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騎士重逢

天空真的藍得很美。

摘掉眼鏡後仍清晰可見的開闊街景讓妲莉亞感受到深切的喜悅。

連自己身上的橄欖綠長褲和白百合針織衫，那股微妙的配色之美她都看得很清楚。

妲莉亞今天一大早搭乘公共馬車去了趟神殿。現在已恢復視力，正在確認能否從此不戴眼鏡。

神殿位於王都東北部，離王城很近。外觀就像她前世看過的那種有廣場的教堂，但使用了類似白水晶的建材，一閃一閃地反射着陽光，相當美麗。

治療不是在神殿，而是在隔壁名爲「治療館」的建築中進行。那是棟猶如醫院的白色四方形建築，患者依照傷勢與疾病的種類、程度，在建築中的不同地方看診。

至於費用，妲莉亞一開始就聽說醫治雙眼是一枚金幣，因而付了一枚金幣和幾枚銀幣。

她當初很緊張，但治療館的接待員笑着說恢復清晰視力很簡單。

等待時間長達兩個半小時，神官的診療卻只花五分鐘。

從那之後，她的視野就像孩童時一樣清晰。

回程時她沒搭公共馬車，而是選擇悠閒走回中央區以欣賞風景。

妲莉亞決定一個人去喫美食，慶祝商會成立。

這幾天她一下被悔婚，一下遇見渾身是血的騎士，一下成立自己的商會，平靜的日子完全被打亂。

她喫完美食後，要買些有趣的魔導具相關書籍和甜紅酒再回家。接着泡個長長的澡，慵懶地享受閱讀時光，明天再開始傾全力製作魔導具——她在心裏擬定了這般完美的計劃。

妲莉亞猶豫了一會兒，選了昨天她和嘉佈列拉聊到的一間大路上頗具氣氛的餐廳。

她第一次進這種店有些緊張，但還是鼓起了勇氣走進去。

店員向她朗聲打完招呼後，笑着帶她到戶外座位。

戶外座位的桌子旁立着亞麻色的大陽傘。

陽傘讓午後陽光變得柔和，坐在傘下享受初夏的涼風很是暢快。

她愉快地看着店員遞來的菜單，猶豫該點什麼時，忽然有股奇妙的感覺。

「我想去商業公會打聽你的消息。我很想向你道謝，將藥水的錢和借來的大衣還給你，所以請隊長幫我寫了封介紹信。」

她沒擦香水，每天也都會洗澡，味道真的有那麼重嗎？妲莉亞認真擔憂起這一點。

「讓我請你喫頓飯作爲謝禮吧，藥水的錢我也會還你的。」

他國稱這裏爲「美食之都」，可見這裏的食物在這世上已算相當不錯。

「這種紅起司我第一次見到。」

她心想現在喝酒太早了吧，但仍很享受口感滑順的白酒。

大白天的，纔開第一瓶酒就想着第二瓶酒。

今天或許是個好機會。

「紅牛

？」

「放心，我不是要搭訕。是你說『哪天你在街上看到我就叫住我，這樣我就讓你請客』。我想向你道謝，可以的話，也想象之前一樣和你聊聊魔劍和魔導具。」

「不，去那裏找你。」

妲莉亞邊聊邊喫海鮮麪。切成小塊的海鮮用鹽和香料調得很入味，很適合這炎熱的季節。

「今天這頓還是各付各的吧。」

「怎麼說？」

盤中有兩片顏色偏紅的起司，連切面也是紅的，應該不是起司外層的蠟。妲莉亞連在前世也沒看過這麼紅的起司。

「謝謝。我正要去商業公會，就在這裏遇見你。」

那人是她前幾天在森林遇見的沃爾弗。他開心地眯起黃金色眼睛望着她。

「喫點這個吧。」

沃爾弗要她喫點起司火腿拼盤搭配白酒。

「找我？」

「對不起，女人獨自前往森林有點危險，我纔會扮成那樣。」

「……好，那我就不客氣讓您請客了。」

前世用葡萄酒乾杯時酒杯不能相碰，但碰杯在這裏有「除魔」之意，無論葡萄酒、愛爾啤酒或其他酒都要碰杯。

氣味——妲莉亞很好奇身體強化魔法是否也能強化嗅覺，但她忍住沒問。

番茄冷湯比想象中甜，不過羅勒香氣十足，讓整碗湯喝起來很清爽，也很適合夏天。

「請問……您在森林就發現我是女人了嗎？」

「您嗅覺真好……」

「這我可不能答應。別擔心，討伐隊的薪水還不錯。」

然而黑髮青年卻毫不猶豫地直直走到她身旁。

「在森林相遇時，我沒想到你長這麼漂亮。」

「謝謝您在初次對話前的稱讚。我那天是素顏，今天有化妝。」

他長得這麼英俊，被人誤解或曲解的次數應該不下十幾二十次。

她很慶幸這座王都有豐富的飲食文化。

「我沒發現，因爲你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男人。不過在回程的馬車上我覺得你的氣味很像女性。」

她父親是男爵，這種客套話她聽多了。原則上貴族男子和剛認識的女性正式交談前，都要先稱讚對方。

「太好了，是本人。當時我視力模糊，沒看清楚你的臉。」

「……是的。」

一個人喝酒時，則用酒杯和酒瓶相碰。

「我們對視時你不自然地別過視線，再來是眸色和氣質。我當時模糊看見你有雙翡翠色眼睛，你的氣質也很像達利。我走近確認後發現氣味一樣，就猜你是他本人。」

王都離海很近，喫得到很多海產。

沃爾弗替她倒酒，倒出的白酒呈現淡淡的金色。

「不過隊友找了我兩天，我休假完想請他們喝個酒。」

「不，純粹休假而已。還好連檢討書都不用寫。」

「當時看到你那樣，我還覺得有點可愛，我以爲自己的人生要轉向了。」

「……啊！」

「不會，我才抱歉讓你費心了。那天真的很謝謝你。」

「慶祝重逢。」

妲莉亞忍不住吐槽沃爾弗，他則回以燦爛的笑容。

公會的人知道以後，可能會責備她怎麼一個人去森林，還會問她爲什麼要用假名。女性職員也很可能纏着她追問沃爾弗的各種事。

「這是紅牛起司。」

「是要您待在家寫檢討書嗎……？」

這白酒雖然有點辣，但口感不澀，還帶有濃郁的葡萄香。是妲莉亞喜歡的味道。

「不，我是平民。但我父親是名譽男爵，所以聽過這些客套話。交談前要稱讚不熟的女性，真辛苦。」

「嗯，讓我請吧。」

「託你的福，現在看得很清楚。但隊長還是要我休息幾天以防萬一。」

妲莉亞認真覺得這是玻璃業者的行銷策略，但聽說換做農家的木杯、貴族的銀盃也會這麼做。

「點白酒可以嗎？你不喜歡的話，我再加點紅酒。」

沃爾弗則點了香草麪包粉烤雞、起司火腿拼盤、馬鈴薯冷湯，還點了稍貴的白酒並要了兩個杯子。

「太好了。」

「我平常都喝紅酒，我喜歡甜一點的酒。」

好險。

妲莉亞心想，騎士可能因爲工作關係而怕欠人情吧。她選了海鮮麪和番茄冷湯。

見到沃爾弗有些憂鬱的神情，妲莉亞可以想見那有多麻煩。

「很好喝。」

他依然俊美奪目的容貌配上光滑絲綢做的白襯衫和黑西裝褲，顯得再適合不過。

她好奇地往道路方向望去，正巧和一名走來的高挑青年四目相對。

「您的眼睛已經好了嗎？」

「先乾杯吧，這盤起司我們分着喫。」

「沒錯，要是忘了稱讚或稱讚得太差，都會很麻煩。」

她正想轉換話題時，白酒和起司火腿拼盤被端上了桌。

隨後料理便端上桌，他們邊喫邊聊。

「那下一瓶就點甜的紅酒吧。」

順帶一提，她父親參加貴族聚會的前後經常胃痛，得喫胃藥。

發生這種巧合的機率有多低啊！

她決定今後不再顧慮他人，盡情探索新餐廳，喫美食、喝美酒。

周遭女性投來的視線已不像針刺，比較像在拿刀捅她。她擔心認識的人看見這幕會說她閒話，但仔細想想，早在她成爲目光焦點那一刻就已經惹上了麻煩。

妲莉亞認爲對方一定沒認出自己，趕緊別開視線以免失禮。

「太好了。在森林喝酒時，我總覺得你比較喜歡紅酒。」

沃爾弗不但沒對妲莉亞隱瞞性別一事感到生氣，還低下頭鄭重道謝。

現在想想，父親過世後她就不太想去外面喫飯，也不再找新的餐廳。

「還好達利小姐是女人。」

「……達利小姐也是貴族嗎？」

「謝謝。」

「站着聊天不太好，可以跟你一起坐嗎？但若你和戀人有約，我們就改天再見吧。」

「轉什麼向啦！」

「抱歉打擾您休息。請問是達利先生的家人……不……您是他本人嗎？」

他們將酒杯碰在一起。

「沒關係，白酒我也喜歡。」

但和前世不同的是，即使是種類相似的海鮮，大小也不盡相同。她曾看過有人在曬兩公尺長的烏賊，還看過拳頭大的蝦子以及將近三十公分的帆立貝。點餐時若沒看到實物，總是要特別小心。

她每個月都會和父親在外用餐兩次，這是她從小的樂趣。他們會一起挑戰新菜色，嚐到不好喫的食物就回家再喫一頓。

「去幫騎士團採買嗎？」

沃爾弗優雅地將香草麪包粉烤雞切片，一口烤雞、一口白酒。從他滿足的表情看來應該很好喫。

離她稍遠的客人像被吸引似的望向道路那側，其他在場者也一個接一個抬起頭來。

「我當時用了變聲魔導具。您竟然還認得出我，真厲害。」

「……請坐，我是一個人來的。」

「如何？」

「呃……」

「首先慶祝我們重逢。」

這裏的穀物以小麥爲主，料理風格近似前世的洋食。雖然沒有日本料理，但有類似的餐點。魔物的肉也會流至市面，因此有很多妲莉亞不知道的菜色。

妲莉亞無奈地點了點頭。

「對，鄰國將那種魔物牛馴化成家畜，它身上有紅白斑紋，牛奶也是粉紅色的。最近很受歡迎呢。」

「我喫一片看看。」

她咬了一口發現意外地硬，味道很像米莫雷特起司，但更甜、更濃郁。

比起白酒，搭配紅酒會更適合。

「還是加點紅酒來配這種起司吧……」

沃爾弗也在想同樣的事，讓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將大衣借我，沒被令尊罵嗎？」

「不要緊，我父親已經過世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他的遺物。」

「不會，我現在只偶爾拿它來擋雨，放着也是放着。」

「我請洗衣業者洗過後就還你。原來那不完全是砂蜥蜴做的，內側還貼了飛龍皮。」

「您不用費心，我可以拿回家再洗。我父親經常刮破大衣，我只是將零碎的飛龍皮拼貼在上面，用來固定大衣、補強結構而已。」

「用飛龍皮補強……」

沃爾弗驚訝地張着嘴盯着她。

說是飛龍皮，也只是將廢棄素材切碎後，加入少許藍史萊姆粉，再用藥劑和魔法讓它固定而已。用大片的飛龍皮太貴了。

「是的，但那其實是廢棄的飛龍皮素材，而且手肘內側固定得不太好所以破破的。」

「達利小姐，你從事的是服飾或素材相關行業嗎？」

「抱歉，忘了向您正式自我介紹。我叫妲莉亞·羅塞堤，是個初出茅廬的魔導具師。」

「原來你是魔導具師，難怪對魔導具那麼瞭解。我那天竟然向內行人發表對防水布的看法……真丟臉。」

青年用單手遮住半邊臉。他連做這種動作也美得像畫一樣，令妲莉亞心生讚歎。

沃爾弗在妲莉亞開口前就先站了起來。

「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

「剛纔很謝謝您。」

他用只有妲莉亞聽得到的音量，從她身後低聲問道：

沃爾弗只回了一句，就不再對他們說話也不再看他們。

妲莉亞剛纔只說「都過去了」。

他露出名畫般的笑容，整個人隨即變成怪里怪氣的戲精。

「好的，我很樂意。」

不只托比亞斯和愛蜜麗雅，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從妲莉亞身後走來的他。

「妲莉亞小姐，要不要去我推薦的店轉換一下氣氛呢？我有很多話想對您說。」

「你不必道謝，我只是想早點離開那裏而已。不過我剛纔那番話，會不會對你的工作或生活造成不便？如果會——」

「我是隸屬於王城騎士團的沃爾弗雷德·斯卡法洛特。二位是？」

托比亞斯和愛蜜麗雅的表情完全僵住。

周圍的視線一同聚了過來，妲莉亞的不悅指數一下子飆升。

可能因爲店裏的客人越來越多，店員遲遲不來戶外座位。

沃爾弗停下腳步，微蹙眉望向妲莉亞。

◆ ◆ ◆ ◆ ◆ ◆

他以完美的動作伸出手，妲莉亞毫不猶豫地將手交給他。

他的反應很自然，不知是習慣在騎士團裏替長官這麼做，還是習慣在女性面前如此，妲莉亞決定不去思考背後的原因。

又或者，只是白酒讓她意外地有點醉了？

「別這樣。」

「都過去了。」

「……妲莉亞？」

「對不起，當時下雨所以我沒聽見，也對假扮男人欺騙您感到抱歉……」

「不會，我只是出來喫頓飯。雖說被悔婚，但這門婚事其實也是雙方父親決定的，對方在結婚前說他找到『真愛』就離開了。」

餐點他們才喫了三分之二，但沃爾弗應該是想邀她脫離這場鬧劇。

邊喊邊跑過來的不是托比亞斯，而是一名宛如小動物的少女。

面前的青年笑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他的外表和行爲完全不符。和他在一起時妲莉亞的步調總會被打亂或被他影響。

「完全不會。只是您說得太順口，讓我有點驚訝。」

「對，完全沒有。」

美酒佳餚、聊得來的同伴。

妲莉亞也有同樣的想法，因此聽了覺得很開心。

她雖然在道歉，但這麼做根本是想向周圍的人說明並宣傳悔婚一事，藉此在傷口上撒鹽——妲莉亞認真地這麼想。

二十多年前王家發起的「供水大改革」中，斯卡法洛特家族僅憑一族之力確立了水魔石的量產體系，因而從子爵晉升爲伯爵。

陪他們在這裏浪費時間既沒意義也沒必要，但她又不想給沃爾弗添麻煩。正當她不耐煩地這麼想時，沃爾弗回來了。

斯卡法洛特伯爵家的名號，王都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哪裏是低階貴族？

「白酒快喝完了，再點一瓶吧。」

可惜這時她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他們的水魔法能力是王都第一，甚至有傳聞說他們下一代就能從伯爵升爲侯爵。

妲莉亞看着淚眼汪汪道歉的少女，心裏沒有一絲起伏，也沒興趣知道她在想什麼。

原來後方馬車駛來時，她沒聽見的那句話是「還想一起聊天」。

妲莉亞聽得臉頰僵硬，背脊發涼。

「是的，聽完您的意見，我打算將防水布改得更通風、更輕便。」

「抱、抱歉失禮了！我叫托比亞斯·奧蘭多，是奧蘭多商會的成員。」

見沃爾弗毫不掩飾他的詫異，妲莉亞點了點頭。

「但我沒有說謊喔。我上次在城門邀你喝酒真的被拒絕，馬車來的時候，我也說了『還想一起聊天』。」

「還有留戀嗎？」

甚至想請他用高等學院的論文專用紙，寫一篇詳盡的解說。

托比亞斯皺起眉頭問道。妲莉亞心想他已經沒資格直呼自己的名字了，也沒資格問她身旁的人是誰。沃爾弗搶在她開口前回答：

「妲莉亞小姐！」

他們離開餐廳走了一會兒後，妲莉亞向沃爾弗道謝。

「是我害你被悔婚的，真的很抱歉！」

她真想問問托比亞斯，這句話哪裏聽起來像責備？

以這種形式展現出的「真愛」似乎不怎麼受世人歡迎。

「誠摯感謝幸運女神。我之前也曾邀請妲莉亞小姐共餐，可惜您一次也沒答應。今天碰巧在您恢復單身後相遇，我感到欣喜萬分。」

沃爾弗突然雙手交握，閉起眼睛禱告，妲莉亞忍不住認真吐槽。

「你發明了防水布？」

那個直呼她名字的，正是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男人。他瞪大眼睛，呆愣地望着她。

妲莉亞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沃爾弗的手摸起來很溫暖。

「！」

「完全沒有。」

「我也是。」

獨特的說話方式，配上猶如糖果裹滿蜂蜜般的甜膩嗓音。

他優雅地走向妲莉亞，朝她伸出手掌。

沃爾弗走到妲莉亞身旁，口氣爲之一變。

「對不起！傷害了你。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謝謝你，這樣野營時就輕鬆多了……神啊，我打從心底感謝您讓我遇見妲莉亞·羅塞堤。」

「這樣啊。」

「我去找店員加點。」

「……妲莉亞小姐既然解除了婚約，現在就是單身吧？」

妲莉亞假裝沒發現他，立刻別開視線。

「妲莉亞，這位是？」

◆ ◆ ◆ ◆ ◆ ◆

「『真愛』啊……我完全無法理解。」

那張化了妝的稚氣臉龐相當可愛，容易吸引男性目光。

她有着蓬鬆而明亮的蜂蜜色頭髮，眼角下彎的茶色眼睛。個子不高，手腳纖細，容易激起他人的保護欲。

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斯卡法洛特家現在仍職掌水魔石供給與下水道淨水。

畢竟他長得可不只引人注目而已，還會奪走所有人的視線和聲音。

「你完全不需要有罪惡感。當時如果知道你是女性，我就不會下水洗澡，眼睛一定會更痛。我也不會和你一起喫飯、喝你的白酒了。」

「難怪你對他毫無留戀。」

爲什麼非得在這裏道歉不可？

「不過……你現在應該想獨處吧，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我很高興能夠聽到使用者的心聲，因爲防水布就是我發明的。」

徐徐吹來的微風讓她覺得身心舒暢。

「愛蜜麗雅沒有錯！是我不好。」

「我、我叫愛蜜麗雅·塔利尼，在奧蘭多商會擔任接待。」

「妲莉亞，請不要責備愛蜜麗雅。」

這段顯赫的功績還被記載在初等學院的歷史課本上。

她用最小的音量簡潔地回答。

爲什麼不若無其事地經過就好？

「還好這是發生在結婚之前。」

「是的，我也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妲莉亞點着頭，真心笑着說道。

「老實說，剛纔那件事打斷了我品嚐美酒的興致，我還聊得不夠，也喝得不夠。你願不願意陪我去下一間店呢？」

對方是她不熟識的男性，而且是貴族。

若是原來的妲莉亞，就算沒有婚約在身應該也會拒絕。

她差點又低下頭打算回絕，但想和對方多聊一會兒的心情在背後推了她一把。

妲莉亞抬起頭，回應沃爾弗。

「好，我也想再喫點東西。」

兩人再度邁開步伐後，突然想起似的鬆開了牽着的手。

◆ ◆ ◆ ◆ ◆ ◆

妲莉亞和沃爾弗稍微走了一會兒路，前往中央區的南方。

他們要去沃爾弗推薦的店，那間平民取向的店提供多種酒類，還有重口味的料理。

走進紅色屋頂的酒館後，沃爾弗向店員指定要坐最裏面的包廂。

那並非封閉式包廂，三面是牆，一面用屏風擋着。

「終於能好好喫飯了。你要點什麼酒呢？這裏紅酒種類也很多喔，但希望你別點桶裝酒就是了。」

她接過厚厚的菜單，內容有一半都是酒類，令她相當驚訝。

「桶裝酒……真的有耶。」

菜單最後面寫着紅酒、白酒、粉紅酒這三種桶裝酒。

「那是多人聚餐時點的。」

在這個世界，平民沒有穿禮服舉行婚禮的習慣。

聽說克拉肯有股臭味，但不知道是這間店處理還是調味得宜，妲莉亞完全沒感覺到。

「每位魔導師和鍊金術師應該都有自己的祕密做法，但我猜可能是先賦予一種魔法後，加工將魔法固定，然後再在那上面賦予另一種魔法。不過加工用的是魔法還是藥品就不得而知了。」

盤中的克拉肯已經切成小塊，只是它的一部分，但就外觀而言有一面帶有些許紅褐色，很像章魚，不過喫起來又很有嚼勁，很像香烤魷魚。

「因爲原料裏有紅大麥。」

「高階魔導師進行多重複賦予時，是怎麼做的呢？你聽說過嗎？」

「我要白愛爾啤酒。」

克拉肯是種魔物，漁夫和傭兵會定期組成大型船隊出海捕撈，因此市面上有便宜又大量的克拉肯作爲食材和素材。

「請他們喝酒很花錢吧？這餐還是各付各的好了。」

妲莉亞忍不住變換玻璃杯的角度，欣賞那紅寶石般的美麗色澤。

「……嗯？」

他們將剛烤好的蠶豆各分一半，配愛爾啤酒喫。蠶豆很燙，要花點時間才能剝開，但裏頭的豆子又熱又香，尾韻也很甜。這種撒了很多鹽，烤得焦焦的蠶豆，味道和前世的一樣。

妲莉亞一直盯着切完白斬雞的刀子。

乍聽之下會以爲他們是以喝醉爲前提，但其實是因爲他們不熟，才必須先講好這種事。

「慶祝重逢。」

店員離去後，沃爾弗突然端正坐姿。

「你會不會很納悶，克拉肯到底像章魚還是魷魚？」

最神奇的是克拉肯。

尤其是那道將大塊馬鈴薯油炸後，撒上鹽和大量黑胡椒的脆薯，和酒搭配起來讓人慾罷不能。

他從口袋拿出一個銀色的小三角錐，那是貴族和富商常用的防竊聽魔導具。

「沃爾弗先生，剛纔的你簡直判若兩人，讓我嚇了一跳。」

妲莉亞在學院唸書時有個親近的朋友，也因爲長得漂亮而遇到很多麻煩。

「好的。如果我不能動了，請讓接送馬車送我回西區的綠塔。」

差不多該將腰帶鬆開些了。

沃爾弗用手輕觸，銀色三角錐便發出淡淡藍光。

「我至今還沒醉倒過，你呢？」

「……真的是紅的。」

「連走路也沒辦法好好走……」

冰過的白愛爾啤酒味道很淡，但喝得到啤酒花香氣，混合着些許苦味流過喉嚨，留下爽快的尾韻。酒裏的氣泡不多，但和酒的味道很合。

「千萬不要，不然我一定會……盡全力遠離你。」

「……好吧，我這個平民也不懂貴族的禮儀，就儘量輕鬆點吧。話說這種防竊聽魔導具是什麼原理呢？」

「我也沒醉倒過，因爲我從來不曾過量飲酒。」

「我想先拜託你一件事。萬一我醉倒了，請讓接送馬車送我回王城的軍營，並跟車伕說抵達後再付款。」

帆立貝則是一般大小，但烤過後仍然很甜、很軟。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放個防竊聽器嗎？」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魔導具幾乎都是魔導具師做的。」

「我好像說錯話了，請讓我收回那些話。但如果你想喝桶裝酒的話我們就各付各的。」

「對，一般來說，每樣魔導具只會有一種。只有技巧高超的魔導師和鍊金術師能夠進行多重賦予。」

「再次慶祝重逢。」

「愛爾啤酒黑白各一，海鮮串燒兩份，酥炸豬肉蔬菜拼盤和白斬雞。妲莉亞小姐呢？」

接着他們又喫了酥炸拼盤和黑胡椒脆薯，再加點愛爾啤酒。這次他們都點紅愛爾啤酒。

克拉肯大小各異，不過一隻至少要佔好幾個倉庫。漁夫會先在海里將它們大致解體，但賣到市場前還得切得更小纔行。

「哇，這已經是一般人眼中的王蛇

了吧。」

「所以我平常獨自行走時，都會穿着有兜帽的斗篷，或是戴上眼鏡。今天是因爲……想說有可能被你認出來，才刻意以引人注目的方式走在路上。」

「請放，但我們應該不會講什麼祕密就是了。」

「這樣啊，果然不容易。之前聽你聊到菜刀時我還想，如果討伐隊用的劍有硬度強化和洗淨功能就好了，還希望攜帶時能變輕。」

因此除了寒冬外，都得仰賴會用冰魔法的魔導師變出整倉庫的冰，讓倉庫變得像冰箱一樣再進行解體。妲莉亞在高等學院唸書時，會用冰魔法的同學也會接這種打工。

「好不容易重逢，我們轉換心情，開動吧。」

「城裏的魔導師說，這是用聲音去蓋過原本的聲音，讓它們相互抵銷。雖然無法消除整段對話，但會不規則地使聲音消失，離得太遠就聽不清楚。不過如果在桌與桌靠得很近的地方就會顯得很不自然，沒辦法用。」

沃爾弗伸手搔了搔頭。

沃爾弗邊說邊拿起隨盤附上的刀子，將去頭的整隻白斬雞直直切成兩半，分裝到盤子上。雞的內臟雖然已經去除，但料理風格還是很豪邁。

「我懂，它外觀像章魚，喫起來卻像魷魚。只喫這點可能沒感覺，但一隻克拉肯可供好幾個人喫，真是龐然大物。」

沃爾弗喝着黑愛爾啤酒，第一杯已在乾杯時喝光，瓶中的酒應該很快就會被他喝完。

「我雖然是斯卡法洛特家的一員，但我是老麼，家裏很放任我，沒有派人保護或監視我。我母親是沒有身份的三夫人，我在別邸長大，現在住在軍營。所以我很不習慣正經八百的說話方式。可以輕鬆點嗎？」

「也對。」

黃金色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妲莉亞。

「您是伯爵家的公子，這麼做不太好吧……」

這世界說的王蛇，相當於前世日語中用來比喻酒豪的蟒蛇一詞。

「我喝了二位數的白酒都還沒事。」

看來沃爾弗今天打定主意要請妲莉亞，她決定老實接受。

「對了，你能放輕鬆和我聊天嗎？只要用了防竊聽器，就不必擔心被周圍的人聽見。」

但美男子也有美男子的煩惱。

盤子裏有大蝦、小魚、帆立貝和克拉肯，每種都是鹽烤的。

店員前來點餐，他們攤開菜單邊看邊點。

不過她沒機會體驗這項活動，就解除婚約了。

「你最多喝過多少酒？」

「我今天從軍營走到那間餐廳，就被搭訕了三次。」

一般男性聽到這句話應該會想大聲抗議。

「你應該很常被搭訕吧？」

她喝了一口，果香濃厚，氣泡也偏多，適合搭配油炸物。

蝦子呈現圓形，蝦肉很有彈性，而且有拳頭那麼大，口感相當好。

「我認爲那樣有助於脫身，那是我要表現出貴族感的時候用的。你想要我用那種方式說話嗎？」

「那我點黑愛爾啤酒。菜呢？要不要多點幾道一起分？」

「我不知道你指的這方面是哪方面，我只在商業公會製作生活類魔導具。像是吹風機、防水布。防竊聽魔導具比起魔導具師，更像魔導師的範疇。」

「對啊，天氣這麼熱，真想幫冰魔法的魔導師們加油打氣。」

「好啊，這樣可以喫到比較多種。」

魚則是一整條，有點像柳葉魚，顏色卻是紅的。魚肉的甘甜和內臟的微苦簡直絕配。這說不定也是一種魔物。

「我也不會用它來講祕密，而是想跟隊友輕鬆聊天的時候用。」

「咦，妲莉亞小姐，這方面的工作你也有經手嗎？」

「喝完四瓶紅酒還能正常工作。」

「太好了。這纔是我本來的聲音，一直用那種口氣很累。要是我的外表也和個性一樣隨便就好了。」

「二位數……根本是大海蛇。」

「我幾乎不會喝超過這個量。沃爾弗先生能喝多少？」

王蛇是一種沙漠魔物，它容易被酒精的氣味引誘，而且很能喝。據說人們會在大壺裏裝酒引誘它，再趁它喝醉時將它抓起來。

「我要黑胡椒脆薯和烤蠶豆。」

「我才覺得抱歉，讓你見到我丟臉的一面。我並沒有責怪你，真的只是想再和你多聊聊天……」

他明明是個英俊青年，不知爲何卻讓妲莉亞想起她前世養的中型犬。

不知是體質的差異還是魔力的關係，這世界酒量極好的人很多。妲莉亞如今的酒量也比前世好很多，但在這世界還稱不上特別好。

這個魔導具似乎不能完全防止竊聽，只能讓聲音變得難以被人聽見。

「騎士團裏的大海蛇可多了。」

「對了，魔導具的魔法賦予通常只有一種嗎？」

新人通常會在登記結婚不久後的假日，邀請親友來家中或店裏用餐，舉辦慶祝派對。

若不知道對方的家，就不知道該送對方回哪裏。商店街和鬧區附近有類似計程車的「接送馬車」，招一輛接送馬車送對方回家比較好。

二位數就是十瓶以上。

沃爾弗將海鮮串燒分了一半給妲莉亞，她按照順序開始喫起。

酒和餐點一一上桌，他們便用愛爾啤酒乾杯。

「抱歉……早知道就告訴你我的全名，這樣你就能透過商業公會聯絡到我。」

「原來如此，所以也無法對付會讀脣語的人吧。」

大海蛇比王蛇還能喝，指的是「基本上千杯不醉」的人。

她以手扶額，想了一下劍的形狀，向沃爾弗問道：

「沃爾弗先生，部隊裏用的劍，劍鍔和劍鞘是可以替換的嗎？」

「對，可以替換。因爲有時候會用到裂開。」

「我在想如果這些部件可以替換，就能當作不同物體處理吧？雖然還不知道可不可行，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試過後失敗了……但或許可以將劍分解，對劍刃進行硬度強化，對劍鍔用水魔法或風魔法賦予淨化功能，這樣收劍時就會自動清潔，再對劍鞘進行輕量化，和劍組合在一起。」

「對耶……」

他睜大黃金色眼睛後，嘴角彎成了漂亮的U字型。

「如果做出來就太棒了，不但我們部隊會比較輕鬆，而且等於做出了一把人工魔劍！」

看來最後一句纔是他的真心話。他不小心說得太大聲，連忙捂住嘴。

聊到魔劍時，他時常會露出孩子般的表情，眼中浮現濃濃的好奇心和冒險色彩，讓人看了覺得很有趣。

「抱歉，不小心說得太激動了……」

「沃爾弗先生，你真的很喜歡魔劍呢。」

「嗯，魔劍和魔法賦予的武器讓人覺得很浪漫。我雖然不會賦予，但光用想象的就很開心了……」

「我也喜歡魔導具，覺得想象新東西很開心，所以很瞭解這種心情……」

妲莉亞理解到，這個男人和她在這點上很類似。

眼前的男人似乎也理解了這點，黃金色眼睛開心地笑着。

「你時間上還行嗎？」

「嗯，沒問題。」

「我覺得這酒越喝越香。」

沃爾弗一口氣喝光杯子裏剩下的酒。

「邊喫白斬雞邊聊吧。」

「原來是模擬訓練。那你經歷的討伐中，最難對付的魔物是什麼？」

「我家在西城牆附近，離這裏很遠，而且在王城的反方向耶。」

妲莉亞的父親雖是名譽男爵，但僅限一代，因此身爲平民的她不懂這些。

「最後一句怎麼聽起來有點恐怖……」

「好吧，那我只好找公證人來籤一份文件，聲明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覺得失禮，好讓我們在民間可以當對等的朋友。」

「魔物討伐部隊的訓練應該很嚴格吧？」

「我又說錯話了，我要收回。我還委託你爲劍賦予魔法，你大可對我說『儘量拿錢來』喔。」

「算是吧，通常會先跑一陣子，再做仰臥起坐和伏地挺身，再用劍或長槍對打，一直重複這個循環。有時還會被魔導師吹跑。」

「加點酒吧。我要阿誇維特加冰塊，你呢？」

「你可以這麼叫我，但我可不敢，畢竟我是平民。」

不過平民仍以一夫一妻爲主，富商的一夫多妻則佔總體第二多。

沃爾弗在彼此的杯中斟滿阿誇維特後，露出苦笑。

不知是不是錯覺，怎麼覺得他好像將可怕的魔物當成了活靶。

「放假這幾天我都沒鍛鍊身體，很容易退步……就算現在直接回去，我也打算稍微運動一下。」

「像獨眼巨人

只有雙手雙腳，就算被追，只要躲開就沒什麼危險。」

零星設置的魔導具街燈還未點亮，看不清路上往來的人。

「如果大得剛剛好就不成問題，越大反而越容易命中。」

這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吐槽。

「對了，說到難對付的魔物，還有大蜈蚣那種腳很多的傢伙。完全看不出它會怎麼移動、從哪邊攻擊，很討厭。」

不過這種酒很烈，喝多了可能會讓人站都站不穩。

手環原本只能使一層抽屜結凍，改良後竟能輕易變出一臺大冰箱的冰。

他們說完常見的乾杯詞，幹了今天第三杯酒。

「我是沒問題，但對你來說是在繞遠路吧？」

貴族除了一夫多妻外，之所以衍生出一妻多夫制，是爲了讓稀有魔力得以傳承，或者讓繼承人、領地或財產有所保障。

「現在雖然還早，但女性獨自行走還是有點危險。」

這座王都的治安相當好。

妲莉亞主要是擔心其他女性的看法，其次是伯爵家等貴族的觀感，再來是怕會對工作有影響。

黃昏的天空只剩一道紅霞，兩個人聊着天邁開步伐。

「很多魔物都會噴火或颳風，所以我們會做模擬訓練，請幾位魔導師施展大規模的魔法，讓我們試着迴避或迎戰。還有人直接被送進醫務室。不過能提前練習還滿不錯的。」

「爲明天的幸運祈禱。」

「今天都讓你請客了，回覆藥水的錢就算了吧。你們聽起來真的很辛苦。」

「有些想要輕鬆過活的人會去當已婚婦女的情夫。我們國家雖然接受一夫多妻和一妻多夫，但女性很少像男性那樣，有二丈夫、三丈夫，大部分還是會選擇包養情夫。」

這玩笑真令人害怕。

「大型魔物也很難對付吧？」

畢竟她小時候明明想做吹風機，卻做成火焰噴射器，她覺得自己長大後會這樣也很正常，但她不打算告訴別人。

沃爾弗前去加點，店員立刻拿了酒瓶、酒杯和整桶冰塊過來。

聽完妲莉亞的回覆，青年睜大黃金色眼睛並露出燦爛的笑容。

「冰塊融化要花一段時間，所以可以呼叫衛兵或逃進附近的屋子。順帶一提，冰凍起來的部位一揍就會碎。我聽過有幾位遇襲的女性直接敲碎色狼的身體部位，不讓對方再犯。」

「原來如此。這樣就能將壞人的腳冰凍起來，趁機逃走。」

加過冰塊的阿誇維特喝起來溫和順口。酒本身味道不錯，但更迷人的是酒流過喉嚨那瞬間，會有一股姬茴香的植物香氣。

「可是……」

「你沒有打算入贅到其他貴族家嗎？」

順帶一提，今世令她驚奇的還有結婚制度——這裏叫做婚姻申請，和前世差異甚大。

◆ ◆ ◆ ◆ ◆ ◆

他們喝光瓶子裏的阿誇維特後，離開了那間店。

跑步和對打都屬於訓練的範疇，但被魔導師吹跑是什麼意思？

不過女性在夜晚獨自行走還是很危險，因此大部分人都會搭接送馬車。

「謝謝關心。你看，這是護身用的結冰手環，戴着這個就沒問題了。」

「抱歉聊歪了……」

沃爾弗自然地直呼起她的名字，但她意外地沒有感到絲毫不快。

這時正從黃昏逐漸轉爲黑夜。

「名字……我們倆獨處時可以這樣稱呼沒問題。話說如果魔法賦予失敗，劍就報廢了，所以還是從便宜的短劍開始試起吧，沃爾弗。」

結冰手環是其他魔導具師發明的，妲莉亞取得對方同意後，改良出自己用的版本。

貴族一般都很重視這些魔法。

「如果我的目的不是送你回家，而是想跟你聊天，這樣也不行嗎？」

在這個國家，向公所提出婚姻申請時，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同性婚姻都是被認可的。

「妲莉亞，我可以拿部隊的劍，讓你試試剛纔說的魔法賦予嗎？過程中的費用和工錢都由我支付。」

「還是飛龍吧，有翅膀的傢伙都滿麻煩的，飛走了就很難追到。」

她真的覺得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很厲害。

「那我也要點一樣的。」

白斬雞雖然有點冷掉，但雞肉相當軟嫩，喫進嘴裏就化開且完全沒有腥味。無論直接喫，或淋點洋蔥和香料做的醬汁都很美味。

「我是四兄弟中的麼子，母親是男爵家出身。她已經不在了，她孃家也已降爲平民，沒有後盾。我雖然是斯卡法洛特家的成員，但別說水魔法，連任何五要素魔法都不會。我打算之後放棄貴族身份到民間生活。所以簽署文件時只要說是爲未來做準備就好。」

這段話似乎可以回敬他之前說的那個「春天大衣」的笑話，妲莉亞笑得更開心了。

「對，市面上的結冰手環只能將人的手腳冰凍，這個我提升過強度，冰兩三個人都沒問題。」

妲莉亞只要看到魔導具都會想確認其能力的最大值與極限值。

「不用了，我想散步回家，順便醒酒。」

妲莉亞還曾聽說有歹徒誤以爲女魔導師手無寸鐵便襲擊了她，結果全身被燒到半焦。

沃爾弗似乎是真心爲她擔心，她在包包裏翻找了一下。

「阿誇維特是怎樣的酒？」

「那我送你回家吧。放心，我沒有要進你家。」

後來她又聽沃爾弗說，放棄貴族身份的人其實還滿多的。

「是馬鈴薯做的蒸餾酒，還用姬茴香等香料增添香氣，喝起來很順口。」

在這個國家，強盜或色狼被逮捕後，若身上有傷會先經過簡易治療，接着就成爲犯罪奴隸，被派去開墾荒野或礦山，在嚴苛的環境下工作到死，可說是國家重要的勞動力。

「……我知道這麼問很失禮，但我可以叫你妲莉亞嗎？你也叫我沃爾弗就好。」

在這初夏的晚餐時間悠閒地走回家也不錯。還好妲莉亞今天穿的是褲裝，容易走動。

五要素魔法指的是火、水、風、土和治癒魔法。

「那是冰魔導具嗎？」

沃爾弗說得容易，但那種鬼抓人遊戲普通人絕對沒有勝算。

「完全是我不懂的世界……」

「子爵以上的貴族若沒有五要素魔力，出路很不好。結婚是可以，但必須由養子或其他男人的小孩來當繼承人。畢竟如果沒有五要素魔力，通常就無法繼承家業。就算入贅到別人家也明顯會被當作花瓶。不過也有人期待自己能有女兒，好讓下一代嫁進豪門。」

「讓我們用新的酒乾杯吧。講句老套的話，爲明天的幸運祈禱。」

妲莉亞笑着說完，沃爾弗想象了一下那個情況，害怕地搖了搖頭。

「好，麻煩你了，魔導具師妲莉亞。」

而所謂「大得剛剛好」又是多大？妲莉亞有點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很微妙。

「我纔不會說那種話！」

「貴族也很辛苦呢。」

「那種東西我光看到也很想逃……」

兩人一同在聊天的同時喫起白斬雞。

她不能爲這種事特地聘請公證人，而且他們對這個問題的理解也有微妙的差異。

高階貴族一般由長子或優秀的兒子繼位，再留一人候補，其他的都會選擇入贅或是降爲平民。

也有些人會隨身攜帶結冰手環，或學習防身術。

貴族外表華麗，但生活也過得很不容易。

「唔哇……」

「我幫你叫接送馬車吧。」

貴族女性則會挑選好人家出嫁，諸如其他貴族家、富商，或有公職在身的市民。貴族整體人數不會增加，可見他們基本上都遵守着上述原則。

之後的對話應該還會持續這種模式，妲莉亞也懶得再數下去。

◆ ◆ ◆ ◆ ◆ ◆

他們一路上聊了很多，花了快一小時才走到綠塔前面。

天色已經昏暗到可以清晰地看見皎潔的月亮。

「是這裏啊。我從西門出發去遠征時，曾遠遠地看過這座塔。還以爲裏頭住着魔法師，原來是你家。」

沃爾弗看見綠塔後，訝異地眨了眨眼。

「對，人們都稱它爲『綠塔』。」

「感覺就很像魔導具師的家。」

「是啊。以前這一帶建有王都外牆，外牆拆毀後，我祖父向國家要了那些石頭，建了這座塔。」

「用來做研究嗎？」

「不完全是。我祖父當時爲了製作魔導燈而購入大量火魔石，他想在民間安全地做研究，才建了這座塔。」

「也對，在木屋裏製作火魔導具很危險。」

「對，發生火災就糟了。」

實際上不只是怕火災。

更重要的是因爲若將一定數量的火魔石一起加工，就會造成類似炸彈的效果。例如一個不小心，吹風機就會變成火焰噴射器。

不過她聽父親說，魔導具幾乎沒有發展爲兵器。

原因在於「魔導師」。

魔導師的能力和威力各異。單就水魔法而言，有人能變出整個浴缸的水，有人能變出整個游泳池的水，有人能變出冰，還有人能結合風魔法，颳起暴風雪。

就某方面來說，強大的高階魔導師就像兵器一樣。

她曾在王國舉辦的遊行中驚訝地見到一名魔導師單獨朝天空施放火焰。那火焰的威力大到能變成一隻巨龍，佔據整片天空。

妲莉亞由衷感激現在沒有戰爭。

「啊，雖然有點早，但還是跟你說聲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我要去，我那天在家等你。」

「中午之前過來可以嗎？我想去北區的魔導具店逛逛，你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去？」

「好的。」

來到大門附近時，沃爾弗停下腳步。

沃爾弗點頭道別後，準備沿原路離開。

他似乎沒想到妲莉亞會說這句話，回過頭來時笑容有些羞澀。

「那就後天見。」

那裏的魔導具店她只和父親去過幾次，這一年來還沒去過。

「……晚安，妲莉亞，也祝你有個好夢。」

「太多了。」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這是他們國家的人睡前會對家人或朋友說的話。

「就是這裏吧？」

他將身上的皮袋交給妲莉亞，裏頭裝着回覆藥水的五枚大銀幣，還多加了五枚。

「那是餐費和馬車費。你真的幫了我大忙，拜託你收下，不然我會被隊裏的人罵的。」

說不定那裏引進了一些她還沒見過的魔導具。一思及此，她就滿心期待。

「啊，差點忘了。我後天拿大衣來還你，方便嗎？」

她下意識地開口答應。

北區有很多專做貴族生意的店。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