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與巖牡蠣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5511 字
貴族街的一角,有間白磚配上藍色裝飾的三層樓店家。
沃爾弗和哥哥古伊德在三樓的一間包廂,隔着桌子對坐。窗外是寬闊庭院的花花草草,以及貴族街的燈火。
自己這身衣服在這間店似乎不夠正式。沃爾弗反省了一下,伸手想將外套的扣子扣起。
「沃爾弗雷德,放輕鬆。我就是因爲這樣才訂包廂的。」
古伊德脫下深藍外套,掛在椅背上。他的侍從見到應該會連忙阻止,但現在包廂裏只有沃爾弗、古伊德和一名服務生。
服務生爲他們倒完白酒後,古伊德率先舉起酒杯。
「很高興終於能跟你一起喝酒。爲久違的兄弟聚餐,乾杯。」
「祈求明日的健康與幸運,乾杯。」
酒杯碰撞的聲音特別響亮。沃爾弗喝了口白酒,酒感又輕又柔,用來療愈乾渴的喉嚨正合適。
「我遠遠看到了你們演習的情況,今天的你就像在玩『鬼抓人』呢。」
「我今天負責攪亂對方陣形。」
沃爾弗不敢說自己因爲感情私怨而被盯上,只能曖昧地笑笑。
哥哥以微妙的笑容看着這樣的他。
「……你從小就很會玩鬼抓人,我們四個人還曾在後院追來追去。」
「……我想起來了,我們有在本邸的庭院玩過。」
「法比歐爲了追你摔了一大交,艾路德也哭着說『我明明認真逃了,還是被沃爾弗抓到!』……」
沃爾弗想起和哥哥們玩的鬼抓人。
長子古伊德、已故的法比歐、如今在國境工作的艾路德。
他和三個哥哥相差幾歲,但他們有時還是會陪年幼的他玩。
遺忘的回憶鮮明浮現,令他感到十分懷念。
「看來今年的巖牡蠣品質不錯。」
「我母親……」
「謝謝。」
他們倆還沒一起喫過牡蠣。如果妲莉亞也喜歡,可以找時間一起去喫。
「沃爾弗雷德,你想想,有了馬行動起來不是更方便嗎?從王城到西區也有一段距離。我會在那裏設置馬和馬車,你可以自由用來往返王城,或去其他區域。建築物還要一段時間才能蓋好,我會命人搭建臨時小屋,再過一週馬匹就能進駐。」
遞酒杯的是哥哥的侍從。服務生不知何時已離開包廂,換鏽色頭髮的侍從進來。
沃爾弗記得自己被母親打屁股打到哭,沒想到連哥哥們也是。
「如果需要護衛,儘管跟宅邸的人說。」
想着想着,酒杯就空了。
他猶豫着不知該不該笑,古伊德笑着替他將酒杯斟滿。沃爾弗道謝後也爲哥哥倒酒,接着終於脫下外套。
這是沃爾弗印象中第一次見到古伊德生氣。他想說點什麼,卻想不出適合的話。
沃爾弗很難評論這個名字是好還是不好。
「不會,我有點驚訝,但也很開心。因爲我比較記得她當騎士的模樣。」
古伊德似乎也很喜歡,他愉快地拿起牡蠣,用餐刀切開。
他當時沉浸在要去見妲莉亞的興奮情緒中,完全沒發現。
「大海蛇……你這麼會喝,一定是遺傳自凡妮莎夫人。」
接着又想起四兄弟玩得正起勁時,被來找他們的母親發現。
沃爾弗毫無起伏的聲音使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爲什麼突然這麼做?」
沃爾弗似乎在討伐完鷹身女妖隔天,在去綠塔的路上就被跟蹤了。
他很高興哥哥沒有用「美」,而用「帥」來形容他母親。
「這名字只要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呢。」
「怎麼樣?」
共同品嚐夏季和冬季的牡蠣料理,感受兩者的差異也不錯。
哥哥喜孜孜地向服務生加點菜餚,並念出一串長長的酒名。
意外的話語令他忘了酒味。
之後兄弟倆繼續喝着酒,享用牡蠣料理。
「我還有一個東西要交給你。」
他覺得很難爲情,勉強擠出聲音回應。古伊德露出有點苦惱的笑容。
沃爾弗心裏想的似乎全寫在臉上,古伊德搶在他開口前說明。
「對……我命令護衛確保你們外出時的安全,沒想到卻嚇到你們。早知道應該先跟你說一聲。」
「感覺真奇妙。這種酒叫什麼名字?」
他們倒光第一瓶酒時,服務生端來第一道菜。
「據說釀酒師因爲懷念亡妻而開發了這款酒。她肯定是位好太太。」
想到自己可能得在危險時邊戰鬥邊保護妲莉亞,沃爾弗確實會害怕。
「沃爾弗雷德真會喝。你是
王蛇
嗎?」
「抱歉這麼晚才道謝,謝謝哥哥今天邀我出來。」
冬天的牡蠣固然好,但這種夏季牡蠣沃爾弗也很喜歡。
「晚餐時你們總是用一樣的杯子,你喝葡萄汁,她喝紅酒。她都會一次把整杯酒喝完,杯子常是空的,侍者都不知該在什麼時候幫她倒酒……」
「……對。」
「原來是這樣……」
雖然不像冬天的牡蠣一樣有濃濃牛奶感,味道仍十分濃郁,也很有嚼勁。不加鹽也有海的鹹味,味道剛剛好。
「『柔弱佳人一見傾心,嫁作吾妻卻轉剛強』……聽起來不像酒名,而且我也不敢在妻子面前點這種酒。」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古伊德輕咳了聲。
沃爾弗喫着第二顆牡蠣,想起了妲莉亞。
「哥哥也沒有錯。」
「也對,凡妮莎夫人真的很帥。」
「因爲我聽說了第一騎士團的事,忍不住想見你一面。」
「……抱歉。還是別說這個吧,晚餐都要變難喫了。」
「是啊,當時所有人都被打了,法比歐和艾路德也是。我母親特別准許凡妮莎夫人教訓我們。她力氣很大,打人滿痛的……她按照我們的年紀來打,我被打最多下。後來有一陣子連坐椅子都很痛。」
「哥哥也被打了嗎?」
「如果是上次那件事就不必了。」
「不會,只是我情緒上有點起伏……說白了就是『生氣』。」
盤子上的巖牡蠣比手掌還大。
「……你會不會不喜歡我和你聊凡妮莎夫人的事?」
「對啊,凡妮莎夫人好生氣。沒想到我都十四歲了,還被打屁股。」
哥哥舉出用來比喻酒豪的詞,沃爾弗猶豫了一會兒,說自己是「基本上不會醉」的大海蛇。
「身爲騎士,竟然想合力讓某人受傷,太荒謬了。理由也很奇怪。」
他一直很在意自己和妲莉亞從南區返家時,是誰在跟蹤他們。知道是哥哥派的人後,他鬆了口氣,但也疑惑哥哥爲何要做這種未曾做過的事。
「那就兩種都點,再加點一瓶酒。」
沃爾弗沒想到哥哥會這麼說,停下喝酒的動作。看來古伊德已經知道他在這次演習中被針對。
「哥哥。」
沃爾弗忍不住發出驚歎。
古伊德點的那個名字很長的酒原來是紅酒。
「他們到底把我弟弟、把斯卡法洛特家當什麼了?我至今之所以和你保持距離,純粹是因爲自己太怯懦,你一點錯都沒有。」
「很好喫。」
「這……」
牡蠣上方的殼已被剝除,乳白色的牡蠣泛着光澤。
他從未想過要帶護衛,但有些地方或許帶着護衛去會比較安心。哥哥彷彿看透他的想法般說:
哥哥語速變快,別開藍眸沒有看他。
咬下去那瞬間,牡蠣的濃郁滋味和甜味便在嘴裏擴散。
沃爾弗拿起盤上附的檸檬,多擠了點檸檬汁,用餐刀將牡蠣和殼分離後,送至嘴邊,小心不讓湯汁溢出。
到底怎麼喝,可以一次把整杯酒喝完?簡直和乾杯沒兩樣。
哥哥笑着說明。他的用意這麼明顯,沃爾弗不可能沒注意到。
「好大。」
「感謝您的用心,我會好好使用那些馬匹的。不過,我和羅塞堤商會長在一起時,希望您儘量別打擾我們……」
「不,是另一件事。昨天讓你和羅塞堤商會長感到不安,我很抱歉。」
站在一旁的侍從打開黑色皮盒,拿出一卷羊皮紙,輕放在沃爾弗面前的桌子上。
「我記得那時候剛下過雨……我們玩到禮服上都是泥巴……」
「我們還有一次在親戚婚禮前玩鬼抓人,四個人都被罵得很慘……」
「有一次你想學她一口氣喝光葡萄汁,結果被葡萄汁嗆到……後來大家都會阻止你這麼做。」
「原來是這麼回事……」
「太好了,再加點吧。此外你想要烤牡蠣還是奶油煎牡蠣?」
「生牡蠣就這麼好喫了,讓人有點難以抉擇。」
不過,這讓他理解爲什麼這種酒會有美豔的紅色、香甜的氣息及留在舌尖上的酒味。
「另外,我最近決定以家族名義設立接送馬車的馬場。位置在西區邊緣,剛好在綠塔附近,那裏有一塊待售的土地,我當作投資買下了。」
「哥哥,你是不是派人觀察了我從遠征歸來後的所有行動?」
沃爾弗搜尋童年記憶,想起他們有次因爲婚禮前的等待時間太長,而偷偷溜到院子玩鬼抓人。
這牡蠣應該很新鮮,就算不搭配白酒一起喫也感覺不到腥味。
悠閒喫完晚餐後,沃爾弗接過一隻新的酒杯。
「是嗎?我不記得母親會喝酒……」
西區邊緣人很少,在那裏設立接送馬車的馬場根本不划算。
「……我不記得了。」
「那是哥哥的人?」
「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
「我知道你很強。你若獨自遇到危險,可能還能應付,但要戰鬥又要保護別人,有時是很困難的……所以我有點擔心。」
「稀奇吧?人們很容易被它的香氣所騙,它其實是幹型酒。」
「真的很抱歉……」
侍從爲他們倒酒,那種酒有着甜美華麗的香氣,酒味卻厚重而刺激。餘韻留在口中久久不散。
嚼着嚼着,還能感受到大海香氣和牡蠣各部位的味道。
母親喝起酒來竟這麼豪爽,他聽了差點嗆到。
「隊友都說我是
大海蛇
。」
「……沃爾弗雷德,不好意思,現在纔要進入今天的正題。有件事我想向你道歉。」
「這是羅塞堤商會長的背景調查書。」
「您調查過妲莉亞了?」
「對,爲了確保你的安全。」
古伊德果決地說完,用那雙神似父親的藍眸注視沃爾弗。
「她真是位認真而熱衷於研究的小姐,過去沒有任何醜聞。」
「這是當然的,妲莉亞她──」
「直到悔婚後立刻和你交往爲止。」
沃爾弗可以想像外人都在說什麼閒話,也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但他還是對妲莉亞被人中傷一事感到氣憤。
「妲莉亞是我的朋友。所有惡評都是因我而起,她沒有錯。」
他直視哥哥的眼睛說完,對方不知爲何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她是一位能幹的魔導具師,熱衷於研究,個性認真,是你重要的朋友。我是這麼理解的。」
「……謝謝。」
「這份文件你要帶回去嗎?」
「我不需要。若有想知道的事,我會問她本人。」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你收下這個就好。」
古伊德將一張折起來的紙條遞給他。
「裏面有很多是就讀學院時的資訊,不知道現在還正不正確。不過應該能稍作參考。」
「喜歡的顏色:白色、水藍色……喜歡的點心:烤起司蛋糕……」
紙條上寫着妲莉亞喜歡的食物、排斥的東西、在餐廳常喫的餐點等等。
知道這些資訊的人應該和妲莉亞很熟。他很在意這是從哪裏問來的。
沃爾弗這麼說完,古伊德露出哥哥的笑容點了頭。
沃爾弗覺得自己今天一天已經接受了莫大的恩惠,但在哥哥誠摯拜託下,他再次低頭道謝。
「我的確想以朋友身分一直陪在她身邊,也想在商會工作上支持她。但我們已經說好要當朋友。」
小時候哥哥確實這麼叫他,但哥哥突然說想改回這個稱呼,他還是有點害羞。
「好,你也可以像以前一樣,叫我古伊德『葛格』。」
哥哥忽然改變語氣,沃爾弗也跟着嚴肅了起來。
「再來,你要的『妖精結晶』我已經買到了,明天就能派人送去。下次又有人採集到的話,我再幫你買。」
古伊德幽幽地說。沃爾弗向他低頭道謝,將紙條收進上衣口袋。
他說話的同時,胸口感到一陣沉痛。
「想要的……我想到一件事。如果你願意,我想像以前一樣叫你『沃爾弗』。」
「什麼?」
「你降爲平民後,這種事會越來越多,而且他們可能會連帶攻擊你未來的家人或重要的人。到時候你若沒有足夠的力量,就無法守護重要的人。」
「什麼?」
這意外的回答令沃爾弗張大嘴巴好幾秒。
「……希望你好好運用哥哥的經驗。」
還有,哥哥到底花了多少錢,或者付出了什麼代價?他感到很不安。
這確實是沃爾弗切身的體驗,他不知如何回答。
他極力否認哥哥對他們的誤會,但古伊德沒有退讓。
「現在你什麼都沒做,還不是有一些單方面追求你的人,或逕自對你心懷怨恨的人?」
他明白哥哥爲了確保自己的安全,而想查明妲莉亞的身分,這些資料應該也是調查過程中得到的。但這種事怎麼能請國家的諜報部調查?
「沒什麼,我在諜報部有熟人,對方破例幫我這個忙。我沒用什麼強硬的手段。」
「不,這也要怪我和父親從來沒給你任何建議。如果有什麼困擾或迷惘,儘管找我商量。」
「哥哥……」
「接下來這些話有些刺耳,但希望你仔細聽我說。這件事對你來說沒那麼簡單。」
「不,我認爲還是事先掌握女生的喜好比較好。要是她強顏歡笑,配合你喫不喜歡喫的東西,或者你送了她整屋子的花,結果是她不喜歡的味道,你事後知道一定會很後悔。」
他想回禮給哥哥,可是想不到該送什麼,也不知道哥哥的喜好,便決定直接詢問對方。
「雖然有很多東西我都買不起,但哥哥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沒必要做到這樣……」
「好的,有事的話我會找您商量。」
沃爾弗意識到自己的想法竟如此幼稚淺薄,啞口無言。
「對了,你說以後想降爲平民,是認真的嗎?」
「……是我請諜報部的人調查的。」
「你們都還年輕,關係可能會改變。或許有一天,你會想和羅塞堤商會長共度往後的人生。」
「我和妲莉亞不是那種關係。她是魔導具師,也是羅塞堤商會的商會長。既不會改名,也不會改變職業。我也不希望她這樣。」
自從他們說好要當朋友那天后,他和妲莉亞的距離又拉近許多。
「謝謝,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會銘記在心的。」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現在追求你的人就很多了,萬一你失去斯卡法洛特家的光環,可能會有更多人想趁此機會追求你,或對你動手。」
哪天真要到民間生活,只要有妖精結晶眼鏡就沒問題,看是要繼續當騎士還是找份工作,總之有一定積蓄就能過活。
「這……」
「哥哥,這是哪裏來的?」
「謝謝,我之後再付錢給您。」
「對,我有朝一日會這麼做。」
意料之外的話語使沃爾弗驚訝到破音。
「如果可以讓羅塞堤商會長成爲我們親戚的養女,或嫁給你爲妻,會比較安全……」
「饒了我吧……」
「力量……」
「哥哥,你做了什麼?」
他沒想過自己拋棄貴族身分後,可能還會有人對他窮追猛打,甚至波及他親近的人、重要的人。
如果現在的他降爲平民,必定會使她捲入麻煩之中。他現在沒有足夠的力量阻擋這些傷害。
「沃爾弗,我不是說你一定不能去民間生活,只是希望你爲了自身安全,慎重考慮這件事。」
「我認爲自己離家後就沒這麼大的價值了。」
「不用了,給哥哥一點面子吧。這十多年來我什麼都沒爲你做。」
見沃爾弗不禁皺眉,哥哥大笑了起來。
「那個……您可以這麼叫,不用問我的意見……」
他原以爲自己離開斯卡法洛特家後,一切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