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楣的森林大蛇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5778 字
草原上的天空是清澈的淡藍色,飄着看起來像是用白色畫筆畫出來的雲朵。
在離街道稍遠的草原上,魔物討伐隊的隊員們正拿着大鐮刀在割除藤蔓。
不過,這些黑色藤蔓卻十分活潑好動。牠們其實是一種名叫「棘草魔」的魔物。
牠們會纏繞靠近的獵物,吸取其鮮血直到死亡,是相當難對付的魔物。其藤蔓上有鋒利的倒刺,一旦被刺中就難以脫身。
雖然牠們不會主動移動來襲擊人類,但是一些不小心走錯路的旅行者或馬匹,有時會因牠們而犧牲。
這裏雖離街道有點遠,但因棘草魔的生長範圍比往年更擴大,所以還是決定前來討伐。
「今年似乎會比去年還輕鬆。」
「這都是多虧了沃爾弗和寇克啊。」
「話說回來,沃爾弗用鐮刀的技巧真是厲害,完全不負『黑色死神』之名。」
在互相交談的隊員們的目光所及之處,身穿赤鎧的沃爾弗正手持大鐮刀奔馳着。
他的動作相當輕盈,令人懷疑不只是大鐮刀,連他本人都毫無重量。
而且他並非只是無意義地奔跑。當棘草魔伸出藤蔓想纏住他時,他會俐落地切斷藤蔓,並以驚人的速度自藤蔓叢旁奔馳而過。
跟在他後方的多利諾等幾名其他赤鎧,動作也十分迅速,手上也都拿着大鐮刀。
在不遠處用風魔法推着赤鎧的背協助前進的,是資歷較淺的騎士寇克及風系魔導師們。
直到去年爲止,風系魔導師們都是直接對棘草魔使用攻擊魔法。但是今年他們變更策略,改爲輔佐騎士提升速度,並優先斬斷動作很靈活的危險藤蔓前端。
「第一組,已割除藤蔓前端!」
「第二組,一邊輔佐魔導師一邊前進!」
只要收到報告,就會立刻下達指令應對。
請騎士擔任護衛的魔導師們在中距離使用水魔法及火魔法,製造出滾燙的熱水。只要將熱水淋灑在一定範圍內的棘草魔身上,其動作就會變得緩慢。
「所有人一起把區域內的棘草魔都割除掉!」
據旅行者及商人所言,要在街道或森林裏碰上「綠色王者」是很困難的。
「這是兩碼子事吧!」
但灰色的刀刃已經飄出了一層薄薄的煙霧。看來他似乎想先下手爲強。
「……是我媽。」
「真拿你們沒辦法,要是燒焦就不好了,我還是別出手吧。我允許你們討伐,這可是魔物討伐部隊的魔導具師小姐指定要取得的材料,要好好對待牠啊。」
「嗯,牠身上有妲莉亞會用到的素材。」
「真小氣啊,伯爵家的少爺!不對,明年你就要成爲侯爵家的人了吧!」
如果當時能殺死牠並說要預定心臟的話就好了,但他事後才知道這件事,所以也無可奈何。爲了妲莉亞,他只能向神祈禱儘快再次遇到森林大蛇。
森林大蛇的威嚇聲,以及巨大身體晃動時折斷樹枝的聲音接連響起,與弓箭騎士拉動強弓的獨特聲音重疊交織。
沃爾弗這麼回答後,大家紛紛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這羣男人既不害怕也不緊張,雖然擺出了備戰架勢,但彼此交談的氣氛依舊很和樂。
「沃爾弗,那個皮袋裏裝的是什麼?」
反而因爲牠的體型龐大,肢解與搬運反倒花了更多時間。
聽說炎龍棲息在遙遠的南方,但他從未見過。炎龍的鱗片偶爾會出現在拍賣會上,所以還是請哥哥協助會比較好吧。
所有遠征用爐的背面都刻有「羅塞堤」的名字。那名擁有金色眼眸的人仔細確認了一下這名字,然後將魔導爐放在防水布上,準備好鍋具。
「不,這是別人送我的東西。所以一想到對方可能會擔心我的傷,心情就很鬱悶。」
多利諾一邊舉起握着劍的手,一邊向兩位前輩騎士說明。
目前妲莉亞手上已經有獨角獸的角了。他自己前陣子也打倒雙角獸,把角送到了妲莉亞手上。再來就只剩下炎龍的鱗片與森林大蛇的心臟。
「啊,來得正好!」
「爲什麼不乾脆讓棘草魔絕種就好了呢?」
「哦,那不是森林大蛇嗎?沃爾弗,你一直在找牠對吧?」
年輕的騎士略帶怨恨地看着還很新的皮手套上的破洞,嘆了口氣。
「畢竟就算能製成良藥,也不可能在王都內培育那種魔物吧。」
其他隊員們也默默地用有些尷尬又帶有溫情的眼神看着他。
森林大蛇一邊伸出暗綠色的舌頭,一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衆多捕食者與一隻可憐獵物之間的戰鬥,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結束了。
「但看起來好像不太好喫……啊,牠的肉應該算白肉吧?」
「謝謝!只要沒有燒焦,心臟本身就算分割成兩三塊也沒關係。因爲好像可以附加魔法來讓它結晶化。所以我打算採用對付大型魔物的第一陣形,儘量不使用魔法,在困住牠之後一鼓作氣砍死牠。」
「要是太趕盡殺絕,後方森林裏的魔物就會更容易經由草原跑到街道上來。而且,雖然很少用到,但牠們可以用來製作對流行疾病很有效的藥,所以不能隨意讓牠們絕種。」
妲莉亞所配戴的金色防身手環──那是一種魔導具,且防禦效果很廣泛。據說它可以完全防毒、防止混亂及石化,連安眠藥、麻痺藥、媚藥都會無效。
「那就沒問題了!」
看來他的祈禱出乎意料地提早獲得了回應。沃爾弗忍不住叫好,多利諾則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雖然都是甜醬,但妲莉亞爲沃爾弗特別調製的醬汁略有不同。蜂蜜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多放了姜。辛香料也依據沃爾弗的口味進行了調整。
沃爾弗滿臉笑容地回答了這位擁有深藍髮色的男人的問題。
總覺得牠的威嚇聲也減弱了一些。
他們轉眼間就完成了原先預定的區域內的驅除魔物工作。
森林大蛇從未遭受過這種目光,彷彿被銳利的視線貫穿全身。
森林大蛇的棲息地盤相當遼闊,數量也很稀少,所以很遺憾地,要遇到這種魔物十分困難。
男人們用力點頭,將視線轉向森林大蛇。
然後魔導師再繼續用土系魔法困住牠,並用風系魔法阻礙牠的視線。
討伐隊曾在今年的滅除大蛙任務中遇到過牠,但沃爾弗並沒有親眼看到。因爲他正忙著書寫五趾襪的報告。
突然間,他想起了妲莉亞纖細白皙的左手腕。
「那麼大一隻的話,要給所有人享用應該是綽綽有餘吧。」
「是啊,我們趕緊包圍牠,免得牠逃跑吧。」
「好像有個大傢伙來了。」
身旁的騎士使勁全力勸阻早已拔出魔劍的古拉特。
「啊,妲莉亞之前送給我們隊上的烤肉用甜醬汁,還剩下一壺喔。」
「這點程度的毀損還有辦法修補啦,只要送去王城的修繕處就行了,那裏的人會免費幫你修補好。」
不過,一旦遇上了,最好果斷放棄行李和馬匹逃跑。而且最後是否能夠倖存,還是得看神有沒有聽見你的祈禱。
「哦,是你的情人還是未婚妻嗎?」
「唔,這樣啊。」
森林王者的威嚇聲響亮地迴盪在蔚藍天空中。
他本來以爲她馬上就可以做出來,把現在這個還回去,但似乎沒那麼容易。技術門檻就不用說了,他聽到所需材料後也恍然大悟。
「沃爾弗,羅塞堤小姐想要牠的哪個部位?」
在重整陣形的途中,沃爾弗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與馬切拉去喝酒時聊到的事。
「沃爾弗,今天的戰利品和牛肉,你想喫哪個?兩樣都喫也行。」
當他們正在說話時,弓箭騎士與魔導師們正在努力困住森林大蛇。
「不用了,我這裏還有存糧。」
一個綠色的巨大身影從森林的高大樹木間穿梭而出。其身體不只高大到需抬頭仰望,也跟一旁的樹木一樣細長地往後延伸。綠中帶黑的眼睛因發現許多獵物而閃爍着喜悅的光芒。
所有人都舉手了,甚至還有人抱着好玩的心態,刻意把兩隻手都舉起來。
「我拒絕!」
沃爾弗立即拒絕了交換的提議,這讓多利諾忍不住發出傻眼的聲音。
騎士老實回答後,多利諾拍了好幾下他的肩膀。
「對了,我之前去市郊喝酒時,曾聽說森林大蛇是一種珍饈美味。雖然那間店沒賣,但好像喫了可以滋補強身。」
那一刻,獵食者與獵物的關係徹底逆轉了。
「喂,肉就算了,至少分點醬汁吧。反正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去了,應該還會有剩吧?」
「明白了,困住牠之後就動手對吧。如果能拿到其他素材會更好嗎?」
「嘶、嘶嘶……?」
「知道了,啊,既然是要拿牠當素材,要是擊中不該破壞的地方就糟了對吧?」
「明白了,那麼,想討伐牠的人就舉手……看來根本就不需要問啊。弓箭騎士和魔導師,你們繼續困住牠!沃爾弗,再來就由較瞭解詳情的你負責指揮吧。」
那個手環目前是奧茲華爾德借給妲莉亞的,但她說總有一天會自己做一個。
「嘶──!」
隊員們開始準備晚餐。雖然有生火,但主要還是使用遠征用爐。
所有人立刻拔出武器準備戰鬥,擺好陣形。
即使戴着皮手套,尖刺似乎還是深深戳傷了他。他正在舔舐手背上滲出的血。
森林大蛇,別名「綠色王者」。
「應該很適合拿來搭配白肉喫,當下酒菜也不錯!」
「是中午剩下的牛肉,我把它泡在自己帶來的醬汁裏。」
「各位魔導師,爲了阻止牠前進,請分別站在左右兩側!這樣弓箭騎士才能往前站。」
看來確認大家的意願是多餘之舉。
沃爾弗脫下汗溼的手套,用手帕仔細擦拭天狼手鐲。
「如果用火烤的方式來調理的話,滋味還不錯喔。雖然對平民來說有點昂貴。但牠的肉乾很受市郊的男人們歡迎。」
草原旁的森林裏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以及像是拖曳着極重物體的獨特聲響。
或許是因爲稍微聽得懂人們交談的內容,牠的巨大身體不再給人龐大的壓迫感。
隊員們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森林大蛇身上。
考慮到距離王都的路程,他們決定今天在此過夜,明天一早出發回程。他們選擇了一處略有斜坡的草原作爲野營地,讓馬匹休息。
白色是獨角獸的角,黑色是雙角獸的角,紅色是炎龍的鱗片,綠色是森林大蛇的心臟。
「原來是妲莉亞小姐做的啊。你這傢伙,居然只讓她爲你一個人準備這種好東西……」
「嘶……」
「嗯?這聲音是……」
「心臟。」
「牠的皮可以賣得不錯的價格。但王城裏沒有人委託我們取得,這次就交給冒險者公會吧。說不定可以讓我們的飯菜多一些好喫的肉。」
驅除完魔物後,一位年輕的騎士在前往街道旁營地的路上喃喃抱怨道。
「古拉特隊長,請下達討伐許可……啊,不可以使用灰手!這樣心臟可能會被燒成灰,或是變得過度乾燥!」
「……兩湯匙,最多分給十個人。」
「牠身上有妲莉亞小姐在找的素材?那我們一定要打倒牠纔行。」
鑲嵌在手環內側的稀有材料有四種,代表四個顏色。
「如果不調味的話,喫起來就像是油脂含量較高,有點特殊風味的雞肉或白肉魚,適合搭配口味濃郁的調味料。」
包含第一組的赤鎧們在內,隊員們齊心協力,拿着大鐮刀或長槍割除棘草魔。
「哦,如果能消除疲勞,不論味道如何,我都想嚐嚐看呢。」
「我提議用一片肉來交換。」
爲了避免腐壞,還特地附上了冰魔石,遠征的準備可說是無微不至。
正當他們像孩子般爭吵時,沃爾弗的袖子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沃爾弗前輩,能不能分我一點點呢?作爲交換,我可以把一半的酒讓給你。」
「呃……好吧。」
沃爾弗轉身看向那位綠眼睛的後輩,稍作猶豫後點了點頭。
「寇克,你變堅強了呢……」
「不,他是不是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附近的前輩們低聲竊竊私語着。
「沒辦法了。我用自己帶來的一匙果醬來交換如何?」
「我對甜的東西不太……」
聽到蘭道夫的提議,沃爾弗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
「這可是妲莉亞小姐推薦的店裏的招牌蘋果醬喔。」
「蘭道夫,可以交換,不過你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聽說的?」
沃爾弗金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絲不悅,轉向了朋友。
「嗯,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聽說的呢……」
蘭道夫雖然故意含糊其詞,但他那赤褐色的眼睛卻滿是笑意。
「喂,蘭道夫,別用這種方式隨意戲弄沃爾弗,會鬧僵的。沃爾弗,你再多分一點吧。至於圍過來的這些傢伙,就用猜拳決定吧!」
回應多利諾總結性的話語,年輕的隊員們已經準備好一決勝負。
看來短時間內這裏是不會安靜下來了。
「……真是的,簡直像第一次遠足的小孩子。」
一位壯年騎士看着隊員們的喧鬧,不禁苦笑。
用斬殺魔物和朋友的劍來烘乾食物,怎麼想都無法釋懷。
水壺裏剩下的最後一杯酒,被潑灑在已經拔出的灰手劍刃上。
壯年騎士接過木杯,眯起了眼睛。
「那我就嚐嚐看吧。」
就在他們喝完杯中酒時,一個爽朗的聲音響起。
「隊長們也來嚐嚐森林大蛇的肉如何?意外地好喫呢。」
沃爾弗一邊道謝,一邊將烤得恰到好處的白肉串遞了過來。
「覺得不甘心嗎?」
「朋友送了我一瓶好酒,所以帶來了。不能只讓年輕人享受。只夠三個人分,別讓其他人發現了。」
「沃爾弗,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隊長的魔劍可不是烘肉乾機啊。」
「無妨。警戒崗位還是有人看守,也沒人忘記攜帶武器。往後的遠征大概就會是這樣吧。該戰鬥時就戰鬥,該喫飯時就喫飯,能睡時就睡,只要大家一起笑着回家,那便足矣。」
「沒關係,我答應你。灰手最近也很少有機會用到,是該讓它發揮一下了。」
「以前在遠征時喫過。當時覺得油膩味太重,不太好喫……」
「老實說,的確有些不甘心……忍不住會想,要是能早點做到這樣就好了。」
古拉特接過串燒,笑着回答:
「因爲森林大蛇的肉裝不進馬車,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您用灰手幫忙烘乾一些……」
壯年騎士默默地將杯子舉到眼前。
青年熟練地將白肉一片片排在遠征用爐的烤網上。隨着香氣開始瀰漫,沃爾弗轉向古拉特。
琥珀色的液體散發着誘人的香氣,濃郁得讓人捨不得用水稀釋。
我們活着,站在這裏,是建立在朋友和魔物的生命之上的。
聽到古拉特的話,那位壯年騎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的表情。
然而,現在的他已經無所謂了,一切都可以接受。
儘可能地品味生命,然後只管向前邁進。
「古拉特隊長,冒昧提出一個請求,希望您能幫個忙。」
在遠征途中,爲了不讓無法帶回的戰友遺體被魔物或野獸吞食,他們那天刺了兩刀──古拉特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刺向戰友的觸感。
烹飪時的笑聲、愉快的交談、美酒佳餚。
「要是開始數起那些做不到的事,就會被叫做『老頭子』了。」
或許,以前的古拉特會直接拒絕這個請求。
聽到壯年騎士的阻止聲,沃爾弗的臉上開始浮現出放棄的神情。
「我以爲自己已經老到不在意這些了……隊長,這是什麼?」
這金黃色的蒸餾酒猛烈地灼燒着他的胃。
「如果在烤的時候把油脂去掉,再配上妲莉亞給的甜醬,味道會非常絕配。」
「真是鬆懈過頭了啊。」
一位擁有與蒸餾酒同色眼眸的青年,端着一盤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肉走了過來。
「什麼事?」
劍刃接觸酒精後發出輕微的「嘶」聲,很快便吸乾了酒液,恢復成灰色的刀身。古拉特輕輕將劍歸鞘,隨後也自己飲了一口濃烈的酒。
古拉特從懷裏取出一個銀色水壺,然後將裏面的液體少量倒入兩個木杯中。
「不是的,我是想之後分給有需要的隊員。前輩們說過,遠征回來時太疲憊,有時連和家人說話都覺得喫力。聽說森林大蛇的肉有滋補強身的效果,在市郊很受男性歡迎。我想應該會有一定的效果。」
年輕人們一邊烤肉一邊笑鬧,爲了分配食物而爭論不休。就連那些原本看似是去制止騷動的前輩騎士,也認真地加入了猜拳的行列。每個人都像孩子一樣。
「是要賣給冒險者公會嗎?」
「那我之後也向你們要一份肉乾吧。」
「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