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掃墓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3515 字
早上下了場小雨,中午前就停了。
王都東北方,經過神殿後繼續往前走,會看到一大片由綠樹和灰色磚牆圍住的墓地。王都的居民過世後,無論貴族或平民都葬在這裏。
這片墓地由神殿管理,但不是信徒也可進入。公墓區幾乎免費,據說統一埋葬是爲了防止屍體傳染疾病,以及變成不死者(undead)。
妲莉亞在停車處下了馬車,踩上雨後有些溼滑的石板地。
沃爾弗說自己的鞋子不會滑,替她拿了花束以外的所有東西。
他今天穿着黑騎士服,戴着妖精結晶眼鏡,揹着用深藍布料包裹的長形物,看起來像劍,手裏拿着兩個裝了酒和酒杯的包袱。妲莉亞則只拿着兩個小花束,紅白各一束。
昨晚兩人分別之際,沃爾弗問了妲莉亞今天的計劃。
妲莉亞說她要去替父親掃墓,剛好沃爾弗母親的忌日要到了,他替母親訂了花。他說要請馬車順道來載她,她起初婉拒,但又想到下午他們倆要一起去商業公會,最後還是應下。
他們一起穿過墓地入口高聳的白門,接下來要分頭走,貴族墓地在左,平民墓地在右。斯卡法洛特家無疑屬於貴族墓地,妲莉亞的祖父和父親雖然是名譽男爵,卻葬在平民墓地。
「接下來要分頭走了,我家的墓地在這個方向。」
妲莉亞說着便想向沃爾弗拿回行李,對方卻理所當然地想往平民區走。
「一起走吧。我先去妳家的墓地祈禱完,再去祭拜我母親。」
「咦?」
妲莉亞愣了一會兒後,視線從沃爾弗身上別開。
「妲莉亞,妳怎麼了?」
「呃……以平民而言,除非是互許終身的戀人或婚約者,否則不會去別人家的墓地。另外,只有在訂婚或結婚後,兩個人才會去雙方家的墓地祈禱……所以,你剛剛那種說法會讓人誤會……」
「對不起,我不知道。真的……」
「沒關係!我不會誤會的!」
「……這樣啊。」
妲莉亞奮力辯解,沃爾弗不知爲何望着遠方。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鮮的百合,上頭沾着雨水。他將自己帶來的白花束放在那束花旁邊,並將手帕和酒杯放在墓前的矮桌上,小心地注入白酒。
她本來要在登記結婚當天和托比亞斯一起過來。沒想到後來卻被悔婚,交了新朋友,成立商會,還去了趟王城,過着忙碌的日子。
◆ ◆ ◆ ◆ ◆ ◆
多虧他們幫忙,妲莉亞才能不妥協也不止步,一路走到了這裏。
墳墓下的父親想必很擔心女兒,無法安息吧。
兩人尷尬地約好等一下在停車處會合,各自步上左右兩條路。
她的知識還不夠,技術也遠不及父親。
沃爾弗是她很重要的朋友,真心支持她的魔導具師工作。
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墓地位於貴族區邊緣。
她將紅花束供奉在墓前,倒了兩杯紅酒,一杯放在墓前。
她很想吐嘈父親連死後也這麼保護女兒,但這就是她父親的作風。
沃爾弗閉上金眸,祈禱了很久。
「前幾天我和古伊德哥哥聊過。聽說父親也會來看您。我……太幼稚了。要是您還在,肯定會狠狠罵我一頓吧。」
儘管早已長大成人,他的心理狀態仍和那天沒兩樣。
妲莉亞從小就認爲自己一生都無法成爲超越父親的魔導具師。
她至今仍深愛着父親。
妲莉亞在一處停下腳步,那裏有許多相同的灰色墓碑。
「我想成爲超越爸爸的魔導具師。」
這是她祖父母與父親長眠的小墓地。墓地上的圓柱剛好和她雙手比出的圓形一樣粗。
想起父親的寬大背影,以及指尖冒出的強大七彩魔力,她不禁覺得這夢想遙不可及。
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告訴自己,只要跟隨父親的腳步、跟隨未婚夫的腳步就好,這樣她就能安安穩穩地過一生。
她因爲有前世纔有這麼多點子,受到好評。
深藍色的布里裹着母親那天用的劍。
當時他以爲母親指的是戰鬥類型,例如攻擊型或防禦型,力量優先或速度優先。
這怪異的氣氛,應該是貴族和平民間高牆般的習慣差異導致的吧。
妲莉亞揚起視線,望着墓碑,以明確的聲音宣告。
彷彿第一滴雨般,沃爾弗喃喃說出這句話。
昨晚妲莉亞語氣平淡,卻露出受傷的眼神。
放眼望去,被雨沖刷過的圓柱狀墓碑每個都像新的一樣閃閃發亮。
父親死後,她喪失了現實感,一直過得渾渾噩噩。
「你平常是個懶散又隨便的人,卻偷偷做這麼帥氣的事,太犯規啦。」
她不禁對着墓碑嘟嘴抱怨。父親如果在場,肯定會回以苦笑。
◆ ◆ ◆ ◆ ◆ ◆
她呢喃着,輕觸墓碑。
「爸爸,我和托比亞斯結束了。你如果有看到事情經過,應該不會生氣,對吧?」
她剋制自己的情感,一心只想平淡地過生活。
父親過世後,妲莉亞深切體會到父親有多愛她、多保護她。
小時候,母親曾問他:「你想成爲怎樣的騎士?」
不過,他不想再這麼幼稚,不想再逃避下去。
妲莉亞小聲地說着,輕晃酒杯。
傳說爲守護某人而死的騎士,死後也會以靈魂守護心愛的人。
沃爾弗以爲沒有別人會爲母親傷心,難過的只有他自己。
「我成立了羅塞堤商會,伊凡諾先生主動加入商會幫助我。我還去了王城。沒想到第一筆賣出的是五趾襪和鞋墊,但對方很高興喔。我當初只想做給你用,真不可思議呢……」
妲莉亞朝墓碑努力露出燦爛的笑容。
但他現在認爲,母親的意思或許並非如此。
沃爾弗沒有將布解開,直接用雙手捧起,向墓碑致意。
「我的魔力和技術都遠遠不足,不知道要花幾十年,但是……」
不過,如果這個傳說是真的,沃爾弗有一個願望。
妲莉亞作夢也沒想到父親會賣人情給這些人,託他們照顧自己的女兒。
「她拯救了彷徨無助的我,還做了能保護我的魔導具。以後或許能做出厲害的魔劍。我現在總給她添麻煩,但希望有一天能保護她。在這之前,我必須強大到足以贏過您纔行。」
他們家原本的身分是子爵,因此墓地不大,但平民墓地仍無法與之相比。沃爾弗爬了六階石階,來到稍高於地面的祭祀空間。
身爲女兒,身爲魔導具師,妲莉亞打從心底感謝父親的悉心栽培。
她心中有恐懼,有不安,也有迷惘。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這麼喜歡『賣人情』。你幫了傑達子爵、嘉佈列拉,還有奧茲華爾德先生……說不定還有更多人。」
伊爾瑪和馬切拉、伊凡諾、嘉佈列拉、多明尼克等許許多多的人也支持着她。
父親的魔力、技術、設計實力、對於魔導具的知識都讓她望塵莫及。
「我是有能力戰鬥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這份守護能轉移給我的朋友妲莉亞──」
父親過世後,她將棺木交給神殿處理,隔天神官便給她一個手掌那麼多的純白骨灰。她移開墓前的條狀石板,將裝在玻璃盒裏的骨灰撒在墳墓下。
「我有了一個想守護的朋友。」
「不過……謝謝你,爸爸……」
妲莉亞有一個半月沒來掃墓了。
似乎有人來看過父親。墓前擺着一小瓶他愛喝的酒。
這可能是他們國家特有的傳說,或是一種安慰生者的方式。
父親過世已有一年,老實說她直到最近才完全接受父親的死。
「……謝謝你爲我的未來考慮了這麼多,但我不能一直依賴你,不然永遠都會是不成熟又令你操心的女兒。」
一滴透明水珠落在酒杯旁。
「抱歉讓您等了這麼久,您當年問我『想成爲怎樣的騎士』,我的目標是『能守護想守護的人』。身爲騎士,給出這樣的回答或許有些失格,但這是我的心願。」
原本斷裂且傷痕累累的劍經過細心修復後,收藏在母親的武器房。
外表堅強的她流露些許膽怯與脆弱。沃爾弗不想讓別人看到她這副神情。
所以,妲莉亞希望父親別再爲她擔心。
「母親,好久不見……」
她還記得當時些許骨灰被風吹起,令她不知所措。
不過,從被悔婚而決定不再妥協的那一天起,她改變了很多。
他摘下妖精結晶眼鏡後,啓動防竊聽魔導具。
王都盛行火葬,將化作粉末的骨灰葬在墓碑下,迴歸大地。
儘管如此,唯有自己做出選擇,用自己的腳,在自己的道路上前進,才能成爲大人。
他從未在墓前開過口,今天卻有點想和母親說說話。
即使跌倒,她也能自己站起來。
唯有成爲大人,才能讓父親放心安息。
父親如果只看過程,一定會痛罵托比亞斯;但要是看到她現在過得這麼好,應該會說「無可奈何,但也算好事啦」且一笑置之吧。
「我認識了一位願意支持我的重要朋友。我不是孤單一人,一定沒問題的。」
或許是因爲她前世過勞死,死亡當下身旁沒有任何人,太過孤獨恐懼纔會有這種想法。
商業公會長、副公會長及魔導具店「女神的右眼」的老闆。
她拿起另一杯,和墓前的酒杯輕輕相碰。
然而,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跟隨父親的腳步,仰賴父親的庇護。
不過,活着的時候有這樣一個目標也不錯。
她配合前未婚夫,扼殺自己,想當個理想的妻子。後來卻被悔婚。
他因爲害怕受傷而與人保持距離,避開麻煩的事。
他走向兩個並排的純白圓柱狀墓碑。
雖然仍有不少問題和煩惱,但她終於能真心展露笑容,積極迎接每一天。
她已不再是父親的「小妲莉亞」。
「我總有一天,會成爲比爸爸更厲害的魔導具師……請好好期待。」
她將酒杯舉至和墓碑同高,酒杯上映出七色的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