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商業公會長與貴族作風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3472 字
伊凡諾正在整理文件時,忽然被公會長傑達子爵找去。
他很快就會正式離開商業公會。不知公會長找他過去,是想和他形式上打聲招呼,還是因爲某位貴族的關係──伊凡諾穿上深藍色外套,前往公會長辦公室。
「打擾了。」
「你來啦,伊凡諾。你今天有多少空檔?」
向他搭話的是坐在黑皮革沙發上的嘉佈列拉。
傑達子爵坐在房間深處的辦公桌前,身旁站着男性侍從。
「早上可以撥出時間。下午要去拜訪佐拉商會長。」
「這樣啊。那麼,你有沒有什麼事要『問我們』?」
看來嘉佈列拉已知道他昨天和福爾圖會面。伊凡諾在她催促下坐在對面的沙發,雙手交握。
「方便的話,想請教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託•路易尼大人的事。」
「貴族用的起泡瓶現在由我負責仲介,這則情報的費用不如就從中扣抵,怎麼樣?」
「好的,麻煩您們了。」
「你現在知道多少?」
「去年前公會長突然生病引退,福爾圖大人升爲公會長。他出身高等學院騎士科,畢業後不知爲何進入服飾公會,深受貴族女性歡迎。雖是次子卻繼承了家主之位。太太是伯爵家出身的美女,個性有些剛強。兩人育有一子一女。我搜集到的資訊只有這些。」
「還不錯,我再爲你補充些資訊吧。」
嘉佈列拉閉了閉眼,目光移至伊凡諾身上。
「路易尼家代代都是騎士。前代因爲經濟困難,福爾圖納託大人便向服飾公會毛遂自薦。加入公會後開始服務貴族女性,不但在工作場合十分活躍,在晚宴上也是萬人迷。六年前娶了伯爵千金,當上副公會長。現在和貴族婦女仍有密切往來,至今依然會親自拜訪已婚的高階貴族女性,向她們推薦禮服。」
「福爾圖納託先生的兄長和兩位弟弟任職於王城騎士團。三人劍術不錯,但不擅權謀。長兄主動將家主之位讓給福爾圖納託,說要一輩子當騎士。兩名弟弟則分別入贅至子爵家,以及服飾業的商人家。」
看來福爾圖的事業如日中天,各方面都沒有弱點。家人也沒問題。
這下伊凡諾徹底明白,若要做服飾方面的生意,最好別和福爾圖爲敵。
「我不熟悉『貴族作風』,因此這部分都交由他負責。」
伊凡諾當時雖然忿忿地心想「這就是貴族作風嗎」,但他並不恨福爾圖。要是做得那麼絕,可能會使雙方今後的關係惡化。
見兩人以冰冷的笑容對話,伊凡諾冒着冷汗,擠出聲來。
「那個,我喝了藥水很快就痊癒了,還有,福爾圖大人也送了我戒指,用不着做到那麼絕……」
正當他拚命組織語言想爲對方說話時,那雙深黑色眼睛望向了他。
「他送你這東西,自然有他的道理。他有沒有挖角你,或探問羅塞堤商會的內情?」
「嘉佈列拉小姐,那個,我是不是不該將福爾圖大人的事告訴你們?依我之見,這麼做好像太過火了……」
「平起平坐、共存共榮啊……」
「請問……東國白絹是貴族新娘服的布料對吧?」
「話說初次聚會就請你喝吐真藥酒,還真是典型的貴族歡迎方式。這部分的知識我無法教你。不如請我丈夫介紹能教這類知識的人吧?」
「貴族真不簡單……」
「請問若在魔導具店買要多少錢?」
看來嘉佈列拉對自己有很高的期待,伊凡諾苦笑着回答:
昨晚他接受福爾圖的邀請,沒告訴任何人就自行赴約。
「若你是被福爾圖納託的話語籠絡,或是喝醉了、在美女環繞下不小心說出口,我們也不會插手。但在酒里加吐真劑可不同,這是違背道義的事。而且貴族在家族名聲或『自己人』受到傷害時,不可能坐視不管。福爾圖納託應該也猜到我們會有這樣的反應。」
伊凡諾抬起的頭再次俯下,由衷地道謝。原以爲自己做出了點成績,卻發現原本那套完全無法應用在貴族身上。他連戰鬥規則都不瞭解。
「……這樣啊。」
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明白這眼神代表的不是懷疑,而是擔心。
並且終於體認到,眼前這兩個人是如假包換的貴族。
伊凡諾和他們共事多年,看到的或許一直都是兩人對待平民的那一面。
「鑑定一下。」
「聽起來真不錯。」
「好吧,那就只調漲東國白絹的價格,下個月起調漲兩成。」
「是啊。下個月起我們家批發給福爾圖納託先生的東國絲絹,全部調漲一成好了。」
「什麼?」
「是的,會讓人說溜嘴的那種酒。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忍不住咬了下脣,福爾圖大人見狀送我一瓶回覆藥水。雖然報銷了一條手帕,但後來就收到這枚戒指,應該算賺到吧。」
「我還有一個問題,請問這枚戒指值多少錢?」
「我喝了福爾圖大人請的藥酒,說了些妲莉亞小姐的事。不過妲莉亞小姐沒做虧心事,我又這麼正直,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伊凡諾忍不住用抱怨的口氣說,因爲覺得他們倆剛纔太可怕了。
嘉佈列拉像貓一樣眯起眼睛,注視伊凡諾。
最後和嘉佈列拉一同目送不同於平時的男人離去。
「沒錯,這部分由我負責。既然福爾圖納託先生要玩貴族那套,我隨時願意奉陪。看是要以商會保證人身分回敬,還是兩個公會長互鬥,由他選擇。」
「這名字在貴族間還算有名。我是羅塞堤商會保證人,這麼喊沒問題。」
「不能告訴沃爾弗大人嗎?」
「總覺得不太夠,但也只能這樣了。」
「藥酒……?」
「親愛的,我們也得回敬對方纔行。」
「差不多五枚金幣。」
「……確實有三種效果。但只有中等程度,無法完全防禦。」
現在他們商會只是一隻受雷歐涅的羽翼庇護的雛鳥。
儘管嘉佈列拉可能會罵他太沒戒心,但他仍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明。
他現在才知道這個男人的聲音也能如此冰冷。
「謝謝您。」
侍從自伊凡諾手中接過戒指,戴上藍色鏡片的單片眼鏡檢視。
「能不能在我活着的時候達成?我也想看到徒弟徹底打敗他再死。」
「嘉……」
「哪來的戒指?」
五枚金幣已超過他一個月的薪水。和福爾圖沒有交情的他,似乎不該輕易收下。
當他發現事情不對勁時,已經太遲了。
嘉佈列拉露出這個表情和動作,就代表她真的生氣了。
繼昨天之後,他深切體會到這點。自己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
「沒錯,高階貴族都會選用白絹。」
這下他完全沒轍了。真希望能有人來救救自己。
剛纔雷歐涅說「『傑達家主』不會眼睜睜看着妻子的『徒弟』被傷害」。他們將他視爲必須守護的自己人,爲他遮風蔽雨,他不想再仰賴他們更多。
「他生性溫厚,但他家人可不是如此。服飾公會去年纔剛換過會長,要是再換人會很麻煩。」
「抱歉打斷各位談話。雷歐涅大人,時間差不多了。」
「那個,非常感激兩位的心意,但這次請讓我自己回敬福爾圖大人,拜託了……!」
即使背下貴族禮法,還是不懂和貴族做生意與交手的訣竅。
見他持續低頭拜託,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但這樣發展下去,伊凡諾可能就得向福爾圖賠罪了。
聲音卡在喉嚨,喊不出來。他嚇得背脊發涼。
或許有一天,雙方的羽翼還會因衝突而碰撞在一起。
「別搞錯了,伊凡諾。這可不是爲了你一個人。我是商業公會長,也是羅塞堤商會的保證人。再說,『傑達家主』可不會眼睜睜看着妻子的『徒弟』被傷害。」
乍看沉着冷靜的傑達子爵,事實上似乎相當好戰。仔細想想,過於冷靜而沒有行動力的人,不可能長久勝任商業公會長一職。
「可能至少得讓您等上二十年了,師父。」
「不,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樣的話您的『徒弟』永遠無法獨立。」
「失禮了。」
「不過,我想在衰老而死之前贏過他。」
嘉佈列拉的雙眼笑眯成了一條線。硃紅色的嘴脣向上勾起,雙手在桌上緊緊交握。
雷歐涅在侍從呼喚下起身,心情略顯愉悅。伊凡諾感到不太妙,但又不敢問出口。
雷歐涅說得好像很嚴重,讓伊凡諾有些難以理解。外表先擺一邊,伊凡諾覺得和沃爾弗相處起來很放鬆。
「是嗎?我該去王城一趟了。多了兩三件要仔細思考的事呢。」
「我最多隻能讓步到這樣。對了伊凡諾,以後就叫我『雷歐涅』,也請跟妲莉亞小姐這麼說。」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將師事佐拉商會長與福爾圖大人。對了,首先就以能和福爾圖大人平起平坐、共存共榮爲目標好了。」
「這次的事還是別告訴沃爾弗雷德先生比較好。妲莉亞小姐可能也沒辦法應對。這種事對他們兩位來說還太早了。」
傑達在辦公桌後方以低沉的聲音問道。
傑達子爵很少允許別人喊他的名字,如今卻主動這麼說。就伊凡諾所知,就連商業公會的商會長們頂多也只會喊嘉佈列拉的名字,很少有人直呼雷歐涅之名。
伊凡諾望向傑達子爵想尋求協助,發現他臉上也帶着同樣的笑容。
「昨天我們一起喝酒時,福爾圖大人送我這枚戒指。據說有防毒、防混亂、防媚等效果。」
所幸羅塞堤商會雖是雛鳥,仍可自行覓食。他們今後還是得從傑達夫妻的羽翼下爬出,獨立飛翔。
「是不是不該收下這枚戒指?」
這價格讓伊凡諾目瞪口呆,他沒想到竟然這麼貴。
他拿出用手帕包裹的銀製戒指。那是福爾圖昨晚送他的。
除了她丈夫傑達子爵外,恐怕沒有人能讓她息怒。
「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託大人,不但允許你叫他『福爾圖』,還這麼好心教了你『貴族的作風』啊。」
沒想到他出身的斯卡法洛特家族做事手段這麼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