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婚的後續事宜

妲莉亞走出原本的新家來到街上。

外頭的天氣熱到讓人微微出汗，紅磚打造的王都街頭滿是行人和馬車。

這裏叫奧迪涅，是個君主制國家，且已有兩百年以上的歷史。值得慶幸的是國內一片祥和，法律也還算健全。據說全國治安最好的地方就是王都，實際上年輕女性單獨上街也很安全。這在其他國家根本不可能。

這裏雖是異世界，但妲莉亞很感謝自己轉生於此。

可惜她在婚姻上就沒這麼幸運了——妲莉亞稍微加快腳步，從大路彎進巷弄中，走進一間藍色屋頂的小小美容院。

「午安，現在方便嗎？」

「你來啦，新娘子！跟我們一起喫午餐吧。」

早上的客人已離去，紅茶色頭髮的朋友正在清掃地上的頭髮。

「謝謝你，伊爾瑪。我不是新娘子啦，但午餐我就不客氣嘍。馬切拉在嗎？」

「嗯，他在廚房。我整理完就過去，你先喫吧。」

妲莉亞熟門熟路地穿過美容院裏的門，走進廚房。

「喔，是妲莉亞啊。要喝柳橙汁嗎？還是葡萄酒？」

她要找的人——運送公會的馬切拉正在廚房喫午餐。

那個男人有着沙色頭髮，體格結實，他是伊爾瑪的丈夫，和妲莉亞也很熟。

她聽說馬切拉中午常會回家喫飯便來找他，還好他在家。

「謝謝你，馬切拉。柳橙汁就好。」

妲莉亞接過三明治和柳橙汁，在馬切拉對面坐下。

伊爾瑪做的三明治堪稱極品。

她今天用黑麥麪包夾了起司火腿、雞蛋蔬菜這兩種餡料。大塊切下的黑麥麪包和起司、煙燻火腿、萵苣搭配得剛剛好。另一種則是用大量的新鮮美乃滋將雞蛋和蔬菜丁拌勻而成。

妲莉亞向伊爾瑪問過這兩種餡料的食譜，但都做不出相同的味道。

這時他又遇上喜歡的女人，自然而然就選了那一邊。

她不想在這種場合提及「真愛」云云，但不是爲了保護托比亞斯的名聲，而是想保護和那種人訂婚的自己。

國外來訪者也很多，有人身穿有鮮豔刺繡的斗篷，有人整顆頭裹着頭巾，身穿長袖長衫。走近公會，還能聞到不知何處傳來的辛香料和香水氣味。

「這我不好說，想知道的話自己問他吧。」

兩人再度同時問道，妲莉亞盡力擠出一個笑容說：

商業公會是一棟五層樓的黑磚建築，即使位於大街仍十分醒目。面向道路那側有三道大門，往來的人絡繹不絕。

「對，把鑰匙交給我們，傢俱由我們來搬，你今天就待在這裏吧！回新家碰到托比亞斯也尷尬。」

「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你儘管說。」

「所以我想聘請一位公證人，爲我們見證悔婚手續，並清算以共同名義登記的工作。」

眼見兩人爲她打抱不平，她竟有些高興，希望這不是因爲自己性格扭曲的緣故。

「………」

「我被悔婚了。」

兩人的表情隨即變得像面具一樣。

「嗯，本來是明天要去登記，申請書還沒寫也還沒送件。」

「妲莉亞小姐，幫您預約好多明尼克先生的時間了。」

另外，委託人若以僞造的內容要求公證人主持手續，或以地位、金錢驅使公證人做壞事，會受重罰。

妲莉亞幾乎沒在這個世界看過面具。王都會舉辦冬日慶典，要是慶典上有賣小孩子玩的面具就好了。

「那個，妲莉亞小姐，您纔剛搬家吧？」

「………」

「妲莉亞，你還沒提交婚姻申請書吧？」

「馬切拉，你前天才剛幫我搬完傢俱，真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再幫我搬回老家嗎？儘量早一點。」

「不，我原定今天才要住進新家，等一下直接回老家『綠塔』。」

兩人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讓她的內心感到些許刺痛。

「爲、爲什麼？」

「可以的話希望兩點辦理手續。但若公證人不方便，就由我們來配合他的時間。」

伊爾瑪頻頻點頭，用力到彷彿能聽見聲音。

伊爾瑪的紅茶色眼睛和馬切拉的鳶色眼睛一同擔心地望着妲莉亞。

公證人的工作是見證、確認並證明國定的各種手續與商業契約。有點像前世的行政書士（注：類似代書，不過是承接與民法相關的工作）與律師的混合體。

妲莉亞道謝後喫起雞蛋三明治，覺得味道比平時鹹了些。

這個王國的貨幣有半幣、銅幣、銀幣、大銀幣、金幣這幾種。

妲莉亞說着說着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公證人一小時要收四枚大銀幣，可以嗎？」

妲莉亞在伊爾瑪家喝完餐後咖啡便前往商業公會。

「是奧蘭多先生提的，難道是奧蘭多商會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棟位於郊外的古塔上滿布爬藤植物，所以人稱「綠塔」。

「謝謝你們爲我生氣，但就這麼算了吧。這本來就是雙方父親決定的婚事，他們也都過世了。」

妲莉亞向入口的護衛簡單打過招呼後走了進去。

一枚銅幣可以買一個主食麪包，就此推算，半幣約爲五十日圓，銅幣約爲一百日圓。粗略換算下來，銀幣是一千日圓，大銀幣是一萬日圓，金幣則是十萬日圓左右。

「啥？」

「什麼『真愛』？這是劈腿吧！」

托比亞斯可能希望藉由這場婚事，讓妲莉亞父親這位資深魔導具師當他的靠山。

面前的櫃檯小姐努力想爲妲莉亞打氣。

妲莉亞雖然也是魔導具師，但既沒有名譽男爵的地位，技術也不如父親。

「歡迎你隨時來我們家。」

「真的很謝謝你們。」

◆ ◆ ◆ ◆ ◆ ◆

妲莉亞本來想說自己沒哭，但馬切拉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而恐怖，她只好保持沉默。

「算你運氣好。沒錯，還好不用和那種男人結婚。」

「是的，我會在綠塔繼續製作魔導具。」

如此一來就能防止日後的糾紛，想想其實並不算貴。

「這不是新娘子嗎，恭喜啊！」

「沒事的。我想早點了結這件事，今天就會去商業公會辦完所有手續。」

妲莉亞在商業公會登錄的是老家的住址。

聘請公證人的費用很高，但爲了避免工作或交易上的麻煩，多數人都會請見證人和公證人到場。還好商業公會有幾位常駐公證人，只要沒有別人預約就能馬上委託到。

男子快步走向公證人待命的三樓。

她早上才從那裏出發，待會兒直接回去就好，不愁沒地方住。

二樓的契約櫃臺後方站着黑髮的年輕女子和微胖的中年男子。妲莉亞曾爲魔導具契約來過這裏很多次，和他們互相認識。

不過，這裏的食品和生活必需品雖然便宜，但衣服和貴金屬卻相對高昂。這種換算方式純粹是妲莉亞個人的感覺。

「妲莉亞……你不用逞強，想哭就哭。要不要我陪你喝一杯？下午我把店關起來。」

這兩年來，她和他們還有托比亞斯喫過幾次飯，喝過幾次酒。四人雖然沒變成朋友，但往來還算密切。

「可以，這筆錢我來出。」

見他們夫妻動作這麼有默契，她感到有些羨慕。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總之請您別太沮喪。對了，您還會繼續擔任魔導具師吧？」

「那個，妲莉亞小姐做的魔導具評價很好，如果您能繼續提供公會魔導具就太好了。」

「托比亞斯·奧蘭多說他找到了『真愛』。」

妲莉亞喝光柳橙汁，向喫完午餐的馬切拉開口。

成爲公證人的門檻很高，不能倚靠身份或關係而須憑實力通過考試，接着在專門機構研讀五年，還需要十位保證人。

「那傢伙是白癡嗎？今天就要搬新家了耶！」

說起來，冬日慶典通常是情侶參加，單身者則會在那裏尋找另一半，妲莉亞卻從來沒和托比亞斯一起參加過。不過她也沒邀過托比亞斯就是了——她漫無邊際地想着這些事藉此逃避現實，這時面前的兩人發火了。

妲莉亞雖然希望托比亞斯要悔婚就早點說，但在登記前知道已經不錯了。

當她一次告訴兩個人自己被悔婚，對方的動作似乎都會非常同步。

「啊，妲莉亞小姐！新婚快樂！」

「對不起，明明是奧蘭多先生的問題，問您也很奇怪。我明白了。」

妲莉亞這才注意到，櫃檯後方的職員們也都在偷瞄她。

椅子嘎吱作響，櫃檯後方的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四枚大銀幣在前世約爲四萬日圓。

她不確定這微笑自不自然，但希望至少不像被悔婚就活不下去的表情。

「……謝謝你們的祝福，可惜我被奧蘭多先生悔婚了，所以想請你們幫我調出訂婚時的契約書。」

妲莉亞對拼命鼓勵自己的櫃檯小姐露出微笑。

「尺寸和新家不合嗎？」

就算當上公證人，只要犯法就會被剝奪資格，還會遭到嚴懲，保證人也會被追究責任，是一份相當嚴格的工作。

「是奧蘭多先生說要悔婚的，我也不好說些什麼。」

如今結婚對他的效益遠低於她父親仍在世的時候。

男子隨即理解她的意思。

「好的，我確認一下。」

妲莉亞也曾聽說，馬切拉爲奧蘭多商會搬運物品時，曾和托比亞斯一起喝過酒。這樣的關係如今產生裂痕，她感到很遺憾。

「謝謝，之後也請多多關照。」

一樓主要作爲委託人諮詢的場所，她直接走向辦理手續的二樓。

「你們都訂婚兩年了！他到底在想什麼？」

「咦？」

「……竟敢惹妲莉亞哭……我要加收運費，全部算在他頭上……再也不和他喝酒……」

「可以啊，今天四點多公會有幾個人沒事。你準備的傢俱和托比亞斯重複了嗎？」

伊爾瑪和馬切拉同時問道，妲莉亞不禁苦笑。

「午安。」

她默默喫完一個三明治後，伊爾瑪來到了廚房。

「太爛了！」

剛纔上樓確認的櫃檯人員走了回來。

父親曾告誡道：「進行重要協商或大額交易時，一定要僱用公證人。」

妲莉亞委託過這位名叫多明尼克的公證人好幾次，父親也和他多有交流，所以她更能安心地拜託對方。

正當她鬆一口氣時，人們的視線移向她斜後方。

一轉頭，只見一名象牙色頭髮的女性走來。

「午安，妲莉亞小姐。」

「平時受您照顧了，副公會長。」

妲莉亞輕輕點頭。

走來的這個人是商業公會副會長，嘉佈列拉·傑達。

她雖然已是一名熟女，但外貌還是很引人注意。

那身做工精細的藏青色洋裝配上形狀不規則的珍珠長項鍊很適合她。

父親從年輕時就受她照顧，妲莉亞也從學生時代就認識她。

「你要進行契約協商對吧？三樓的會議室待會兒可能有人預約，你就用這間事務所隔壁的會議室吧。」

「……謝謝。」

所謂「可能有人預約」，就是現在沒人預約吧？

這間事務所隔壁的會議室考量到安全問題，並沒有做隔音工程。

妲莉亞忍着沒說「意思是您想偷聽我們協商的內容對吧？我明白了」。

沒想到眼前的嘉佈列拉緩緩勾起紅脣，繼續說道：

「今天大家都很忙。協商需要兩位商業公會的見證人，一位可以由我來當嗎？」

「……好的，麻煩您了。」

伊凡諾說完，托比亞斯從自己包包拿出二十枚金幣，擺在面前的八枚金幣旁邊，然後將整塊藍布推到妲莉亞面前。

剛纔托比亞斯那番話可能會成爲某些人今晚的下酒話題。

◆ ◆ ◆ ◆ ◆ ◆

伊凡諾臉上浮現大大的問號，心想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她向在場的三人道謝後，正準備走出會議室。

多明尼克是商業公會年資最久的公證人，接案量也最多。

托比亞斯不小心說溜嘴，慌張地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他還不是私下拜託，而是在商業公會的見證人和公證人都在場的情況下，一臉理所當然地說要借錢。哪有這種白癡？

「款項還未付清就變更所有人很容易引起糾紛，最好別這麼做……您覺得如何？」

「沒關係，伊凡諾先生，請問。」

妲莉亞不知道他覺得這筆賠償金貴還是便宜。

「解除契約前，要先結清兩位用以接受公會訂單的共同帳戶。托比亞斯·奧蘭多先生與妲莉亞·羅塞堤小姐的共同帳戶中共有金幣四十枚。兩位是否同意將這筆金額分爲兩半，各拿金幣二十枚？」

伊凡諾自我介紹完，和嘉佈列拉一同點頭致意。嘉佈列拉坐在妲莉亞隔壁，伊凡諾則坐在托比亞斯隔壁。

他在兩人面前各放了一塊藍布，分別放了二十枚金幣在上面。

「啥？」

「妲莉亞，手續都辦完了嗎？」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二十枚金幣相當於兩百萬日圓。這是他們在公會登錄的原創魔導具所賺得的利潤，以及受託生產品的收入。

「是……」

妲莉亞和托比亞斯同意後，伊凡諾便打開帳戶文件旁的布包。

「妲莉亞，剩下的錢請你等等。我手頭的錢不夠，一賺到錢就還你。」

托比亞斯在兩點準時進到會議室。

多明尼克溫柔的低沉嗓音使妲莉亞不禁想起父親。他的關心在這種時刻令她十分感激。

她不用托比亞斯的名字，而用姓氏奧蘭多稱呼對方，應該是故意的。

填完悔婚相關的文件和借貸文件後，托比亞斯逃跑似的離開會議室。

「我受了你爸爸很多照顧。原以爲我會先離開，沒想到被他搶先了，害得我都沒機會還他人情。你若有什麼煩惱隨時都能找我商量，即使不是公證方面的委託也行。」

「款項付清前，不能變更房屋所有人喔。」

可惜這種人就近在眼前。

「托比亞斯從以前就是那樣的白……不，那樣的人嗎？」

「這樣我很困擾！我答應過愛蜜麗雅，可以馬上住進那裏！」

「不會，我才該感謝您，多明尼克先生。」

「接着是關於婚約期間建造新家的契約。房屋總價金幣一百枚，托比亞斯先生、妲莉亞小姐各出了五十枚，現以共同名義持有。兩位可以將房屋出售後各分一半所得，或者若有一方希望繼續持有房屋，就必須支付對方買房時所出的金額。兩位意下如何？」

「不能說完全沒事……但遇到這種事我也無可奈何，就算了吧。想到之後可以自由製作魔導具，我應該能撐過去。」

現場一陣沉默。

妲莉亞按着不斷髮疼的頭，好不容易站起身來。

「我要先去新家，請人幫我把傢俱搬回去。」

二十枚金幣中的十二枚，移到了妲莉亞這邊。

嘉佈列拉嘴角掛着美麗的笑容，眼中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這事雖然令人遺憾，但也別太沮喪了。」

「公證人則由我，多明尼克·坎普法擔任。」

托比亞斯將自稱從「我」改成了「在下」，這麼說道。

「在下希望持有房屋。」

嘉佈列拉聽見妲莉亞的回答後點了點頭，將門完全打開。

托比亞斯理所當然地這麼說道，妲莉亞默不作聲。

「請在付清後再變更所有人。」

妲莉亞當然堅定地拒絕。

妲莉亞說不出話來。

發出呆愣疑問聲的不是妲莉亞，而是坐在托比亞斯隔壁的伊凡諾。嘉佈列拉隨即補充說明：

嘉佈列拉緩緩回頭，對妲莉亞露出優雅的微笑。

接着開口的是多明尼克。

她轉向依舊不知所措的托比亞斯，勾起紅脣妖豔地微笑。

同席的多明尼克大聲咳了兩下。

「這樣手續就完成了，你等會兒有什麼打算？」

「呃，那您還好嗎？」

「妲莉亞小姐，真的很難過的時候別一個人撐着。你身邊有朋友也有同業，一定要找人談談。找我當然也行。」

「搬完後會有人幫你拆箱嗎？需要的話我可以請人過去。」

「奧蘭多先生是個有信用的人，商業公會可以借錢給您。」

「好的，沒事的。」

竟然想向悔婚對象借錢，和劈腿的對象住進新家。哪個世界找得到這種人？

◆ ◆ ◆ ◆ ◆ ◆

「那麼請支付妲莉亞小姐金幣十二枚。托比亞斯先生，這筆錢可否從剛纔結清的金額中扣除？」

她邊思考邊這麼說，但這是她的真心話。

她無法將原本認識的托比亞斯和眼前的男人視爲同一個人。

「不用了，那些傢俱今早剛搬出來，等等放回去就好，很好整理。」

「對了，我要對你說聲恭喜，你被悔婚反而是件好事。」

妲莉亞的父親和托比亞斯的父親也總是委託他。

妲莉亞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妲莉亞心裏明白他想說的是「那樣的白癡」。

「接下來是婚約證明中關於悔婚的規定。『主動悔婚的那一方，必須支付對方金幣十二枚作爲賠償。』請問這筆錢要由誰支付？」

一般人可能會覺得這筆錢相當多，但魔導具的材料費和研究費都很可觀，因此魔導具師必須多存點錢。而且這個世界沒有保險，這筆錢也得當作生病或受傷時的急用金。

「好的，差額我之後會直接給妲莉亞。只要得到妲莉亞允許，就能去公所變更房屋所有人了吧？」

托比亞斯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嘉佈列拉。

「不好意思，妲莉亞小姐，我想問個有點失禮的問題……」

盯着會議室的職員們隨即別開視線，妲莉亞看了覺得有點好笑。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妲莉亞小姐，你辛苦了。」

三人都彆着運送公會員的鮮綠色臂章。據說綠色代表「搬運動作像風一樣快速輕盈」的意思。

「您工作上還要用錢，每個月份期付款就好。既然要和新對象開始同居，不好好『清算』過去的關係，會被討厭喔。」

與他同行的還有兩名運送公會的男性。

托比亞斯和妲莉亞隔着大桌面對面坐下，身旁各坐着一位見證人，公證人則和他們隔着一個座位。

她不禁望向遠方。

這間會議室就在櫃檯旁邊，外面可以清楚聽見裏頭的聲音。

「好的，那麼請支付妲莉亞小姐金幣五十枚。」

芥子色頭髮的男性停下整理文件的動作，小聲說道。

「我會的，謝謝您。」

「可以。」

妲莉亞下到商業公會一樓時，馬切拉已經在那裏等她了。

多明尼克面不改色，捏着文件的手卻用力到指尖發白。

「在下。」

白髮老人也點頭致意。

「………」

室內除了妲莉亞外，公會的見證人和公證人也已經到場。

◆ ◆ ◆ ◆ ◆ ◆

「接下來將針對兩位的婚約證明書，進行契約解除手續與共同帳戶的清算手續。公會的兩名見證人由副會長嘉佈列拉·傑達，以及在下，契約書管理者伊凡諾·巴多爾擔任。」

妲莉亞看着衆人的反應，並拼命將那些變質的訂婚回憶從腦內移除。

身爲新手魔導具師的她沒有權利拒絕副公會長。

接着喃喃說了聲「金幣十二枚啊」。

「對，全都辦完了，可以馬上出發。」

「那我們這就去幫你搬家。」

他們立刻坐上大型馬車，前往她原本的新家。

說是馬車，但拉車的其實是灰色的八腳馬

。

八腳馬遠比一般的馬更有力，所以常被運送公會用來拉車。它們是普通馬的一點五倍大，但長相意外地溫順，黑色的眼睛也很可愛。

乘着馬車沒幾分鐘就抵達新家。

托比亞斯當初選在商業公會和他老家奧蘭多商會附近建了新家，以便運送商品、與人商談，但這一切對妲莉亞而言已毫無意義。

幸好家裏沒人。妲莉亞鬆了口氣，開始清點行李和傢俱。

「走廊和工作間的箱子，還有之前你們幫我搬來的行李我都還沒拆，請直接搬出去。」

直至上週前，托比亞斯都在妲莉亞家的工作間工作。

托比亞斯趁着這次搬家將器材全面換新，妲莉亞則偏好用慣的器材，便將舊物帶來到新家。那些東西都還沒拆箱，直接搬回去就好。

「你的傢俱只有衣櫃和化妝臺吧？」

「對，裏面都還沒放東西。」

衣櫃和化妝臺是她母親留下的。不過她連母親的長相都不知道，對她而言那些更像是父親珍惜的傢俱。

那兩樣都擺在原定要給妲莉亞使用的房間。

「好。沒拆箱的直接搬走，衣櫃和化妝臺用兩層布蓋起來。」

在馬切拉的指示下，兩名運送員開始準備布料。

「還有其他要搬的嗎？」

「臥室的牀是我買的，但綠塔已經有牀了……該怎麼辦呢？」

「拆開來搬走或賣掉吧，賣給托比亞斯也可以。」

「請問多少錢？我現在付給您。」

妲莉亞和托比亞斯在一起時，最多隻喝一杯酒。

妲莉亞趕緊從門邊退開。她沒想過遭小偷這個可能性，但新家確實很容易被偷，還是要小心檢查。

「那個，我可以待在外面嗎？」

「我進去透過公會窗口還一下房屋鑰匙。」

他不喜歡妲莉亞喝酒。自從他說「女人喝酒喝到臉紅，真不成體統」後，妲莉亞不知不覺間就不再喝酒。

「不，這樣太麻煩您了……」

一名運送員說完，其他人的表情逐漸轉爲尷尬。

「好的，確實收到鑰匙了。」

「啊，也對。」

「怎麼了？」

「……有一兩隻王八蛋弄亂房間後離開了。」

「他們還在化妝臺裏找到那東西。」

「不會不會，我不是說了可以隨時找我商量嗎？不用在意。」

看來對馬切拉而言，托比亞斯不僅已從朋友中除名，也稱不上人類了。

「這很難啓齒……衣櫃裏掛着女人的衣服。」

多明尼克接過鑰匙後低頭沉默了一下，接着抬頭對上妲莉亞的視線。

也就是說，托比亞斯帶回家的女人可能和塔利尼子爵有點關係，她爲了讓妲莉亞明白這點纔將墜飾放在家裏。

堆好行李後，所有人坐進後方座位離開那個家。

「好，我們再帶着好酒過去。」

「你現在進去可能會被好奇的人纏上，還是交給我吧。」

妲莉亞付給多明尼克銀幣後，準備動身離開。

「我幫你還吧。」

「……動作真快。」

「不好意思，那應該是塔利尼子爵家的紋章。他們住在王都的南街道上，治理着四條街之外的區域。我的祖母就是那裏出身的。」

牀邊桌上的檯燈是可調整亮度的新型魔導具，那是她出於職業上的好奇心訂的。她想觀察一下那個魔導具的構造便走進房間。

「呃，有點狀況……」

「妲莉亞，不然公證人的費用由我們先墊，我再叫托比亞斯出？」

「謝謝您。」

妲莉亞見了之後皺起眉頭。

「不是男爵的嗎？」

「塔利尼……嗯，是那個女生的東西。」

馬切拉回到走廊，臉色十分難看，鳶色眼睛蒙上一層陰影。

「你剛纔僱了我一小時，時間還沒用完，我再收文書費銀幣三枚就好。」

這時路上的馬車和行人開始變多，他們十分鐘後才抵達商業公會，比來時多花了些時間。

「……抱歉，可以讓我看一下嗎？說不定是遭小偷，或有人躲在裏面。」

「好，我這就過去。」

「沒關係，我來出。我怕他之後又說些有的沒的。」

「不好意思！馬切拉，可以請你單獨過來一下嗎？」

馬切拉剛走出臥室，在另一個房間搬東西的運送員便來找他。

妲莉亞沒有直接觸碰，而是隔着手帕將墜飾翻面。上頭的字跡雖因老舊而變淡，但確實刻着家名。

「……不好意思，拜託您了。」

眼見他們明顯是在安慰她，她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馬切拉似乎看出她在逞強，接着說道：

充滿殺氣的聲音從門縫中隱約傳來，妲莉亞決定裝作沒聽到。

妲莉亞認爲他們要談運送公會內部的事情，因而留在原地，看着堆在走廊的箱子發呆。

妲莉亞道謝後目送他離開，光是這樣就已耗盡了力氣。

「呃，妲莉亞，你來一下。」

托比亞斯說她叫愛蜜麗雅·塔利尼。

平民中也有塔利尼這個姓氏，所以妲莉亞沒想到她是貴族。

「情侶或夫妻分手時很常因爲傢俱和行李發生糾紛，也常請公證人到場，對我們來說一點都不麻煩。」

今後就能毫無顧慮地喝酒了，和馬切拉、伊爾瑪一起去市街的酒館喝酒也不錯。

而且這種類型的衣服她一件也沒有。

他們聊了幾句，跑腿的運送員便帶着公證人多明尼克回到家中。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去商業公會，請有空的公證人過來嗎？最好是委託多明尼克·坎普法先生。」

「聽說擁有紋章的男爵很少。國家命令他們討伐大型魔物而授予武器時，紋章則會刻在武器上。」

「對，不是我的。」

「您要請運送公會的公證人嗎？還是商業公會的呢？」

妲莉亞向溫和微笑的多明尼克說明搬家經過、傢俱和行李，以及家中出現他人物品的事。她的敘述很平靜，在場的人對她投以的同情卻越來越強，令她很不自在。

外頭光線昏暗，已接近黃昏時分。

「多明尼克先生，才麻煩過您又請您過來，真是不好意思。」

「謝謝，那我就請個公證人吧。」

馬切拉指着桌子說道。桌上有粉紅色的化妝包，以及放在白手帕上的銀製墜飾。扁圓形的墜飾正面刻着不常見的紋章。

「兩位都累了，鑰匙交給我就好。」

他說得對，她有預感自己一進公會就會被認識的人不斷追問悔婚一事。她已疲憊不堪，很想避開這種狀況。

「那應該是貴族之物吧，而且是子爵以上。」

「好。雖然有點麻煩，但還是請個公證人，見證你帶走哪些物品比較好。對方可能是貴族，這麼做比較保險。我們也會開一份明細表，列出你當初帶來的東西。」

「唔……！」

「不，那個……已經不在了……」

妲莉亞應托比亞斯的要求買了張較大的雙人牀，她想起那張牀還滿貴的。

「對……」

馬切拉在運送公會工作，見識過各種房屋的格局，不用說明他也大概猜想得到。

「好，由我進去確認。這是臥室旁有洗手檯和廁所的房型對吧？」

「抱歉，請你確認一下。那不是你的吧？」

「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

雖然會多一筆開銷，但爲避免糾紛也只好這麼做。

「那由我來出吧，慶祝你不用嫁給那種混蛋。」

「有人在嗎？」

其中一名運送員說完便跑向馬車。

唯有多明尼克面不改色，確認完她的傢俱和行李後，三兩下就寫好文件。

「……謝謝您。」

「好的，我這就去接他過來。」

「妲莉亞小姐，我知道這麼說不太得體，但我認爲悔婚是個很好的機會與選擇。希望你之後能過得幸福。」

妲莉亞正想在公會前面下車，多明尼克阻止了她。

托比亞斯自己有時卻喝到想吐，還曾喝到爛醉被馬切拉揹回家。

「沒錯。羅塞堤小姐，請別放在心上。」

行李比她想象的少。她原本想等新家整理好後，再將非當季的衣物與書本搬過來，現在看來這是個明智的決定。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等我回綠塔安頓下來，再請你和伊爾瑪來喫晚餐，到時候我也能大喝一場。」

搬家用的馬車後方除了堆行李用的平臺外，還有座位可供數人乘坐。

「是的……還好沒遇到他們。」

整套象牙色的寢具全被弄得亂糟糟的，枕頭還掉在地上。

「要把托比亞斯那混蛋抓來嗎？」

他豎耳聆聽之後握住金屬門把，小心地進入房間。

她含糊地回應身後的馬切拉。

淡黃色的蓬蓬袖洋裝、色彩豐富的碎花披肩，還有繡滿蕾絲的粉紅色睡袍。先不論款式，單看尺寸就知道不是妲莉亞的。

她才踏進一步，還沒觀察檯燈就退了出來，關上房門。

「妲莉亞，怎麼了？」

「不用了，這個墜飾的主人在奧蘭多商會工作。我和他已經結束了，不想再聯絡他。」

他們邊說邊走向臥室。

「……托比亞斯……那個大混蛋……去死一死好了……！」

◆ ◆ ◆ ◆ ◆ ◆

搭了一會兒馬車後，便看見圍繞王都的高聳石牆及爬滿藤蔓的石塔，妲莉亞鬆了口氣。

綠塔——認識這座古老石塔的人都這麼稱呼它。

妲莉亞從小就和父親一直住在這裏。

父親過世後她獨自居住，直到今早才爲結婚搬出去。

其實他們也可以住進這座綠塔，但托比亞斯堅持要住在中央區。他說若要製作、販售更多的魔導具，還是住在商業公會和他家開的商會附近比較好。

塔周圍有一圈比成人男性略高的深茶色磚牆。

磚牆的缺口處有座銅色大門，寬度可容馬車通過。

妲莉亞走下馬車，伸手觸碰門的一部分。

僅僅這麼做，大門就自動向左右滑開。

「每次看都覺得好方便啊。」

「真希望運送公會所有的門都換成這種的……」

這座門只要登錄過的人輕輕一碰就會敞開。倉庫的門嚴密又厚重，開闔很花時間。運送公會員想要的應該不是門扉本身，而是門扉自動開闔的功能。

王城和高階貴族家也有自動開闔的門，但需要使用大量魔石，還必須請人管理。

不過就妲莉亞所知，這座門既沒用到魔石的能量，她也沒在管理。

設計並設置這座門的是妲莉亞的祖父，他沒留下設計圖，也沒將做法告訴任何人。若想了解門的原理與構造就必須將門拆解。

父親說他總有一天要解開門的祕密，卻在那之前撒手人寰。

「這座門是我祖父建的，但他並未留下設計圖……等我弄清楚結構，能夠仿建後，我一定立刻賣給運送公會。」

「真期待。」

「衷心期盼那天到來！」

妲莉亞以笑容回應他們真誠的話語，走下馬車打開綠塔的門鎖。這道門用的是一般的金屬鎖。

她豪飲玻璃杯裏的紅酒，咀嚼着果乾。

這座王都每個人家中的廚房、浴室、沖水馬桶都有充足的水，因爲水魔石很便宜，供水量也很穩定。

那顆紅寶石體積雖小，但毫無雜質，泛着漂亮的紅色光芒。

麻布袋中裝着她愛的核桃麪包和紅酒。

「我去拿，你在這裏等我。」

「謝謝，她真是個好太太。」

沒想到他卻在結婚前一天將對象帶回新家。這種事已經超過妲莉亞的容忍範圍，不過也因此對他沒有任何留戀。

賣手環也麻煩，跟他要錢也麻煩。

妲莉亞在二樓連通廚房的客廳喫起遲來的晚餐。

而是因爲想起已不在人世的父親。

拆箱並收拾完行李時，已經過了午夜。

「……很少有人要求歸還婚約手環。」

那是妲莉亞去年生日收到耳環後，回贈的寶石。

她一定猜到妲莉亞今天想一個人窩在綠塔，就算受邀也不想出門。

「是『好朋友』吧？」

她沒愛過托比亞斯。

「伊爾瑪說如果你不來我們家，就要我把這袋交給你。」

物品是無辜的，這些又是她父親珍惜的傢俱，她決定遺忘不好的回憶。

「都搬完了吧？麻煩你籤個名。」

不用和這男人結婚，妲莉亞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請你還我婚約手環嗎？」

妲莉亞原本就已經夠不舒服了，前未婚夫又給了她一擊。

托比亞斯收下袋子點了點頭，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個白色小盒子。

卡洛若還在世，他們就能一起發怒，大喝一場，最後一笑置之。

「你家沒有喫的吧？要不要來我們家喫晚餐？」

托比亞斯說他要思考一下，再決定要將寶石做成戒指或手環，妲莉亞便將整顆寶石送給他。後來她一次也沒見到那顆寶石，如今收到的寶石上沒有任何加工痕跡，仍在小盒子裏泛着光芒。

這時如果坐下來自怨自艾就輸了，她決定一點一點將行李歸位。

金制的細環上鑲着茶色爲主的紅玉髓，樣式典雅，妲莉亞還滿喜歡的。

喝完酒後她掉了些眼淚，但不是因爲分手。

她在房間裏翻出首飾盒，抓起婚約手環和耳環。

不過這項信物在這世界具有另一層意義。

妲莉亞隔天在最糟的情況下醒來。

伊爾瑪是妲莉亞的兒時玩伴。她原本住在綠塔附近，後來爲了成爲美容師而到中央區見習，認識馬切拉後結婚。無論是妲莉亞在學院唸書時或伊爾瑪結婚後，她對妲莉亞的態度都依然如故，妲莉亞對此十分感激。

「……真抱歉傷害了你。」

她變得有些脆弱，一定是因爲喝了太多紅酒的緣故。

喫完核桃麪包後，她又從緊急用的保久食品袋中拿出堅果和果乾，繼續喝紅酒。

男方贈予女方時，手環的價值必須可供女方生活兩個月以上，這樣一來若發生不測，女方還能賣掉手環撐一段時間，算是一種保障。就算悔婚了，手環通常仍由受贈者持有。

她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妲莉亞擠出一個微笑，目送馬車離去。

「好吧。」

她將箱中物品放回一樓的研究室和倉庫，再到三樓自己的房間，將物品裝回衣櫃和化妝臺中。

邊喝邊回想托比亞斯這個人，卻只想起兩人聊過的魔導具話題、合力完成的工作，還有一些關於出貨和報價的討論——除此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原來如此。

今天最令她驚訝的是托比亞斯竟然劈腿。

她坐在沙發上喝着紅酒，咬着核桃麪包。麪包中加了許多香脆核桃，配上紅酒很適合。

然後她衝進浴室，用水魔石和火魔石做的魔導具在浴缸裏放熱水。

耳環則是整顆的橙色石榴石。

◆ ◆ ◆ ◆ ◆ ◆

妲莉亞關上家門，全速衝到三樓。

這姑且也算失戀，但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妲莉亞收下小盒子，覺得很可笑，看來托比亞斯早就對她沒有感情了。

昨天她整理到深夜，又喝了點紅酒，直到清晨才睡，因而臉頰腫脹，頭髮散亂。

接着隨便拿了個袋子裝進去後，下樓交給托比亞斯。

托比亞斯低下頭，妲莉亞則不發一語地關上門。

這國家的人交男女朋友時，會配戴對方眸色或髮色的墜子、耳環或戒指。這是妲莉亞上次生日收到的禮物。托比亞斯要她別在工作時配戴，所以她只戴過幾次，但她也不會再戴這東西了。

昨天搬家時她擔心手環撞壞便收在箱子裏，老實說直到現在她纔想起這件事。

原以爲個性認真的他婚後會是個好丈夫，能和自己在魔導具師之路上一同努力。雖然他從未表現出強烈的愛意，但妲莉亞只希望和他安穩地過日子。

「我會趕快把家裏整理好。等我安頓下來，你和伊爾瑪再來找我喫飯。」

「謝謝，家裏還有保久食品，而且我想在今天內把行李整理完。」

「我竟然沒哭。」

喉頭一陣酸楚。

她脫下衣服，泡進水位仍低的熱水裏，洗了好幾次臉。

妲莉亞原本想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去，馬切拉卻回到馬車上拿了一大袋東西給她。

許多運送公會員都會用魔法進行身體強化。他們輕鬆扛起妲莉亞搬不太動的箱子和傢俱，爬上綠塔的階梯。爲數不多的行李轉眼間就搬完了。

妲莉亞頓時感到一陣鼻酸。

妲莉亞不曉得自己是生氣還是悲傷。

「對……」

真是忙碌的一天。

手環的配色是托比亞斯的栗色頭髮和杏仁色眼睛。

她內心抱怨「別一大早過來」，抬頭一看卻已日正當中。

「抱歉，我想快點做一個婚約手環給愛蜜麗雅，但時間和那個，各方面都不太夠……」

她走到工作間的控制檯前，將托比亞斯的登錄取消。這樣他就無法再打開她家的大門。紅寶石小盒子則被她隨意地扔進櫃子裏。

「婚約手環」相當於前世的訂婚戒指加結婚戒指，在這國家一般是由男方贈予女方，或者互相贈送。

「來，手環。這個也還你。」

稍微冷靜下來後，她走出浴缸，細心沖洗身體和頭髮。

婚約手環。

沒必要爲了托比亞斯而哭，這不值得——她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

妲莉亞在確認搬運的文件上籤完名，兩名運送公會員便向她道別，回到馬車上。

她現在真心不想見到這個男人。

托比亞斯贈送婚約手環時，特別提醒妲莉亞別刮傷手環，因此她都將手環收在首飾盒裏，只有和他一起出門時纔會戴。

她不想直接使用衣櫃和化妝臺，便將喜歡的肥皂拆封，放了幾個進去，這樣幾天後裏面就會充滿她喜愛的香氣。

不知愛蜜麗雅現在是他的新未婚妻還是新娘，但收到舊東西還真可憐——妲莉亞在內心嘲諷。

「這個還你。」

「好，我們會的。」

她已決定不再妥協。

她被一陣鈴聲吵醒，但不是大門外的鈴，而是塔本身的門鈴。

但若在這裏掉淚，馬切拉肯定會不顧一切把她拉回家。

「……別太勉強自己喔。」

搬到新家當天被悔婚，在公會辦完手續又搬回綠塔。

「謝謝……你們真的幫了我很多。」

馬切拉不知爲何還留在原地。

能打開大門的人很少。原以爲是兒時玩伴伊爾瑪來訪，然而當她揉着惺忪睡眼應門時，見到的卻是托比亞斯。

男人們開始將行李搬入塔內。

伊爾瑪的直覺很強。

據父親所言和她在學院學到的知識，二十多年前王室曾進行過一場「供水大改革」。

國王下令「讓全國每個角落都擁有最低限度的水」，管理下水道的子爵便着手進行研究，大量生產水魔石。子爵也因爲這份功績升成了伯爵。

伯爵家現在主要負責水魔石的生產管理，以及王都下水道的供水與淨水。據說下一代有望升爲侯爵。

擁有充足的飲用水，每天都能洗澡，馬桶也能沖水——這對前世是日本人的妲莉亞而言，真的彌足珍貴。

她再次進入浴缸，觀察起備用的水魔石。水魔石體積不大，手掌上一次可以放四個，呈深藍色橢圓形。從切割方式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魔石。一顆小小的水魔石可以產出好幾個浴缸的水量。因爲大量生產的關係，只要幾枚銅幣就能買到。

這個奇幻世界到處都有「魔素」，只要按照一定步驟就能施展魔法。

不過，水魔石之所以能產水，究竟是收集空氣中的水分，還是透過魔法將水從別處轉移過來，抑或無中生有——都沒有完整的理論支持，也未經過驗證。

妲莉亞在學院唸書時，不經意向魔法科教授提出這個問題，教授還熱情地邀她來當研究人員。

她至今除了魔物素材外，也常使用火魔石和風魔石。如今新家的錢回到她手上，她或許可以用這筆錢對水魔石展開研究。

她忽然注意到常用的肥皂。

肥皂在這世界很常見，不過這國家雖有肥皂和肥皂水，卻沒有能擠出泡沫的起泡瓶。她大致記得起泡瓶的構造，也拆解並組裝過那種瓶子。起泡瓶雖然不算魔導具，但如果有那東西，洗澡和洗手時會更方便。

之前怎麼沒想起這件事呢？得趕緊做個筆記——妲莉亞立刻走出浴缸。

托比亞斯的事不知不覺間已如泡沫般消失。

◆ ◆ ◆ ◆ ◆ ◆

正午過後，妲莉亞來到伊爾瑪的美容院。

她敲了敲門走進店內，裏頭的女客人正好剪完頭髮，準備回家。

「伊爾瑪，昨天謝謝你。這個給你們晚餐的時候喫。」

她將一大包火腿和香腸放在等待區的桌子上。

「謝嘍，妲莉亞。我就不客氣收下了，可是量好多喔。你也喫過晚餐再走吧。」

「很高興你邀我，但我還有點工作要處理，下次再來喫飯。」

妲莉亞說完，看了眼面前的大鏡子。

「現在剛好沒客人，要不要喝杯咖啡？」

妲莉亞的長髮一撮撮掉在光亮的木地板上。

和前世同名的魔導具「吹風機」，是妲莉亞父親在她小時候發明的。

面對朋友鼓勵的話語，妲莉亞難以認同。

「沒想到你頭髮已經這麼長了，要剪到哪裏？」

頭髮放下來大概到背部中間，比想象中還長。

被罵之後，妲莉亞忍着淚水，說明魔導具的結構和自己想做的事。

但她當時無論如何都想和托比亞斯立刻斷絕關係。

再談一次戀愛，然後結婚——她不但難以想象，還覺得很麻煩。

「……今天奧蘭多先生還來綠塔找我。」

伊爾瑪的咖啡和桌子隨即遭殃。

托比亞斯一點也不擔心妲莉亞被人搶走。

「我工作時想綁起來，幫我剪到剛好可以綁的長度。」

妲莉亞在店內的椅子坐下，伊爾瑪細心地梳起她的頭髮。

伊爾瑪稍稍停下動作，和鏡中的妲莉亞四目相交。

「是考慮到工作或家庭的關係嗎？」

「妲莉亞，你訂婚之後就沒剪過頭髮了吧？」

「都不是。他要我歸還婚約手環給他的新未婚妻。」

她將砂糖加入杯中，邊攪拌咖啡邊盯着妲莉亞。

「身爲朋友好像該阻止你，但總覺得那樣也很帥……」

「我那時候滿腦子只想和他斷絕關係，確實有點可惜就是了。」

她小時候剛開始學做魔導具時，用風魔石與火魔石做了個能吹出熱風的小器具。原本想瞞着父親給他一個驚喜，但她還沒學過怎麼控制輸出功率。

「這兩樣你都該拿去賣掉纔對，應該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眼中多了些陰影。

正確來說，是她父親和她合力完成的。

那些首飾確實能賣不少錢。

「不行，這樣一來和他訂婚的我也會受人議論。老是被人同情也很難受。這場婚約已經是我的『黑歷史』了。」

「可能直接拿來用吧，他說時間和手頭都不寬裕。」

糊里糊塗做出來的成品竟成了小而紮實的「火焰噴射器」。

「昨天我大致聽馬切拉說了。抱歉說來說去還是這句話，但我覺得你和那種人分開是對的。」

「原本的髮色更適合你的膚色，比較漂亮。」

「抱歉！我應該等你喝完再說的。」

伊爾瑪重泡了杯咖啡，坐回位子上。

「你不覺得他們是因爲沒有自信，纔要另一半打扮得樸素一點嗎？」

妲莉亞的頭髮原本是深紅色。據說和母親一樣，但她無從確認。

她還不小心將工作間的牆壁燒得焦黑，被平常溫柔敦厚的父親狠狠罵了一頓。

伊爾瑪動着剪刀，微微噘起了嘴。

伊爾瑪笑着也爲妲莉亞泡了第二杯咖啡。

「有些女生訂婚或結婚後來這邊做頭髮，說想變得樸素一些，通常都是未婚夫或丈夫要求的。」

伊爾瑪用水魔石和火魔石燒好熱水，使去除染劑的藥劑溶化後，將妲莉亞的頭髮泡進熱水裏。之後用洗髮精細心清洗兩次再使用潤髮乳。

抹上增添光澤的髮油，用風魔石與火魔石做的吹風機將頭髮吹乾，一頭及肩的紅髮便蓬鬆搖晃。

「也對……」

她耳朵上戴着閃亮的鳶色寶石耳環，那是馬切拉眼睛的顏色。

「……妲莉亞，要不要幫你把托比亞斯悔婚的事傳開？這樣應該能稍微出口氣。只要我告訴客人，這件事一定傳得很快。」

「需要去你家幫忙整理行李嗎？」

「不會，別在意，但那男人到底在想什麼？他想怎麼處置你的手環？把寶石摘下來鑲嵌在新的手環上嗎？」

剪完頭髮後，她們移動到牆邊的洗髮臺。

「是嗎？」

她點頭答應伊爾瑪的邀約，往他們家走去。

「那更白癡！你該不會還他了吧？」

「『黑歷史』……呵呵，形容得真好。」

「你真的很喜歡魔導具耶。」

◆ ◆ ◆ ◆ ◆ ◆

妲莉亞也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但她覺得這推論無法套用在自己身上。

「可是紅色太顯眼了……」

你的頭髮就像美麗的晚霞，又像可愛的絳三葉——小時候照顧她的女僕曾這麼讚美她。但老實說她不太喜歡這頭紅髮。

她反而纔是被出軌的那一方，但她並不覺得惋惜，所以也沒差。

父親明白了她的用意，兩人興致高昂，隔天早上就做出能吹乾頭髮的吹風機。她還記得女僕放假回來知道這件事後，訓斥父親「怎麼能讓小孩子熬夜」，現在想起來覺得很懷念。

「今天已經沒客人了。」

她的眼睛和父親一樣是綠色，因而希望頭髮也是同樣顏色。

「伊爾瑪，等一下有人預約嗎？」

「他、他是白癡嗎？」

「好，其他都由你決定。」

「你有自然捲，剪到肩膀上面一點……這裏可以嗎？」

「應該是怕另一半太漂亮會被其他人搶走吧。是男人就該更有自信，少在那邊怕東怕西。也該更相信自己的另一半。」

妲莉亞接過伊爾瑪遞來的咖啡，加了些平常不會加的砂糖。

紅髮女子在鏡子裏微笑。她還看不太習慣這兩年不見的亮紅頭髮。

「奧蘭多先生……也對，不用再叫他托比亞斯了。他是反省後來道歉的嗎？還是回心轉意來求複合？」

「快點忘了那種男人吧，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對象。」

有錢才能活下去。妲莉亞沒有家人，沒有計劃要結婚，雖然有魔導具師這份工作，不過需要投入相當多的材料費和研究費，必須多存點錢。

「還了，他送我的耳環也還了。」

「對啊，乾脆窮盡一生研究魔導具，變得白髮蒼蒼後再收個弟子，培育出比自己更強的魔導具師，這樣好像也不錯。」

「不用了，我行李不多。」

前世的慣用語在這裏似乎也能通。

「當然可以，要做成怎樣？」

她邊咳邊罵，妲莉亞連忙拍了拍她的背。

「是啊，我也很慶幸和他分開。」

「表面上都這麼說，但我覺得有別的原因。」

「咳！」

「但你不想再見到他了吧，我懂。好在你是魔導具師，之後努力工作就好。」

「什麼紅色太顯眼，我覺得他根本是在找你麻煩。」

「戀愛就算了吧……工作還比較有趣。」

「很適合你呢。」

伊爾瑪點點頭，幫妲莉亞圍上白色剪髮巾，以熟練的動作剪起頭髮。剪刀的輕快聲響不斷傳來。

小時候她更向往父親的沙色頭髮。

妲莉亞點頭同意。

「可以請你幫我做頭髮嗎？」

「幫我剪短，然後……染回原本的顏色。」

「謝謝。頭髮變輕了，感覺很清爽呢。」

隨意綁起的深茶色頭髮，沒有化妝的疲憊面容上戴着黑框眼鏡。如此陰沉的女人正回望着她。

「奧蘭多先生希望我把頭髮留長，染成樸素的顏色。頭髮變長以後，在家染頭髮真的很麻煩。」

兩人說說笑笑，一直聊到接近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