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奧蘭多商會長

托比亞斯爲了採購魔導具素材，來到老家的奧蘭多商會。

常在店裏的母親今天不在，員工也莫名安靜。

「托比亞斯。」

他聽見沒有起伏的聲音，回頭只見比他大十歲的哥哥走了過來。

依勒內歐·奧蘭多，這個人既是他哥哥，也是奧蘭多商會長。

他身材瘦高，有着和父親一樣的黑色上吊眼，頭髮呈焦茶色。

托比亞斯不太喜歡這個酷似父親的哥哥。

「歡迎回來，哥哥。你什麼時候到家的？」

「前天深夜。我有話跟你說，有空嗎？」

「有空。」

他們進到會議室，依勒內歐坐在裏側的椅子，托比亞斯坐在他斜對面。

事務員端來兩杯紅茶，鞠躬後離去。接着室內只剩下兄弟兩人。

「從悔婚到後來的事我都聽說了。」

「對不起，事出突然，連累到哥哥。」

「沒想到你和媽趁我不在時搞出這些事。比起生氣，我更覺得好笑。」

哥哥進房時拿着一大疊文件，他將文件啪地攤在桌上。

近距離一看，他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拿着文件的手也浮現血管，散發出藏不住的疲憊感。

「你跟公會借的錢，我幫你還清了，還在你戶頭裏存了三十枚金幣。那是給公會的信用金，別花掉了。下次別再用商會的名義借錢，這樣有損商會的信用。」

「對不起……」

「再來是向商業公會登錄魔導具的事，這比較嚴重。我已經請受我照顧的公會員別說出去，但謠言這種東西一旦傳開，擋都擋不住。我也不能做些太明顯的手腳，萬一被嘉佈列拉反過來利用就糟了。你這陣子別去商業公會。」

「我……」

「那我不就成了魔導具師妲莉亞的『擋箭牌』嗎！」

黑眸有些苦惱地搖曳閃爍。

潦草的筆跡中，有幾處寫着妲莉亞的名字。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你做的就是這種事，別再接近妲莉亞了。我們商會若和水伯爵家起衝突，肯定會被輕易滅掉。」

卡洛總是沉穩地笑着告訴他。

「師父說我們都是魔導具師，應該能一起工作，互相照應過生活。老爸只說……要我好好照顧妲莉亞。」

「沒必要爲了區區一封信做到這樣吧？」

「無論是謠言或事實，惡評都會影響你的未來和商會的信譽。」

「那我問你，如果是妲莉亞說她交了新男友要悔婚，並從隔天和對方一起住進新家，你能接受嗎？」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蜷曲身體，忍住快吼叫出聲的強烈情緒。

依勒內歐用那張酷似父親的臉堅定地說道。

不能用有沒有登錄魔導具來判斷一個魔導具師的好壞。就算做的是便宜的魔導具，魔導具師也要爲使用者着想，好好完成。

「哥哥，別開這種玩笑。」

「爲什麼？她身體不舒服嗎？」

焦躁的他在訂婚期間因爲嫉妒和任性，多次試探妲莉亞。

「還有，外頭謠言四起，說你爲了新的女人，在婚前拋棄爲你做牛做馬的妲莉亞。」

一想到妲莉亞後來都跟那個男人在一起，他莫名有些不快。

他明白哥哥說得沒錯。

「托比亞斯，你知道現在奧蘭多商會全體員工有多少人嗎？」

謠言家是在街頭巷尾散佈謠言或廣告的人。

最後他離開了不愛他的妲莉亞，選擇了愛上他的愛蜜麗雅。

「這些事我從來沒聽說過！」

「我們是平民，既沒有魔導師血統，家族也沒出過魔導具師。你若遇到工作上的問題，我們家沒有人能幫你。爸認爲妲莉亞待在你身邊可以幫助你、陪你商量問題。」

哥哥吹着熱紅茶說道。

「妲莉亞和伯爵之子在一起？這是真的嗎？」

「我想盡快和她在一起。」

「既然牽扯到對女人的喜好，那就沒辦法了。不過做事總要講道理，你爲什麼不能等悔婚半年後再和愛蜜麗雅在一起？」

托比亞斯本來想說妲莉亞纔不會找金主。

儘管意識到這些錯誤，一切都太遲了。

「……你已經不是小孩了，而且事已至此。雖然有點殘忍，我還是告訴你吧。你們的婚姻是爸爲了你向卡洛拜託來的。」

依勒內歐翻着幾張文件說道。

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我託人調查了一下妲莉亞，她好像正在跟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人交往。我會僱幾個謠言家，散佈消息說『她有新對象，又想做魔導具，所以不想辭掉工作，結這場充滿限制的婚』。大概過兩個月你們的謠言就會平息下來。」

「我查了一下，她是前代塔利尼子爵的弟弟與女傭生的小孩。子爵家當時還花大錢，聘請公證人和那名女傭正式斷絕了關係。媽說她寫了封信向子爵家打招呼，對方說他們家沒這個人。塔利尼這個姓氏民間也有，愛蜜麗雅的母親剛好就姓塔利尼，她們可能是故意利用了這一點。」

「我反對了爸的意見。我和爸是商人，但你和妲莉亞是魔導具師，這麼做划不來。但爸感覺到身體變差，再三拜託卡洛後，卡洛便被說服了。我也是沒能阻止這件事的加害者，所以會和你一同負起違背諾言的責任。」

那個人確實說自己是斯卡法洛特家的成員。

哥哥邊說邊抽出下方的文件。

「不是師父，而是爸？爲什麼？」

那聲音像極了父親。

「卡洛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自己死後妲莉亞就無依無靠，既沒有有權有勢的親戚，而她又是女人。她在魔導具師工作上表現得太出衆，容易遭受攻擊。和你一起工作，就會被視爲夫妻共同的成果，不那麼引人注意，婚後我們商會也會守護你和妲莉亞。可惜爸沒向媽詳細說明這些事。」

依勒內歐遞來一條白手帕，托比亞斯這才發現自己正不斷掉淚。

「別小看貴族，他們人脈不知道有多廣。像我們這種人根本收集不到什麼情報。」

「有必要做到這樣……」

「你知道爲什麼爸和卡洛要你和妲莉亞結婚嗎？」

耳裏傳來波濤般的轟轟血流聲，使他喘不過氣。

他們本來的工作是宣傳店家或商品的優點，哥哥這次卻用在散佈謠言上。

「至於愛蜜麗雅，她雖然有貴族血緣，但和她聯姻對我們沒有幫助。」

托比亞斯不知不覺忘了卡洛對自己的稱讚，只自卑於他這個師兄不如妲莉亞的地方。

「我知道了。」

「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機率發生家族糾紛，我們商會就毀了。」

托比亞斯說到一半，依勒內歐便冷眼望向他。

他一直急於發明新東西，無法專注在手邊的工作上，製作魔導具對他而言逐漸變得不再有趣。

妲莉亞是妲莉亞，托比亞斯是托比亞斯，每個魔導具師都有自己的特質。

「有人見到她和一個身材高挑、黑髮金眼的美男子走在一起，這些特徵和斯卡法洛特家的小兒子一樣。在綠塔附近的店家，也有人見到一個穿黑斗篷的高挑男子幫妲莉亞付錢搬東西。看來他還滿迷戀妲莉亞的。」

那道目光勾起他被父親嚴厲責罵的回憶，不敢再說下去。

所以要他們在工作上互補，各自成長。

哥哥將與羅塞堤商會有關的文件放在最上面，苦悶地嘆了口氣。

事實上也真是如此，托比亞斯無話可說。

「對我來說愛蜜麗雅更……」

「怎麼會……那麼……師父又爲什麼？」

「七十人左右吧？」

卡洛說這兩種特質都很重要。

「這……」

托比亞斯想起之前在餐廳的戶外座位見到的那名英俊男子。

妲莉亞有想像力，懂得變通，也有試做能力。托比亞斯做事仔細無缺漏，能顧及使用者的安全。

哥哥從他身旁離開房間，在他背後說道。

「爲了以防萬一。我會向子爵家解釋母親是因爲老糊塗才寫了那封信，並送點東西去致歉。這麼做最妥當。」

他用手帕捂着臉，試圖嚥下慚愧的嗚咽。

「爲什麼沒人告訴我……爸爸和師父什麼都沒說……！」

「男方是伯爵之子，我想他們不會結婚。但畢竟是掌管水權的斯卡法洛特家族，應該能成爲她很好的金主。」

哥哥發出至今最深最長的嘆息，雙手交握撐在桌上。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讓媽在商會拋頭露面。她會待在商會里面的房間或家裏，你有事的話就去那裏找她。」

「我不是在開玩笑。她是高等學院出身，算術快又會計帳，既是有才華的魔導具師，又有男爵之女的頭銜，還擁有綠塔這棟房子。而且和你分手後，竟能這麼冷靜地處理事情，還釣到伯爵之子，自己成立商會。這麼有能力的女人可不多見……」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意見。由我去向子爵家致歉。不過媽本來想和子爵趁機攀關係，她知道真相後大發雷霆。而且人言可畏，你以後別再讓愛蜜麗雅來商會了。」

「國內一百二十一人，國外三十七人。再加上跟我們簽約的魔導師、魔導具師、工藝師、宣傳人員、清掃人員，總共超過兩百人。若再加上他們的家人可能會超過千人。奧蘭多商會不只是我們家的。我身爲商會長，必須保護這間商會。」

「那件事……」

托比亞斯還沒說完，依勒內歐就用深不見底的黑眸盯着他。

他望着托比亞斯，眯起和父親同樣的深邃黑眸。

「什麼叫沒有幫助？」

文件上寫着伯爵家的名字，他回家才兩天，不知是怎麼調查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娶妲莉亞爲妻，甚至後悔自己已經結婚。」

他的視野搖晃了起來，太陽穴陣陣抽痛。

「就某方面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卡洛很欣賞你認真的態度，你出身商家，靠自己的努力成爲魔導具師，他很重視你，還說你只要繼續努力就會超越他。他希望你和妲莉亞不要區分能力高下，互相扶持當好魔導具師。」

托比亞斯擠不出任何話回應他。

「……我無所謂，愛蜜麗雅就是愛蜜麗雅。」

「你這麼倔強，知道之後應該不肯和妲莉亞結婚吧？」

「托比亞斯，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但又想到那天妲莉亞沒說什麼話，都是那個男人在替她回答。

「好，我知道了。」

他聽見自己有如慘叫的聲音。

如果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拒絕。因爲他認爲自己在魔導具師之路上無需家人的協助，因爲他不想當妲莉亞的擋箭牌。

「……我不會讓人進來，你就待在這裏直到恢復冷靜吧。等你想清楚了，我們再來聊一下今後的事。」

文件中有封信，確實是塔利尼子爵寫的。他們母親的信也被退了回來，用茶色繩子和子爵的信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