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導具師妲莉亞

沃爾弗離開綠塔後，在清晨回到王城。

他在門內花了點時間鑑定並登錄那副眼鏡。

那裏的鑑定士說，不久前已有人開始研究阻礙認知的眼鏡，得到了不錯的成果。因此鑑定士並未追問這副眼鏡是在哪裏買的。

不可思議的是，那副眼鏡「改變氣質」的效果只適用在沃爾弗身上。

鑑定士戴起眼鏡檢查，只有眸色因有色鏡片產生些許變化，五官風格並未改變。鑑定士最後只說「畢竟我跟你的眼睛生來就差很多」。

一旁的士兵還說「這眼鏡是美男子專用的吧」，以談笑收場。

沃爾弗原本想在自己房間休息，但只睡了一下很快又醒來。

他去澡堂衝了個澡，換好衣服，戴着眼鏡前往市街。

他出了王城，走向人多的中央區。

現在正好是市場最熱鬧的時間。

有些店門口堆着小山般的蔬菜和穀物，有些則在平臺上擺滿冰，冰上堆着魚和肉，還有多到可用雙臂抱起的花、味道濃厚到堪稱暴力等級的辛香料。路旁滿是這些景象，明明還一大早，人卻多到讓人喘不過氣。

叫賣聲、殺價聲、招呼和閒聊，各種聲音宛如洪水。

沃爾弗推了下眼鏡，快步走入其中。

他在人羣中和許多人擦身而過，但沒人盯着他看。

偶爾有人會覺得他很高或是有色鏡片很特別而瞄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很快又被其他事物拉走。

沒有以往緊盯着他的那些熱烈、沉重而無禮的目光。

平凡的街頭、平凡的人羣，隱身在人羣中的感覺十分新鮮。

這幅景象再自然不過，他卻從未自然地融入其中。

他感受到自己終於成爲王都的一部分，並這麼持續地走着。

走了一會兒，他來到昨天造訪過的中央區公園。

正午過後，妲莉亞在工作間檢查防水布時，門鈴忽然響了。

但這並不是戀愛，他不想和妲莉亞談戀愛。

「你會用身體強化，以後就當騎士吧」。

這樣他就能變強，超越身爲魔法劍士的母親。

他越來越常被嫉妒或中傷，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也因女性而絕交，招致周圍的誤會。

沃爾弗再度仰望天空。

◆ ◆ ◆ ◆ ◆ ◆

這段記憶一片空白。

怎料生下的小孩卻沒有貴族必備的五要素魔法，儘管外貌出衆卻不是女兒，而是兒子。

懷着友愛和尊敬，不帶任何邪念。

進入騎士團時，他選擇了最不重視家世的魔物討伐部隊。之所以選擇赤鎧，是因爲他覺得這個職位最適合自己。就算自己不在了，也沒人感到困擾。

妲莉亞也不想和他談戀愛。

她原是公爵夫人的護衛，在伯爵強烈要求下，她孃家便答應這樁婚事。

不會用魔法的他，如果有了魔劍，是不是就能救母親？

但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然而不知是詛咒還是祝福，他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個願望。

他想支持她的工作，提供她想要的東西。

這是他父親原本的期待。

他對故事中出現的魔劍深深着迷。

他在神殿和陪同的侍女以淚洗面了好幾天，回到家時人事已非。

她擅長水系魔法，還能變出冰劍和敵人戰鬥。

母親爲了鼓勵他，常念一些以騎士爲主角的書給他聽。

那片藍色太過耀眼，令沃爾弗不禁落下一滴眼淚。

有了魔劍，或許就能贏過身爲魔法劍士的母親。

沃爾弗揮劍朝那些男人砍去，視野被染紅後，轉爲漆黑。

或許就能在夢中，拯救他一次也沒能救到的母親。

馬車牆上有一把護身用的長劍。他咬緊不斷打顫的牙齒，抖着手拿起劍衝出去時，母親已倒在地上被砍成了兩半。

因爲母親這麼說，他便開始學習劍術。

路邊有些人在爲擺攤做準備，但公園裏還沒有人。

身旁的父親告訴他，他母親死了，但大夫人和長兄平安無事。然後又說「戰鬥辛苦了」，用力抱到他發疼。

雙手和右腳看起來像新的一樣。

原以爲她能生下魔力更強、更擅長水魔法的兒子，或者魔力普通但長相秀麗的女兒，這樣至少還能嫁給高階貴族。

他們才見過三次面，她就改變了他的世界。

二夫人的生父病死，他二哥騎馬遠行時落馬而死。二夫人爲了哀悼逝去的父親和兒子，進了修道院。

他想保護她遠離傷害。

他和飛龍一同墜落，走出森林那天，受自稱達利的青年所救。

他懶得交新朋友和解開誤會，便埋首於劍術訓練。

父親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也不曾和他聊天。

他不記得自己喉嚨中發出的聲音是咆哮、是怒吼、還是哭號。

周遭的人都認爲她飛上枝頭成了鳳凰，她本人卻希望繼續當個騎士。

他母親身爲伯爵家三夫人，生活沒有任何不便，卻時常用那玻璃珠般的眼眸望着窗外。

那名魔導具師從未用熱切的眼神看過他，只想以朋友身份守護他。

對幼小的沃爾弗來說，母親的指導相當嚴格，但無論他劍術練得再怎麼強，都不會超越以魔導師爲目標的兄長們，他因而得以不作他想，專心練劍。

如果自己實力更強，母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隔着鏡片看見的天空好藍，再過不久耀眼的太陽就會通過正上方。

斯卡法洛特伯爵家對四子期待不高，無論唸書、劍術或禮儀，他都不用努力就能達到家人的期待。他是沒爵位的三夫人之子，各方面表現不能超越兄長們，以此爲標準在過活。

母親將他藏在馬車座位下，衝了出去。

「成爲一個不輸給任何人的強大騎士」便成了他的夢想。

他靠着長椅，抬頭看了眼天空。

而且有着亮麗黑髮和白雪般的肌膚，美若天仙。

他想待在她身邊說說笑笑。

然而他們卻在王都附近遭到大量盜賊襲擊。

如果自己更早下馬車，母親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他隨興地和隊友往來，享受美酒和美食，投入在訓練中。

後來他如願以償，他們重逢後聊了魔劍和魔導具，一起喫飯喝酒。光是在一起就覺得很開心。

今天晴空萬里，一片雲都沒有。

他在初等學院唸書時，曾有次和伯爵家大夫人、大夫人之子亦即他長兄、他母親一同前往領地。馬車和護衛數量都很足夠，應該很安全才對。

年紀尚小的他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熱情的目光、纏人的聲音、露骨的誘惑全都讓他覺得很煩躁。

◆ ◆ ◆ ◆ ◆ ◆

若談了戀愛，總有一天會分開。說不定他還會傷害到她。

接着變化的是男人們。

情緒不穩的他逐漸長大，身邊的女人和部分男人也出現了變化。

沒想到這個夢想卻早早破滅。

鏡片下的金眸中，早已帶着戀慕的光輝。

這是記憶中父親給他的唯一的擁抱。

他明白了人比劍還恐怖，父親也很恐怖。

化名達利的妲莉亞·羅塞堤是位魔導具師。

每當他看見這副眼鏡，腦中就會浮現一名魔導具師的身影。

然而青年沒有發現。

沃爾弗感受着公園內的花草香氣，走向昨天和妲莉亞坐過的長椅。

即使不會魔法，也能操縱魔劍。

而後他便收到這副眼鏡。她用這副妖精結晶做的眼鏡讓他看見普通的景象，讓他融入這座王都。

他們聊得非常愉快，沃爾弗強烈希望能再見到達利。

他生來第一次見到一個女人露出那麼真摯而美麗的表情。

原以爲自己會一直過着這種生活，直到死於與魔物的戰鬥或辭去騎士一職。

所以他也想以朋友身份待在她身邊。

沃爾弗摘下眼鏡，又戴了回去。

天空透過微藍的鏡片，看起來更藍了。

他想要自己的魔劍。

他想和妲莉亞當朋友。

她爲鏡片進行魔法賦予時，額頭汗如雨下。她隨意用袖子擦拭汗水，臉上的妝一同脫落，但她的視線晃都沒晃一下。那副姿態完全奪走了他的目光。

從小除了魔法以外的事，他都能輕鬆完成。

他聽見男人們的叫喊聲、火魔法的爆炸聲、劍與劍交鋒的聲音——聲音忽然安靜了些，他從車窗往外窺視，在大夫人乘坐的馬車前，見到肩膀被刺的母親。

◆ ◆ ◆ ◆ ◆ ◆

他在神殿的病牀上醒來。

原以爲是伊爾瑪，一開門卻是清晨才離開的沃爾弗。

他還不忘戴着妖精結晶的眼鏡。

「抱歉突然跑來，我想早點給你眼鏡的錢還有這個。」

沃爾弗的語速莫名地快。

他遞給妲莉亞裝有金幣的皮袋及黑皮革文件袋。

那表情簡直像將主人丟出去的球撿回來的狗狗。

妲莉亞歪頭心想，一副眼鏡讓他這麼開心嗎？他笑着說道：

「我左思右想，還是請公證人寫了份文件。我不想給重要的朋友添麻煩。」

「你該不會……」

她內心充滿不祥的預感，打開文件只見上頭寫着「我與妲莉亞·羅塞堤是對等的朋友，她可以自由發言，我絕不會認爲她失禮」。

後面寫着用以補充這段話的長篇大論。

而且羊皮紙一張不夠，竟用了兩張。她不太敢全部讀完。

搞什麼東西——雖然有點難聽，但她腦中只浮現這句話。

一看公證人的署名，竟是商業公會的多明尼克。

這叫她下次用什麼臉面對多明尼克？怎麼向他說明？

妲莉亞羞赧到想立刻鑽進自己房間的牀底下。

「你真的做了……爲什麼要找商業公會？」

「我擔心若找王城或貴族相關的公證人，他們可能會妄加臆測。我向商業公會說明『我在和魔導具師商量製作魔導具，想籤份文件讓對方毫無顧慮地和我說話』，多明尼克先生便主動協助。」

「原來是這樣。」

若是這個理由，多明尼克應該也能理解。她深切希望如此。

他緩緩戴上眼鏡，笑容滿面地沿着原路離開。

「要喝杯茶嗎？」

「你不是說總有一天要到民間生活？這樣是在濫用權力吧。」

「我等你來。」

下次或許可以更換玻璃顏色，並在妖精結晶中試着加入其他顏色的想象。

她不懂公證人多明尼克爲何建議沃爾弗出資。

就算謹慎進行賦予，還是經常弄壞高級素材。

今天就是那樣的日子。

「我要和這個一樣的。戴了之後才發現，這眸色和你很像呢。」

不愧是頂尖的美男子。

然後晚上邊喝紅酒邊構思新的魔導具。

最難的是不知要用誰的眼睛當模板。

還是放棄猜測，將這些面向全都當作沃爾弗來看待，纔是對精神健康最好的做法。

「好，我知道了。」

既然能因此找到更多素材，就利用一下吧。

「我好高興，戴着這副眼鏡走在路上很自由，沒人會向我搭話，也沒有人一直盯着我。男人不會說我的閒話，女生也不會來問我的名字。我今天從王城走來的路上一次也沒被人搭訕。」

她只是爲了進貨才創立這間商會。

「……還是換別的顏色吧！換個完全不同的顏色！」

「……我明白了，謝謝你爲羅塞堤商會出資。這筆錢我會視爲工作上的資金，在工作上努力回報你。」

她打從骨子裏就是個魔導具師。

但她自己也是一名魔導具師。

他會顧慮妲莉亞的感受，有時像喜歡整人的孩子，有時又像忠犬，有接近平民隨興的一面，也有類似貴族陰暗的一面，妲莉亞完全猜不透這個男人的心思。

「另外，我聽了多明尼克先生的建議，也想透過商業公會爲羅塞堤商會提供資金，可以嗎？」

「這不是濫用。我只是趁還待在這個家時，有效運用權力。」

沃爾弗忽然深深一鞠躬。

還有人嘲笑魔導具師，說他們不如魔導師和鍊金術師。

不是作爲卡洛的女兒，而是以魔導具師妲莉亞的身份，做出能讓人們幸福的魔導具——

「不了，看你那身衣服，應該在工作吧？我不想打擾你，下次再來好了。等我知道休假時間再派人通知你，你有空的話，我想跟你見個面。」

卡洛·羅塞堤做的魔導具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活，使很多人展露笑容。

沃爾弗摘下眼鏡，用那雙黃金色眼睛望着妲莉亞。

從昨天起，身爲貴族的他就一直向平民妲莉亞低頭。

他長得好看，個性卻不那麼完美。

有些日子裏她也會想，正因如此，她纔對魔導具師的工作欲罷不能。

畢竟在尋找素材一事上，沃爾弗和她即使不是一丘之貉，也算比鄰之貉。

她想在今天內完成所有的防水布。

妲莉亞害羞之下便這麼提議，沃爾弗連忙否決。

「妲莉亞，我真的很感謝你。」

「開玩笑的。綠眼睛的人很多，你不用在意。」

這個理由深深說服了她。

在多明尼克眼中，沃爾弗和妲莉亞都像小孩子。他可能是想讓妲莉亞拓展素材的蒐集範圍，纔會試圖將「斯卡法洛特」這個貴族姓氏納入出資名單中。

「不好意思，我怕眼鏡壞掉，還是想要一副備用的。但看到製作起來那麼困難，我當然不會說立刻就要。拜託你之後再幫我做一副，多少錢都沒問題。」

「……太好了。」

父親若是聽見這番話，一定會笑着對她說「加油」。

「謝謝你答應我無理的要求，我之後會去辦手續。另外，無論和我有沒有關係，你遇到問題時都可以告訴我。那份契約書上有我的聯絡方式，包含軍營和家中地址。王城騎士的身份和斯卡法洛特的名號應該能幫助你度過難關。」

儘管如此，妲莉亞還是經常慶幸自己是個魔導具師。

她希望沃爾弗戴着眼鏡，享受正常在街上行走的感覺。

他們不像鍊金術師那樣，能做出回覆藥水或貴金屬。

那眼神就像在注視重要的人，甚至讓她一瞬間產生了錯覺。

他們沒有魔導師那樣華麗的攻擊魔法，也無法替人療傷。

有時也會遇到不看魔導具說明書的人，向他們抱怨不會用、很難懂。

身爲他的女兒，妲莉亞感到驕傲，也很尊敬父親。

「好的，那下次就來進行短劍的賦予吧。」

他們之前只見過三次面，今天這次是第四次，但總覺得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即使做出好的魔導具，也會被人說做那種東西有什麼意義。

「我改天再過來。」

她覺得很不可思議，自己已將下次見面視爲理所當然，還對此感到期待。

即使現在聽到這句話，妲莉亞仍覺得很不捨。

「好的，我會去找妖精結晶，算好確切金額接下這份工作。你下一副眼鏡要什麼顏色呢？這次用的是淺藍灰色，要選其他顏色也行。」

那樣子就像小孩子拼命主張自己的意見，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非常期待。」

也希望總有一天，能成爲像父親卡洛那樣的魔導具師。

也曾因爲魔導具價格或利益契約，而被說是死要錢。

眼見自己做的魔導具能增進人們的幸福，這種欣喜令人上癮。

「什麼？」

妲莉亞正想阻止，他便抬起頭，朝她露出少年般的笑臉。

爲這世界帶來能讓生活便利，能讓人展露笑容的魔導具。

她想繼續製作父親發明的魔導具。

她很高興自己做的魔導具能爲人帶來便利，帶來歡笑。

「謝謝你，我接下來要戴着眼鏡一個人上街。」

發明全靠摸索，試做的成功機率很低，也曾因爲做出一大堆失敗品而灰心喪志。

從小待在魔導具師父親身邊，一直追着父親的背影。

羅塞堤商會的出資者已經湊齊，也沒在募集資金。

妲莉亞目送他踏着輕快的步伐離去後，回到工作間。

世人認爲魔導具師是個不上不下的職業。

她想用這雙手創造嶄新的魔導具。

「我不是要催你做出新的防水布或爲劍進行賦予，而是想支持你，希望你做出像這副眼鏡一樣厲害的作品。反正我有一些用不到的存款。而且多明尼克先生說，出資名單裏多個貴族，更有機會買到各種不同的素材……」

藍灰色玻璃配上妖精結晶成了面前這雙綠眸。

「我不是那個意思！等等，我想要一樣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