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服飾公會長與貴族作風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5593 字
「抱歉讓您久等了,路易尼大人。」
「不會,我沒等很久。而且畢竟是我硬把你約出來的。」
距離剛纔的馬場稍遠處,停着一臺黑色的箱型馬車,裏頭坐着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託。他身穿具有夏日氣息的深藍色衣褲,襯托鮮亮的金髮。
伊凡諾坐定後,馬車隨即駛動。
「梅卡丹堤先生,謝謝你今天寄來烘鞋機。我早上收到後立刻試用,感覺非常棒。」
「您喜歡真是太好了。」
「你真該早點告訴我要量產烘鞋機的事,我隨時可以撥時間處理。」
福爾圖納託的聲音有些冷淡,伊凡諾露出營業用笑容回答:
「抱歉這麼晚才通知您。我只是個小小的商會員,不太敢擅自聯絡服飾公會長……下次若有服飾相關的產品,會找您商量的。」
「期待你的聯絡。話說你們已經着手開發新產品了嗎?」
「有幾項計劃正在討論中。」
他望着伊凡諾的目光也十分冷淡,讓人完全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熱。不過,那雙藍眸中確實隱含着試探的神色。
「羅塞堤商會要不要也來服飾公會登錄呢?我可以給你們一些方便。」
「非常感激您的提議,可惜我們沒那麼多人手。」
「你們只有兩名商會員和兩名助手是吧?這樣確實很辛苦。」
身爲服飾公會長的福爾圖納託,連羅塞堤商會的人數都一清二楚。
羅塞堤商會在商業公會內租用辦公室,因此只要稍微調查,就能知道這些資訊。但這仍顯示出眼前的男人對羅塞堤商會有一定的興趣。
「我來幫你們介紹人吧?我可以按你們需要的人數,介紹身家清白的人,甚至可以請他們去締結神殿契約,好證明值得信賴。」
對方突如其來的提議,讓伊凡諾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身家清白且願意締結神殿契約的人不多,這提議的確很誘人,但介紹來的肯定都是他自己的人。
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原來如此,完全沒有可乘之機呢。不過──爲什麼妲莉亞小姐過去毫無相稱的經歷?除了防水布外,沒有任何亮眼的成績。」
「戒指?」
「……是的,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她從學生時代就會出入公會……拚命蒐集素材。」
「……對,那當然。」
不愧是最年輕的酒。儘管味道不夠圓潤,還是很好喝。
「不然你一個人來也行。我希望能儘早得知貴商會的新資訊。」
當時伊凡諾也問了足癬對策,就這樣和困擾他五年的足癬徹底告別。
「謝謝,也請叫我『伊凡諾』。」
「我也略有耳聞。換作是露琪亞小姐,好像會直接用口頭將飛蟲擊退。」
福爾圖納託打開第二瓶酒,注入杯中。總覺得今晚的喝酒步調快了一些。
「對,因此您可以悄悄告訴她們說,假使丈夫、未婚夫或戀人有這方面的困擾,可以用此方法。若她們自己身患此疾,也可推託說是幫別人問的。男性聽到心愛的女性爲自己擔心而特地查資料、問人,也會很開心。這樣您就能稍微賣對方一個人情。」
伊凡諾意識到自己不斷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狠狠咬緊下脣。
「再放個十年應該會變好喝吧。」
他事前已問過妲莉亞「可否告知福爾圖納託」,取得了她的許可。
「謝謝您,但是我們的商品大多屬於商業類,而非服飾類。這次的烘鞋機也是由吹風機衍生而來,可能無法提供您太多有用的資訊。」
面前擺着兩瓶酒和起司、莎樂美香腸、火腿等下酒菜,對方繼續說明:
「我很期待呢。」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
「針對乾燥鞋墊開會的那一天。是我拜託會長讓我加入的。」
伊凡諾笑着回應,但背部早已溼成一片。
「非常感謝,但我們才成立兩個月,運作得還不是很順利。未來可能需要找您商量,屆時再麻煩您。」
對方突然這麼說,令伊凡諾的思緒頓了一下。
「你的判斷力和行動力真令人敬佩。」
「防水布真的是妲莉亞小姐獨自開發的嗎?」
「對,護身用的戒指,具有防毒、防混亂、防媚等效果。如果要和貴族做生意,這點小道具是必須的。今後請小心飲食,以及接近你的女性。傑達夫人似乎對這方面不太在行。」
「這次的襪子和鞋墊,也是她獨自開發的嗎?」
「今後要不要偶爾和我單獨出來喝酒呢?和貴族相關的生意可以找我商量沒問題,我在貴族夫人的圈子很喫得開。相對地,如果你們的新商品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希望你儘早跟我說。」
這支酒留有葡萄的新鮮香氣,令他感到訝異。類似葡萄汁的甜味褪去後,舌頭感受到的是酒味和酒精的辛辣感。
他鬆了口氣走下車,發現這裏是貴族街的一角。
「這瓶白酒是店裏酒齡最輕的。另一瓶偏幹型的紅酒加了藥草,酒齡稍微大一些。先從年輕的那瓶開始喝起吧。」
「我想你應該喫過飯了,所以想請你喝點特別的酒。」
「今後可以叫我『福爾圖』就好,也請跟羅塞堤商會長這麼說。這樣服飾相關業者對你們的態度應該會好一些。」
「謝謝。我們商會還很弱小,還請您多多協助。」
這樣等於是在合意之下被下藥。這就是「貴族的作風」嗎?伊凡諾雖然感到火大,但對方顯然是在試探他,而他也輕易就中了招,爲此深切反省。
對方乾脆地開出優渥的條件,但這種時候通常都沒什麼好事。
「她感覺就會這麼做。我還期待她未來能調教那些飛蟲,讓他們乖乖聽話呢。」
「這送給您以表歉意。是我給您個人的禮物。」
「畢竟我們的保證人陣容十分豪華。沃爾弗大人和傑達子爵夫妻都很重視我們會長……」
伊凡諾含糊帶過,和對方硬聊下去時,馬車停了。
「邀請忙碌的梅卡丹堤先生共進午餐,若空手赴約就太失禮了。作爲花束的替代,我會寫信給登錄在服飾公會的鞋類業者,告知他們羅塞堤商會推出烘鞋機。當然,是以我個人的名義。」
得足癬的女性也不少,若家中有患者更是容易被傳染。
在這陣玩笑中,酒杯又見了底。這瓶酒很順口,一下子就喝了兩杯。
但妲莉亞開發出的防水布登錄在商業公會,由商業公會販售。奧蘭多商會的前會長爲減輕卡洛和妲莉亞的負擔,在初期自行開拓通路、建立生產線。
初次進王城那天,她一臉憔悴地歸來。伊凡諾和嘉佈列拉連忙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泫然欲泣地說:「今天都在聊足癬。」
福爾圖納託從容的笑容一下子就切換成了苦笑。
福爾圖納託若率先得知羅塞堤商會的動向,就有更多機會參與商會的量產與販售。
他語氣雖然客氣,但言下之意彷彿是:「你師父沒教過你怎麼和貴族做生意對吧?」
福爾圖納託雙眼微微睜大,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伊凡諾心想,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觸怒了這個男人。
福爾圖納託燦爛一笑,看得伊凡諾有些牙癢癢。
伊凡諾遞給對方一個白色信封,換上營業用表情。
「……福爾圖大人,我也有禮物要送您,是我們商會長交代的。」
「話說我真沒想到您會如此關注我們商會。」
「因爲我已充分明白羅塞堤商會的價值。若不是妲莉亞小姐身邊有沃爾弗雷德先生在,我還真想娶她爲二夫人。」
「對了,我記得你以前是商業公會職員,什麼時候跳槽到羅塞堤商會?」
「……唔。」
「沒問題,我也會寫信給他們。」
「這種事有點太私密了。」
防水布是一種「布」,確實可由服飾公會經手販售。
或許因爲是藥酒的關係,遲來的餘韻有點苦。但和想像中那種青草味完全不同。
不過,羅塞堤商會並未在服飾公會登錄,沒必要賣他這個人情。再者他們的商品也不必委託服飾公會量產,因此不需要他幫忙。
他表情雖然柔和,但簡言之就是:「我會教你怎麼和貴族做生意,你也要告知我新資訊。」
儘管不怎麼欣賞對方,但確實可以從他身上學到貴族知識。
「……竟然是這個……」
「……因爲她父親卡洛先生很保護她。」
他痛得無法說話,用手帕擦拭滲出的血,對方見狀遞出一瓶回覆藥水。伊凡諾不客氣地喝下,消除脣上的傷。
「抱歉,效果好像太好了。這種酒略含放鬆效果──能讓人說溜嘴。這畢竟是我們第一次『商談』,因此我希望雙方能開誠佈公。我自己當然也喝了。」
戒指回應他體內的少許魔力,讓他遲鈍的腦袋恢復清晰。不過剛纔咬破的嘴脣仍嘗得到一點血味。
既然無法從福爾圖納託身上獲得益處,那麼伊凡諾就不打算和他合作,也不想讓利給他。
「是的。福爾圖大人或許可以將這則資訊告訴貴族婦女?」
長相俊美耀眼這點雖和沃爾弗相似,但氣質比沃爾弗更加華麗,而又深不可測。老實說,伊凡諾還真看不出那華美的外表下藏的是什麼。
他和福爾圖納託乾杯,喝了口白酒。
伊凡諾現在才知道,此事對服飾公會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
看見桌上理所當然擺着防竊聽魔導具,伊凡諾忽然有種來錯地方的感覺,如今才體會到對方是貨真價實的貴族。
「梅卡丹堤先生,假如你哪天要離開羅塞堤商會,請在另謀高就之前告訴我一聲。我會盡可能滿足你的條件。」
「我本人不需要,但對有這方面困擾的人來說是很有用的資訊。」
兩人意思意思乾杯後啜飲起紅酒。這瓶酒存放得比較久,因而香氣十足,甜味和酸味也很柔和,在品嚐的過程中三兩下就喝完一杯。
商業公會的客戶以商人居多。今後在羅塞堤商會工作,勢必得經常和貴族交手。若要親自和貴族做生意,就得弄清楚他們和平民的差異,要記的事多到數不清。
今天他將要點簡單記在卡片上,裝進白信封裏帶來給對方。
伊凡諾的妻子也被他傳染,對此抱怨連連。
「她遭到悔婚,父親和愚蠢的未婚夫都離她而去後,沃爾弗雷德先生隨即看上了她。介紹他們兩人認識的是你,還是傑達夫妻?」
這段獨白似的話語,讓伊凡諾略感同情。
「商會的名聲傳開後,可能會有很多飛蟲跑來纏着妲莉亞小姐吧。唉呀,這種事似乎不該對你說。」
倘若要和貴族交手,用你的方式是行不通的,而且還會遇上陷阱或麻煩。只要將你們商會的商品交給我處理,我就願意教你,也願意幫你的忙。
兩人走進一間以貴族街而言偏小,但對平民來說相當大的店。來到二樓的邊間包廂,門口站着騎士和店員各一名。
「這樣啊──那你改變心意或有煩惱時可以找我商量。」
「……若能同時告知服飾公會的大客戶就太好了。」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不甚滿意,表情複雜地皺着眉頭。
等等,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伊凡諾來之前對眼前的男人做了些調查。當時他最驚訝的是,對方的年紀竟和自己差不多。福爾圖納託看起來比自己年輕,說起話來卻又老氣橫秋。
「……都不是。」
有利用價值就娶爲妻子──這對貴族而言理所當然,但伊凡諾不以爲然。
自己還沒強到能與他抗衡,現在也只能勉強低頭。
伊凡諾感受得出這不是玩笑話。
「羅塞堤商會長、梅卡丹堤先生和我,今後能否偶爾一起共進午餐呢?」
「備感榮幸,可惜我們雙方應該都很忙。」
「……我深感榮幸,但那隻可能發生在羅塞堤商會倒閉或我死的時候。」
「以前防水布剛出來時,各界紛紛質問我們,爲何防水布不是由服飾公會來販售。幸好雨衣出來後,我們隨即取得經銷權……但我和當時的公會長還是過了一段胃痛的日子。」
「那麼若收到您的邀請,我會盡量撥出時間的。」
「好的,只要商會長允許,我願意接受。」
伊凡諾將銀製戒指套進右手中指,做了個深呼吸。
原本滑順的酒,卻在口中留下濃厚的苦味。
福爾圖納託說着,用手指輕撫空酒杯。
「……伊凡諾,我不是在恭維你,你真的很有才幹。」
「謝謝您,深感榮幸。」
「不過若要提這些建議,就不該說這份資料是妲莉亞小姐送我的。你剛剛說『心愛的女性爲自己擔心』,要是我誤會了怎麼辦?」
「……請容我修正,這份資料是我在商會長同意下自行帶來的。」
原以爲駁倒對方,卻被對方反將一軍。見伊凡諾舉白旗投降,福爾圖納託輕笑起來。
「貴族有很多獨特的說法,也很愛挑人語病。最好也提醒妲莉亞小姐注意一下。不過沃爾弗雷德先生可能已經拚命爲她惡補過了。」
「我們商會長說了什麼嗎?」
「在最初那場會議上,她說『我信任福爾圖納託先生,一切都交給您』。那句話……讓人聽了很心動。」
那口氣像是在談自己的意中人一般,讓伊凡諾心生疑惑。
「她指的應該是襪子和鞋墊的事業吧?」
「『我信任你,一切都交給你』──若是未婚的貴族女性對騎士這麼說,意味着『請你當我的騎士』,深具敬愛之意。每個騎士都夢想着聽到這句話。我辭去了騎士一職,原以爲一輩子都無緣聽到,夢想卻意外成真了。」
「非常抱歉,我們會長想必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說出口的……」
這完全是偶然。貴族似乎有很多類似的說法,最好還是儘早讓妲莉亞全部記下來。
但想到她拚命背誦禮法筆記的樣子,伊凡諾不由得無奈地望向遠方。實在不忍心叫她記更多。
「這我當然知道。我還沒說完呢,在過去流行的一出歌劇中,這是女性與男性初次過夜時說的臺詞,因而廣爲人知。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如果知道那出歌劇,一定會有這方面的聯想。」
「真不知道該說什麼,貴族……還真麻煩。」
伊凡諾不禁說出真心話,說完自己苦笑起來。
對面的福爾圖納託也笑出聲來。
「沒錯。貴族無論在人際、言談、舉止等方面都有數不清的規定,逼得人喘不過氣。但服飾公會卻有七成五以上的利潤由貴族而來。在利益面前,這點麻煩不算什麼。」
「這麼高啊……」
「點了一瓶跟內人很像的酒。」
福爾圖納託似乎也受到了藥酒的影響。
「福爾圖大人有打算娶二夫人嗎?」
「內人一直催我快點娶,希望有人和她分擔家務和工作……伊凡諾你呢?商會若壯大起來,有位二夫人在應該會有所幫助吧。」
兩人表情都很複雜,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意見完全一致。
和這個男人往來,或許意外地還不錯。
「對,獲利幅度差太多了。若想將商會規模擴大,還是直接和貴族做生意吧。」
回座時露出淘氣的笑容。
「感謝您的邀請,但家裏還有三位心愛的女性在等我。」
看見金色的酒標,伊凡諾忍不住噗哧一笑。
店員拿來紅酒,放在桌上。
「我有這三位心愛的女性就夠了。而且有兩位妻子,感覺只會變得更麻煩而已……」
他的回答使福爾圖納託表情略顯疑惑。也許,就像他不懂貴族事務一樣,這個男人也不明白平民的家庭狀況。
酒標上寫着「柔弱佳人一見傾心,嫁作吾妻卻轉剛強」。
就像妲莉亞向奧茲華爾德學習魔導具知識一樣,自己也可以向這男人學習貴族知識。只要能有所獲得即可,心情和感覺倒是其次。
「是啊,光是有妻子和兩個女兒,就夠我忙的了。」
「離開這間店後要不要去花街逛逛?當然,所有費用都由我來支出。」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你還真有福氣。」
對方走出包廂,向店員加點一瓶酒。
「我也想聽聽尊夫人的事。」
「也是,一個人就夠麻煩了……」
「接下來別聊生意了,我來點瓶純葡萄酒。說說你太太和女兒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