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蛙討伐與試用報告

這次的大蛙討伐超乎想像地困難。

在廣闊的沼澤地上，大蛙已不只是用跳的，而是用飛的，數量估計有五百五十隻，比去年多一成。

牠們每年都和中型犬差不多大，今年不知是天氣太熱還是牠們喫得太好，體型比去年肥得多。要是牠們遷徙到王都周圍的村莊或田地定會造成慘重災情。部隊立刻決定全部殲滅。

這次攻擊的主力是擅長火魔法的魔導師們。

在森林或王都內用火有延燒的風險，火魔法幾乎無用武之地。如今魔導師終於能大展身手，毫無顧忌地將火魔法砸向廣闊的沼澤地。

大蛙見狀全力逃竄。

沒被燒到的大蛙化做深綠身影，躍至空中，跳到陸地上。

魔物討伐部隊見牠們上岸後，隨即將之斬殺，或引誘至大坑中。等累積到一定數量後，便由等在一旁的火魔導師焚燒，再由土魔導師掩埋，以防止疫病傳播。

「呱呱！」大量深淺不一的綠色大蛙飛在空中，發出慘叫。絢麗的火魔法穿梭其間，刀光劍影不斷。

大蛙時而朝陸地上的騎士和魔導師落下，發出青蛙被踩扁時特有的叫聲。

在這片女性看了會昏倒的光景中，大蛙數量好不容易減少了些，渾身是泥的隊員們便開始集中大蛙屍體。

最後，沼澤地旁多了好幾個大土堆。

埋完最後一個土堆時，太陽已逐漸西沉，每個人都累到無法說笑。

即使知道焦味來源是蛙屍，隊員們還是覺得很香。因爲他們爲了處理多到超乎想像的大蛙，每個人都沒喫午餐，一直工作到現在。

傍晚，隊員們拖着疲憊的身軀來到紮營地，終於得以喝酒潤喉。衆人圍坐在篝火旁，準備簡單的晚餐。

「明年要早一點來討伐……」

「沒錯，牠們不但比去年多，還比去年大……調查班的報告明明說『和去年一樣』。」

「乾脆初春就全數殲滅算了。」

「這樣民衆就會抱怨『沼澤地的蟲子變多了』……」

副隊長葛利賽達臉色有些蒼白，深深嘆了口氣。

牠停止威嚇，轉身想逃，卻有個無表情的男人不知何時來到牠身後，和牠對上眼。

「是喔，那應該不成問題。」

「我的足癬終於沒發作，可以專心對付大蛙了。」

沃爾弗請他們各寫各的，便演變成現在這樣。

「希望襪子能做長一點，最好長到膝蓋纔不會滑掉。」

森林大蛇相當罕見，遇見牠的人幾乎無法生還。但對在場的人而言，牠只是打擾他們喫飯的礙事者。

「這尺寸對我來說小了點，希望多幾種尺寸讓隊員挑選……」

「沃爾弗，搞什麼，你已經在寫第二張了嗎？」

葛利賽達拿起長槍全力突刺，深深刺穿森林大蛇的身體，將牠釘在地上。

「好乾爽，不必爲汗苦惱。真是抗足癬的良方！」

坐在對面的隊長和前輩騎士喝着皮袋裝的酒，盯着手中的紙。

對面的古拉特隊長開口要紙，沃爾弗遞給了他。

「對，我要把感想好好整理下來……」

「真是的，牠如果昨天去沼澤地，就能盡情享用大蛙了！」

「飛在空中的大蛙羣……」

「因爲……妳沒化妝，我還以爲妳正忙着工作。」

「真厲害。恭喜她耶，這將會是一筆大生意。」

「我要把牠燒成焦炭。」

終於可以不用穿又溼又難走的鞋子，戰鬥中的踏步也變安全了，穿起來很舒服──這些人用了她的魔導具後感到舒適，展露笑容。

他們面前的森林中響起樹枝被壓斷的啪嘰聲，一名自帶登場曲的不速之客現身了。

「謝謝，好多喔。」

「不好意思，我的紙準備得不多，只帶了十張，但有七個人要寫……」

「這兩樣都應該立刻量產。」

「嗯，她很照顧我，希望這樣可以稍微回報她的恩情。」

「沃爾弗？發生什麼事了？」

但他知道，最讓她開心的一定不是這點。

「該碎屍萬段纔對。」

「完全不勉強。我剛爲素材賦予完，正在等它固定，工作間堆滿了素材。閒來無事就開始打掃。」

青年在腿上放了塊木板當墊子，就着紙振筆疾書。他身旁的蘭道夫也嚼着肉乾在寫字。

「外面怎麼這麼熱鬧？」

那張爽朗的臉和他們初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當時沃爾弗因爲沾染到魔物的血而看不清她的臉，如今看到卻覺得很懷念，真是不可思議。

一回到王城，他便被古拉特叫進辦公室。

「沃爾弗雷德，我也需要第二張紙。」

討伐大蛙歸來後的下午，沃爾弗按了綠塔的門鈴。

「大家都很喜歡，如果妳方便，能請妳儘早製作新的五趾襪和乾燥鞋墊嗎？」

標題是「魔物討伐部隊之五趾襪與乾燥鞋墊採購計劃書」。

「五趾襪真不錯。無論穿越沼澤或對付魔物時，襪子都不會滑掉。」

沃爾弗一開始還想親自統整大家的意見，但他很快就發現這不可能。

有人冷笑，有人火冒三丈，有人感到好奇，有人面無表情。

妲莉亞聽完露出僵硬的笑容，這番話雖然是沃爾弗自己說的，他卻不禁笑了出來。

「你爲什麼要來這裏……我討厭青蛙，更討厭蛇……水槍（water lance）！」

妲莉亞目瞪口呆，接過十張紙和二十張羊皮紙。

「太遲了！我們已經費力地把大蛙集中起來埋掉了！」

森林大蛇（forest snake）──那龐大的身軀呈深綠色，唯有側腹是淺綠色。牠光是抬頭威嚇，就和森林的樹木差不多高。

妲莉亞莫名散發出一股純真氣息，令沃爾弗有些緊張。

眼見獵物毫不懼怕自己，森林大蛇焦躁地用尾巴敲擊地面，加以威嚇。

外出確認的人遠遠地看見隊友們正在圍毆森林大蛇，很快就回到帳篷內。

「好像冒出了一隻森林大蛇。」

「沃爾弗，你已經寫到第五張了耶，這樣對方讀起來也很辛苦吧……？」

他去澡堂衝了個澡，迅速換好衣服，搭乘王城的馬車來到綠塔。

老實說，他很想趕快脫下這身沾着青蛙血跡的腥臭盔甲。

最年長的隊員拿出羊皮紙，以正式文件的格式書寫。

「沃爾弗寫了什麼？」

沃爾弗和蘭道夫對話時，手也沒停下來。

用過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的七個人，如今全都聚在這個帳篷裏。

儘管他已事先聲明五趾襪和乾燥鞋墊都是試作品，尚未確立量產體系，古拉特仍要他帶着試用報告去向妲莉亞打聲招呼。古拉特似乎很希望這兩樣物品儘早量產。

「牠太晚來了，沒能幫我們減輕工作量……」

不知牠是受香味吸引，正要前往沼澤地，還是被隊員們的說話聲引來。看見獵物這麼多，牠似乎很開心，嘶嘶吐出暗綠色的舌頭，盯着隊員們。

「妲莉亞，妳該不會其實很忙，但爲了配合我而勉強自己吧？」

「也對。再來就要思考全隊需要的數量……」

隊員們靈活閃避，然而放置在地的黑麪包和肉乾卻沾上塵土。

「我們這次訂的數量很多，想跟妳談一下。但妳好像在工作，我明天再來找妳。」

不過所有人都已做好備戰姿勢。

「兩樣東西的乾燥功能都很棒！不悶、不黏也不癢。」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看上去年紀卻比平常還小。那雙眼睛有着柔和的弧度，綠眸略顯柔弱。

他坐在篝火前，正要喫起堅硬的黑麪包和肉乾時，忽然銅鑼聲大作。隔了幾秒後衛兵大喊：「魔物來襲！」所有人隨即拿着武器站起身來。

「我試着脫掉襪子，發現光靠鞋墊，乾燥效果就很好了。五趾襪可能有人穿不習慣，我看襪子和鞋墊還是按照個人需求，分開配給比較好。」

一大羣人對上孤零零的蛇，展開一場勝負已定的戰鬥。

「不會，你沒受傷就好。我還以爲發生什麼事了……」

眼見魔導師和隊員們步步逼近，森林大蛇開始意識到自己有生命危險。

六人同時開口，每個人的意見還都不同，沃爾弗根本來不及寫。

◆　◆　◆　◆　◆　◆

「謝謝妳爲我擔心。如妳所見，我沒事。只是暫時不想再看到飛在空中的大蛙羣了。」

「啊，真不好意思，我『原形畢露』了。」

這筆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的大訂單若能帶來利潤，她應該會很開心吧。

「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現在談也沒關係。」

「瞭解，我這就去拿。」

「第一張稱讚襪子和鞋墊用起來很棒，第二張之後是請求，像是腳跟處要再牢固一點、拇趾前端需要補強。用了身體強化後，這些地方很容易破洞。」

「多利諾，去跟記錄組的人拿所有備用的羊皮紙。」

「但是賦予了強度魔法，不就無法賦予乾燥魔法了嗎？」

「我剛剛在打掃家裏，因爲會流汗，我就沒化妝了。」

「對不起，突然來訪，我想談談五趾襪和乾燥鞋墊的事。」

沃爾弗腦中浮現那名紅髮綠眸的女子。

他們已不只在討論使用感想，更開始商討要如何採購這兩項商品，但誰也沒吐嘈這點。

「她是魔導具師，也身兼商會長。」

朋友憂心的話語，沃爾弗並沒有聽見。

「應該沒有毒。要不要來挑戰看看？」

這纔是妲莉亞快樂的泉源。所以沃爾弗想慎重地將這些聲音傳達給她。

「那麼……這是我們需要的數量，這是訂購的優先順序……下一步就是和對方商量價格和交期了，對吧？」

「應該沒問題。五趾襪的規格書還在，只要再向工房下訂就行了。鞋墊則要請工匠剪裁，我再進行魔法賦予。」

「森林大蛇可以喫嗎？」

這隻蛇來得不是時候，大部分的隊員都在又餓又渴的狀態下喝了些酒。

那疊厚厚的紙中有四分之一是沃爾弗寫的。

「怎麼了？」

魔物討伐部隊長確認後，大力點了點頭。

「這是試用報告，用過的人都寫了。」

每個人偶爾低吟，偶爾看看脫下的襪子或自己的腳，拚命寫着報告。

「對，所以我的建議是用雙線縫補，或者織布時改用粗一點的線。」

「沃爾弗，你說這是你朋友做的，對方是商人嗎？」

妲莉亞一見到他就擔心地問，讓他覺得很抱歉。

「沒關係，我不在意妳有沒有化妝，妳這樣反而讓我想起達利先生，有股懷念的感覺，而且該怎麼說……」

「……沃爾弗，外面很熱，進來再說吧。」

沃爾弗不曉得這麼說有沒有安慰到她，思緒一團混亂，妲莉亞趕緊請他進到塔內。

一樓的工作間擺滿印有花紋的各色布料。不只工作桌上，就連地板也鋪着墊子，擺着攤開的布。

「花紋的種類真多。」

「這些是要用來做女性和兒童雨衣的布。表面只塗一層薄薄的塗料，所以防水效果比防水布差一些。這批布料是專門製作雨衣和手套的服飾師訂做的。這個很可愛吧？」

妲莉亞指着一塊粉綠底配上鈴蘭圖案的布。

他印象中的雨衣都是黑或深藍色，不過像這種多彩又有圖案的雨衣應該滿受歡迎的。

爬上二樓後，妲莉亞倒了杯冰紅茶給他。

他們喝着冰紅茶，將報告攤在桌上，開始聊正事。

「你要訂幾組五趾襪和乾燥鞋墊？」

「我想盡快先拿到八十組。」

她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十秒。

「……沃爾弗，我很感謝你，但我只請你幫我寫試用報告，沒有請你幫我推銷。你到底花了多大力氣，才爭取到這筆訂單？」

「一點都不費力，反而是我們大概要麻煩妳費力了。」

沃爾弗知道妲莉亞絕對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便抽出最後一頁的羊皮紙。

「這是我們隊長的委託。」

「『魔物討伐部隊之五趾襪與乾燥鞋墊採購計劃書』……首度合作先購買八十組，之後持續購買，預計半年內買進三百組以上……請問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妳看完報告應該就知道了。」

妲莉亞拿起報告快速翻閱，時而歪頭，時而露出笑容。但是她越看錶情越嚴肅，臉也越來越紅。

叫伯爵家的人做這種事真的好嗎？妲莉亞將這個疑問擺在一邊，拚命告訴自己「塔內是我的地盤」。不然她的思緒又會被拉回現實，壓力大到快胃痛。

「呃……感謝你們給我工作，祈求騎士團與商會的繁榮，乾杯。」

「嗯，像是雙角獸（bicorn）的角、獅鷲（griffon）的尾巴。還有大海蛇（sea serpet）的皮、火龍（fire dragon）的鱗片……以及世界樹的樹枝、不死鳥（phoenix）的羽毛，不過要取得最後兩樣幾乎是癡人說夢。」

絕對沒扯平，他實在欠她太多了。他雖然這麼想，但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麼回報對方。

他們切完菜，拿出酒杯，纔將魔導爐設置在客廳的桌上。

他們這次的乾杯詞拖得有點長，說完纔乾杯。

「抱歉每次都麻煩妳，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儘管吩咐。」

妲莉亞認真地想，總有一天要讓他帶着更輕的小型魔導爐去遠征。

「就是這個道理。」

「話雖如此，但能避免還是儘量避免吧。」

「我已經收了你的食材，而且做的又都是些簡單的料理……但就算我要你別在意，你還是會在意吧？」

「抱歉，突然給妳添麻煩了。」

「抱歉每次都麻煩妳，以後的餐費都由我來出吧。我不但麻煩妳做菜，食量還是妳的好幾倍。」

妲莉亞的說明精準到令他無法反駁。他理性上明白這點，也知道自己這個門外漢根本不該插手，但還是覺得很苦悶。

「我只是寫出了所有人共通的內心見解。」

妲莉亞語氣平靜，表情卻不然。她在桌上雙手交握，有種要和沃爾弗拉開距離的感覺。

「這種酒……好危險。」

品嚐沒喝過的酒是件開心的事，但她已逐漸朝父親的酒豪之路邁進，還是小心爲妙。之後每四天要禁酒一次了──妲莉亞這麼想着，含了口東酒。

「……是沒錯。」

「具體來說是哪些？」

「我去幫妳問還有哪些地方能進貨。我會去問奧茲華爾德、我家人和王城裏的人……」

「那以後有空就一起去買菜，你若要帶食材過來，買些自己想喫的就好，但別買太多，酒就各買各的份，這樣如何？」

這次的東酒裝在白色小瓶子裏。

「做菜的工錢沒算進去。」

他們和上次一樣，一起站在廚房做事。

「好，麻煩你了。」

沃爾弗接過白蘿蔔和磨泥器，好奇又疑惑地盯着手中的東西。

「妳有沒有可以諮詢的管道？像是生意夥伴之類的？」

「磨蘿蔔泥？」

「我明天去商業公會諮詢，這些事今天再怎麼煩惱也沒用。」

「對，但我今天沒參加。我打算回去的路上隨便找間店喫。」

「會不會是妳估得太便宜了？」

「沃爾弗，不用磨那麼大力！」

眼見沃爾弗陷入沉默，妲莉亞顧及他的感受，細心地將報告收成一疊後如此作結。

「那我反問你，你有什麼想要的？」

「感謝妳總是請我喫美味的料理，祈求騎士團與商會的繁榮，乾杯。」

「你絕對別買給我。說好嘍，要是你買了，我就不讓你進綠塔。」

「對，像妳上次收到我送的酒杯時也是這樣。」

每次餐桌上都擺滿美味的餐點，當他告誡自己不能喫太多時，妲莉亞又會端出分量剛好的新菜色，搭配溫度適中的美酒。他們總是聊到忘我，一轉眼時間就過了。

「妳和對方發生過商業糾紛嗎？」

「妲莉亞，妳千萬別做這個。磨泥器太危險了，得用身體強化對付它。」

「我認爲和對方切斷聯繫，妳會比較輕鬆。」

沃爾弗捲起袖子回答，那股氣勢和力量超乎她的想像。

這種互動模式已成慣例，但妲莉亞自然的吐嘈總是能把沃爾弗逗得很樂。他忍不住笑出聲來，就算妲莉亞一直盯着他，他也停不下來。

「噢，一定是和我同期的騎士和隊長。他們深受足癬所苦。」

「而且你們設定的價格也很奇怪。」

「不，太高了。就算把五趾襪的利潤抓高一些，這個價格還是太高。乾燥鞋墊的價格也該降至三分之一……因爲綠史萊姆粉很便宜。大多數人都不會用，而是會用風魔石來進行風魔法的賦予。」

「嗯……你和合不來的人在討伐時也會合作吧？騎士團中就算有你不喜歡的人，你還是會以禮貌的態度和對方互動吧？」

「沃爾弗，我很感謝你的心意。但你不用擔心，這是我的工作。」

「這倒不會，沃爾弗。反正我前未婚夫應該也結婚了，而且商會長是他哥哥。我已經跟對方約定，彼此只以商會長的身分往來。」

妲莉亞說着說着忽然想到，不知道他們乾杯過幾次，往後還能再幹杯幾次。這個偶然的念頭使她拿着酒杯的手用力了些。

「……沃爾弗，我請你們寫的是試用感想。」

「咦？」

他一削就差點削到手指，趕緊停下來。指甲有輕微的磨損。

「問這個問題是我思慮不周。換成是我，也想要魔導具的素材。」

妲莉亞一如往常地邀他喫飯，令他備感動搖。

「這樣很好沒錯。但怎麼有人寫得像感謝函一樣？」

「什麼叫內心見解！」

「還有人花了一整頁稱讚我在工作上的創意和技術……這是你的字吧！」

「磨蘿蔔泥不需要用到身體強化！也別死抓着蘿蔔！」

畢竟這些東西市面上都沒有販賣。即使有交易管道，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才能買到。沃爾弗存款不少，但不知道夠不夠用。

◆　◆　◆　◆　◆　◆

「應該不會……但我不能確定。我纔剛成立商會，還有很多不懂的事。而且以我這間商會的程度絕對無法進出王城。所以這筆交易必須透過商業公會或其他商會。保證人也是個問題……」

「對，明天要先去商業公會。不過我很感激能接到工作。來乾杯吧。」

「……是我前未婚夫家開的商會。」

如果綠塔改裝成餐廳，他一定會三天兩頭就往這裏跑。

她刻意將這瓶東酒冰久一點。儘管如此，香氣和酒味仍很鮮明。

「是啊，大家寫的都是物品的優點，或者希望改良的地方。」

沒有一樣是沃爾弗能買到的，最後幾樣更是無望。

「的確會很輕鬆。但有些素材我不知道怎麼取得，只能向他們進貨，對方也答應在交期和價格上給我優待。」

等外皮烤成茶色，她便將茄子移上盤子，來回翻轉茄子，想等它冷一點再用竹籤剝皮。沃爾弗向她詢問做法，不顧茄子還很燙便俐落地將皮扒下。

「那就不要跟他們聯絡了，這樣妳會很不開心吧。」

「你有幫我拉生意啊，這樣就扯平了。」

見妲莉亞一臉驚訝，沃爾弗說：「我遠征時會把焦炭肉的外皮剝掉，所以很習慣做這種事。」這理由真令人悲傷。

「真的，應該用小一點的杯子喝纔對……這種酒叫『息吹』，名字應該是取自喝完後的香氣吧。」

「我來準備火鍋食材，麻煩你磨蘿蔔泥。」

「下次我再買東酒過來。」

「那要不要早點喫晚餐呢？你上次送我的食材還有剩。」

「妲莉亞，妳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不會，謝謝你幫我拉生意。對了，你不是說遠征歸來當天會和隊友一起喝酒……」

「魔劍。」

至於生薑，妲莉亞則瞞着沃爾弗，悄悄用小型磨泥器磨成泥狀。

好不容易磨完蘿蔔泥後，她在魔導爐的烤網上烤起茄子。

妲莉亞決定大方拜託沃爾弗。

他思索這些事時，妲莉亞一直用那雙綠眸盯着他。

「原來如此。儘管辛辣，卻有芬芳餘韻。沒想到有這種滋味的東酒……」

「知道了，我來試試。」

她說話時眼中閃過微妙的陰影，讓沃爾弗十分在意。

「這是『磨泥器』。要把蘿蔔抵在上面，像這樣磨碎。小心別磨到手。」

「沃爾弗，我漏講一句話。這些東西我想等自己有能力加工之後，再親自購買。」

「明天應該沒時間買東酒的杯子吧。」

「主要是商業公會，還有……有間跟我有生意往來的商會，但我不太想找他們諮詢。」

「抱歉，太低了嗎？」

儘管和沃爾弗帶來的一樣是白濁酒，但這種酒比較烈。

清涼而辛辣的感覺通過口腔和喉嚨後，豐富的酒香冉冉升起，酒精獨特的灼熱感同時襲來，所有感覺消失那瞬間又會想再喝一口。

她重複說了三遍，露出了看穿沃爾弗心思似的笑容。

「這和你上次帶來的是不同種類的東酒，抱歉量有點少。喝完後就接着喝葡萄酒吧。」

儘管他擔心這樣會給對方添麻煩，卻從未成功拒絕這類邀約。

沃爾弗隨即回答，妲莉亞深深地點頭，回以瞭然的表情。

「這次也喫得簡單一點，用魔導爐煮火鍋怎麼樣？」

說明和實作都遇到困難，光是磨蘿蔔泥就耗費不少時間。

在等火鍋湯底煮滾的同時，她喫起角兔火腿和黑胡椒起司做的下酒菜。

角兔（horn rabbit）是種兇悍的領域性魔物。若有人不小心進入牠們草原上的領地，牠就會用頭上的一隻角威嚇人類。聽說王都外的村莊，也曾發生角兔入侵田地的案例。

「這是角兔，你在討伐時見過嗎？」

「見是見過，但不需要我們動手，通常都由村民或冒險者撒網捕捉。」

妲莉亞還以爲是用弓或劍獵捕，沒想到竟是用網子。這讓她想起前世見過的捕魚景象。

「所謂撒網，是將網子撒在兔子身上嗎？」

「對，撒金屬網或將網子綁在箭上射出去。只要讓牠不能動就行了。」

角兔的移動速度很快。不過牠們不會施放魔法，只要限制其行動，小心牠頭上的角，就不會那麼危險。

妲莉亞嚐了口淡粉色的火腿，和雞肉火腿有點像，但味道更濃郁，而且儘管是火腿卻很有嚼勁，和上頭的黑胡椒起司很搭。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魔物的話題，鍋子開始冒出陣陣白煙。

「湯滾了……今天喫的是『豬肉涮涮鍋』，要像這樣把豬肉涮過。」

她將切得極薄的豬肉片丟進鍋中。

「等到完全變色就可以撈起來，沾蘿蔔泥和魚露或加點鹽喫。如果不敢喫蘿蔔泥，這邊有番茄醬汁。也可以加點檸檬汁、胡椒鹽喫。」

番茄醬汁是她父親的最愛。他也很喜歡蘿蔔泥，但最愛的還是番茄醬汁。

妲莉亞的番茄醬汁做法單純，僅在番茄丁中加入鹽和黑胡椒，再拌入少許橄欖油而已。卡洛不只拿來當沾醬，甚至把它當主食，用肉片捲起來喫。

順帶一提，伊爾瑪也喜歡番茄醬汁，但她還會在裏頭加洋蔥丁。馬切拉則偏好檸檬汁和胡椒鹽，用以搭配黑愛爾啤酒。

她連帶想起托比亞斯偏愛蘿蔔泥加鹽。每個人的喜好都不同，真有趣。

而她自己則全部都喜歡。

沃爾弗來回看着眼前的各種小碟子。

「你可以全部試一遍，看看自己喜歡哪種。」

獨角獸的角價格不菲，而且和妖精結晶一樣很難取得。預訂後要等很久才能拿到，不然就是要拚了命四處尋找。萬一失敗，她一定會難過到想哭。

「妲莉亞，只有這麼一件。其他魔物從來沒覬覦過我，如今魔物應該很討厭我纔對。」

「只要不會走路都沒那麼糟。」

「遠征時用的水都由會操縱水魔法的隊員或魔導師供給，我們也會帶着水魔石。如果需要淨化水質或減輕疼痛，則由魔導師或神官負責。」

「怎麼好像提起了你的傷心事，我們還是結束這個話題吧？」

她想像了一下，沃爾弗身穿黑盔甲，騎着黑色八腳馬，身旁站着黑色的雙角獸，腳邊排着一列黑史萊姆──如果都是黑色魔物，好像就不那麼奇怪了。這畫面看上去反而很帥氣。不過，她還是將這個妄想默默放在心裏。

「我第一次聽說……」

「我當時看到牠們美麗的外表就掉以輕心，走過去摸了牠們。」

青年歪着頭，用那雙金眸盯着烤茄子。

「不，我沒喫過火鍋煮的，還以爲小麥丸子只能油炸。」

「沃爾弗，你見過『母獨角獸的角』嗎？」

她前世纔剛喜歡上這道小菜，人生就結束了。今世則從剛開始學做菜時就常做這道菜。她前世和今世的父親都很喜歡。

沃爾弗彷彿聽見了她的心聲，她當下不知該接什麼話，只點了點頭。

那帶點淺綠的白色可能讓他覺得很奇怪吧。

酒和料理既搭調又符合自己的喜好，真是令人開心。

他們喫着肉片，隨口閒聊，妄想着能有間完美的餐廳，滿足愛酒之人的願望和理想。

「我也認爲這樣比較好。那就等多明尼克先生有空時再向他請教，另外我還想向副公會長嘉佈列拉諮詢。如果他們在忙，就先約個時間在現場等一下吧。」

她腦中閃過「要是父親還在」的念頭，但身邊有這麼多人幫助她，這麼想很失禮。

「雖然皮是我剝的，但從外觀還真看不出是茄子……」

「太討厭了吧……」

「原來小麥丸子可以煮啊。」

鬆開領口的沃爾弗回以疑惑的眼神。

「獨角獸好恐怖！」

「見是見過，妳需要這種素材嗎？」

父親說不定也是基於這個緣故，才叫依勒內歐送這個禮物給她。但她不願再細想下去。

「據說獨角獸的眼睛一般是黑色或深藍色，所以紅眼應該是變種。這件事也讓我開始害怕獨角獸。」

「說得也是，應該不太會拿來當賦予素材……」

王都很多餐廳都有在賣水煮的豬肉片，但都是將肉放涼後搭配蔬菜，屬於夏季的冷盤。和這種隨煮隨喫的喫法完全不同。

「我沒聽過在獨角獸角上賦予魔法。但聽說切割後可以用來當墜飾或手環的一部分。」

烤茄子的配料是生薑和魚露，妲莉亞先請沃爾弗試試看。可惜這世界沒醬油，她只能用改良過的魚露代替。

妲莉亞很想問他爲什麼說「好像」，但看他的咀嚼次數又變多了就沒多問。

「爲什麼餐廳都沒有賣這種料理？」

「是說，我聽說公獨角獸可以由美少女或美女誘捕，母獨角獸不知道是怎樣呢。」

茄子的甜味與香氣、柔軟的口感，最後是生薑的辛辣滋味。

「不過我聽說在水魔石普及前，部隊的確會帶這東西去遠征。另外我們在可能引發劇痛的戰鬥前，除了身體強化外，也會先喫強效的止痛藥。」

身爲魔物討伐部隊員，受魔物喜愛才有問題吧？

「對了，『母獨角獸的角』好像很受已婚的貴族婦女歡迎。」

他們喝着餐後酒小憩之際，妲莉亞這麼問道。

當她思考第五次該做什麼時，忽然發現對面的沃爾弗笑了。

「再準備溫度控制得宜的愛爾啤酒、蒸餾酒、東酒，以杯爲單位販售。」

妲莉亞想轉換思緒，便問了這個問題。沃爾弗淡淡地回答：

聊了一會兒後，他們改喝白酒，並在鍋中加入新的食材。

即使是在開發史萊姆當賦予素材時，她也白煮了好幾鍋，有時還把史萊姆煮焦，才終於把史萊姆做成粉末。

他喫了加鹽的肉片後喝了口酒。接着再喫加蘿蔔泥的肉片，又喝了口酒。重複幾次後，忽然定住不動。

這豬肉品質很好，油脂鮮甜。雖然油花多到幾乎讓人生膩，但涮過後就沒那麼油了。口感比外觀更柔軟，味道也很清爽。

「那個，沃爾弗，你怎麼了？」

「這組合的確讓人慾罷不能。不過東酒喝完，還有不甜的白酒。它和涮涮鍋也很配。」

「啊，你說的是攤販賣的那種甜丸子吧？用煮的也很好喫喔。在煮之前先來嚐嚐烤茄子吧。」

「你不喜歡嗎？」

「或者在吧檯放一人鍋，供獨自前來的客人享用。」

「沒想到連獨角獸也……」

「好。」

她打算到書店找找外國的魔物圖鑑，說不定能有什麼新發現。

不提一般素材，連稀有素材的失敗經驗也多不勝數。她想起這些事，又開始自我反省。

「有一些會吐強酸的魔物，像鎧蟹（armor crab）就滿棘手的。強酸會滲進盔甲的縫隙，腐蝕人的皮膚。至於植物，就屬棘草魔（nettle devil）了吧。這種魔物會纏住接近的獵物，活活吸取獵物的血直到對方死亡。但它長得就像黑藤蔓，很難辨識。而且它的刺上有倒鉤，被刺到之後很難拔下來，讓人痛到想哭。」

接着他們喫起鍋中的蔬菜及吸飽湯汁的小麥丸子。沃爾弗喫了以後也很喜歡，將丸子喫得精光。

沃爾弗神情嚴肅地涮起肉片，妲莉亞先不理他，自己喫了起來。

原以爲坐在對面的沃爾弗咀嚼次數又會變多，但他卻沒有。

她又喝了口酒，發現入喉時的辛辣感變得不太一樣，香氣也更鮮明。

「牠們也會靠近男孩，所以也是用誘捕的吧。不過必須是天真無邪的小孩纔有效。」

「好像有，最有名的是花妖（alraune）。上半身是美豔的女子，下半身則是花。西之國討伐過這種魔物，但在我們國家還沒出現過。」

沃爾弗望着妲莉亞，金眸中夾帶一股哀怨。她對此也無可奈何，因爲小型魔導爐不久前才被髮明出來。

看來沃爾弗不只對人類女性有吸引力。這世界如果有神社，沃爾弗應該會被判定有「女難之相」，可以透過除厄的方式化解。可惜神殿沒有這種服務。

「如果有那種餐廳，我也想去。但那不是餐廳，是酒館吧……要是有各種下酒小菜可以選擇就更好了，像是醋漬或炸物。」

「這是我第四次喫妳做的菜呢。」

「我明天會去商業公會諮詢，你有什麼打算？」

「啊，第一片試試看只加魚露或鹽，然後配一口酒。」

「咦，有會走路的植物嗎？」

「先加鹽和蔬菜，等一下再加這種小麥丸子，用來代替麪包。」

原本將牠們描述得那麼美，怎麼突然就要斬殺人家？

「可以在桌上放炸物專用的鍋子，給喜歡炸物的人使用。」

「不，我已經有了。聽說它的效果是無毒化、淨化水質、減輕疼痛，我在想你們部隊遠征時是不是經常用到。」

還有可不可以不要露出那種略帶寒意的眼神？

妲莉亞的生活一下子忙碌了起來。

「我在想，獨角獸的角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具有三重賦予吧？如果用它來當手環的賦予素材，魔法能附着在上面嗎？」

沃爾弗的母親爲了保護兒子，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亂刀砍死動物還是有點可怕。

她前世的父親認爲：「喜歡烤茄子的人大多愛喝酒。」這個論點或許是對的。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魔石比獨角獸的角更容易取得，性價比也遠勝過它。

「……我好像有點喜歡。」

「有這麼讓人痛苦的魔物嗎？」

「我八歲時有天和母親、三哥和騎士們出門散步，在森林的泉水邊遇到兩隻。兩隻都有淡金色的角和深紅雙眼，很像美麗而細瘦的白馬。身上還散發出甜甜的花香，可以用單字和人類進行意念溝通……不過現在如果有必要討伐獨角獸，我會毫不猶豫地斬殺牠們。」

「咦？」

她這輩子都不打算生小孩，希望天上的父親打消這個念頭。不過她想收個能繼承魔導具師名號的弟子，努力將「羅塞堤」這個姓氏保存下來。

「我還以爲花妖只存在於故事中。」

從未經營過商會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找人商量。

魔石出錯導致外殼破裂，吹風機噴出火，試做冷風扇時吹出暴風。

「有小型魔導爐開餐廳好像很容易。只要在桌上放火鍋，食材和調味料就採自助式。」

不過說到賦予失敗的經驗，妲莉亞至今不知哭過幾百次。

妲莉亞很高興知道這件事，前世故事中的魔物竟然真實存在於他國。

青年嘆息似的說道，真是令人同情。

「妲莉亞，妳選錯職業了……不，沒有選錯，但妳應該開餐廳當副業。」

「太好喫了。喝了酒後豬肉嚐起來更鮮甜，喫完肉後酒變得更容易入口，不知不覺就會喝很多……必須休息一下，不然酒很快就喝完了。」

妲莉亞對獨角獸的印象徹底崩壞，牠們的想法和行動太嚇人了。

「我跟妳一起去。隊長要我全力協助妳，讓事情進展快一點，我個人也想盡量幫忙。但我對商業知識一竅不通……對了，多明尼克先生在的話，我想請教契約要怎麼訂纔會對妳和部隊都有利。」

「因爲有健康和美容效果嗎？」

「不，讓我說完！牠們說好要共同佔有我，準備將我帶回家當裝飾品，我母親氣到把牠們亂刀砍死！」

仔細想想，這是他們第四次一起在塔內喫飯。眼前的青年可能沒在數，但這四次中有三次是火鍋，一次是烤魚，她真該爲自己的懶惰好好反省。

不但要進行身體強化，還要喫強效止痛藥才能應戰，到底是什麼魔物這麼強？連盾牌和盔甲都沒用嗎？

「女性懷孕時會帶在身上，據說有安產的功效。通常由母親送給女兒，或作爲魔導具送給新娘。」

「你該不會有這方面的經驗吧？」

爲了讓父親在地下能安眠，她決定將這個念頭拋諸腦後。

「我明天早上來接妳。」

「你從王城過來，等於繞了遠路吧？我搭公共馬車就好。」

「這是部隊的工作，我會使用王城的馬車。畢竟是我們委託妳做事，就讓我接妳吧。而且我會穿正式的騎士服去，坐馬車比較方便。」

「正式的騎士服和討伐時的制服不一樣嗎？」

她記得初次見面時，他穿的是深灰色上衣、破爛的赤紅鎧甲和皮靴。

「我們的正裝和騎士團的禮裝制服款式相同，但顏色不同，我們的是黑底銀邊。」

「感覺很帥耶，可是夏天穿不熱嗎？」

「非常熱。冬天還好，夏天如果一直站在太陽底下，就會熱到想大喊『誰設計的，給我出來』。」

「沒有夏季制服？」

「沒有。結束後我就會換下騎士服。至於明天在商業公會……」

沃爾弗微微垂下眼眸，欲言又止。

他有話說不出口時，嗓音會略變低沉，眼神也會遊移不定──妲莉亞不知不覺記得了這些習慣。

「怎麼了？你直說沒關係。」

「我爲羅塞堤商會出資，的確能讓妳更容易取得素材，但……也可能爲妳帶來不光彩的傳聞。抱歉這麼晚才發現。我們去商業公會時，我是不是該裝作僅是爲了賺錢而出資，和妳保持距離？」

儘管他的話中充滿猶豫，妲莉亞仍聽得很明白。

「我決定和你當朋友的那個當下，就已經思考過可能被傳什麼閒話。就算別人說我被你玩弄或包養也沒關係，只要在工作上做出成績，和認同我的人做生意就好。」

「妲莉亞……」

沃爾弗喊完她的名字後愣住了。

她那天就已經想清楚這些狀況，但沃爾弗似乎很驚訝。

妲莉亞心裏有點害怕，但還是覺得問清楚比較好。

「沒事的，別在意傳聞就好。我如果是局外人，看到這種狀況說不定也會誤會。有些事沒和本人相處過是不會知道的。」

某前輩嚴厲地教導她，她原以爲自己被討厭了，後來才知道前輩是在鼓勵自己。

這次與騎士團的交易一旦傳開，她的名字必定會浮上臺面，關於她的八卦也會增加。就連涉世未深的她也猜想得到。

「我送給保證人的謝禮是小型魔導爐，可是你已經買了，需要第二臺嗎？還是有其他想要的東西？」

儘管如此，她仍不想和沃爾弗拉開距離，改變現在的關係。

「你幫我搜集試用報告，又幫我把商品賣到騎士團，儼然就是羅塞堤商會的一員呢。」

今世也有這樣的人。

「抱歉，我不想改變這種相處模式……」

沃爾弗放鬆了緊繃的表情，眯起金眸，開心地笑了。

「我總是給妳添麻煩，要怎樣才能保護妳呢？」

他說得對，若出現會波及他的謠言，還是由他出面抗議比較好。妲莉亞不太有能力做這種事。

「那我希望妳花更多時間陪我製作魔劍。」

「除了商會出資者外，我可以再擔任保證人嗎？這樣妳和騎士團交易時也比較方便。雖然傳聞會變多，但若有對我們不利的傳聞出現，我也可以出面處理。」

這是她前世學到的經驗。

他隨即反對，讓妲莉亞鬆了口氣。

以「愛妻」聞名的已婚主管曾向她提出不合理的邀約，令她氣到想揍人。

「我想堂堂正正地說，我是妳的朋友，我支持妳製作魔導具。我不想隱瞞這點。」

「你真的很喜歡……魔劍呢。」

還好聲音沒有顫抖。

有人看起來堅強、美麗而備受喜愛，其實被人傷過，因而刻意和他人保持距離。

妲莉亞不說人閒話，也儘量不用外表判斷別人。她是這麼想，但實際上很難完全做到。

若他宣稱自己的世界繞着魔劍打轉，妲莉亞也不會懷疑。

說到保證人，她想起一件事。

妲莉亞聽了很高興，但又覺得有點不妙。她一定是醉了，眼眶有股酸澀感。

「先不論會不會被說閒話，你去商業公會想怎麼做？」

「好，那就麻煩你了。不過你不用再另外出錢，我會將你提供的資金轉爲保證金。若有傳聞困擾到你而我無法處理，再請你出面。」

「會傳謠言的地方不只商業公會……若你不想被說閒話，就別再來綠塔，也別和我一起走在街上吧？」

但若沃爾弗想改變相處模式，她也無法阻止。

沃爾弗已經買了小型魔導爐，和保證人的謝禮重複了。

「瞭解。我雖然沒有權力，但頭頂上仍有騎士團和斯卡法洛特家的光環。萬一發生什麼事，我會盡量處理的。」

「那就請你以我朋友的身分在商業公會露面。我也會努力不愧對你的期待。」

話語間短暫的停頓讓沃爾弗緊張到屏息，但妲莉亞並未發現。

有人被說我行我素、難以親近，其實是擔心自己傷害到別人。

「謝謝你……」

爲了不讓眼前的青年擔心，她連忙開朗地繼續說：

這樣她給沃爾弗添的麻煩應該會少一些。妲莉亞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