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導具師老師

在陽光刺眼的午後，妲莉亞拜訪了男爵兼商會長，同時也是她魔導具師的前輩，現在更成爲老師的奧茲華爾德•佐拉的宅邸。商會員伊凡諾也一同前來。

他位於貴族街且靠近中央區的宅邸，佔地相當廣大。

在被灰色圍牆環繞的區域內，有着美麗的綠色草坪庭院，以及以白色爲基調的建築物。雖然不算華麗，但無疑充滿着貴族氣息。

妲莉亞等人在引導下進入宅邸，無論內部裝潢還是傢俱擺設，都能一眼看出是高級品。

她走在這讓人忍不住想問是否能穿鞋進入的走廊上，每一次來都會感到不安。

奧茲華爾德在宅邸內的工作間，與其說是房間，更像是一個工房。它雖然以一條走廊與宅邸相連，但本身朝花園的方向突出，形成獨立的建築物。

一進入工房就會看到一個大房間，這是用來休息的地方。

這裏也擺放了精心設計的大桌子和椅子，以及看起來可以用來小憩的大沙發。

「奧茲華爾德老師，今天還請您多多指教。」

妲莉亞和伊凡諾問候完後，正值壯年的銀髮男子和年輕的黑髮女子露出微笑，也回以例行的問候。今天擔任老師的是奧茲華爾德，以及他的三夫人艾梅琳達。

因爲妲莉亞是單身女性，所以在與奧茲華爾德單獨上課時，必須安排陪同者待在隔壁房間。

今天似乎是由伊凡諾和艾梅琳達一起在這裏等候。

伊凡諾說自己帶了文件來處理，不會影響到商會的業務，但妲莉亞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應該要儘快增加更多商會員，請他們負責陪同會比較好。

「時間有限，我們趕快開始上課吧。今天要用來練習實際操作的是大海蛇的肺。」

「大海蛇的肺嗎？」

聽到奧茲華爾德的話，妲莉亞忍不住抬起了頭。

說到大海蛇的肺，那可是相當稀有的素材。她目前還未曾處理過。真讓人期待。

「梅卡丹堤先生，我們會使用防竊聽裝置，但如果您認爲發生了意外狀況，隨時都可以開門。」

「明白了。會長，請務必注意安全。」

她不禁以望向遠方的眼神看着窗外成排盛開的鼠尾草。

「立刻燃燒嗎……」

「『老師』……聽起來真是新鮮啊。」

「那個……真的有必要做到這樣嗎？」

「雖然不是所有情況都能應對，但在與貴族打交道時，爲了安全起見還是戴上它吧。」

即使坐在椅子上仍然無法平靜下來，她的目光透過窗戶落在纔剛開始盛開的紅白鼠尾草上。

「那枚戒指是魔導具吧？」

裏面放着一個有些纖細的金手環。它散發出高雅的光澤，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製作的工藝品。

這裏有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板，潔白無瑕且光滑的牆壁。

「不是，只是普通的文件夾，我把它放在工作區的書架上。」

一提到「師兄」，妲莉亞腦海中立刻浮現如同尖刺戳到指尖般的回憶。她迅速甩開這些記憶，接着問道：

在這個十六歲就成年的世界，妲莉亞已經成爲大人好幾年了。即使如此，現在的她似乎仍會被稱爲「小羔羊」。還有，貴族圈的內幕也令人恐懼。

「奧茲華爾德先生，您小時候也吸食過鼠尾草的花蜜嗎？」

妲莉亞想起之前在王城學習禮儀時用的那疊厚厚的字卡，莫名地感到理解。那堂課的難度甚至讓她作夢都會夢到。奧茲華爾德對弟子的要求大概相當高吧。

＊

她一接下手環，便感受到強烈的魔力波動，於是仔細觀察起來。

「隨着商會規模擴大，妳必須更加留意入侵者和訪客的行動。我建議妳徹底做好住處的安全及產品資訊的管理工作。」

「那麼，妲莉亞，我會把妳當成『模範生』來教導。不過，我的教學方法似乎有些問題──因爲以前有幾位學徒後來離開了，所以若有不妥之處，請不要客氣，務必告訴我。」

「底座是金制的，用來增加強度。至於內側的素材，白色是獨角獸的角，黑色是雙角獸的角，紅色是火龍的鱗片，綠色則是森林大蛇的心臟。」

「小羔羊……」

「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輕忽大意了呢？我建議妳放在專用保險箱裏。對了，卡洛先生是怎麼保存這些資料的？」

雖然他說過不會稱她爲「弟子」，但身爲一個向他學習的人，直接稱呼名字感覺也有點奇怪。

「那麼，我們開始上課吧。」

「貴族們通常會讓身體適應或採取一些對策，來防範食物或酒裏被加了些微毒物的情況。畢竟爲了家族利益，有些人會不惜採取激進行爲，甚至還有人以設陷阱爲樂。如果有隻像妳這樣的小羔羊進入這種圈子，恐怕會被喫得連骨頭都不剩。」

「妳似乎覺得很新奇，妳目前手上沒有這樣的書嗎？」

她借來一根銀針，輕輕刺入左手小指。雖然有些微疼痛，但她一點都不在意。

而奧茲華爾德又爲什麼要教自己的兒子呢？

雖然她決定今後更加小心，也對他們這麼說了，但看來他們還是很擔心。她再次感到十分抱歉。

「是，那我就心懷感激地借用了……」

她收下的銀色魔封盒裏裝着一本書封是深紅色皮革的厚重書籍。

奧茲華爾德微微眯起銀色眼睛，表情變得異常凝重。

左手上的金戒指是沃爾弗送的解毒戒指。

「那些鼠尾草原本是爲了我兒子種的，不過現在已經沒人會去摘了。」

這本書的封面鑲嵌着一顆美麗的紅色魔石，周圍繪有細緻的魔法陣。

「我現在已經十分明白，卡洛先生和妳的周圍都是真正值得信賴的人了……」

「我最喜歡紫雲英的花蜜。現在雖然我改成食用瓶裝蜂蜜，但是老實說，還是比不上當年的那個滋味。果然是因爲新鮮度不同吧。」

工作區除了父親、自己和托比亞斯之外，幾乎沒有其他人進出。

「謝謝您，我會格外小心的。」

「我會記在筆記本上或紙張上，然後放進皮革文件夾裏。」

從外表來看，這只是一個簡單的金手環，但內側鑲嵌了白、黑、紅、綠四種像是小石頭的東西。她能感受到每一塊都散發出不同的魔力。

仔細想想，她在前世如此注重保密，但現在卻完全沒有那種觀念。

收納盒裏的東西大概是魔導具或素材吧。緩緩流過來的魔力非常濃厚。

「妳在工作間裏是怎麼稱呼卡洛先生的？」

「請妳戴上這個東西來防身。雖然是二手的，但效果還算不錯。它可以完全防毒、防止混亂及石化，還能使安眠藥、麻痺藥和媚藥等藥物失效。身爲商會長，妳還是隨身配戴這樣的東西會比較好。」

「請把我當成不成材的學生，直接以名字稱呼我就好。」

妲莉亞回想起童年時綠塔花園裏盛開的鼠尾草，以及其花蜜的味道。

妲莉亞回想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麼，但毫無頭緒。

書上的魔法陣閃了一下紅光，然後慢慢消失。

有兩面牆設置了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黑色書架，擺滿了書籍、魔封盒，以及玻璃和金屬製的收納盒。

「非常感謝──這是魔導書吧！」

奧茲華爾德的語氣透露出的傻眼大於驚訝，讓妲莉亞理解了許多事。

「不，是我在學生時代去採集素材時，卡洛先生教我怎麼吸食花蜜的。他推薦的花種是鼠尾草、忍冬和紫雲英。」

位於後方的工作室也很寬敞，光是地板面積就輕易超過她的綠塔工作區的十倍。

不知不覺間，她的緊張感已經消失無蹤。

「我一直都是叫他『爸爸』。師兄則總是稱他爲『師父』。」

雖然可以依靠前世的經驗，但在危機管理這方面，她還是得反省自己的天真。

「是的，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實體。」

而且在那之後，奧茲華爾德還提醒她「天狼的魔法賦予有可能會致命」。

她從拿到手的瞬間就無法移開視線，忍不住翻看了封底和書脊。

他微微眯起銀色眼睛，優雅地揚起嘴角。

「難道是爲了吸食鼠尾草的花蜜才種的？」

「妳完成紅血設定了。那麼，請在裏面寫下想記錄的內容。對了，妳現在構思魔導具或繪製設計草圖時，是如何保存這些資料的？」

雖然聽說過有賦予火魔法的書，但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

所以她想到了「老師」這個稱呼。

「……我學過。」

「是我父親……」

雖然她曾跟隨身爲魔導具師的父親卡洛學習，但關於稀有材料的處理方式和危險性，還有許多知識尚待學習。奧茲華爾德出於擔心，纔會答應擔任她的老師。

「那個文件夾是魔導具嗎？之後妳把它存放在哪裏？」

原來是她的父親卡洛教的。

她將一小滴血滴在紅色魔石上，用自己的魔力擴散，等待血滲透進去。

聽到奧茲華爾德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妲莉亞覺得要忍住不笑愈來愈困難了。

妲莉亞第一次踏入奧茲華爾德的工作間，是在王城介紹遠征用爐的不久前。她那天懷着極度緊張的心情走進了這間豪華的工作室。

從大窗戶可以看到綠色的草坪，花圃裏紅白相間的鼠尾草正盛開着。顏色鮮豔的小花十分可愛。

妲莉亞在心中發誓作業時要特別注意安全，從位子上起身。

看着那些在風中搖曳的花朵，妲莉亞想起了她第一次來到這裏的那一天。

一般而言，魔導具師不會將高深的技術或知識傳授給徒弟或家人以外的人。

「那個，奧茲華爾德先生，我可以在這裏稱您爲『老師』嗎？」

奧茲華爾德隔着桌子在她的對面坐下來。

爲什麼父親會教身爲貴族的奧茲華爾德這種事呢？

奧茲華爾德走到牆邊的書架前，拿起了一個小小的銀色魔封盒。

「這些素材是什麼呢？」

「看來還需要再稍微補足一些呢。」

「他……會把筆記捆成一束放在桌上。等累積到一定數量，就放進腳邊的箱子裏。」

「這真是太厲害了……！」

「這東西就像是一本全新的空白筆記本。爲了確定只有妳能打開，請在魔石的部分執行紅血設定。我已經在裏面設置了火魔法，如果其他人強行打開，它就會立刻燃燒起來。」

當時在場的人是沃爾弗和伊凡諾。他們聽到後嚇了一大跳，也很擔心她。

傢俱和擺設以黑色和銀色爲主，營造出十分簡潔俐落的氣氛。

隨後，她與奧茲華爾德兩人一起前往隔壁房間。

「是的，我的大兒子很喜歡吸食花蜜，所以我就不知不覺種了很多。後來被發現後，卡特莉娜還因此責備了我一頓。」

正當她覺得第一堂課好像變成安全管理，而不是魔導具知識時──奧茲華爾德的銀色視線落到了她的左手上。

妲莉亞能夠向奧茲華爾德學習，可以說是相當罕見的情況。

「是的，這是解毒戒指。」

妲莉亞想像了奧茲華爾德與年幼的兒子一起吸食花蜜的畫面，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如此神祕的外觀和機制讓她的內心十分雀躍。

因爲外出用餐的次數增加，最近她經常一直戴着它。

她在不久前挑戰製作天狼手環時，受了點輕傷。

偶爾來到綠塔的業者也都是她從小就認識且來往很久的人。

「妲莉亞小姐妳沒有學過嗎？」

或許是察覺到妲莉亞的緊張，奧茲華爾德溫和地露出微笑，自己也望向了庭院。

「首先，這個給妳。」

「好的。」這次是妲莉亞回答伊凡諾的提醒。

她記得父親會用隨手可得的素材放在那堆筆記上壓住它們。因爲他即使堆積如山也不整理，所以累積太多時，妲莉亞就會把它們丟進一個沒有蓋子的木箱裏──但現在氣氛讓她難以啓齒。

她至今從未感受過任何危險，也從未採取過任何安全措施。

這是一個充滿稀有素材的手環。她確認了內側的素材部分，着迷地看着周圍的魔法迴路。這麼精細的迴路構造實在很罕見。

不過，她愈看愈覺得有些地方令人在意。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這個手環大概價值多少呢？」

「製作當時的材料費是十五枚金幣。手環我先借給妳，如果妳能做出一模一樣的，再把它還給我。」

雖然說是借她，但他輕描淡寫地說出口的材料費金額還是很嚇人。如果再加上加工費，售價應該會超過三倍吧。一想到萬一不小心弄壞的後果，她就感到非常不安。

「我不能借用這麼貴重的手環──」

「這不是新的，所以妳不用太在意。還有，我剛纔忘記解釋了，當妳開始會接觸到稀有素材時，即使是魔導具師也需要這樣的東西。如果妳在這裏處理素材時陷入混亂或睡眠狀態而倒下，反而會對我造成困擾。」

他這麼說的確有道理。如果自己在這裏陷入異常狀態，會給對方帶來極大的麻煩。

「請問要多久才能自己製作出這樣的手環呢？」

「以妳現在的能力，大概需要一到數年吧。我很期待妳努力的成果。」

「我會努力盡快把它還給您的……」

雖然奧茲華爾德笑容可掬地這麼說，但妲莉亞仍感受到沉重的壓力。

那些學徒們會離開，可能也是因爲受不了奧茲華爾德給予的這種壓力吧。

然後，還有另一個讓她在意的問題。

「那個……這個手環的原主人已經不需要它了嗎？」

「看來是不需要了。啊，如果妳介意它是二手的，我可以再做一個新的借妳。」

「不，不是這樣的──」

考慮到過去的經驗，她覺得再問下去可能不太妙。

說不定這個手環的原主人就是某個離開的學徒。

當她默默低下頭時，眼前的男人露出了一絲領悟般的微笑。

妲莉亞想到自己的魔力值，便如此問道。

「一般來說，一個人能增加的魔力量，頂多是初始魔力值再往上多三點。每天使用魔法自然增加的範圍也是如此。即使是習慣使用魔力的人，也只能勉強往上增加四點。所以妲莉亞妳的初始值是八，安全範圍內最多可以增加到十一，再往上的話只能勉強到十二就算極限了。」

她是對方弟弟的朋友，而且還是平民，老實說，他一定會覺得很困擾。

即使她想詢問父親，也無法再聽到他的聲音了。

妲莉亞從未聽父親說過這些。父親究竟是在何時做出這麼冒險的事的呢？

「但是……奧茲華爾德老師您成爲魔導具師不是件好事嗎？畢竟您現在可是個非常了不起的魔導具師啊！」

奧茲華爾德的話刺耳但一針見血。現在回想起來，她必須反省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原本是八，現在應該又稍微提高了一些。」

「我的魔力值只有十出頭，還不到十一。即使如此，我還是能製作店裏大部分的魔導具。」

聽說有些人會因此停止心跳或呼吸困難。

「我父親他……或許是想用天狼素材製作大型魔導具吧。」

「最好是由能完全控制魔力的人、魔力最大值很低的騎士，或是沒有體外魔力的人進行紅血設定後使用。不過，請妳仔細考慮要爲誰製作或販售。」

「我目前持有的也只有牙齒而已……這麼大的碎片，如果魔力值爲九，就可以使用魔法賦予。如果有十的話，那就更好了。」

奧茲華爾德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反問的聲音中，罕見地帶着一絲動搖。

「我來自子爵家，但在家族中魔力是最少的。即使從原本的初始值往上提升了四單位，也只有這點程度。由於魔力和體力都不足，我既不能成爲魔導師，也不能成爲騎士，所以才選擇成爲魔導具師。即使是這種程度的魔力值，其實也還是能夠應付這項工作的。」

「……您說得很對。」

「……我會列入考慮的。」

「非常了不起的魔導具師……」

「魔力過多症」是一種身體無法承受自己魔力的症狀。

魔導書上的文字看起來有些模糊。但妲莉亞只眨了一下眼睛，便繼續說道：

他雖然說得很簡單，但一瓶魔力藥水要價兩枚金幣。十到十五次的話，依照妲莉亞的感覺，大約等於兩百萬到三百萬圓。這並不是可以簡單執行的方法。

「咦？」

「天狼雖然外表看起來像狼，但其實是飛行系的魔物。牠能施展強大的風魔法和音波攻擊，討伐起來相當困難。」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妲莉亞正在魔導書上記錄的筆尖停了下來。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嚴厲語氣，她立刻道歉。

妲莉亞待在綠塔裏時，從未見過父親飲用魔力藥水。

連她的父親都將魔力值提升至十二單位了。身爲貴族的奧茲華爾德魔力值可能更高。

正當她拚命思考該如何回應時，他一派輕鬆地繼續說道：

「是十二。」

現在回想起來，父親一直都很我行我素。

若想使用稀有素材製作魔導具，通常需要較多魔力。

「是我該道歉纔對。我不小心把妳和卡洛先生聯想在一起了。明明妳纔是受到更大打擊的人……」

她深刻體會到自己當時的魯莽行爲有多危險，太陽穴冒出了冷汗。

據說貴族的年幼孩子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但她不知道人爲提升魔力也會引發這種症狀。

現在回想起來，當父親給她天狼牙時，曾說過他對大型熱水器賦予了「風魔法效果的防止熱失控」功能。她記得那時聽到這麼做需要「十二單位的魔力」。

妲莉亞的初始魔力值是八。後來在成爲魔導具師學習賦予魔法的過程中，她的魔力增加了。

「那樣最好。這類魔導具的用途很難預料。它可能被用來輔助騎士行動，保護國家免於魔物侵襲，但也可能被刺客濫用，使國家動盪不安。」

她一直以爲魔力是藉由不斷進行魔法賦予來自然增加的。

「天狼的牙齒可以防禦風魔法和音波攻擊，毛皮是物理防禦，心臟的魔石則是魔法防禦的素材。牠的爪子有時會用來提升武器的強度。這些都是非常難以取得且昂貴的素材。」

「人爲增加魔力量的方法並不是什麼祕密技術。之所以不教未成年人或學生增加魔力量的方法，是爲了避免他們在身體尚未準備好之前就提升魔力，弄壞自己的身體。而且如果魔力超出自己能控制的範圍，還會造成『魔力過多症』。」

那顆閃耀着銀白光芒的牙齒，看起來更像是珠寶材料而非野獸的獠牙。

「對不起……」

奧茲華爾德平靜地說出這些話，讓她背脊發涼。他似乎已預料到她的反應，銀眸緊緊盯着她。

聽到奧茲華爾德這段平淡冷靜的解釋，妲莉亞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那個……魔力是這麼輕易就能提升的嗎？」

「所謂的實力強大的高階魔導師，大概需要多強呢？」

是父親在年輕時就不要命地提升了魔力，卻沒有出問題嗎？還是說，在她就讀學院期間或不在家時，父親偷偷地提升了魔力量？

「『烈馬』嗎……」

據說牠能在空中飛行，不僅會捕食鳥獸，甚至連雞蛇、獨角獸和天馬等其他飛行系魔物也不放過。別說是實物了，她連牙齒以外的部分都沒見過。

她記得每次父親外出閒晃喝得爛醉回來時，她都會對父親抱怨幾句。不過，父親的行爲幾乎沒有因此而改變。

「只是因爲想嘗試製作嗎？在某種意義上，這確實很像卡洛先生的作風。不過，若真是這樣，他也不該鋌而走險到留下妳一個人……」

「十一嗎……那不稍微勉強自己的話，是趕不上父親的呢。」

這是沃爾弗的手環所使用的魔物素材。

不過，身爲曾因無法控制天狼手環而受傷的人，她不得不承認這個比喻非常貼切。

「請妳要考慮清楚，妳希望自己親手製作的魔導具是誰來使用，以及如何使用。」

魔力提高後，能製作的魔導具和能賦予的效果都會增加。如果辦得到的話，她的確想這麼做。

「但在我的記憶裏……卡洛先生在學院時期的魔力值是七。」

不過，看來奧茲華爾德多情的傳聞是真的。

「這些事我都不知道……」

「那我們先努力把魔力值提升到十左右吧。實際操作時能達到這個程度會比較好。」

自己能平安活着真是太好了。

這些能夠請託的對象，對她來說簡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她根本找不到這樣的人。

「具備一定經濟實力的貴族或富裕的商人家，只要孩子的身高一停止生長，都會用魔力藥水讓魔力再提升一到兩單位。」

「妲莉亞，妳的初始魔力值和現在的魔力值分別是多少？」

「妳應該已經從沃爾弗雷德大人的使用經驗中明白了，天狼會賦予強大的風魔法。但即使只有少量魔力，效果也很顯著，是非常難以控制的『烈馬』。」

「如果需要鑑定或分割，請找我或商業公會長傑達子爵洽詢。我可以幫妳寫介紹信。啊，還有一個比這更快的方法。只要請沃爾弗雷德大人幫忙介紹他哥哥就行了。」

冒險者會像龍騎士一樣騎乘某種生物作戰嗎？還是利用風魔法飛行，或者用魔法將天狼擊落？這些都讓她相當好奇。

「人體同時也是盛裝魔力的容器。持續承受超過容許量的魔力流動，往往會弄壞身體。使用魔導具也是一樣的道理。人爲增加魔力量是有限度的，增強五單位以上就會有危險。卡洛先生的十二單位魔力值，從常理來看，只能說是不要命的行爲。」

「沃爾弗大人的哥哥嗎？」

「什麼？抱歉，請問卡洛先生去世前的魔力值是多少？」

明明是狼，他卻比喻成馬，害妲莉亞差點笑出來。

聽到與天狼戰鬥的是冒險者而非騎士團，妲莉亞十分驚訝。

「音波攻擊？」

「如果沒有留戀，那就只是個工具而已。好了──我想解說一些稀有素材的相關知識，妳有沒有特別想了解的素材？」

「是的。雖然魔物圖鑑中並未記載，但牠的咆哮似乎具有威嚇和混亂的效果。這是曾與天狼戰鬥過的冒險者說的。」

「如果魔力值只有十一的話，是不是就無法像老師您這樣製作魔導具呢？」

「是，我會非常小心的……」

「好的。我並沒有考慮販售。」

「是的，古伊德•斯卡法洛特大人。他在王城擔任魔導部隊的中隊長。魔導部隊有許多實力強大的高階魔導師，我想他們應該願意提供協助。」

無論是魔導具師還是父親的身分，妲莉亞都很尊敬他，但在生活方面，他也不時會做出令人擔心的事。

「這是真的嗎？」

對於奧茲華爾德的提問，妲莉亞提到了她最感興趣的素材。

奧茲華爾德重複她說的話後愣住了，似乎完全被她的話嚇到。

「對、對不起！我的講法聽起來很像小孩子，表達得有點奇怪……」

「增強的方法很簡單。等身高完全停止生長後，將魔力用盡，然後喝下魔力藥水，並再次使用魔法就行了。這樣身體會誤以爲還有餘力，進而稍微提升承受度。重複這個過程十到十五次，魔力就能提升一單位。」

就結果來說，他得到了三名妻子，所以先不論戀情如何，他的愛應該可以說是修成正果了吧。

天狼──擁有漆黑的身軀，眼睛爲金色或銀色，長得像狼的魔物。

「請告訴我天狼的相關知識。」

「天狼的魔法賦予無法中途停止，所以有時會導致身體不適。在加工魔導具時，一定要有人在同一個房間陪妳。公天狼比母天狼需要更多魔力才能賦予。一定要確認性別，以及是否爲特殊個體或變異種。這些個體可能會需要數倍的魔力。如果無法確認，雖然會增加金錢上的負擔，但最好找一位實力強大的高階魔導師來鑑定和分割後再使用。」

「魔力枯竭有時會讓人昏厥。請不要獨自進行任何有風險的事。妳想讓我後悔告訴妳這些事嗎？」

奧茲華爾德拿出一個魔封盒，從裏面取出一顆天狼的牙齒。

然而，奧茲華爾德卻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魔力測定值至少要十五，或者是無法測定的等級會比較放心。他們通常是侯爵家、公爵家的相關人士，還有王族。」

「魔力藥水嗎？」

「不，我父親他……該說是我行我素嗎？他總是隻顧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根本是個地雷話題嘛。他爲什麼要如此詳盡地解釋？妲莉亞尷尬到不知該露出何種表情。

聽到他毫不掩飾遺憾的聲音，妲莉亞不禁點了點頭。

妲莉亞雖然這樣回答奧茲華爾德，但她大概不會去拜託對方。

這顆牙比妲莉亞用來製作手環的那顆稍微小一些。

她不記得曾在學院裏學過人爲提升的方法，父親也從未提過。

「妳其實不需要這麼在意。這只是我以前送給一位交往對象的禮物，而她在分手時還給了我。」

稀有素材、大型魔導具──爲了這些事，他是不是以魔導具師的身分，稍微勉強自己去挑戰了呢？這是一項會讓他不惜這麼冒險，也想嘗試看看的工作嗎？

「如果我獨自耗盡魔力，然後飲用魔力藥水，提升到十一單位的話，這是可行的嗎？」

「……不，我只是因爲聽到『非常了不起的魔導具師』這個詞後，想起了卡洛先生，所以有點驚訝而已。」

奧茲華爾德像往常一樣微笑着，從書架上拿來了另一個魔封盒。

「對了，關於沃爾弗雷德大人的眼鏡所使用的『妖精結晶』，我們也需要談一談吧？」

「是的，麻煩您了。」

「據說妖精結晶是妖精用來隱藏自己的魔力凝結而成的。它也可以用在帶有幻影的燈具等物品上，但最常見的用途是僞裝和干擾。」

妲莉亞之前對沃爾弗解釋妖精結晶的使用方法時，他曾詢問她與諜報部是否有關係。

這或許是一種很理所當然的擔憂。

「最近王城和其他國家的軍隊也開始有這種需求，所以相關素材逐漸受到關注。如果妳想一次訂購多塊妖精結晶，很容易被認爲是想與王城或高階貴族交易，或者是爲了軍事相關的用途。如果不想引人注目，最好注意購買的方式。」

「啊……」

太遲了。她已經向奧蘭多商會訂購了多塊妖精結晶。

接着她回想起來，當她去訂購妖精結晶時，奧蘭多商會長依勒內歐曾這麼說：「原來如此，妳是要往那個方向發展嗎？」

他大概以爲妲莉亞是想往王城或軍事相關領域發展吧。

畢竟她現在的確會進出王城，所以可能被誤會了。

「對不起，我有件事想請教您。爲了製作沃爾弗大人的眼鏡，我已經向奧蘭多商會訂購四塊妖精結晶了……」

「四塊嗎？這數量有點難說是用於研究呢……」

奧茲華爾德閉上銀色眼睛，手指抵住下巴思索着。

「妳就說是爲了製作要交給佐拉商會的妖精結晶燈具吧。我這裏也會配合這個說法。今後關於奧蘭多商會的事，最好請梅卡丹堤先生來處理。」

「非常感謝您。真的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不，這不是什麼大事。如果妳對像妖精結晶這樣的稀有素材有任何問題，請跟天狼的事一樣，向我、傑達子爵，以及沃爾弗雷德大人商量。因爲隨意詢問其他商會，可能會很危險。」

「好，我會這麼做的……」

不過，大型狗需要長距離散步，飼養起來應該不太容易。

「好，我會這麼做的。」

那天，奧茲華爾德點頭時看起來十分愉快。

奧茲華爾德的指導方式既親切又詳細，怎麼可能會有人覺得他待人不和善呢？

妲莉亞急忙站起來打開窗戶，出聲喊道：

聽說牠們是有名的護衛犬，動作敏捷，夜視能力很強，在防盜上的表現也十分出色。

「我是羅塞堤商會的妲莉亞•羅塞堤。也請你叫我『妲莉亞』就好。」

還有個辦法是拜託伊爾瑪或露琪亞。只要邀請兩人來過夜，她們應該都會答應。

前幾天看到的紅白鼠尾草，現在正盛開着。

「是啊，就算知道是幻覺，還是很難習慣。而且賦予妖精結晶也會讓人更容易作惡夢，所以在賦予的那晚最好找人陪着妳。」

少年說要過來找妲莉亞，從庭院跑向建築物的入口。然後迅速地穿越工作間敞開的門，進到了裏面。

鏡子的底座是薄切並拋光的水晶。在上面放置大海蛇肺的粉末，賦予魔力使其溶解並均勻分佈。

「是的，魔導燈是我祖父的作品。」

在那片隨風搖曳的鮮豔花叢中，站着一名少年。

「製作沃爾弗的妖精結晶眼鏡時，我連續賦予了兩片鏡片，也沒有喝魔力藥水。」這種話她根本說不出口。

她一邊站起來伸懶腰，一邊隨意地望向庭院。

「魔力纔剛提升的話，果然還是很困難啊……」

父親曾試圖在妲莉亞房間的窗戶上賦予，但是失敗了，他那時看到了什麼樣的幻覺呢？

銀髮銀眼，臉龐雖仍帶有稚氣，但五官十分端正──一眼就能看出是奧茲華爾德的兒子。聽說他剛進入高等學院就讀，大概是十三四歲左右吧。

少年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摘下紅色鼠尾草，吸食它的花蜜。

「抱歉，我剛纔來不及自我介紹。我是奧茲華爾德•佐拉的長子拉爾埃雷。請叫我『拉爾』。」

聽到是妖精的記憶後，妲莉亞終於明白了。

正當她感到一頭霧水時，奧茲華爾德以他的銀眸看向了她。

妲莉亞一邊在魔導書上記下這些教誨，一邊又冒出一身冷汗。

「那應該是留在妖精結晶中的妖精本身的記憶。據說如果能夠集中到與其共鳴，就可以看到。不過很可惜地，我自己從未見過。我的師父說他年輕時曾見過好幾次。」

「這鼠尾草的花蜜好甜喔。而且花蜜的量比我家裏種的花還多。」

少年老實地摘下腳邊的一株鼠尾草，走到了窗邊。

少年這時似乎不再緊張，露出了有點難爲情的笑容。

「我認爲『請自己思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雖然我父親的說話方式像平民，但他經常問我『妳怎麼看？』、『妳認爲哪個纔對？』。」

「不好意思！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不好意思，請問妲莉亞小姐的家族是那個製作魔導燈的羅塞堤家嗎？」

至於露琪亞，她絕對會帶一堆衣服來，然後用防止作惡夢當藉口，徹夜開起換裝大會。還是別考慮這個辦法了。

雖然無法確認，但她衷心希望如此。

「大黑狗……那就是夜犬了吧？要帶牠散步好像會有點辛苦呢。」

據說貴族和富商在航海中常會帶着它當作護身符。對於平民來說，用克拉肯皮製成的浮囊好像反而更受歡迎。

「謝謝妳願意顧及我的感受。真的很抱歉，害妳這個客人看到我失態的樣子。那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妳能保密。」

兩人都呆立了幾秒後，少年露出了好像快哭出來的困窘表情。

「那個，我看到妖精出現，還有牠死去的情景……我還記得我們交談了幾句。」

「那個，老師您也曾經因妖精結晶而看到幻覺嗎？」

夜犬是一種全身漆黑的大型狗，外觀和她前世的德國牧羊犬很類似。

用這種方式製成的大海蛇手鏡雖然小巧，卻有一定程度的浮力。

懷念的甜味讓她不禁嘴角上揚。

牠被魔物追殺，既恐懼又絕望，最後在使用了隱身魔法的情況下迎向死亡。

大海蛇的手鏡有很多優點和用途，例如溺水時可以浮起來，漂流在海上時可以用鏡面反光來告知自己的位置。

妲莉亞微微舉起少年給她的鼠尾草說道。

她在慌亂中思索着，目光落在少年的腳邊。

「沒有，您解釋得十分清楚易懂，我覺得很有趣。」

如果一切順利，表面會變得均勻如鏡，能映照出眼前的事物。

妲莉亞一邊寫着筆記，一邊想起父親。

那個妖精是否已經前往彼岸，或者像她自己一樣，去了另一個世界呢？

「那……感覺十分痛苦。」

確認彼此成爲共犯後，兩人像孩子一樣相視而笑。

＊

遺憾的是，由於使用大海蛇的肺這種稀有素材，它的價格並不便宜。

「請、請收下。」

桌上的手鏡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但上面的幾個氣泡卻格外顯眼。

「妲莉亞，乾脆在塔裏放一隻『看門狗』怎麼樣？只在那天晚上借用也是個辦法。像大黑狗之類的應該就不錯吧？」

「什麼？」

「那個……爲什麼您會這麼說呢？」

「我明白了。也請你幫我保密。」

但爲了這種事叫伊爾瑪來，讓馬切拉一個人留在家裏，她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伊凡諾和艾梅琳達則在工作間門外疑惑地看着他們。

「剛纔我刻意沒有說得很清楚，妖精結晶最常見的幻覺是看到重要的人死去或消失。對象大多是丈夫、妻子、訂婚對象、情人，然後是家人和好友。」

「那麼，到目前爲止，妳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或是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嗎？」

因爲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不斷注入魔力，妲莉亞的肩膀有些僵硬。

「但我看到的卻是妖精？」

在轉世後的這個世界，海洋是充滿危險的地方。

所以那段記憶沒有消散，並請求她將自己送往「彩虹的另一端」。

妲莉亞不經意地說出這些話，連忙搖搖頭。再這樣下去，她的眼淚又要掉下來了，真危險。

「妳看到了妖精嗎？」

「妖精結晶在賦予時經常會讓人產生幻覺。如果在賦予過程中因幻覺而失去集中力，結晶會四散成粉末。雖然粉末也還算能用，但結晶體的效果更好。關於結晶體和粉末賦予的區別，日後妳可以自己嘗試，應該感覺得出來。」

「是的。還有，在賦予過程中，我感覺到父親就在我身邊。如果那是幻覺的話，真希望我能再仔細看看他的臉……」

「那個……好像是我父親特意找來的品種。」

「對於獨居的我來說，這有點難做到呢……」

「是的，我會看到。我每次看到的都是妻子們離去的背影。」

妲莉亞看到的是半透明的妖精。雖然她有前世的記憶，但她並不認識任何妖精。

「我一直以來都是按照我所學到的方式去教導人，但我的說話方式可能並不適合對方。到了這個年紀才注意到這一點，真是慚愧啊……」

兩人擺出正式表情，互相自我介紹。但在自我介紹的過程中，拉爾驚訝地睜大了銀色眼睛。

妲莉亞接過鼠尾草，摘下花朵部分，和少年一樣吸食花蜜。

他重複這個動作兩次，突然間看向這邊。

喊完之後，妲莉亞才察覺到一件事。

妲莉亞結束大海蛇的肺的賦予，輕輕地把完成後的銀製手鏡放在桌上。

「我們回到正題吧。妖精結晶的賦予從魔力值七單位開始就可以進行，最好是八單位。它的性質有點特殊，一次賦予就會消耗賦予者大約一半的魔力。因爲昏厥的可能性很高，所以不要在沒有魔力藥水的情況下連續賦予兩次。」

「妲莉亞，妳在製作眼鏡時看到了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我知道了。」

奧茲華爾德好像在自顧自地下結論。即使回想對話內容，妲莉亞還是摸不着頭緒。

「……那株鼠尾草，可以分給我一點嗎？」

「那就好。因爲好像有很多人不太喜歡我說『請自己思考』這句話。如果我能像卡洛先生那樣待人和善，情況或許會不一樣吧……」

他的臉漲得通紅，努力伸長手臂，把紅色的鼠尾草遞給妲莉亞。

「雖然這麼說有些冒昧，但看來妲莉亞小姐解除婚約是正確的決定呢。」

剛纔還在講解大海蛇的肺的奧茲華爾德，因爲收到一封緊急信件，已經離開前往宅邸主建築了。

「謝謝你。」

她從第一堂課開始就是一個極爲麻煩的學生。是不是應該請他加收學費呢？

「……有、有什麼事嗎？」

她在替眼鏡賦予時看到了妖精的死亡。那不是幻覺，而是妖精最後的記憶。

「……謝謝妳。妳也讓我上了一課。」

「王城裏也有『護衛犬』，要不要問問沃爾弗雷德大人？」

結果，妲莉亞還是不得不全面仰賴奧茲華爾德的幫助。

「啊……」

就算她這樣喊，也完全無法安撫少年的情緒。

「吹風機和防水布也是羅塞堤家的對吧？」

「是的。」

「能在這裏見到妳，我深感榮幸！我認爲那些作品都很了不起！」

拉爾神情激動且欣喜地這麼說，讓妲莉亞有點不好意思。她道了謝，兩人各自坐到斜對面的座位上。

拉爾注視着並排在桌上的兩面手鏡。

「這是什麼魔導具呢？」

「是大海蛇的手鏡。這是奧茲華爾德老師的示範作品，這是我做的。不過兩者差距非常大。」

妲莉亞看着光亮的鏡面，嘆了一口氣。

她自己做的手鏡有四個小氣泡。

相較之下，奧茲華爾德的手鏡沒有任何氣泡或模糊之處，表面也更加光滑亮麗。

「那個……妲莉亞小姐妳認爲我父親是個怎樣的魔導具師呢？」

「據我所知，他是最厲害或是第二厲害的魔導具師。」

「即使只是客套話，我也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不過，我父親的魔力並不高，而且……我母親的家族是子爵。」

「我覺得這是兩回事。奧茲華爾德先生的知識和實技都十分出色，還發明瞭冷風扇和冰風扇，並供應給王城使用。他真的是一名實力雄厚的魔導具師。」

妲莉亞覺得自己尊敬的老師好像被誤解了，忍不住這麼說。

但是，眼前的少年正是那位老師的兒子。

她察覺到自己說錯話後，抬起視線，看到少年正睜大眼睛看着自己。他那對銀色雙眸真的和奧茲華爾德如出一轍。

「很抱歉向妳這位客人問了奇怪的問題。妲莉亞小姐，妳正和我父親一起工作嗎？」

「不，我正以魔導具師的身分在接受他的指導。」

「魔導具師的指導……那麼，妳將來會和我父親結婚嗎？」

封面下方已經用銀色的優美字體寫上了名字。

看來奧茲華爾德早已爲兒子準備好這本魔導書了。

「父親，這真的是我的──這樣沒問題嗎？」

「拉爾埃雷，現在就把紅花送給女性，會不會有點太早了？」

雖然很感謝他的安慰之意，但當時的自己只能擠出空虛的笑容。

封面中央鑲嵌着一顆美麗的紅色魔石，和妲莉亞的那本一樣，周圍以銀色墨水畫着細緻的魔法陣。

不過，是否該坦率地支持他走這條路，卻令人感到爲難。

拉爾少年看着她的魔導書，眼中閃着對魔導具師的深深嚮往。

雖然魔力還有一些波動，但無論是魔力量還是穩定性都相當出色。未來的發展性十分值得期待。

由於拉爾中途才加入，奧茲華爾德重複了之前對妲莉亞講解過的內容。

他在不知不覺中竟已經長得這麼高了，真是不可思議。

放在工作桌一角的鼠尾草，即使沒有香味，看起來也相當甜美。

妻子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以和他極爲相似的表情笑着。

然後他回想起一件事。

魔導具師的指導對象，幾乎都是徒弟或家人。

不過儘管缺乏光澤，拉爾還是製作出了鏡面，而且只有一道細微的皺紋和十個小氣泡。

「哪會有什麼問題，這對魔導具師來說是必備的物品。」

「不，是我應該先說明纔對，對不起。」

自己第一次進行大海蛇的賦予，也是在就讀高等學院的時候。

儘管一開始充滿幹勁，但做出的鏡面卻像是被強風吹皺的海面，佈滿了大量氣泡，呈現出白色波浪般的成果。顏色不只不是銀色，還是深藍和淺藍交錯的斑駁色調，甚至讓他對自己成爲魔導具師的未來感到絕望。

但是對於那個開始急於成長爲大人的兒子，奧茲華爾德也希望能給予祝福。

「好的。那個，拉爾要不要也一起來旁聽？大海蛇的肺十分稀有，我之前在學院的魔導具科也從未見過。」

奧茲華爾德的銀色目光從兒子轉向了妲莉亞。

「不，我纔要道歉。說到魔導具師的指導，的確有可能會讓人產生那方面的誤會……」

「那麼，我們可以繼續上課了嗎？」

「父親，您是否打算迎娶四夫人？」

兒子快步走到他身邊，靜靜地向他鞠躬。

「我明白了。那麼，我要回學校宿舍了。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您接下來替妲莉亞小姐授課時我也能一起參加。」

「那是──」

後來，當他因爲對那次慘痛的失敗感到羞恥，打算處理掉那面手鏡時，同是前輩的雷歐涅伸出手說：「把它給我吧。」

「妳們覺得──拉爾埃雷的情況算是得了『麻疹』嗎？」

「拉爾埃雷，你也該寫點筆記會比較好。」

「失禮了。」

「這是你的專用魔導書。在魔石執行紅血設定吧。如果有其他人試圖打開，它就會立刻燃燒，要小心。把它放在這個工作間裏。」

在第二次的實際操作中，奧茲華爾德觀察到妲莉亞的魔力流動與年輕時的卡洛極爲相似。這讓他必須承認，妲莉亞的魔導具師技巧確實傳承自她的父親卡洛。

「你就一起來聽吧。日程確定後我會派人通知你。如果你的行程許可，我可以一起教你們。你在學校宿舍要注意身體，還有，放假時儘量回家一趟。」

順帶一提，當時看到那面手鏡後說「不錯嘛！這是很精美的工藝品，我都想替它取名叫《波濤洶湧的海洋》了！」的人，正是魔導具研究會的學長卡洛。

他看到兒子在工作間裏，似乎感到有些驚訝，因此轉頭看向桌邊，眯起眼睛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

拉爾移動到妲莉亞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他從黑色盒子裏拿出了一本黑色皮革的厚重書籍。

今天的課上得稍微久了一點。

正當他略感意外時，拉爾用與他相似的銀眸直視着他說道：

拉爾先是低下視線，接着抬頭緊盯奧茲華爾德。

在嘗試大海蛇的賦予時，以頭一次上課來說，兩人的表現都出乎意料地好。

少年再次行禮後離開房間，奧茲華爾德微笑着目送他。

聽到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奧茲華爾德開口表示允許。

「妲莉亞小姐叫他過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妲莉亞上完課離開後，奧茲華爾德前往客廳，與妻子們一同品嚐起紅茶。

「原來是這樣啊，真的是非常抱歉。」

「嗯，沒問題。你就坐在妲莉亞小姐旁邊吧。」

「當魔力注入大海蛇的肺的粉末時，會產生浮力效果。不過，如果魔力不足，粉末會保持原狀；如果魔力過多，粉末會四散。所以需要持續賦予穩定的魔力，使其均勻平整。」

他覺得兒子挺直背脊離開的身影，突然顯得高大了許多。

妲莉亞雖然對鏡子中的幾個氣泡感到在意，但鏡面本身非常平滑。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她具備精細的魔力控制能力。

「沒什麼好道歉的。繼續努力吧。」

之後，三人又繼續上了一陣子的課。

奧茲華爾德從書桌最下方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盒子。

妲莉亞爲了替一臉困窘的少年解圍，便代替他回答。

＊

「呃，您的意思是──」

「是，我以後會這麼做的。那個……父親，非常感謝您給我魔導書和上課的機會。」

她忍不住看向奧茲華爾德，發現他正緩緩勾起嘴角。

那個吸着鼠尾草花蜜並露出笑容的年幼兒子，他大概是再也見不到了。這讓他感到有些失落。

「貴族的未婚女性若收到貴族男性贈送的紅花，就意味着『希望建立進一步關係』。不過，鼠尾草代表的是『尊敬』，並非象徵愛情的花就是了。」

看到這對父子用冷淡的語氣對話，妲莉亞急忙打圓場。

另一方面，兒子拉爾還是學生，剛開始學習魔導具師的技巧。由於實際操作的經驗也不足，奧茲華爾德原本認爲這次的賦予對他來說會相當困難。

「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的！」

這是因爲拉爾臨時加入，奧茲華爾德只好重新講解大海蛇的知識，並稍微降低了難度且說明得更詳細。在解說完後，他還查看了兩人實際操作的情況。

「父親，如果不會打擾到你們的話，我可以一起旁聽嗎？」

「那個，是我叫他過來的！」

「拉爾埃雷，你找我有急事嗎？我正在接待客人。」

指導其他家族的魔導具師的情況極爲罕見，因爲這些人可以說是自己的商業競爭對手。

「不，是我失禮了。我現在就離開。」

「不，我沒有這個打算。」

妲莉亞正想查看自己魔導書裏的筆記時，察覺到一旁射來閃閃發亮的目光。

奧茲華爾德製作的大海蛇手鏡在他們面前閃閃發光。

妲莉亞的臉頓時整個漲紅。她差點就變成了誘惑年輕少年的女子。

正在跟父親唱反調的他，應該不希望對方知道他在吸鼠尾草的花蜜。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所向往的紅花開在險峻的高山上，旁邊還有一隻黑色看門狗守着。

奧茲華爾德不知該怎麼回應比較好，但他兒子卻笑着點了點頭。

每當他想起那個根本稱不上是鏡子的作品，就更加佩服這兩人的才華。

雷歐涅竟然把那面凹凸不平、無法使用的手鏡，以「有潛力的新人工匠的玻璃工藝品」名義賣給了貴族，而現在的他已經成爲商業公會長。這肯定是爲他量身打造的職位。

雖然他的說法不夠直接，但拉爾好像聽懂了。

「對不起！我不小心誤會了……」

就在這場道歉大戰終於告一段落時，話題主角奧茲華爾德回來了。

「我的父親突然去世，導致我缺乏身爲魔導具師的知識和實技，所以奧茲華爾德老師纔會幫助我，讓我以學生的身分向他學習。」

妲莉亞想讓奧茲華爾德以爲自己只是向拉爾要了漂亮的鼠尾草。

走進房間的是拉爾。自從進入高等學院就讀後，他很少主動來這個房間。

「那個，我只是向他拿了鼠尾草。」

「父親，今天真的很抱歉。」

「妲莉亞小姐，妳是希望與我們家的拉爾埃雷培養更進一步的關係嗎？」

他滿臉笑容地用針刺破小指，準備執行紅血設定。他的動作太果斷了，讓人看了覺得有點痛。

「是，我會加油的！」

妲莉亞忍不住大聲回應，少年隨即低頭致歉。

雷歐涅是個守財奴，不會輕易丟棄任何東西。奧茲華爾德以爲他會把手鏡當成紙鎮使用，就把手鏡交給他，沒想到在兩天後，雷歐涅遞給他七枚銀幣，說道：「這是賣出去的一半收益。」

正準備站起來的少年聽到這句話後，就這樣停在了原處。

「不！是我拜託他給我的！」

「拉爾埃雷•佐拉」。少年的目光被這些字深深吸引，緊盯着它。

「絕對不會！」

不過，他絕對不會對學生和徒弟提起這段糗事。

「進來吧。」

『初戀如麻疹。年紀愈長愈嚴重，後遺症也愈大。』

這是一句歌劇中著名的臺詞，但無論年齡，戀愛的熱情都使人心焦。

如果一切順利就算了，但若不幸無法如願，則希望傷害可以既輕又淺──當父母的會這麼想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覺得妲莉亞小姐對拉爾埃雷來說年紀稍長了一些。」

「喜歡年長者這一點真像年輕時的您呢。」

大夫人卡特莉娜眯起深綠色的眼睛，愉快地笑了。

「在高等學院那個階段，這個年齡差的確有點大。」

「我覺得這應該不是老爺所指的年齡差吧……」

二夫人費歐蕾低垂着淺綠色的眼睛，以有些困擾的表情回答他。

「照這樣下去，他有可能必須與王國第一美青年競爭……」

妻子們似乎想送兒子去打這場毫無勝算的戰爭，奧茲華爾德稍微壓低聲音這麼說。

三夫人艾梅琳達用她的萌蔥色眼眸看着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畢竟是我們的兒子，至少也該選這種程度的競爭對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