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雙角獸

「沃爾弗，你是早上纔回軍營，剛洗過澡嗎？頭髮還是溼的。」

「不，我晨練完去沖澡。反正今天很熱，動一下就流汗，我也懶得擦乾。」

「自主晨練？我們等一下還要訓練耶……」

在魔物討伐部隊的待命室中，多利諾傻眼地望着沃爾弗。

今天從早上就有跑步等訓練體力的行程，下午則要分組進行對戰訓練。

天氣這麼熱，整天行程又排得很滿，多利諾無法理解沃爾弗爲何還要自主晨練。

「我和前輩一起晨練，只完成了他的一半……」

寇克跟在沃爾弗身後，剛纔被沃爾弗擋住，多利諾沒看到他。他的頭髮也是溼的。

寇克最近常和沃爾弗一起行動，剛纔也陪他去晨練。

「你們晨練做了什麼？」

「繞着部隊的鍛鍊場跑了十圈，再揮劍五百下。」

「在訓練前做這麼多練習，太奇怪了吧？」

沿着部隊鍛鍊場外圍跑一圈，距離相當長。重點是部隊早上的訓練就是要跑十圈。這不是早餐前暖身應有的練習量。

「不，沃爾弗前輩的練習量比我多了一倍……」

「沃爾弗，你爲了跳更高而在減肥嗎？」

多利諾語帶調侃地問道。沒想到沃爾弗卻一臉嚴肅，毫無笑意。

「……我這幾天睡不太好。想消耗體力，晚上比較好睡。」

「不如去醫務室領安眠藥吧？」

「多利諾，安眠藥對我和沃爾弗都沒用。」

一旁的蘭道夫低聲說道。

「您呢？」

爲了湊齊人數，便按魔物討伐部隊傳統以擲硬幣決定。

古拉特的話引發一些笑聲，但自願者依然很少。

「……好，你就和沃爾弗雷德一起當先鋒吧。」

有人以手扶額，有人緊閉雙脣，就連向來冷靜的資深騎士們也皺起眉頭。

若看到那種幻覺，根本不可能戰鬥。而且雙角獸本身就已經夠兇悍的了。

「雙角獸很難用遠距魔法攻擊嗎？」

「自願前往的人可以獲得些許津貼，人數不足就擲硬幣決定。」

「我想盡量節省時間，一口氣砍倒雙角獸。」

「我記得他上次也說，他看到的雙角獸就只是雙角獸。」

「多利諾，你花錢供養她原來不是玩玩，而是真心的嗎……」

新人皺起眉頭，終於明白前輩們爲何慌張。

與獨角獸最大的不同，在於那兩支如黑曜石般泛着光澤的犄角。

他們悄聲對話，每個人的聲音都流露出苦惱。

「啊，好像是耶，之前有聽你們說過。抱歉我忘了。」

「不愧是沃爾弗雷德。」

「……我不想去。」

「有哪位赤鎧願意擔任先鋒？不用勉強沒關係。」

「沃爾弗，你要是這麼想睡，我們不如久違地去一趟花街，找漂亮的大姐姐……」

「南方幹道的水源地出現紫

雙角獸

，緊急出動討伐！」

魔物討伐部隊長古拉特快步走進待命室。見到那凝重的表情，隊員們也跟着緊張起來。

「古拉特隊長，有必要這麼急嗎？不能從其他騎士團借調弓騎士來支援嗎？」

沃爾弗沒察覺他們的視線，得到葛利賽達的允許後，開始爲衝鋒做準備。

「發佈緊急討伐命令。今天待命的人員，全部集合！」

「嗚哇……也太討人厭……」

「是的，紫雙角獸的魔法防禦力很高，若未一擊打倒就會逃掉。這裏有四匹，或許可以用風魔法或冰魔法爭取一點時間，防止牠們逃跑。」

「我看見的是未婚妻。這是很正常的幻覺……不行，我沒辦法果斷地朝她射箭。」

但部隊不能讓民衆白白喪命，也不想因爲討伐雙角獸而被民衆怨恨。

有些沒發現自己心意的人被迫面對真相，沉痛地說道。

仔細一看，沃爾弗眼睛底下有着明顯的黑眼圈。他很注重身體健康，這對他而言很不尋常。

「那真的很難受……」

多利諾拍了下他的肩膀，湊到他耳邊說：

尼古拉語氣悲傷，葛利賽達愣了一下才答應他的請求。

「我看見妻子抱着女兒的幻影。」

「副隊長，冒昧請問您說的兩個人是？」

「敵人太難纏，我希望儘快動身，在今天內解決。」

「有多強烈？」

「那就趁牠們動作變慢時出擊吧。但這麼做……有點難。我很難對這兩個人下手……」

「謝謝。」

「也是……」

副隊長葛利賽達率領三十名隊員、四名魔導師，快馬加鞭前往討伐地。

到底有誰能毫不猶豫地砍死看起來像愛妻和愛女的雙角獸？

一些騎士在稍遠處對沃爾弗投以同情的目光。

那些表情扭曲的騎士後方，有個新進騎士歪着頭。

多利諾話說到一半，身後有人大聲說道。

「我年輕時，紫雙角獸出沒之處曾被稱爲『能和逝者相會的地方』，民衆紛紛前往，短短几天就有許多人喪命。我們後來討伐了雙角獸，卻被民衆怨恨。」

蘭道夫反常地露出乾笑，注視着雙角獸。

沃爾弗和蘭道夫都是伯爵家出身。爲了防止遭人下藥，他們很早就必須習慣安眠藥。不過沃爾弗是進了高等學院後纔開始練習。

最後，自願者包含沃爾弗在內只有十個人。其中有五名是赤鎧。

「……就算知道是幻影還是很難受。」

「……瞭解。」

◆　◆　◆　◆　◆　◆

「好像是耶，我也嚇到狂冒汗……」

待命室內的空氣突然沉重起來。

「牠會用幻覺將自己變成對手喜歡或重要的人。通常是妻子、小孩、戀人或父母。所以人們在攻擊牠前都會有所猶豫。牠的魔法防禦力又很高，若用遠距魔法，除非神準無比否則殺不死牠。而且一靠近牠就會被踢，力道又大又兇殘。要是被幻覺迷惑，沒立刻砍牠，不死也會受重傷。附帶一提雙角獸不是草食，而是雜食……」

一名藍灰色頭髮的騎士出列，和沃爾弗擦身而過。

「喔，你還沒遇過吧？紫雙角獸是一種很壞的變種魔物，戰鬥力不怎麼強，卻會引起強烈幻覺。」

「睡眠魔法的效用很短。」

「就某方面來說滿可憐的，連一個心儀對象都沒有。」

「拜託給我好運！」

「是的。不去反而有種輸給幻影的感覺……請讓我打頭陣。」

「蘭道夫呢？」

擲出正面和擲出反面的人分別站在待命室的左右兩側，進行好幾輪篩選。

室外和其他房間的隊員也被緊急召回，待命室內擠滿了人。

葛利賽達和一名魔導師低聲交談。

即使用了可以近距離隔音的魔導具，還是能感受到彼此散發的鬱悶。

紫雙角獸的魔法防禦力很高。他心想送給妲莉亞當魔導具或魔劍的素材應該很適合，立刻表明意願。

「……怎麼辦？我看見的是經常在部隊大樓遇到的女僕。」

「……我去。」

「……沒有比這更糟的幻影了。」

「連我這個魔導師用了防幻覺的魔導具，還是會看到兩種影像疊在一起，真的很強……尤其是右邊那兩匹。」

最先舉手的是沃爾弗。

「紫雙角獸有這麼強嗎？」

「好，可以分一匹給你。」

祈禱和感嘆聲此起彼落，終於確定再加二十個人出動討伐。

「呃，那請魔導師施予睡眠魔法呢？」

「好，可以從我的收藏品中挑一瓶送你。」

「尼古拉，感謝你自告奮勇，但這樣沒問題嗎？」

可以理解有人明知是幻影，也想和逝者相會。

他是尼古拉•阿斯托加，年紀比沃爾弗大將近一輪。不過他並非赤鎧，而是一般隊員。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葛利賽達望着雙角獸，聲音異常激動。

沃爾弗多拿了一把長劍，尺寸和他平常用的劍相同。他將兩把劍的劍鞘放在地上，輕輕揮動手臂，感受劍的重心和揮劍時的手感。

他們在正午過後抵達南方幹道的水源地，將馬停在靠近水源地的地方，只有隊員繼續往前走。

「我自願。我不需要津貼，但希望能優先購買雙角獸素材。」

「我也不太敢朝妻兒放箭……」

後輩小聲詢問，騎士目光空洞地回答：

「真心想避開……」

「沃爾弗，你要帶兩把劍上場？」

「我也願意去。偶爾想瞞着老婆，喝點好酒。」

「你真的沒問題嗎？」

「目前發現四匹，實際上可能更多……」

聽見古拉特的低沉嗓音，平時從不多話的隊員們開始竊竊私語。

魔導師透過魔導具看見的雙角獸呈現偏黑的深紫色，和獨角獸很像，但比獨角獸大一些，紅色眼睛細長銳利。

「我是真的不想去……！」

「也對，好像只有三小時……」

「等等再聽你說。我看見的是花街上『宵暗之館』的紅牌小姐，法比奧拉呢。」

「我看見的是妻子，要對她施魔法需要一點勇氣。各位弓騎士呢？」

「副隊長，我這次也想擔任先鋒。」

面對交頭接耳的隊員，古拉特正色道：

副隊長葛利賽達問完，沃爾弗往前站了一步。他低着頭，臉被瀏海蓋住，看不清表情。

「嗯。」

沃爾弗低着頭回答，他不想讓周圍的人問他看見了誰。

「目標是右邊那兩匹。我覺得很不舒服，想率先衝出去。多利諾，你可以掩護我嗎？」

「好，我晚你兩秒出發。你若沒成功，我閉着眼都會砍下去，不用擔心。蘭道夫，如果我和沃爾弗被雙角獸踢了，請你用盾牌護住我們。我們用了身體強化，被踢一次應該還撐得住。」

「沒問題。」

沃爾弗檢查完武器和防具後，與魔導師和另一位前輩討論位置。

萬一先鋒討伐失利，會由其他隊員接手攻擊，但那充滿惡意的幻影是最大的問題。

一瞬間猶豫，就會被雙角獸踢中；一個不小心，就會去往另一個世界。

左邊是前輩騎士，右邊是沃爾弗，後方站着多利諾等多名騎士。

葛利賽達用望遠鏡確認過地面狀況後一揮手，沃爾弗立刻衝了出去。

他將身體強化開到最大，同時用天狼手環加速。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紫雙角獸。

上次雙角獸在他眼中就只是雙角獸，他無法理解其他人爲何遲疑。

這次他終於看到幻覺，明白那股遲疑，而且打從心底感到火大。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紅髮綠眸的女人。

他看見妲莉亞穿着薄衫對自己微笑，但他知道那絕不是妲莉亞。

她本人的紅髮更加柔軟，眼睛是毫無陰影的祖母綠色。

「……開什麼玩笑……！」

沃爾弗的喉嚨不自覺發出低沉的怒吼。

區區一隻魔物，竟敢變出這種幻影。

「我不想粉身碎骨啊……多利諾你自己呢？」

「對啊，希望能有完全消除這種幻影的魔導具……」

「沃爾弗雷德剛纔好像很生氣，不知道他看見誰了。」

沃爾弗回答完，終於露出平時的笑容。

「別不幹不脆的！」

手持大劍的騎士也往另一側的雙角獸衝去。那雙藍眸眯了一下，速度卻完全沒減緩。

「……我不說。」

她是王妃的嫂嫂，擁有高階貴族的地位，丈夫早逝，有個英俊的情夫──關於她的傳聞不絕於耳。

雙角獸朝他衝來，他將兩把劍交叉，劃出兩條線將雙角獸砍成四截。

「別輕易放棄，問問看就知道了。是男人就該下定粉身碎骨的決心。」

所有騎士聽見命令，一同出動。

而不是像你這樣，渾身散發野獸的味道──沃爾弗想着便睜大眼睛，眼中的雙角獸隨即恢復成雙角獸的模樣。

「……我看見了重要的朋友。雙角獸和我自己都讓我感到想吐。」

而「曾經想守護的人」這個詞，令他想起母親凡妮莎。

「吵死了，蘭道夫。你看見了誰？」

沃爾弗猶豫了一下該不該對他說真話後，開口說：

明知如此，看見張開雙臂，笑着歡迎自己的妲莉亞，他還是有一瞬間差點緩下速度。

看來這些人不需要酒，也能熱絡地聊起戀愛話題。

他們說的是前公爵夫人，艾特雅•加斯托尼。

「全員搜索四周！可能有其他雙角獸！」

「這種幻影真討厭。」

有些人沒有說出自己看見了誰，只是默默地嘆氣。

「無論對方是誰，都別想太多。幻影不見得是你喜歡的人，也有可能是你重視的人。我在看見前妻之前，看見的是早夭的弟弟。我還記得當時自己非常生氣。」

他身上穿的赤紅鎧甲，被雙角獸噴出的血染得更紅。

他腦中浮現倒在地上，再也不會動的冰冷遺體。那沾滿泥土的黑髮忽然變成了紅髮，他嚇得心臟都要凍結。

明明沒喝酒，卻已經七嘴八舌，宛如身在酒席間一般。

他拿起水魔石，直接往頭上衝水。渾身都是血跡，散發血腥味。

「看來你得從探聽女僕的名字開始了。」

「這種時候搞笑只會顯得很空虛，多利諾。」

緊張的氣氛終於緩解，騎士們互相搭話。

「前輩剛纔的劍技真精彩……可以請問你看見了誰的幻影嗎？」

另一匹雙角獸想逃，他踹了一下旁邊的樹木躍至空中，從後方斬斷牠的頭。接着用另一把劍將牠的身體也砍成兩半。

「回王都後喝個爛醉吧……」

旁邊的雙角獸想逃，被橫掃的大劍撞飛，噴出大量血沫。

「唉，他也淪陷了嗎？不過對象也太糟……」

當時他沒能力守護重要的人，爲自己的軟弱後悔哭泣。他不想再體驗那種感覺了。

鼓勵他人追愛的多利諾望向遠方，無力地笑了笑。

「沒受傷吧，沃爾弗？」

陰鬱的感嘆聲此起彼落。

男人笑着說完，也開始用水魔石洗頭、洗臉。

「我沒事，阿斯托加前輩呢？」

「雖然讓人同情，可是這也沒辦法。就算是對沃爾弗雷德，那位夫人想必也不會付出真心。」

「好，今天只管喝酒嬉鬧，什麼都別想，倒頭就睡。」

你不是妲莉亞，絕對不是。

女人們說她用權力和財力，迫使沃爾弗服侍她；男人們則說，沃爾弗自願拜倒在她的權力和美貌之下。

他臉上滑落的水珠看起來宛若眼淚，令沃爾弗有些在意。

「對，要變得更強。」

騎士大吼的同時，轟然颳起一陣風。應該是魔導師們想用魔法阻礙雙角獸的行動。

「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

「我們都要變強，不能讓魔物有可乘之機。」

「不行，你都聽我們說了，你自己也要說。」

看見的是「想守護的人」──這個說法解開了沃爾弗的心結。

「的確。她已經不只是高嶺之花，而是天上的星星了。」

儘管身後一片嘈雜，沃爾弗仍未回頭，脫下了盔甲。

確認完沒有其他雙角獸後，騎士們開始採集雙角獸身上的素材，進行事後處理。

當騎士垂下大劍之際，兩匹雙角獸已經動也不動了。

「難得你會問這種問題……我看見了前年離婚的妻子。我太常遠征，讓她覺得自己就像沒有丈夫一樣。」

「竟得在這種狀況下面對自己的心意，太殘酷了……」

兩人過去很少交談，對方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弟弟嗎……」

雙角獸瞬間無法動彈，想用前腳迎擊，但力量不足，騎士連同前腳將牠的前半身砍下。

「法比奧拉連在貴族圈也很受歡迎，怎麼可能看得上我？我當然是回家喝悶酒啦，討厭～」

「她長得那麼可愛，一定有男朋友……」

妲莉亞身上帶着溫暖的香氣，令人想到太陽和甜甜的花。

「我剛纔太用力，導致大劍一部分受損了。」

再度清洗頭髮時，藍灰色頭髮的騎士來到他身旁。

「對。也有人看見家中的孩子、已故的親人。紫雙角獸讓我們看見的，或許是『想守護的人』或『曾經想守護的人』也不一定。」

「應該是公爵夫人吧。愛慕的夫人以煽情姿態出現在森林裏，他看了一定很火大。」

「這沒什麼。既然能砍下去，就代表我已經放下了吧。我過一陣子會試着參加人家幫我安排的相親。沃爾弗雷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