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懦夫的贖罪

夜深了，古伊德將馬車讓給要回軍營的沃爾弗，自己留在店內。

剛纔配合弟弟的速度喝酒，似乎喝得有點過量了。但他很久沒感受到這麼舒服的微醺感。

笑着道別離去的弟弟已經長得比他還高了。

他搜尋記憶，仍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被追過的，胸口隱隱作痛。

斯卡法洛特家的長子古伊德有三個弟弟。

二夫人之子，次子法比歐。

與自己同母的三子艾路德。

以及三夫人之子，四子沃爾弗雷德。

即使年紀差很多，母親也不同，四兄弟感情依然很好。

母親們的感情也不錯。比起工作繁忙、不常在家的父親，兒子們和三位母親更親近。

父親雷納託要娶三夫人時，古伊德正在唸初等學院。

他聽到消息後不怎麼驚訝。當時已有風聲傳出，他們家將在他這一代從伯爵升爲侯爵。他認爲父親應該是要和某個高階貴族建立關係。

然而，初次見到三夫人凡妮莎那天，他感到驚訝不已。

她父親是僅限一代的男爵，但她本身是平民，而且是位年輕的女騎士。

她有着黑檀般的亮麗秀髮、雪白的肌膚、神祕的黑眸，以及人偶般的端正容貌──儘管她美豔動人，但家世和斯卡法洛特家並不相稱。她甚至不是任何高階貴族的養女。

父親細心護送凡妮莎的模樣讓古伊德看傻了眼，沒想到父親一把年紀還會墜入愛河。

他後來聽說，凡妮莎是公爵夫人艾特雅•加斯托尼的護衛騎士，不但擅長冰魔法，還能變出冰劍，他也就多少能釋懷了。

不過，次子法比歐仍無法接受。

法比歐其實想當個騎士，而非魔導師。對於父親娶新妻的事也耿耿於懷。

凡妮莎住進他們家以後，法比歐有一次竟對她說：「如果妳真的是騎士，就跟我較量較量。」

三兄弟都還是小男孩。他們出生在斯卡法洛特家，自懂事起就接受魔法訓練，對水魔法能力多少有點自信。

艾路德想學好水魔法和冰魔法，認真唸書做研究。

古伊德對友人亂髮脾氣、大哭、訴說這一切──友人默默聽完後，用烈酒將他灌醉。

房間裏的傭人們被吹得東倒西歪，有的騎士膝蓋跪地，有的騎士不禁做出防禦姿勢。

艾路德因爲正好和兩個哥哥在一起，什麼都沒說就被捲入其中。他後來向哥哥們抱怨這件事，哥哥們只好拿零用錢買魔導書給他。

同一天，艾路德說想多留點時間學習並研究魔法，也搬進學院宿舍。

桌上只放着古伊德借他的魔物圖鑑。古伊德無意間發現書頁之間夾了一張紙。

「我不知道該跟誰先較量，因爲有可能一回合就結束了。」

沃爾弗活用身體強化，向母親學習騎士戰鬥技巧。

盜賊人數太多，自己有可能會被殺──他因恐懼和不安而動彈不得，母親也使勁將他抱緊。

他們雖然忙於學院的課業和貴族教育，但也很常在一起玩。

凡妮莎避開三兄弟的劍和水魔法，踩在他們變出的冰上，躍至空中，出其不意地舉起拳頭落在他們頭上。她徒手戰鬥，連模型劍都沒有用。

他是古伊德•斯卡法洛特，是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長子。

襲擊者是二夫人父親的手下──父親查明真相後立刻行動。

他騎馬遠行時，在途中和護衛騎士走散。

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古伊德大哥。而是加了敬稱的名字。

侍從平時都叫他「古伊德大人」，如今卻喊他的全名。

有些人說了這樣傷人的話。

而母親見到沃爾弗，也開始出現僵住或昏倒的狀況。或許是因罪惡感太過強烈的緣故。

古伊德不曉得父親做了什麼。

他的身分不適合大哭大鬧。不，他不會再允許自己這麼做。

古伊德偷偷對法比歐和艾路德說不是妹妹有點可惜。但他們說好要一輩子對沃爾弗雷德保守這個祕密──還笑着說要一起保護這個可愛的弟弟。

這樣一位不像貴族的正直女性──但正因如此，他們三兄弟才能敞開心胸和她聊天。

古伊德也半開玩笑地說：「我也一直想和魔法騎士來場模擬戰。」

他受惡夢所苦，醒了就吐，幾乎食不下咽。

即使是那些騎士，有時也會輸給凡妮莎，古伊德這才理解到她真的很強。

兩位母親只是面帶微笑地看他們練習。

遺憾的是，沃爾弗並沒有斯卡法洛特家常見的水魔法，只有身體強化魔法。

「不原諒……我絕不原諒！」

「沒事，有護衛騎士保護我們。」母親雖然這麼說，身體卻抖得比古伊德還厲害。

他沒有推開母親的手。

凡妮莎倒在地上斷成兩截。沃爾弗在血泊中爬行，仍想繼續戰鬥。騎士們倒地沒了呼吸。

他不知道生活從何時開始出了問題。

父親發出冰冷怒吼，緊握的右拳流出血來，變成紅色冰塊掉落在地。

據說他落馬而亡，遺體在深夜運回家。古伊德見到那比蠟還白、和大理石一樣硬的臉龐，便明白他是服毒而死。

她往往會將別人的話當真，不擅長解讀話語背後的意思。

凡妮莎要他們跑步以增強體力，說他們是斯卡法洛特家的男孩，要他們從基礎戰鬥開始學起。每天肌肉痠痛的生活就此展開，古伊德有點怨恨許可此事的父親。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就該有人注意到這件事。

儘管他每天從早晨工作到深夜，仍會在夜裏去看小兒子一眼。

短短几分鐘後，三個人全抱着頭縮在地上。

他只希望二夫人早日康復，從未懷疑她爲何要回孃家、爲什麼那麼頻繁。

隔天中午，他忍着頭痛起牀，鏽色頭髮的侍從對他說：

隔年，她和父親生下沃爾弗雷德。

父親同樣極爲疼愛沃爾弗雷德。

此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責地扮演斯卡法洛特家的長子──

沃爾弗雷德日漸長大。

但他絲毫沒有懷疑這可能是家人或親戚做的。

乾脆讓自己全身凍結，向弟弟謝罪吧──他無法拋開這愚蠢的想法，身上的冰越變越厚，這時他的友人兼侍從衝進房間，揍了他一頓。

聽完法比歐語帶嘲諷的要求，凡妮莎點點頭，露出美麗的笑容說道：

理解到這點後，古伊德的手和紙條瞬間化爲冰塊。

法比歐葬禮當天，有名騎士也跟着殉死。他正是遠行時和法比歐走散的護衛騎士，跟了法比歐很多年。

那一天，母親帶着古伊德，凡妮莎帶着沃爾弗，碰巧就他們四個人一同前往領地。他還期待着能和弟弟一起騎馬。

法比歐在紙上以不同於平時的工整字跡寫了一行字。

他率領魔導師下屬中的幾名精銳前往二夫人的孃家。

三個哥哥開始習慣叫他「沃爾弗」。

就算活得再難堪，再齷齪，他仍是斯卡法洛特家的繼承人。

「古伊德大人，謝謝您。」

外頭安靜下來，他纔出外查看，這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法比歐對劍術越發熱衷，天天和護衛騎士對打。

沃爾弗年紀還小，聽不太懂，古伊德都會代他向對方抗議。不過因爲他也是小孩，對方通常只會敷衍他幾句。

「雷納託老爺每次進房間都不點燈，還壓低呼吸聲，教人分不出是他還是壞人。」凡妮莎苦惱地這麼說，古伊德和母親們聽了一同大笑。

好不容易回到王都的宅邸，他生平第一次見到父親震怒的樣子。

面對父親的威嚇與殺氣，古伊德也顫抖到牙齒打顫，說不出話。

古伊德用冰魔法逮住剩下幾名敵人，交由倖存的騎士綁縛起來。

他和凡妮莎很像，有着黑髮金眸和雪白肌膚，像天使一樣可愛。

身爲大哥的他也有些自負，想要保護三個弟弟。

不過法比歐倒是很開心能向凡妮莎學習劍術。

「所以你們三個一起上吧。」

他們認爲三人一起出擊絕對不會輸，氣勢洶洶地衝過去。沒想到凡妮莎竟在後院將他們一次打倒，毫不客氣地打倒，完全打倒。

他過着充實的日子，弟弟們也越來越忙。

法比歐也在同一天失蹤。

友人下手並不留情。古伊德被打到吐血，當場喝下回復藥水。

三位哥哥發誓，如果沃爾弗長大後還被人這樣說，他們一定會堅決向對方表達不滿。

二夫人失去父親和兒子，在那名護衛騎士的遺體面前淚流不止，父親見她這樣一句話也沒說。

慘輸的模樣令人發笑。

後來，她還淡淡地教訓他們：「身爲斯卡法洛特家的男孩，這種程度怎麼行？」古伊德感到很不甘，但也打從心底覺得她真是個帥氣的女人。

後來，二夫人說要進修道院便離開宅邸，古伊德再也沒見過她。

自從他進高等學院後，二夫人就常因身體不適而回孃家療養。

看來自己連被叫哥哥的資格都沒有了。

隔天便傳來消息，二夫人的父親病死，當家之位由其長子繼承。

馬車被襲擊時，古伊德既震驚又恐懼。

這讓他意識到，自己不只是「古伊德」而已。

到現在仍不敢開口問。

宅邸變得悄然無聲的夜晚，古伊德不經意地走向法比歐的房間。

順帶一提，連訓練時守在一旁以防出事的騎士們後來也紛紛加入訓練。

「身爲斯卡法洛特家的成員卻沒有水魔法，真可惜。」「真不知道他像誰。」

只要獲得更強的力量，更不可撼動的權力，就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

「早安，古伊德•斯卡法洛特大人。」

凡妮莎和孩子們愈走愈近，她的個性說好聽點是表裏如一，說難聽點是太過直率。

他害凡妮莎被殺，害沃爾弗哭泣，將法比歐逼到絕境，將其母趕出家門，害許多騎士犧牲，自己活了下來。

空中颳起白色冰晶，掩蓋了所有聲音。

過於整齊的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

古伊德不敢問他的死究竟是自殺，還是父親的命令。

母親很擔心他，但就連母親一靠近，他都覺得痛苦。因爲每次見到母親，他就會想起那天軟弱的自己。

對古伊德來說，三個弟弟都有其可愛之處。

三兄弟隔天一大早就被拖出來訓練，令他大感喫不消。

法比歐更是小小年紀就學習劍術，具備一定水準。

後來，古伊德花在學習成爲上級魔導師和伯爵繼承人的時間變多了。

在父親的命令下，沃爾弗和部分女僕搬到別邸。

他總覺得弟弟還在房裏揮着模型劍，只要自己一喊，弟弟就會出來，這讓他無比難受。

不知何時起，古伊德開始反覆作着那天的惡夢。

古伊德抱着這個想法走到了今天。

喝下用來醒酒的冰水後，古伊德總算抬起視線。

他用冰冷的脣舌命令身旁的侍從。

「幫我調查今天在聯合演習中圍攻沃爾弗那些人的名字和家庭背景。若有未婚的人，也查清楚有沒有未婚妻。」

「好的，我會傳令下去。」

「我還要完整的參加者名單。也幫我調查第一……還有第二、第三騎士團和魔導部隊中，有哪些人可能對沃爾弗懷有私怨。」

「這點我也會轉達。」

男人點點頭，從古伊德旁邊走到他對面。

「古伊德大人，不好意思，能和您談一下嗎？」

對方是他多年的侍從，也是他從學院時代就認識的友人。表情看起來十分嚴肅，鏽色眼眸裏透着些許怒意。

「沒問題，約納斯。我大概知道你要說什麼。這裏只有我們倆，你放輕鬆坐着說。」

「……好。」

約納斯在對面的椅子坐下，用比髮色更深的鏽色雙眸直視古伊德。

古伊德將酒杯放在他面前，爲他斟滿紅酒。

「古伊德，就算是在王城中騎士團專屬的區域，也別單獨行動。魔導部隊的護衛們找你找得要瘋了。」

「我太生氣了，下次會注意的。」

「確定會升爲侯爵後，嫉妒你的人也變多了。你真的要小心。」

「好，我知道。」

「真是的，把外套掛在椅子上，還用手喫牡蠣，令堂看到不知道會怎麼說……」

隨意掛在椅子上的外套、不習慣拿牡蠣而被殼刮傷的指尖──約納斯敏銳的觀察力在這種時候總有點煩人。

然而，沃爾弗卻沒推開他的手，那麼他就沒什麼好顧慮的了。

「我下次想帶沃爾弗去喫好喫的牛肉。你要不要一起去？」

「應該不會，但你還是要考慮自己的立場和安全。」

古伊德干笑了兩聲，望向窗外的漆黑夜景。

不，即使將來有一天弟弟想甩開他，他也不會再放手。

「開玩笑的。」

「肉還滿好喫的。牡蠣的味道……我喫不太出來。」

「我會以護衛身分同行。」

「拜託幫我保密，我是想讓沃爾弗放輕鬆說話。不過有一部分也是因爲我很想嘗試這些事。」

在斷氣的母親身旁獨自戰鬥。

那天的惡夢他不曉得作了多少次。

不是娶了三名妻子的父親。

他認爲自己理當被怨恨，弟弟想必鄙視他、厭惡他到極點。

他已失去右手右腳，用見骨的左手握着劍，仍想往前爬。

他的軟弱讓弟弟失去了一切──古伊德承受不住罪惡感，不敢抱沃爾弗，也沒有安慰他，認爲自己再也沒臉見他便落荒而逃。

這是被年幼弟弟保護的懦夫，唯一能贖罪的方式。

作一千次惡夢都還算太輕，後悔一萬次仍不能被原諒。

「你的意思是，沃爾弗可能會爲了得到侯爵地位而傷害我？」

「古伊德，連你和沃爾弗雷德大人單獨在包廂用餐，我都很反對。沃爾弗雷德大人是斯卡法洛特家第三順位的繼承人，萬一你遭遇不測……」

「要是那天沃爾弗沒有保護我，我現在就不在這裏了。」

一切的元兇，就是自己這個懦夫。

他是懦夫，犧牲弟弟和英勇的騎士們，自己毫髮無傷地活下來。

「反正是包廂，你就跟我們一起坐吧。」

「這次換我保護弟弟，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那天，幼小的弟弟在血泊中爬行。

古伊德剛纔安排他在另一間包廂用餐，看來他不怎麼喜歡牡蠣。可能是因爲感受不到牡蠣的味道。

古伊德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完，約納斯依然板着臉，但終於喝了口酒。

即使不再作惡夢，他也絕對不會忘記。

古伊德很清楚最該被責備的人是誰。

古伊德後來去神殿，見到年幼的弟弟在睡夢中流淚。

一直逃，一直逃，將年幼的弟弟一個人推入孤獨與惡夢之中。

「古伊德！」

約納斯沒說謊，但含糊帶過。

「對了，你覺得這餐如何？喫得下嗎？」

「只要是沃爾弗的願望，我都想爲他實現──」

不是被捲入孃家陰謀中的二夫人。

那一天，在那個地方，躲在堅固無比的馬車中，蜷縮在母親的溫暖懷抱中，像個幼兒般顫抖，沒有善用力量的是誰？被襲擊後，沒考慮二夫人之子法比歐的處境，不和艾路德說話，因罪惡感而逃離沃爾弗身邊的又是誰？

不是一心想保護兒子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