能製造更多樣化的衣服。

「可是……這是綠史萊姆本身的顏色。」

「不麻煩,我反倒很歡迎呢。如果冒險者公會不願合作,服飾公會這邊會自己想辦法。就算把我家和別墅院子都改成史萊姆養殖場也無妨。」

除了騎士和貴族外,倘若也能做給平民使用,生產規模就能擴大,使價格得以降低。最初雖然只提供給魔物討伐部隊,但她希望將來能由服飾公會擴展銷路,以量制價。因此她想將這種布定位成平價商品,而非高級品。

「原來如此。若是這樣,其實光是圍一條涼感巾感覺就差很多。」

露琪亞說着終於伸手拿起涼感布。

「把袖口和襯衫露出來的部分剪下來,縫在外套上之類的……但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有失禮節……」

「先不論女性,單就男性而言,穿着長袖、不脫外套是種禮儀。城內雖有冷風扇和冰風扇,但唯有高階貴族能坐在比較涼的位置。經歷長時間的會議,站起來時總會捏把冷汗。若能用這種布料,汗漬應該會變少。」

「貴族也很辛苦呢……」

貴族雖有小型送風器這類魔導具,但在酷暑中同樣得用意志力苦撐。

「您是我的上司,在上位者要以身作則纔行。」

「請不要這樣,妲莉亞小姐。夏天不喝水會熱昏的。」

「福爾圖大人,您好厲害!」

「魔物類的染料大多可以用相反色遮蓋,或用相反的素材淡化。若這原則能應用在綠史萊姆上,就能去除綠色。不過配方只有染色師知道……啊,這點請幫我保密。」

「我下次進王城前儘量不喝水,在那邊也儘量不喝茶,這樣應該就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了。」

房內有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託、他的侍從與女僕,以及露琪亞、伊凡諾和妲莉亞。

「有些人可能會在意,這點也要看個人喜好。不如做成可自行替換的襯墊或可穿脫的護膝形式,供他們選擇。」

「騎士很重視肩膀的活動度,因此大多喜歡穿無袖內衣。可以兩種都生產。再來是四角褲……由於他們經常騎馬,這部分必須先生產。爲避免褲腳捲起來,褲管要做長一點。」

妲莉亞認真思考了一下。王城的房間和走廊上大多有騎士,那麼只要儘可能不去化妝室就行了吧?

聽見福爾圖喃喃自語,妲莉亞忍不住追問。

這點妲莉亞已和伊凡諾討論過。

她先是用指尖輕觸淺綠色的布,接着圍到脖子上,最後將整張臉埋進去。

「是的,這樣比較令人放心。該找個魁梧的男人來當侍從,這樣光憑外表就能發揮嚇阻效果。不過最好還是要有一定的身手。只可惜男性無法跟進化妝室內,要是能找到能當護衛的女性侍從,就更完美了……」

「是的,可以這麼說。」

「但大人您總是看起來一派輕鬆。」

「福爾圖大人……?」

「這種布不是能防止腋下出汗嗎!好想用來做胸罩和束腰的內裏!也好想用來當內褲後側和襯裙內側的布料!這樣禮服上就不會浮現汗漬了。」

伊凡諾很會操控人心。妲莉亞即使知道這點仍時常受他操控,或許是因爲她的職業是魔導具師,而非商人的緣故吧。

或許是因爲顧慮福爾圖,她在此之前都只默默旁聽,沒有碰布料。

妲莉亞忍不住追問。聽起來能用的時間很短。

「服飾魔導工房」在服飾公會主導下建成,據說當時因爲急着要做五趾襪和鞋墊,興建得相當趕。

「真是一項劃時代的發明。貴商會開出的條件我方都接受。我謹代表服飾公會向貴商會道謝。」

「妲莉亞,這想法真有趣!我下次來試試看。」

「這是『小型送風器』。以風魔石爲動力來源,透過管子將風吹向背部和袖子。我們在走廊行走或去化妝室時會把它打開,吹乾汗水。」

「福爾圖大人,能否從一開始就做成短袖內衣,讓布料貼合腋下呢?」

福爾圖脖子上圍着淺綠色圍巾,臉上洋溢着開心笑容。負責說明的伊凡諾也露出同樣的笑。

那雙深藍眼眸比平常更藍,像貓一樣眯了起來。正當妲莉亞心想「跟嘉佈列拉好像」時,就聽見他以低沉嗓音繼續說道:

福爾圖似乎已習慣露琪亞的失控,泰然自若地點點頭。

見兩人打成一片,妲莉亞不禁好奇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好的。

「露、露琪亞?」

「活動度……若膝蓋後側貼着布,會妨礙行動嗎?」

伊凡諾壓低嗓音喚了她一聲,令她感到不解。

「沒事的。我在綠塔專心試做魔導具或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盡量少喝水……」

妲莉亞將女僕一事告訴伊凡諾,他面色隨即凝重起來。

「……會長。」

「也就是說,它們都能作爲染料嘍?」

「我靠的是意志力和魔導具。」

「嗯?……妲莉亞小姐,紅史萊姆和藍史萊姆賦予在魔導具之後,也會留下顏色嗎?」

「那就來簡單討論計劃內容吧……首先是頭盔下要做帽子還是頭巾,爲了方便替換,還是做成頭巾,請騎士們學習頭巾綁法比較好。亦可少量生產帽子給需要的人。而圍巾可以自由調整長度,因此現在這樣就行了。」

「咦,可以去除嗎?」

「接下來就趕緊製作涼感布吧。所幸已經入夏,可以優先試做給魔物討伐部隊使用,明年再正式量產。現在這季節正適合。」

「……可以去除。」

福爾圖疑惑地問,他似乎沒想過這種布也能用在平民身上。

「那麼要不要逐一嘗試服飾師和染色師的『定色法』呢?」

「要是能將所有衣服整合成一件就好了。」

「會長還有什麼事要跟我討論嗎?」

身手強到可以擔任護衛的女性侍從──感覺就很難找到。

「連在王城內也需要嗎?」

但當妲莉亞受邀至那裏,卻發現那是棟又大又堅固的紅磚屋,佔地廣闊,連馬場都很大。

他家應該在貴族街上,在家裏院子養史萊姆真的沒問題嗎?雖不知道他的別墅在哪裏,但他家人、傭人和鄰居看到那麼多史萊姆,想必會很害怕。

「呃,是沒錯……」

「那顏色可以換嗎?我想用不同顏色的布。」

「是的,多少都會留下一點顏色。紅史萊姆去除毒性後還能做成口紅。」

「整合成一件?」

「初步方案就先這麼定下來吧。順利的話除了騎士外,也會受到王城貴族的歡迎。」

伊凡諾已大致向福爾圖說明過計劃。他們今天帶了幾塊試做的布料來,要和對方討論能否實際應用。

「您平常不是都叫我不要加班,要注意身體嗎?」

不愧是福爾圖,既是服飾公會長,又對騎士深有了解。他修正試做方案的缺點,迅速在素描簿上畫出草圖,那些圖美到可以直接掛起來當裝飾。

「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們了……」

「『定色法』?」

魔導具師雖然也會用到染料,但她沒聽過這個方法。

也許是服飾師和染色師的專門技術吧。

「『定色法』不是魔法,而是藉由加熱或冷卻,並加入各種藥品,使顏色固定的方法。賦予的魔法之間不會互斥,因此值得一試。總共有八十種方法,從中或許能找到可行之策。再來還得測試一下,要先染色再定色,還是先定色再染色……」

「可是懂定色法的工匠應該很忙吧?」

「不不,包含我在內,我們很樂意以這項工作爲優先。」

福爾圖的語氣聽起來很雀躍。一旁的露琪亞還在用臉磨蹭布料。

「妲莉亞,妳想好這種布要叫什麼名字了嗎?」

「還沒。這布涼涼的,叫『風布』或『低溫布』怎麼樣?」

「聽起來好像會讓人感冒。『流風布』、『涼風布』……不行,我想不到好名字。」

「……有創意點,叫『微風布(Auratelo)』如何?」

「就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一樣,好酷喔!」

「福爾圖大人,您簡直是位詩人……」

妲莉亞同意伊凡諾的讚美。福爾圖的命名品味和她天差地遠。

「另外,如果風能再強一點,就會更涼了……」

「我有做風力較強的版本。」

聽見露琪亞這麼說,妲莉亞從包包裏拿出一個小魔封盒,裏頭裝着小條的白色紗布手帕。紗布有兩層,背面塗有格子狀的淺綠線條。

「可惜失敗了。或許是因爲面積太小、線條太粗,導致風力過強。」

光是拿在手上就能感受到風壓。

露琪亞接過手帕後攤開來,貼在自己臉上。

「魔物素材製成的布和絲線……」

但他內心和露琪亞一樣,住着一位「服飾師」。

就在福爾圖露出少年般的表情時,伊凡諾悄悄將椅子後退了些。

持盾的重裝隊員這麼說。

不過她遠比妲莉亞更懂布料和服飾。

「噢,有可能。我就覺得奇怪。希望能做成帽子,並標出正反面。」

「好主意,福爾圖大人!」

聽見眼前隊員間的對話,伊凡諾語氣開朗地插話。

「阿斯托加前輩,你的頭巾是不是戴反了?」

每位隊員都會在其中一張桌子前,描述自己試用微風布的感想與希望。妲莉亞若有不清楚的地方,也會主動詢問。

「希望能出貼在背上的可拆式微風布,風再強一點會更好。」

療傷用的藥水有股青草味,魔力藥水喝完則有股莫名的澀味。

「簽約之後,我們會立即提供每人一條圍巾。」

後來他們決定在遠征用爐正式簽約時,讓隊上有興趣的人試用。

「好,我會加上容易辨識的標籤。」

「我要的就是這個!這樣不需要裙撐,裙子也能膨起來!腰部線條既纖細又性感!如此一來就能設計出更多樣的禮服了!」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4 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插圖(2)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4 · 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 · 第2張插圖

羅塞堤商會寫了封信打算先向古拉特打聲招呼,剛好那天福爾圖要進城,便替他們捎去,回來時竟帶着古拉特的同意信。

第二天起,她就將賦予方法教給了服飾魔導工房的魔導具師和魔導師們,但要將綠史萊姆均等地呈格子狀賦予在布上似乎很困難。他們花了好幾天才做出理想的成品。

魔物討伐部隊長古拉特和一位略微年長的騎士,坐在妲莉亞他們後方的椅子上交談。

很像澀柿汁加水稀釋後的味道,她不管喝幾瓶都無法習慣。

儘管沒去成福爾圖家,當天晚上服飾魔導工房中某個房間仍一直點着燈,傳出歡快的交談聲,直到深夜。

「這個超棒的,可是背好癢……」

伊凡諾已瞭解到露琪亞的個性和妲莉亞差不多,但他還以爲福爾圖會基於利益考量將自己拉進來討論,並適時拉住那兩人。

不過那畢竟是藥水,因此不怎麼好喝。

接着猛地站起身,裙襬隨即飄了起來。

他已然插不上話。

「我都穿在裏頭。有內衣、四角褲和護膝。」

「微風布,你真是重裝騎士的救星……」

「隊長……!」

或許該趁早和她詳談,討論出運用方式和可改善之處。

「我纔要謝謝您。」

「這樣大家恐怕會爲了微風布殺紅了眼……」

每個人的感覺各不相同。或許該依風力強弱多設計幾種類型,儘可能符合他們的期待,讓每位隊員自行選擇。

只見對方眼中也帶着無奈和了悟,伊凡諾默默喝起紅茶。

「戴了頭巾後,頭盔就不那麼熱,但風向似乎有些問題。會吹到眼睛。」

過程中福爾圖和工匠們表示想嘗試染色與固色法,妲莉亞便一邊教他們,一邊拚命製作微風布。

「古拉特隊長……」

「好涼!這樣夏天遠征時就不會感到溼熱了!」

「能受邀共同開發這項商品,我感動到想獻上我的劍,全力守護您……」

◆ ◆ ◆ ◆ ◆ ◆

委請古拉特擔任王城窗口一事,別說妲莉亞,就連伊凡諾都沒出馬。

「像這樣靜止不動,甚至覺得有點冷。」

壯年隊員比手畫腳地說。

之所以說「聽說」,是因爲伊凡諾每到傍晚就會把妲莉亞帶走,不讓她留在那兒加班,也不許她在綠塔工作。他說妲莉亞若要加班,自己也有這個權利,妲莉亞只好剋制一點。

三人聊到近乎失控的程度,憑伊凡諾一人很難讓他們停下來。而且聊這些也有益商業發展,他就不出言制止了。

從前陣子起,妲莉亞連續九天每天都去服飾魔導工房,和露琪亞、福爾圖從早討論到晚,和服飾公會僱用的魔導具師、服飾師、染色師與裁縫師等不同的工匠反覆嘗試。

「體驗過微風布的美好後,遠征實在很難熬啊。」

但她萬萬沒想到所有隊員都有興趣。

「妲莉亞,我們來聊聊可以怎麼運用這種布吧!妳今晚來我家過夜!或者我去綠塔也行!」

「聽起來好吸引人……」

自己至今見到的福爾圖是服飾公會長,是擁有子爵之位的貴族。

前來爲他加茶的不是女僕,而是在一旁待命的福爾圖侍從。

午後,王城內的魔物討伐部隊大樓罕見地充滿鼎沸的人聲。

「如果覺得裙子太熱,可以把布裹在膝蓋上……呃,露琪亞?」

還有年輕隊員眼眶微微含淚。

「就算請他們加緊趕工,也來不及在下次遠征前出貨……」

隊員們的歡呼聲此起彼落,讓走廊變得甚至有點吵。

他們在其他房間換好衣服後來到大會議室集合,排成兩列。前方擺着兩張桌子,一邊是攤開素描簿的福爾圖、露琪亞與副隊長,另一邊則是拿着筆記的妲莉亞、伊凡諾和沃爾弗。

「這種布的用途感覺還很多,可以依風力強弱製作不同的商品……對了,兩位待會兒要不要直接來我家?既能在那裏討論,我家又有工房,可以盡情使用布料和素材試做。還可以請值得信賴的裁縫師過來,一項一項試做,應該會很有趣。」

妲莉亞原想替他們踩煞車,自己卻也變成加了油的車輪,跟着被吸引過去。

「圍巾在戰鬥時得用別針別起來,或者塞進盔甲內。要是被東西卡到導致脖子被勒住就糟了。此外希望風再弱一點,並且可以自由拆下。對我這年紀的人來說太冷了。」

「臀部也不會再長痱子……」

然而事實證明,他也是個熱愛創造的人。儘管會交替顯露出貴族、商人和服飾師等不同的神情,但他對布料和服飾的投入程度不亞於露琪亞。

妲莉亞起初再三婉拒,但福爾圖說那是服飾公會的備品,不收她的錢,要她儘管喝。不僅如此,還將藥水倒入大玻璃杯中,擺在她面前。藥水開封后就很難保存。最後妲莉亞只能將魔力藥水當作紅茶來喝,邊喝邊做事。

雖然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妲莉亞還是嚇到喊出他的全名。

第一天才過三小時她就耗盡魔力,福爾圖見狀拿來一大箱魔力藥水。魔力藥水很貴,一瓶就要兩枚金幣。

「一定會很開心。即使不喝酒也能歡談一整晚。」

隔壁桌的福爾圖與露琪亞邊和隊員交談,邊在素描簿上畫下新的設計圖。今後微風布的種類顯然會越來越多。

他維持着僵硬的笑容轉過頭,稍微舉起手中的茶杯。

「全副武裝呢……」

「那、那個,福爾圖納託大人?」

「原來還可以這樣用啊,露琪亞!這樣就能盡情疊加蕾絲和雪紡紗,創造新的禮服類型!」

騎士只會將劍獻給自己認定的主人,或者所愛之人。

古拉特的回答讓隊員們歡聲雷動。妲莉亞雖感訝異,但也跟着露出微笑。

「也不會手滑,導致弓瞄不準!」

隊員們的視線一同轉向古拉特。那眼神已經不是期待,而是哀求了,男人見狀苦笑應道:

福爾圖不是以服飾公會長身分,而是露出服飾師的神情笑了。

「不能請他們先提供這批試用品嗎?」

「妲莉亞,用這個來做吊襪帶吧!」

其他隊員豎起耳朵,聆聽古拉特和騎士的低聲對話。

「古拉特隊長,您除了圍巾外不嘗試其他用品嗎?」

忽然被點到名,妲莉亞連忙起身。伊凡諾也跟着站了起來。

「戴在手套內容易滑,能不能直接縫在手套上呢?」

露琪亞突然掀起自己的裙子,將手帕塞進大腿處的長襪開口。

「妲莉亞小姐,我由衷感謝您。今後想必能製造出很多有趣的東西。」

見男人笑容滿面,妲莉亞明白了一點。

「此外,我出於興趣收藏了一些魔物素材製成的布和絲線,數量還不少,您要來參觀嗎,妲莉亞小姐?」

接着就聽說服飾公會的魔導具師、魔導師和工匠們「拚盡全力趕工」。

露琪亞摟着妲莉亞的手臂,眼睛已不只閃閃發光,甚至堪稱目露兇光,令人有些害怕。

到了今天,他們終於準備好一定數量的微風布圍巾和內衣,讓隊員們輪流試用。

「好,那就簽約吧。反正本期的遠征改善預算已經下來。採購完遠征用爐就接着採購微風布。」

隊上的弓箭手認真地詢問。

「羅塞堤商會長,我想確認一件事。」

「各種蝴蝶、蜘蛛、鄰國的魔蠶和魔羊,以及八腳馬(Sleipnir)和獨角獸做的布,更稀奇的還有大螯蝦鬚做的絲線。」

「露、露琪亞。」

一小時後,三人決定至福爾圖的宅邸過夜,被伊凡諾和侍從全力阻止。

妲莉亞問福爾圖究竟說了什麼,他微笑回答,就只是將圍巾圍在古拉特脖子上。

「真的要由我來當王城的窗口嗎?不如申請成爲騎士團的御用商會,如此一來預算就能提升,身價也會更高。貴商會爲我們開發了這麼多商品。如果你們想申請,我可以當推薦人。」

「感謝您的好意,但敝商會還沒有這個實力,商品數量也有限。爲了避免失禮,王族和貴族部分也委託福爾圖納託大人協助應對。」

妲莉亞說出和伊凡諾事先討論好的內容,這時福爾圖從隔壁桌走了過來。

「古拉特隊長,您若想確保每位隊員都拿得到微風布,就得擔任窗口,不然微風布可能會被貴婦們搜刮殆盡喔。」

「貴婦?」

福爾圖湊近古拉特,近到不能再近,在他耳邊低語。

「微風布可以用來做束腰和緊身內衣的內裏。據說有了微風布,穿禮服時走起路來更輕鬆,妝也不容易花。內人還是第一次如此急切地央求我呢。」

「……貴婦的部分可以交由你應對嗎?」

「沒問題,我會優先接待有介紹信的人,交給我吧。」

福爾圖笑着回應完,一派輕鬆地回到桌前。

妲莉亞看傻了眼,身旁的伊凡諾則深深嘆氣。

「抱歉扯遠了,我很樂意擔任窗口。」

「謝謝您,我們也會盡全力滿足貴部隊的期待。」

古拉特轉過來說完,妲莉亞和伊凡諾一同低下頭。

「若有其他單位想跟你們接洽,請聯繫我。對了,兩位可以叫我古拉特。我也可以稱呼妳『羅塞堤』嗎?」

「好的,謝謝您。」

「而你是『梅卡丹堤』對吧?」

「請叫我『伊凡諾』。恕我失禮,您何不直呼我們商會長的名字呢?」

古拉特皺了皺眉,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我有點叫不出口。因爲內人叫『妲莉菈』。」

「若要帶去遠征,勢必得做很多改良,改變形狀、減輕重量。我認爲這些改良是合理的。」

她想起初遇那天渾身是血的沃爾弗,心裏很難受。

「很感謝您的心意,但不用了。」

正想追問時,壯年騎士輕咳了一聲。

「不過是傳聞,我一點都不介意。」

「那麼能否向迪爾斯大人說明遠征伙食的重要性呢?」

看來沃爾弗等運用身體強化能力、豎耳聆聽的隊員們,全都聽見了吉爾多說的話。

「家貓」一詞乍聽有點可愛,但在這個場合其實意味着「某人的情婦」。即使對貴族用語再怎麼不熟,這點她還是知道的。

妲莉亞腦內一片混亂。

她緊咬嘴脣內側,擠出笑臉目送男人離去。

「……羅塞堤,很抱歉。他剛纔說那些都是在找我麻煩。那些謠言由我去擺平。請妳不要怨恨他。」

那件裙子被女僕弄髒後重新染過色,現在就穿在她身上。深綠色的裙子上看不出一點污痕。

「妲莉亞小姐讓重裝騎士得以享受涼風,他豈可如此不敬……」

他瞥了妲莉亞一眼後,又將視線移向沃爾弗,然後是古拉特。琥珀色眼眸顯得極爲冰冷。

「那不是古拉特隊長您的錯……」

「好想把我以前用的鞋墊放進那傢伙的鞋子裏……讓他得足癬。」

從此刻起,妲莉亞將這男人認定爲敵人。

「……就算告訴他,他也不見得能理解。」

坐在後方的沃爾弗肩膀微微一震,但沒說什麼。

「不用勞煩了。妳也看到他是怎樣的人,去了只會讓妳更不開心而已。」

「……感謝您的自我介紹。我是羅塞堤商會的妲莉亞•羅塞堤。不需要賠我衣物的錢,我現在穿的就是那天的裙子。」

「哦……羅塞堤商會長。剛好妳在這兒,我就直接跟妳說了。可以請你們商會備齊遠征用爐的詳細說明書,以及符合預算的報價單,再次提交給財務部嗎?需要的話,我甚至可以安排一個場合,讓妳在王城內介紹商品。」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全場啞然。

「古拉特隊長,迪爾斯侯爵剛纔那番話,實在對羅塞堤商會長太過失禮。請隊長正式提出抗議。」

她試圖轉身,卻辦不到。某種冰冷而恐怖的東西在她周圍流竄。她的身體僵在原地,既發不出聲音,也無法轉向。彷彿空氣突然變得稀薄一般,感到難以呼吸。

她沒有爵位,無法要求對方道歉,但可以請對方收回前言。雖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照做,但至少能避免誤會加深。

古拉特氣得用沙啞的聲音低吼。

「此外官員們也表達了擔憂。」

壯年騎士大聲喝斥隊員們。

他身穿文官穿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領子上彆着金色的雙羽領針。

不久後終於能動了,她回頭一看,只見沃爾弗單手按着眼部,似乎在阻止仍想衝出體外的威嚇之氣。伊凡諾和露琪亞都臉色蒼白,福爾圖則面不改色,憂心地望着妲莉亞,不愧是福爾圖。

「沒關係,我們商會難得有這種『鍛鍊的機會』,要好好把握。」

但是,難道他真的認爲,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被一個女人迷住,企圖利用職務之便圖利商會?

「謝謝,但我還是希望能親自介紹商品。」

「各位,真是抱歉。剛纔放出『威嚇之氣』和『不小心失言』的人,待會兒穿着盔甲去鍛鍊場跑五圈。當然,不準用微風布。」

「因爲是我殺了那個男人的弟弟。」

此外,她也聽見壯年騎士稱呼那個人爲「迪爾斯侯爵」──既然是侯爵,就和古拉特同爵位。

若請部隊代爲抗議,或許能換得對方的道歉,但同時人們也會認爲妲莉亞躲在部隊的庇護之下。而且由古拉特出面抗議,還可能使謠言越演越烈。

對方以過近的距離與她擦身而過。正當她意識到這點時,低喃聲便傳入她耳中。

吉爾多離去後門完全闔上,妲莉亞下意識吁了口氣。

「羅塞堤商會幫了我們這麼多忙,我們可以代爲抗議沒問題。」

「他說妲莉亞是什麼……!」

「這部分倒沒問題。不過,他們商會今年纔剛成立,就進城做生意、提供多種商品,這情況未免太不自然。還有人提到她曾任男爵的父親已經亡故,又沒有親戚擔任監護人,這些都啓人疑竇──女性商會長很少見,各種『傳聞』自然會甚囂塵上。」

魔物討伐部隊不只要在遠征中拚死拚活和魔物戰鬥,還得忍受飢餓與隨之而來的身體不適。

「『鍛鍊的機會』嗎……真可惜,若是男孩子我就能收爲養子了……不,等等……」

開發魔導具和做生意都沒有捷徑。妲莉亞雖是一時情急答應的,但開發者兼商會長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話。她想盡可能做到好。

「這部分應該交由我們部隊來判斷纔對。這應該包含在遠征改善經費內吧?」

古拉特掩着嘴嘀咕了幾句,妲莉亞聽不清楚。

「妲莉亞小姐!」

妲莉亞將湧上喉頭的憤怒與不安嚥下,回答他道:

「官員們對此有很多意見,看不出這東西必要性何在。你們至今沒有遠征用爐,不也撐過來了嗎?」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4 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插圖(3)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4 · 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 · 第3張插圖

而看伊凡諾就知道,做生意就像在編織一張多邊利益關係的網子。過程中必須再三碰撞、迴避,逐步找出可連接的線頭,十分費力。

沃爾弗扯着嗓子大喊,古拉特露出自嘲般的表情,接着說下去。

「……是。」

古拉特面帶慍色地問,全場目光也都集中至男人身上。

伊凡諾小聲呼喚她。未和伊凡諾商量就答應是她不對,但若只提交文件,感覺會被輕易譭棄。她想要把握一線機會,好好向對方說明。

「我倒要看看『家貓』有多少能耐。」

「當時帶隊遠征的人是我。朋友將弟弟託付給我,我隨口答應下來,沒有信守承諾。我要爲這一切負責。」

古拉特還沒開口,妲莉亞就先拒絕。

「打擾各位了,我聽說古拉特隊長在這裏。」

他到底把這些爲了國民拚命和魔物奮戰的人當什麼了?

前世從大學的研究課到公司研習,她都很不擅長上臺報告,但仍努力撐過來了。三天後就全力以赴,報告給他看吧。

「即使古拉特隊長您不介意,那些傳聞還是會給您帶來負面影響。比方說她被叫進隊長室,出來時衣服稍顯凌亂不潔──連這點小事也會被傳出去。」

從剛剛起她雖能聽見對方說的話,但實在不願理解背後的意義。

儘管在此狀況下,聽到他們爲自己打抱不平,妲莉亞仍有些開心。

妲莉亞沒有爵位,也沒有太多亮眼成績。外表和儀態或許也不足以在王城立足。

對方肯定量她不敢答應,眼中充滿揶揄的神色。

妲莉亞向壯年騎士低頭請求道。

「擔憂?」

「謝謝,但我想自己向他提出收回前言的請求。或許得不到他的道歉,但請容我們商會自行處理。」

前幾天那名女僕故意弄髒妲莉亞的衣服。命令她的恐怕就是這個男人。

隊員們語帶反省地回應完,騎士轉向古拉特。

「……那就麻煩您安排了。」

「古拉特隊長!」

「是的,但遠征用爐比一般的小型魔導爐還貴。」

應該是位地位崇高的貴族。沃爾弗等隊員見到他後,隨即起身點頭致意。妲莉亞也退後數步,和露琪亞一同行了個長長的禮。

果然和預算有關。妲莉亞感慨地心想,預算問題不論在前世或今世都是一大難關。

對方的聲音中透着傷痛,妲莉亞聞言不禁低下頭。

「……唔!」

見吉爾多臉上堆起完美笑容,她不由得全身緊繃。

這麼做似乎是爲了找古拉特的麻煩。這出於惡意的行爲牽連到了妲莉亞,但他卻絲毫不把她放在眼裏。

開發魔導具時經常會碰壁,得絞盡腦汁思考要跨越阻礙、破壞阻礙,還是改變方向。

衆人談得正開心時,一名侍從自門口快步走進來,附到古拉特耳邊說了幾句話。只見他略微板起臉,回了聲「讓他進來」。

「退回?」

與財務部發生糾紛,勢必會對魔物討伐部隊今後的發展不利。妲莉亞希望能避免這種情況。

「不,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

「……這種人感覺就會被人夜襲報復……」

進門的是一名和古拉特年紀相仿、金髮中夾雜着白髮的男人。

妲莉亞第一個想到的是,會不會是遠征用爐的價格超出他們的預算?畢竟遠征用爐並不便宜。

「妳是羅塞堤商會長吧?真巧,我來退回遠征用爐的預算書。」

「……吉爾多,你這傢伙……」

老人般沙啞的聲音,刺痛妲莉亞的耳膜。

「難道保證人有什麼不足?」

「我會再跟財務部協商。若還是不行,就用已經撥下來的預算採購,不夠的部分由我自掏腰包。」

但名叫吉爾多的男人依舊面不改色。

「好了,你們這些傻瓜!別在這裏用『威嚇之氣』!」

「對不起,沒有多想就多嘴問這種事。」

「抱歉這麼晚才向羅塞堤商會長自我介紹。我是財務部長,吉爾多梵•迪爾斯。我已將對妳不敬的那名女僕趕出王城。污損的衣物,賠妳四枚金幣夠嗎?」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羅塞堤商會的信用問題。」

「好,那就訂在三天後的下午。過程中如果妳覺得辦不到,隨時可以透過古拉特隊長回絕。恕我告辭。」

「過去曾有一名隊員在遠征回程途中落馬身亡。醫生說是貧血和營養失調所致。當時的伙食比現在更糟,他可能沒喫什麼東西。然而我卻沒注意到。」

後來福爾圖加入對話,話題又回到微風布上,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然而大家都變得安靜許多,先前那種熱鬧氛圍已不復見。

最後,妲莉亞等人請部隊今後繼續試用微風布,並整理相關意見,試用會就此告一段落。

「妲莉亞……希望妳不要太沮喪。」

在王城馬場要踏上歸途時,同行的沃爾弗在馬車上如此說道。

伊凡諾說有事要找福爾圖討論,暫時離開馬車。

「妳做的東西真的對部隊很有幫助,大家都很感激妳。」

「謝謝。聽到你這麼說,我又有了努力的動力。」

今天發生太多事,讓她略感疲憊。接下來還得和伊凡諾開會,爲報告做好充分準備。身爲羅塞堤商會的代表,必須儘量說明遠征用爐的優點,好讓部隊得以順利採購──她心裏乾着急,下意識握緊拳頭。

「……不用那麼努力沒關係。」

「咦?」

「妳已經夠努力了。未來我們部隊也會採取行動,妳不用太爲此煩惱。」

「我的表情有這麼沉重嗎?」

「有,沉重到讓人擔心妳這裏會長皺紋呢。」

沃爾弗指着自己的眉心笑道。那笑容讓她緊繃的肩膀自然而然放鬆了。

「我現在還不想長皺紋,會小心一點的。」

「現在還不想?意思是未來會希望有皺紋嗎?」

「是啊,到了一定年紀,臉上有點皺紋比較像『有威嚴的魔導具師』。」

「有威嚴的魔導具師……」

沃爾弗肩膀微微顫抖,拚命忍笑。

「我很期待喔。」

他還以爲妲莉亞沒發現,但其實憋笑得很明顯。她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不過這種日常對話讓她鬆了口氣。剛纔的事似乎意外地令她頗受打擊。

「好啊,我來找找好喝的酒……抱歉,太習慣和多利諾他們這麼做。」

沃爾弗說到一半舉起手來,又連忙放下。或許是想和妲莉亞擊掌。

見他下意識做出只會對親近友人做的舉動,妲莉亞莫名開心。

希望事情告一段落後,能和沃爾弗輕鬆喝着酒,毫無壓力地聊聊魔導具和魔物──妲莉亞稍微鼓起勇氣,主動提出邀約。

「沃爾弗,這次說明會結束後,要不要一起小酌一杯呢?」

她用指尖戳了戳對方垂下的手掌,笑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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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1

  1. 01插圖
  2. 02決定不再妥協的那一天
  3. 03悔婚的後續事宜
  4. 04討伐魔物的騎士
  5. 05師兄
  6. 06羅塞堤商會
  7. 07與騎士重逢
  8. 08幕間 褪S的幸福
  9. 09一起外出的日子
  10. 10朋友
  11. 11幕間 奧蘭多商會長
  12. 12魔導具師妲莉亞
  13. 13番外篇 父N的魔導具開發紀錄~吹風機~

第二卷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2

  1. 01插圖
  2. 02期待相見的兩人
  3. 03製作人工魔劍~魔王部下的短劍~
  4. 04公爵家的魔N
  5. 05與朋友共進晚餐
  6. 06黑S死神與魔物的殼
  7. 07致歉與獨角獸的角
  8. 08大蛙討伐與試用報告
  9. 09商業公會的諮詢
  10. 10獨角獸墜飾
  11. 11兄弟與惡夢
  12. 12天狼手環
  13. 13商會員與王城邀請函
  14. 14王城、足癬與魔導具師
  15. 15賠罪與爆料大會
  16. 16雨後的掃墓
  17. 17番外篇 父N的魔導具開發紀錄~防水布~

第三卷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3

  1. 01插圖
  2. 02魔導具~彈出式烤麪包機~
  3. 03工匠與工匠
  4. 04討伐鷹身N妖
  5. 05荊棘之路
  6. 06第二次製作人工魔劍~爬行的魔劍~
  7. 07吞杯與星空
  8. 08改良小型魔導爐
  9. 09Q書與王城騎士團聯合演習
  10. 10哥哥與巖牡蠣
  11. 11幕間 懦夫的贖罪
  12. 12商會活動與各自的尊嚴
  13. 13魔導具師、騎士、小物工匠與商人
  14. 14第三次製作人工魔劍~冰凍魔劍~
  15. 15紫雙角獸
  16. 16鹽烤刺鯧與王都七大不可思議
  17. 17番外篇 父N的魔導具開發紀錄~妖精結晶燈~

第四卷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4

  1. 01插圖
  2. 02王城禮法與綠塔公主
  3. 03包絞禸的義餃親戚與魔N之家
  4. 04陰天的遠征
  5. 05王城正式交貨與魔物討伐部隊
  6. 06幕間 服飾公會長與貴族作風
  7. 07收尾的鹽湯義大利麪
  8. 08幕間 商業公會長與貴族作風
  9. 09炸雞塊和年長的男悻友人
  10. 10第四次製作人工魔劍 ~哀嘆的魔劍~
  11. 11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正在閱讀
  12. 12幕間 晚宴的護花使者與生平初次泡的紅茶
  13. 13爲誰打造的遠征用爐
  14. 14幕間 被收服的倔強之人
  15. 15名爲妲莉亞的魔導具師
  16. 16番外篇 父親與N兒的魔導具開發紀錄 ~傳聲的魔導具~

第五卷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5

  1. 01插圖
  2. 02夏日祭典與克拉肯膠帶
  3. 03魔導具師老師
  4. 04絕大的恩Q與護衛老師
  5. 05史萊姆養殖場與花蜜酒
  6. 06已婚男子的蠍酒
  7. 07信件山與商會員
  8. 08倒楣的森林大蛇
  9. 09友人的哥哥與茶會
  10. 10幕間 商會員與侯爵繼承人的茶會續攤
  11. 11魔物圖鑑與第五次製作人工魔劍 ~毀滅魔劍~
  12. 12幕間 商會員的代工製作委託
  13. 13運送物品與大老師的教誨
  14. 14大豬牧場與大野豬
  15. 15番外篇 父N的魔導具開發紀錄 ~魔導燈的裝飾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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