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與工匠

充滿夏日氣息的豔陽下，妲莉亞在工匠街的一角下了馬車。

她穿着深藍夏用洋裝和麻質薄外套，但還是覺得很熱。

眼前是一棟綠色屋頂的建築，她確認過銀色金屬門牌上刻着「甘道菲工房」後，便搖響門鈴。

「午安，甘道菲先生。」

「歡迎光臨，羅塞堤會長。」

甘道菲工房長，小物工匠費爾莫似乎已等候多時，聽見門鈴聲後立刻走出來。他的茶色頭髮雖然有些斑白，背還是直挺挺的，身上穿着深灰罩衫，應該是工作服。

妲莉亞前幾天在商業公會和費爾莫開過會，請他試做量產用起泡瓶。後來他們各自都很忙，直到今天才有空見面。

「請進。這裏有點小，請別介意。」

妲莉亞走進工房，那是棟天花板略爲挑高的木造平房。

費爾莫說這裏很小，但這空間其實和綠塔的工作間差不多大。

佔滿一整面牆的架子上，整齊地擺放着大量的瓶罐、彈簧、管子和噴頭的零件。

費爾莫請妲莉亞在工房中央的椅子坐下後，將三個起泡瓶擺在桌上。接着將其中一個遞給妲莉亞。

「這是量產用的起泡瓶，如果有做不好的地方請直說。」

妲莉亞接過瓶子，轉了一圈後拆開來檢查。

蓋子上的壓頭、蓋子、蓋子下的唧筒、瓶身──每個部件都比妲莉亞做的更簡潔俐落，動起來也很穩定。

她試着按壓裝有肥皂水的瓶子。眼見細緻的白泡沫在碟子上膨起，她感到很開心。

「製作得很精良。瓶子變輕很多，而且比較好按。」

「對，我把唧筒連接蓋子那側的中央部分精簡化，還讓按壓力道平均往下分散，以維持耐久性。這三個瓶子都已通過一千次按壓測試。如果這樣的設計沒問題，我再做五千次按壓測試。」

「按壓測試您是請誰做的呢？」

「附近初等學院的學生，他們很樂意賺這種外快。」

他邊說邊拿起新的膠帶，作業速度比妲莉亞想的還快。

費爾莫大力點頭，用手邊的紙張寫起筆記。妲莉亞也在筆記本中寫下討論內容。

「看妳覺得這裏面有哪些試作品還不錯，我再向公會提出申請……」

「種類這麼多，全交給他真的沒問題嗎？負擔會不會太重？」

「沒錯，也很適合用在家庭成員較多的浴室。」

這是因爲他的魔力時強時弱。沒練習過，便無法穩定注入魔力。

使用魔導具科的器材需要五單位以上的魔力，學院便以此作爲應考資格。

「妳也是嗎！我做東西時都會思考這些，有機會就想測測看！」

「要是我也能貼就好了，可惜我的魔力只有兩單位……」

克拉肯膠帶很像厚的白色透氣膠帶，注入魔力後，質感會變得像半透明的白橡膠，還有黏性。經常用來當作密封和止滑材料。

「嗯，也對，可以另外做套子，不必每瓶都做不同款式。這樣客人就可以挑選自己要的玻璃顏色和套子，相當於半訂製的感覺。」

男人別過視線，那眼神妲莉亞見過。

測量時須觸碰專用魔石，學院的入學考試也會做這項檢測。

眼見紅髮女子露出純真笑容說完，費爾莫也不再深究──他心想，那位名叫伊凡諾的商會員肯定很能幹。

「也對。」

「如果壞了或膩了，還可以換新的套子。」

「不，第四片能貼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膠帶變得像烤魷魚乾般黏在費爾莫的指尖。

男人以熱切的目光盯着克拉肯膠帶，妲莉亞明知答案，仍開口詢問。

「當然啦！我想知道物品到客人手中會發生什麼事，測試結果也能作爲下次的參考。這些瓶子做完一萬次按壓測試後，我也會繼續測到壞掉爲止。你們做魔導具時也是這樣嗎？」

「兩單位就能貼克拉肯膠帶嘍。」

「好！」

「原來是這樣……」

「照這個方式再黏一百片，就能製作商品了。」

「我懂！我也會好奇最小值和最大值……」

她開發防水布時水洗了一百次，還請會冰魔法的人讓布結凍。

「他要我『想做什麼儘量做』……如果真的不行，他一定會阻止我的。」

「要練多久才能沒有皺褶呢？」

「再來這兩個是大容量的方形瓶，我讓底部變重、變寬，這樣就不容易倒了。有些餐廳有多位廚師，洗手時需要不容易倒的瓶子。」

「當然嘍，因爲我是工匠啊。」

「這些是不同類型的試作品，是我一時興起做的，想聽聽妳的真實意見。」

費爾莫點了點頭，不帶批判地聽着妲莉亞的話。

這個國家無論貴族或平民，只要通過考試就能進入學院就讀。學費雖然由國家負擔，但還是有學用品和實習等種種開銷。因此有很多平民會選擇半工半讀。

順帶一提，妲莉亞之前測量時是八單位，她父親卡洛則是十二單位。

男人有些感慨地望向遠方，手裏仍握着克拉肯膠帶，妲莉亞見狀忍不住這麼問。

費爾莫咕噥着努力黏貼，克拉肯膠帶在他指尖下逐漸形成圓圈。

「唔，克拉肯膠帶變軟了！」

然而事實上，他們倆都有點異於常人。

「我覺得全部都很棒。請將所有您能生產的商品寫成規格書，後續流程就交給我們的商會員伊凡諾，他會想辦法。」

「我會這麼做，但有些魔導具師不會。」

他從籃子裏拿出十個起泡瓶一字排開，形狀各不相同。

妲莉亞想起父親在世時，父女倆聊到魔導具時的感覺。

「這些彩色玻璃和裝飾都很漂亮，也適合送女生當禮物。我覺得不如讓瓶身統一，另外加裝玻璃或金屬工藝的套子怎麼樣……」

多數魔導具的耐久性都遠高於一般用品，因此當一個魔導具師說自己會將魔導具「測到壞爲止」，很可能會被視爲怪人。

不過耐久測試進行到後來，她父親也開始半開玩笑地說：「妳不覺得塗在防水布上的藍史萊姆很可憐嗎？」

費爾莫笑着說完，拿出一個大籃子放在桌上。

不愧是小物工匠，能注意到這種細節。

妲莉亞縱使驚訝，仍持續給他賦予相關的建議。

「喔！黏上去了。」

「我覺得有點喘，這就是所謂的魔力枯竭嗎？才貼四片……」

「費爾莫先生，您要貼貼看嗎？」

想要接受高等學院魔導具科的考試，魔力至少要五單位。費爾莫可能因爲這樣才誤以爲自己辦不到。

費爾莫貼到第四片時成功繞了蓋子一圈，沒有捲起或魔力缺漏之處。

「這個瓶子底部裝有固定用的卡榫。只要在檯面上裝設與之成對的卡榫，不知原理的人就無法將瓶子隨意取下。小孩和手會顫抖的病人可以用，這樣就不用擔心弄倒瓶子。另外，雖然不願想像這種事，但固定裝置也能防範想騷擾店家而偷瓶子的人，並防止餐廳和酒館的瓶子被醉鬼拿走。」

是工匠，啊，是工匠，這就是工匠。

「好，那我儘快請學生測試後，向商業公會提出規格書。還有，妳叫我『費爾莫』就好，我們工房所有人都姓甘道菲，這樣叫會搞混的。」

她的數值就魔導具師而言已然足夠，不過要當魔導師還差了一點。而她父親只能說是名副其實。

「嗯？不是要五單位以上才能處理魔導具素材嗎？」

不過，像沃爾弗那樣沒有外部魔力的人無法使用一般的檢測魔石，而要將血滴在專用魔石上才測得出來。另外，據說王族或高階貴族中也有人魔力多到超標，導致檢測魔石破裂。

「費爾莫先生，您在做極限測試時，也會將物品測到壞嗎？」

或許是因爲他習於細心製作小物，那個圓相當完整，看不出是第一次賦予的人做的。

「那我就叫妳妲莉亞小姐吧。老實說我現在聽到『甘道菲工房長』，還是會想到我老爸呢。」

她父親只說「這是必要之舉」、「妳就儘量做吧」，沒有多加干涉。

她爲此感到興奮不已。

「不過您還是會做下去，對吧？」

身爲工匠，能樂在工作再好不過。

「克拉肯膠帶真的固定住了……可是好皺。」

「是的，接着請您想像將指尖的熱度傳到克拉肯膠帶上，保持在快要碰到膠帶的位置。這樣膠帶就會逐漸由白色變成半透明，再沿着瓶子繞一圈……」

「再來這兩個是攜帶用的。名義上是供人外出洗手時使用……但我其實只是想測試起泡瓶最小能做到多小。」

「好的，也請您叫我『妲莉亞』。我很不習慣『會長』這樣的稱呼……」

「一天貼四片，只要二十五天就能貼得很整齊。而且若每天練到將近枯竭的程度，魔力也會一點一點增加。我相信您過一陣子就能輕鬆貼完所有試作品。」

「我做得太入迷，不知不覺就……」

儘管做出了很多無用之物，但試做的樂趣就在於探索各種可能性。

她和父親在試做魔導具時，只要興致一來，就會不自覺在原有版本上添加其他功能，做出不同版本的試作品。

「您知道怎麼進行魔力賦予嗎？」

「能試做更多不同的東西真有趣，但也很累人。要是我年輕時就開始做，可能就不一樣了，卻拖到現在才學……」

他眯起綠眸，點頭微笑。

這樣就可以設計很多不同的款式，感覺很棒。

「是的，請委託他們加工。我今天也有帶克拉肯膠帶，來貼貼看吧。」

「我從這瓶開始講解。這是刮鬍用的起泡瓶，瓶身較寬，適合男性手形，裏頭的肥皂水也比較多，因爲男人們通常會覺得填裝洗劑很麻煩。」

「大概知道。和初次使用魔導具時一樣，伸出慣用手的食指就行了吧？」

「我認爲這樣就行了，請甘道菲先生繼續進行下去。」

雖說妲莉亞有考慮到小孩和老人，不過沒想過店家的起泡瓶可能被人偷走。王都治安雖好，仍會出現酒醉鬧事的人，有些地方還是需要固定裝置。

「因爲魔力減弱了。請將手指靠近膠帶，專心黏貼。」

兩人並排坐在桌前，拿起起泡瓶的蓋子。

儘管父親這麼說，他開發魔導具時一定會進行耐久測試，妲莉亞也將此舉視爲必要。

魔力通常分爲十五級，數字越高，魔力越多。平民一般介於一到五之間。

更何況，妲莉亞幾乎做任何魔導具都會進行耐久測試。

「有道理，考量到安全問題，還是有固定裝置比較好。」

「……噢，膠帶變直了……嗯？但沒辦法凝固。」

「那是考進魔導具科的條件，克拉肯膠帶只要兩單位就能貼了。接近或超過十五單位的人反而比較難貼，因爲他們一注入魔力，膠帶就會黏在手上。我念魔導具科時，也遇過魔力太強而貼不了膠帶的人。」

「這四款是專爲貴族設計的。有的用彩色玻璃製成，有的表面加了點簡單的玻璃工藝。或許也能加點金屬裝飾。不過爵位較高的貴族在買起泡瓶時，應該會用訂製的吧。」

「好多！」

妲莉亞笑着說完，費爾莫擦了擦汗，輕嘆一口氣。

「別太用力，一邊吐氣一邊貼。感覺到膠帶快變軟時，就像這樣讓指尖稍微退開，繼續移動。」

這點妲莉亞倒沒想到。填裝肥皂水這道手續確實是一大重點。

透明玻璃搭配淡淡的花朵圖樣、半透明的藍色和亮紅色、不透明的乳白色──每種玻璃瓶都美得讓人眼睛一亮。

各種彩色玻璃搭配有圖案的套子。請人在套子上作畫好像也不錯。

費爾莫疑惑地問。

不過如果只是要黏貼克拉肯膠帶，兩單位就夠了。雖然需要花點時間，但和魔力較強的人細心黏貼所需的時間差不了多少。

但若伊凡諾也在現場，聽到這番話絕對會愣住。

「……專心……專心……」

「這些瓶子有個共通的問題，就是蓋子和瓶身接合處容易漏水。不過貼上克拉肯膠帶就能解決，所以委託魔導具工房就行了吧？」

「費爾莫先生，這是羅塞堤商會送您的見面禮，抱歉這麼晚纔拿出來。」

妲莉亞在桌上拆開裝有小型魔導爐的布包。

商會和業者初次合作時，大多會贈送對方自己販賣的商品──她聽伊凡諾這麼說，便將小型魔導爐帶來。

剛纔和費爾莫貼克拉肯膠帶貼得太專心，差點忘記這件事。

「這是……魔導具嗎？」

「對，小型化的魔導爐。將鍋子放在上面，就能在桌上或戶外做菜。裏頭附有烤肉和起司鍋等食譜，請您試試看。」

「謝謝，那我就收下了。這也是妳做的嗎？」

「對，但我只是把魔導爐改小一點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要把魔導爐改到這麼小也不容易吧？」

「我其實還想做得更小、更輕，可惜不太順利……」

費爾莫將小型魔導爐轉了一圈觀察完後，翻過來檢視，接着用指背敲了敲爐子，拆開裝載魔石的地方並問道：

「這已經很小了，妳想減到多小？」

「理想上是這爐子的三分之二大，一個裝酒的皮袋那麼重。」

「我有小物輕量化的書，但不知道能不能用在魔導具上，妳要嗎？」

「謝謝，可以借我嗎？」

「給妳吧，我有兩本一樣的。」

費爾莫隨即走向架子，從最下面那層抽出兩本書。兩本都是輕量化的書，介紹的素材分別是金屬和玻璃。他將書遞給妲莉亞後，再度將爐子翻了過來。

「即使是魔導具師，也不能用魔法將物品變小吧？」

「對，雖然在零件製作上比較省力，不過既不能放大、縮小，做東西時也還是得一個一個做。」

這一世難得有魔法，如果還能有放大魔法、縮小魔法和複製魔法，那該有多好──凡是從事手工業的人都渴望這些魔法。

「真的不用。但我想知道它的有效期限，如果沒效了，請告訴我。」

妲莉亞前世臨死前，母親才寫信要她偶爾回家，她只用訊息回覆「我盂蘭盆節會回家」。每天忙着加班，連一通電話也沒打給父母。

這個疾病在今世似乎也很常見，她父親的朋友也得過。

「請掛在脖子上，讓墜飾直接觸碰皮膚。解下墜飾的話疼痛可能會復發。纏在手上也行。墜飾不怕被水或汗水沾溼，髒了可以用柔軟的布擦拭。」

芭芭拉說自己已接受過治療，但妲莉亞明白她仍這麼痛的原因。

「好，我儘量把知道的都告訴妳。如果連我也不懂，我再去問同業。此外妳製作魔導具時若想將工作外包，只要是魔力少的人也能做的，隨時跟我說。粗活和雜事我都能做。」

「我沒事，那是我的試作品。我不知道它的效果能持續多久，就送給芭芭拉女士吧，請幫我試用看看。」

「啊，抱歉，令堂過世了嗎？妳還這麼年輕，一定很寂寞吧。」

所以她接下來做的事並非出於好心，而是一種自我滿足，爲的是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妲莉亞邊想邊解下脖子上的

獨角獸

墜飾。

「不好意思，可以跟妳借一陣子嗎？啊，妳自己沒問題嗎？妳有哪裏會痛嗎？」

「它應該能稍微緩解『紅斑症』的疼痛。」

如果一個墜飾就能提升對方的幹勁和效率，那麼到頭來還是她賺到。

得到「紅斑症」的人，身上會出現帶狀的紅斑點和小水泡。症狀聽起來很像妲莉亞前世的母親得過的「帶狀皰疹」。

「妳也滿開心的啊。」

見妲莉亞一臉慌張，芭芭拉也懊惱了起來。

「對不起，妲莉亞小姐。這個人口無遮攔……」

「呃，我也有私心啦！我想點燃費爾莫先生的幹勁，這樣他工作就會做得更好。」

「不，不會寂寞……因爲我對母親沒有印象……」

「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真抱歉。但這應該很貴吧？給我這種人用真的好嗎……」

那是她不久前做的，白色獸角上刻着玫瑰圖樣。獨角獸的角具有減輕疼痛的效果。

「啊～不小心的啦。不過，要是能在年輕時遇見她就好了。」

「可是──」

「我們努力工作，早點把錢還給人家吧。」

妲莉亞前世的母親也曾受這種「皰疹後神經痛」之苦。

「你還說？是想跟我宣戰嗎？」

「咦……不那麼痛了。」

「我真的沒事，不用擔心。」

費爾莫目送她離去後，拍了拍斑白的頭。

「妳成立商會，憑實力養活自己。他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妲莉亞小姐，外殼設計妳是在哪學的？」

芭芭拉笑着說道，旁邊的費爾莫則按着頭哀號。

「我是妲莉亞•羅塞堤。我纔要謝謝您們接受邀約。之後我們應該會經常往來，所以請叫我妲莉亞就好。」

魔力緩緩流動，不曉得是芭芭拉的魔力，還是妲莉亞的魔力──白色墜飾開始發出閃亮光芒。

她是將工作委託給甘道菲工房的案主。

「芭芭拉女士，這是我戴過的墜飾，若您不介意的話請拿拿看。」

「我之前在別的工房看過，同樣大小的手環要三枚金幣。這上面又有魔力加工的花朵圖案，應該更貴。」

結果身爲女兒的她竟先走一步，沒有比這更不孝的了。

「不，我還不夠格。父親若在一旁看着我工作，一定會不斷提醒我注意大小事。」

「當然嘍，我能動了嘛。啊，真想生一個像妲莉亞小姐那樣可愛的女兒。我們這兒都是些自以爲是的男孩……對了，我剛纔不敢問，獨角獸角做的墜飾要多少錢？」

費爾莫似乎知道獨角獸是稀有素材，深深低頭道謝。

她將獨角獸墜飾遞給芭芭拉。

響亮的拍打聲隨即傳來。

男人將爐子輕放回桌上，一雙深綠色眼眸望向妲莉亞。

他們若無其事地聊了一會兒工作的事，迎接妲莉亞的馬車就來了。

妲莉亞默默希望迎接的馬車能早一點來。

魔導具師的書籍中並未記載獨角獸素材的止痛效期。沒效了就必須再製作新的。

「抱歉，妲莉亞小姐。她是我太太，和我一起經營這間工房。」

「打擾了。真抱歉，我丈夫連茶水都沒招待……」

而且她希望一起工作的人能常保笑容。

「芭芭拉女士，您還好嗎？」

「那麼也請叫我芭芭拉。」

芭芭拉擠出笑容回應，儘管旁人都看得出她很不舒服，她仍覺得忍耐是應該的。這點讓妲莉亞想起前世的母親。

「令尊是『熱水器魔導具師』……」

「謝謝，到時候我會不客氣地拜託您的。」

妲莉亞若婉拒，費爾莫可能會更過意不去。因此她還刻意加了「不客氣」三個字。

「呃，那麼……我設計上若有不懂的地方，再向您請教。開發新東西時也想跟您討論。設計也是魔導具很重要的一環。」

她幾乎沒盡過孝道，出社會後纔在父親節送酒，在母親節送點心。

「誰教你要對妲莉亞小姐說些有的沒的。」

「這樣啊……」

妲莉亞走向想要婉拒的芭芭拉，有些強勢地讓她握住墜飾。

她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比父母早死。

妲莉亞纔在想前世的母親，又想起今世從未見過的母親，思緒有些混亂。

一名藤紫色頭髮的女人走出來，手裏用托盤端着紅茶。

「請用茶。」

儘管芭芭拉語氣頗兇，嘴角卻勾了起來。

「別逞強，快去休息。」

「是的，他叫卡洛•羅塞堤，一年前過世了。」

「還是很痛……好久沒被妳狠揍了。」

費爾莫似乎深有同感，臉上露出苦笑。

「芭芭拉，別硬撐。我來就好，妳去躺着。」

他的笑容消失時，工房裏頭的門傳來敲門聲。

一旁的芭芭拉因疼痛消失而深感驚訝，這時纔回過神來說：

芭芭拉爽快地說完，將空茶杯移到托盤上，動作俐落得像生病之前一樣。費爾莫見狀露出欣喜的笑容。

「魔導具就該由需要的人有效運用，您儘管用吧。」

這一世雖然有治癒魔法，可是原則上要在七天內至神殿治療才能痊癒，七天後病況就會固定下來，無法治癒。芭芭拉可能是超過七天才去看病。

「……獨角獸的角。」

她穿着灰色工作服，但動作有些不自然，每當變換姿勢時就會微微皺眉，再擠出笑容掩飾，令人同情。看上去就像受傷了一樣。

現在芭芭拉比她更需要這個墜飾。

「高等學院的課堂，我父親也有教我。」

芭芭拉小心地用雙手端着紅茶杯，將茶杯放在桌上那瞬間，她的臉卻痛得皺了起來。

妲莉亞不禁驚呼。「胸口被火魔石砸中」──這句話在本國大多意味着「墜入愛河」。

這是妲莉亞的真心話。

芭芭拉睜大眼睛說完，妲莉亞安心地鬆開了手。

「這樣對妳來說划不來吧？獨角獸的角可不便宜。」

「可是，這麼昂貴的魔導具……」

妲莉亞已經要費爾莫用名字稱呼她，既然要和他們夫妻往來，還是請他們用一樣的稱呼比較好。妲莉亞的動機就只是這樣，芭芭拉卻顯得有些開心。

◆　◆　◆　◆　◆　◆

「費、費爾莫先生！」

「沒關係，我沒有母親。」

「不不不，放下妳的右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要是能在年輕時就認識那樣的工匠同伴，說不定能做出更多不同東西，有點可惜……」

「這很正常。師父對徒弟期望越高，就越囉嗦啊……」

「你在說什麼？你還很年輕啊。我也能自由活動了，今後想做什麼儘管做吧。」

「……我完全被點燃了，甚至有種『胸口被火魔石砸中』的感覺。」

「我叫芭芭拉•甘道菲。羅塞堤商會長，感謝您這次的合作邀約。」

「沒事。我去年得了『紅斑症』，去神殿治療完還是有點痛……」

罹患帶狀皰疹時若神經有所損傷，便會出現皰疹後神經痛。

「妲莉亞小姐，謝謝妳的好意。不過女性上了年紀很容易渾身病痛，令堂可能也需要這個墜飾。妳還是自己留着……」

說到母親，她記憶中只有前世母親已然模糊的面容和聲音，久遠到已沒有寂寞的感覺。然而她既無法說明這件事，也想不到如何含糊帶過。

「妲莉亞小姐，這是用什麼做的？」

原來是芭芭拉狠狠拍了一下丈夫的頭。

「抱歉！真的很謝謝妳。我沒辦法馬上支付這筆錢，但絕對會分期還給妳。」

「好，要連利息一起還她，不然會丟工房的臉。」

費爾莫想起從父親手中繼承工房那天的情景，輕撫着長期使用的工作桌上的刮痕。旁邊也有徒弟弄的新刮痕。白色的工作桌經年累月變成了麥芽糖色，但還很堪用。

他今晚要在這張桌上，撰寫各種起泡瓶的規格書和設計書，就算熬夜也要全部寫完。

「話說我的魔力也有兩單位，我也可以貼嗎？」

芭芭拉緊盯着克拉肯膠帶，眼神和費爾莫一樣充滿工匠的熱情。

「我教妳，來試試看吧。等徒弟們送貨回來，也讓他們試試。我記得他們的魔力分別是三和四，應該能貼得比我多……」

能做的事變多，對工匠而言無比開心。

除了克拉肯膠帶的貼法，費爾莫還想早點告訴他們芭芭拉康復的事和妲莉亞的事。

他期待着徒弟們歸來，將克拉肯膠帶遞給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