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萊姆養殖場與花蜜酒

造訪冒險者公會兩天後，妲莉亞來到了史萊姆養殖場。

史萊姆養殖場位於王都東側的草原上，剛出城就能看到。顯然在王都內建造這樣的養殖場是不可能的。

養殖場被高聳的黑磚圍牆環繞，佔地相當廣闊，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外觀讓人聯想到戒備森嚴的監獄，但走進去後，發現裏面大部分是綠草如茵的草地，實際的養殖區域意外地小。

這次和妲莉亞一同前來史萊姆養殖場的是沃爾弗和伊凡諾。

妲莉亞曾寫信給沃爾弗，邀請他「要不要一起去參觀史萊姆養殖場」，沒想到他立即回信答應了。他告知了四個有空的日期，於是妲莉亞便派人向冒險者公會詢問，公會選了最早的一天，也就是今天。

雖然她覺得安排得是不是太快了，但想來在擴建前，工作人員的時間可能比較寬裕。她決定懷着感激的心情接受這次參觀機會。

冒險者公會的回信中提到可以增加同行人數，所以她也詢問了其他人。

服飾公會會長福爾圖回覆說：「我已經去過三次了。」

當她詢問商業公會的嘉佈列拉時，對方立即回答：「太忙了，不行。」然而就在幾分鐘前，她們還在討論去化妝品店後一起喫鬆餅的事，這讓人不禁感到疑惑。

當她邀請露琪亞時，對方立刻回答：「就算給我銀幣，我也不想見到活的史萊姆。」

明明她對微風布如此喜愛，若是參觀吐絲的蠶，她肯定會欣然前往，真是可惜。

穿過史萊姆養殖場的大門後，隨即可以看見馬場，一位天藍色頭髮的女性在那裏等候。

「非常感謝羅塞堤商會的各位蒞臨。我是史萊姆養殖場的研究主任，伊蒂亞麗娜•尼可雷第。請叫我伊蒂亞。」

從伊蒂亞的外表來看，妲莉亞原本以爲她年紀比較小，但既然是主任，可能和自己年紀相仿，甚至可能更大。

她的身高比妲莉亞矮一些，戴着深藍色鏡框的眼鏡，柔和的面容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謝謝您的邀請。我是羅塞堤商會的會長，妲莉亞•羅塞堤。請直接叫我妲莉亞。」

接着，沃爾弗以商會擔保人的身分，伊凡諾則以商會成員的身分各自作了自我介紹。

從馬場到內部的養殖場還需要步行一段距離。

據說這樣的安排是因爲許多史萊姆會被馬嚇到，這是爲了預防這種情況。

養殖場內部的門很厚重，同樣是鐵製的。伊蒂亞用了兩把鑰匙纔打開門，等所有人都進去後，她又從裏面將門鎖上。

「嗯……雖然很難與自然環境做比較，但我覺得這裏的光線對藍史萊姆來說可能稍微強了些。因爲似乎有許多史萊姆比較喜歡陰暗的地方。」

對妲莉亞來說，父親既是她的魔導具師前輩，也是她的老師，所以這並非謊言。

他似乎沒注意到妲莉亞的嘆息，隨意地將手靠近玻璃。就在那一刻，附近的史萊姆們突然加速，紛紛朝反方向逃去，甚至有幾隻還發出「噗」的一聲，迅速跳開。

「這邊是養育了大約四周的藍史萊姆。到了這個大小，就可以送出養殖場了。」

但是，他卻一臉認真地問道：「光合作用這東西，人類能不能也利用呢？如果可以的話，是不是就不用離開原地也能生活了？」

「我見過的最大藍史萊姆，大約有我身高的三分之二那麼高。當時牠正在捕食一隻大型的鹿，所以體積可能包含了那隻鹿的部分。」

伊凡諾似乎注意到了妲莉亞的視線，笑着開口說道。

站在後面的沃爾弗似乎不知不覺間也被史萊姆的樣子吸引住了。

「由於過去綠史萊姆幾乎沒有傷害過冒險者，所以我們對牠們的生態瞭解不多。不知是否因爲是養殖的關係，牠們就像是喜歡曬太陽的老年人一樣，幾乎不動……也很少進食。儘管如此，牠們的生長速度還是相當快的。」

在藍史萊姆、紅史萊姆、綠史萊姆和黃史萊姆這四種代表性史萊姆中，紅史萊姆的發現數量最少。

「那隻史萊姆只有一個核心嗎？」

「我沒有親自確認過，不過當時有位使用長槍的騎士一擊就擊倒了牠，所以我想應該只有一個核心吧……」

「那個，綠史萊姆會不會是因爲光合……不，是不是因爲牠們能利用陽光製造養分，就像植物一樣呢？」

當妲莉亞等人靠近時，黃史萊姆並沒有太大反應。

在陽光透過天窗照射進來的區域，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綠史萊姆。這些個體大多靜止不動。

「這裏是綠史萊姆的養殖槽。」

「幼體就像小孩子一樣，比成體更容易親近。」

據說，這種大小的史萊姆可以作爲防水布的材料出貨。不過，每一隻能製成多少粉末呢？她感覺這些養殖的史萊姆，藍色似乎比天然的稍微淡了一點。

不知是爲了讓史萊姆們安定下來還是作爲食材，槽的中央放置了一段稍粗的木頭。

「請務必告訴我！野生的藍史萊姆真的比這裏的更具攻擊性嗎？我在書上讀到，只是經過牠們身邊也可能會被攻擊，是真的嗎？」

之後，妲莉亞和伊蒂亞兩人繼續討論著史萊姆最適合的水質、溫度以及其他特性。

看來這木頭似乎是個熱門地點，許多藍史萊姆都聚集在那裏。

「……沒想到我居然被史萊姆討厭到這種程度。」

卡洛聽到「光合作用」這個詞時並沒有追問，很快就理解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沃爾弗被一連串的問題轟炸。

「是的，不過──」

面對沃爾弗的苦笑，伊凡諾說出了這番有些牽強的安慰話。

安全管理似乎做得相當徹底。門把周圍鑲嵌着閃閃發光的魔封銀板，兩側牆壁上刻着大型的魔法陣，很可能是風系和火系魔法。

「首先，我來帶各位參觀藍史萊姆的養殖槽。」

跟隨伊蒂亞走過通道，她打開了一扇裝飾着藍色牌子的雙開門。

「非常感謝您，這些訊息對我來說很有幫助。那個，妲莉亞小姐，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也給些關於養殖槽的意見嗎？」

雖然在森林或溼地遇到牠們可能會讓人不自在，但這樣近距離觀察時，倒是讓人感到溫馨。

據說，黃史萊姆的團隊意識比其他史萊姆強烈得多，如果總數減少，每隻的食量也會莫名地減少。

「我們在蓋子里加入了魔封水晶。史萊姆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這是爲了防止牠們從內部推開蓋子逃走。」

伊蒂亞滿臉笑容地說道，那笑容讓妲莉亞感覺有些耀眼。

「但我的頭髮是黑色的，看來牠們並不會把我聯想成泥土或落葉……」

無論誰看，都能明顯感覺到這些史萊姆正竭盡全力地警戒和逃避。

正當兩人帶着複雜的表情交談時，背後傳來了一個帶着些許猶豫的聲音：

她一邊思考着天然和養殖的史萊姆在成分上是否有差異，以及在賦予魔法時會不會有什麼不同，一邊將身體貼近玻璃，這時眼前的藍史萊姆們開始慢慢向反方向移動。

妲莉亞確實在學院時期與父親討論過光合作用的話題。

紅史萊姆則與其他三種史萊姆不同，牠們動作大且敏捷。與其他史萊姆相比，紅史萊姆更像是動物。

如果同時啓動這些魔法陣，整個通道恐怕會變成可怕的火海。

對沃爾弗的提問結束後，話題轉向了妲莉亞。

伊蒂亞從白袍的胸前口袋中拿出一本筆記本，一邊記錄一邊繼續提問。

槽的蓋子並非玻璃，而是摻入了魔法水晶的材質。從高處窗戶射入的陽光在房間內投射出數道美麗的彩虹。

因此，妲莉亞再也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

「伊蒂亞小姐大概不會動搖的。她給人的感覺和妲莉亞小姐還有露琪亞小姐很像。」

腦中浮現了太多可能性，妲莉亞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每隻紅史萊姆似乎都有自己的地盤，因此牠們彼此保持距離，不會密集地聚在一起。

「如果讓各位感到不快，我深感抱歉。爲了以防萬一，我們每次都必須這樣上鎖。」

「會不會是髮色的緣故呢？我的頭髮是帶點黃的棕色，可能在牠們眼中像是美味的落葉吧。而妲莉亞小姐的頭髮是紅色的，或許讓牠們聯想到火，所以會逃跑。」

如果牠們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或許可以考慮把牠們放在水族箱裏養在家裏。

妲莉亞一邊說，一邊回想起在塔裏逃跑的藍史萊姆曾躲在架子下或水桶陰影處的景象。

「沒想到史萊姆這麼容易親近啊。」

「……別擔心，我的情況也差不多。」

「那個，兩位，如果可以的話，能稍微離養殖槽遠一點嗎……藍史萊姆非常敏感，對於第一次見到的人容易產生警戒。」

「………」

沃爾弗悄悄地從越聊越起勁的兩人身邊稍微退開了一些，他的肩膀隨着呼氣微微顫動。

黃史萊姆聚集在養殖槽的邊緣，羣體行動顯得十分安靜。

是自己的想法不小心傳達給了這些藍史萊姆嗎？還是說，自己因爲某些原因惹到了牠們，所以散發出了什麼氣息？

雖然伊蒂亞這麼說，但站在離兩人稍遠處的伊凡諾面前，藍史萊姆們卻擠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堆積着。

「……啊。」

即使他把臉貼近玻璃，也完全沒有引起史萊姆們的警惕，反而像是非常受歡迎的樣子。這讓人不禁有些羨慕。

伊蒂亞深深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爲了方便觀察，我不自覺地把環境弄得太亮了，這可能也是導致牠們生長稍慢的原因之一……我會試着用布遮蓋一部分養殖槽，看看牠們更喜歡哪一邊。」

接着，妲莉亞等人蔘觀了黃史萊姆和紅史萊姆的小房間。

「斯卡法洛特大人，您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嗎！」

每一隻的體型比藍史萊姆略大，但高度不高，都在槽裏呈扁平狀。看起來更像植物了。

與藍史萊姆的房間相比，這間房只有約三分之一的大小，裏面排列着一排排的玻璃養殖槽。

「不，您提供的資訊非常寶貴！下次我會嘗試在光照更充足的養殖槽中進行比較實驗！」

看着伊蒂亞一邊快速記筆記，一邊急切地提問，妲莉亞感到一種奇妙的親切感。

伊蒂亞逐漸靠近，讓沃爾弗不由得警戒起來。

「不，這也是必要的自我保護，我可以理解……」

這些慢悠悠聚集過來的小藍史萊姆約有乒乓球大小，動作看起來悠閒自在。當投入由廢棄蔬菜和肉類粉末製成的飼料時，牠們緩慢地聚集過來，圓圓的身體輕輕顫動着進食。

門後是一間大房間，裏面排列着十多個由玻璃製成的方形養殖槽。

「我明白了。抱歉，是我自我意識過剩了……」

「確實如此。」

「不，基本上如果我們不主動攻擊，牠們就不會攻擊我們。不過，如果不小心踩到牠們，或者在溼地或沼澤等史萊姆數量衆多的地方，牠們可能會視那裏爲自己的地盤，這種情況下，即使只是經過也有可能會被攻擊。」

「這樣看起來，牠們意外地挺可愛的呢。」

聽着解說，妲莉亞靠近其中一個養殖槽，看到了一羣小小的藍史萊姆。

「原來如此。那麼野生史萊姆中最大的個體有多大呢？」

伊凡諾注意到沃爾弗正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便悄悄靠近他，低聲說道：

這樣的用途實在不太想去細想。

即使靠近也完全看不出牠們有絲毫驚恐的跡象。相反，牠們正慢慢地朝着投放飼料的伊蒂亞靠近。

「不，請不要在意。」妲莉亞回答道。

妲莉亞稍微靠近了一點，透過玻璃仔細觀察這些史萊姆。

半透明的藍色圓形史萊姆緩慢地移動着，有些甚至像是在玩耍般輕輕跳動，看起來相當有活力。

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另一個養殖槽，裏面的史萊姆比之前的大了不少，大約有兩個手掌那麼大。這些史萊姆的大小約是妲莉亞在學院時常見到的史萊姆的七八成。

「不不不，沃爾弗大人，這可是您作爲魔物討伐部隊成員所散發出的威嚴，您應該爲此感到自豪啊。」

然而，當伊蒂亞靠近時，牠們會緩緩移動過來，顯然對照顧牠們的人有一定的親近感。

「那個，我想應該沒問題。她們的談話全都圍繞着史萊姆，完全沒有提到您呢。」

妲莉亞差點因前世的記憶而說出「光合作用」這個詞，但及時阻止了自己。她確信在這個世界並沒有這個詞。

「這些是出生一週的史萊姆。」

隨後，四人終於走出走廊，前往下一間養殖史萊姆的房間。

突然，伊蒂亞那雙青藤色的眼睛閃閃發光，興奮地追問道。

下一扇門的門牌裝飾是綠色的，這似乎是綠史萊姆的房間。

「就像植物一樣……啊，這樣想就能理解了。也許綠史萊姆比起動物，反而更接近植物。非常抱歉我學識不足，請問有關綠史萊姆這方面的文獻或書籍可以參考嗎？」

不過，陽光對植物生長不可或缺這一點，是在植物學課程中學到的常識。

「對不起，我的記憶有些模糊……可能是從與學長或老師的閒聊中聽來的。」

據說沃爾弗也很少遇到紅史萊姆。

紅史萊姆似乎有着強烈的好奇心，當人們透過玻璃觀察時，牠們會靠近人類。

最受紅史萊姆青睞的仍然是伊蒂亞，而沃爾弗則因爲「就連我也能近距離觀察」而感到非常開心。妲莉亞也仔細觀察了這些紅史萊姆。

在盡情欣賞了四種史萊姆的房間後，妲莉亞等人與警衛擦身而過，向走廊深處前進。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扇漆黑的門，門的表面上刻着鮮紅的火焰魔法陣，整扇門本身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伊蒂亞取出一把黑色的鑰匙，一邊開門一邊解釋道。看來只有這裏有專用的鑰匙。

「這裏面只有一隻黑史萊姆。我們想要研究牠，但牠完全不會分裂，所以自成立以來一直保持原樣。」

「……黑史萊姆。」

沃爾弗深深皺起眉頭。

黑史萊姆的養殖槽相當小，玻璃也特別厚實。

據說，這是雙層結構，內層是賦予了硬化魔法的特製厚玻璃，外層則嵌入了封魔水晶，這也是特製品。甚至連房間的天窗也嵌有封魔水晶，這讓他們更加理解爲什麼需要對黑史萊姆如此謹慎。

靠近養殖槽時，可以看到中央有一隻蜷縮成團的黑史萊姆。

大約有手球那麼大。即使四人走近，牠也絲毫沒有動靜。

這是妲莉亞久違地近距離觀察黑史萊姆，牠呈現半透明且閃耀光澤的黑色。散發出的強大魔力，使牠在所有史萊姆中顯得格外特別。

當妲莉亞正沉浸在黑史萊姆宛如黑曜石般的色澤中時，黑史萊姆突然微微一動。

她不由得凝視着牠，只見牠緩緩地朝着妲莉亞的方向爬行過來。

雖然妲莉亞認爲這是近距離觀察的好機會，但途中她感受到一種異樣的寒意，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立即站到她前面保護她的是沃爾弗。從他那寬闊的背影中感受到的冷冽壓迫感，不知是否只是錯覺。

「沃、沃爾弗？」

她不由自主地喊出他的名字時，突然聽到「啪嚓」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成分分析……」

「不，這對我來說非常有參考價值。藍史萊姆用於防水布，綠史萊姆則用於微風布，但從成分上看，差異還真不小呢。我還驚訝地發現，黃史萊姆的成分竟然更接近藍史萊姆。我也想嘗試一下這裏的粉末。」

參觀結束後，伊蒂亞說有文件要交給他們，便獨自前往辦公室。

但那種大小的附有魔法賦予的玻璃養殖槽絕對不便宜。

妲莉亞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伊蒂亞伸出的手。兩人緊緊地握手，相視而笑。

「是的，沒錯。但偶爾會出現變異種，所以我認爲這可能是一種可能性……目前正在試驗把不同種類的史萊姆放在同一個槽裏。」

妲莉亞不知道研究主任伊蒂亞的薪水有多少。

「是的，因爲可以用員工折扣購買。我可以住在養殖場的員工宿舍，不需要在王都租房，還能有食物配送。這樣我就能把薪水投入研究中，真是非常感激。」

「那麼，這些養殖槽是您自己購買的嗎？」

「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還有各個公會的支持──但我真的很高興能聽到您分享這些。」

這不禁讓她再次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卡洛。

「交配嗎？史萊姆不是通常通過同種分裂來繁殖，產生擁有相同特性的個體嗎？」

之後，妲莉亞和沃爾弗一起回到了綠塔。

「我非常期待聽到您的結果。另外，最近我們也開始對史萊姆的粉末進行分類，可能會區分爲高級品和低級品。」

「某種意義上確實如此呢。」

接下來被帶到的房間在走廊的更深處，門上寫着伊蒂亞的名字。

妲莉亞原本有些擔心眼前這兩隻史萊姆是否關係不好，但看來牠們只是在玩耍而已。也許牠們的相性其實出乎意料地好。

「妲莉亞小姐，雖然這是個人話題，請見諒──我從小就非常喜歡史萊姆。然而，在學院裏，這種研究並不受歡迎，預算也很難申請。能夠像現在這樣研究和飼養史萊姆，我真的非常感激。」

妲莉亞對沃爾弗的話點頭表示同意。這讓她不禁想起了人工魔劍的製作，但她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些。

「好的，就拜託你了。」

「是的，不過那隻藍史萊姆雖然有攻擊，但不會致命。而且有時候，反而是紅史萊姆在追着藍史萊姆跑。」

啊，這是典型的專注型人格──妲莉亞心想，卻忘了自己也是半斤八兩。

伊蒂亞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端正了自己的姿勢。

看着那些緩慢移動的史萊姆，妲莉亞不禁陷入了回想。

「這也是養殖的一部分嗎？」

「雖然史萊姆還有許多未知的部分，但如果能夠理解牠們各自的特性，作爲素材可能會有更廣泛的用途。如果能做到這點，我們就能養殖比現在更多的史萊姆，讓牠們更加親近人類的生活。」

沃爾弗默默地觀察着兩人的對話，沒有插話。

「抱歉，可能是遠征時的習慣，不小心就用了『威嚇之氣』……」

妲莉亞只能露出乾笑。

「高級品和低級品的區別是基於含有的魔力嗎？」

這個房間不算很大，裏面有幾個小型的養殖槽。令人驚訝的是，同一個槽裏竟然混養着紅史萊姆和藍史萊姆，還有黃史萊姆和綠史萊姆。

「等擴建完成後，除了綠史萊姆，我們還會增加更多種類的史萊姆。請一定要再來參觀。」

在道歉和處理的過程結束後，四人再次準備繼續移動。

「是的，妲莉亞小姐。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即使是具有物理防禦和魔法防禦功能的水晶板，似乎也無法承受黑史萊姆的集中攻擊。養殖槽內側的第一層玻璃出現了一條細細的裂縫。

她露出了一個毫無猶豫的笑容。

妲莉亞等人在等待的期間，再次觀看了藍史萊姆。

「史萊姆之間，也會有跨越顏色的戀愛，或者說戀愛的策略嗎？」

儘管話題變得熱烈起來，但他們也不能一直站在這裏閒聊。

伊凡諾說自己有事要去商業公會，所以他們搭馬車先把他送過去。

「請不要刺激黑史萊姆！」

妲莉亞不禁有些擔心，今天她和沃爾弗是否對這些史萊姆造成了壓力。

不過對於妲莉亞來說，這並不成問題，因爲她已經能夠自己工作謀生了。

雖然沃爾弗提出要賠償，但負責人解釋說可以用魔法修復，並不需要他負責，這讓沃爾弗鬆了一口氣。

伊蒂亞面帶微笑地指向一個最小的養殖槽，如此說道。

翻開最上面的羊皮紙，只見上面以整齊的方正字體詳細記載了史萊姆的種類、重量、狀態以及成分。

這裏的確名副其實是個史萊姆養殖場。要培育出優質的史萊姆，充足的營養和無壓力的環境似乎是關鍵。

「這是灰色的史萊姆嗎？」

「什麼？」

「這個養殖槽裏的這隻，可能是變異種個體。」

「這裏是用來進行配對研究的槽，看看不同顏色的史萊姆是否可以進行交配。」

「伊凡諾，我有個想法……我能否資助伊蒂亞小姐的研究經費？至少幫她負擔養殖槽的費用。畢竟這些史萊姆有可能成爲新素材。」

雖然也討論過是否要外出用餐，但妲莉亞提議既然前幾天沃爾弗帶來了東酒，不如用它來做起司火鍋，這個提議很快就被接受了。

當她投入魔導具研究時，有時也會過於專注而忽略周遭，甚至會購買昂貴的素材。但還沒有達到父親那種程度。

父親生前經常挑戰使用妖精結晶等稀有素材。

然而，在他過世後查看他的帳戶時，發現剩餘的金額相當少。大概他從年輕時起就將大部分收入都投入到這些素材上了。

沒過多久，伊蒂亞就回來了。

「我也覺得史萊姆在魔導具上還有很大的發揮空間，所以我也想嘗試看看。我很期待伊蒂亞小姐的史萊姆研究成果。」

面對伊凡諾這個樸素的疑問，沃爾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從年輕時起他就製作了許多魔導具，應該有不錯的收入。

「不知道，但我覺得這似乎不是現在該考慮的問題……」

當妲莉亞在商業公會關閉父親的帳戶時，負責的職員對她表示了相當的擔憂。

「可以是可以，但這筆錢不應該從會長的私人財產出，而是由商會來負擔。另外，如果我們不出這筆錢，也許可以向奧古斯特大人提議，他可能會有興趣。噢，也可以和福爾圖大人商量，把兩邊都拉進來……不，聯合提案可能會更快。這件事可以交給我處理嗎？」

伊凡諾一邊提議拉攏幾位公會會長，一邊用他那深藍色的眼睛看向妲莉亞。

沃爾弗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在伊蒂亞燦爛的笑容背後，養殖槽裏的史萊姆們似乎比平常顫動得更加劇烈了一些。

「是的。雖然個體差異很大，但營養狀況、活動量以及是否能安穩地生活，這些因素都有很大的影響。」

雖然她的研究室並不寬敞，但伊蒂亞購買的養殖槽保持得非常乾淨，觀察紀錄也被整齊地歸類。

她心裏默默地認識到，似乎即使是第一次見面的黑史萊姆，也對她抱有敵意或者怨恨。

伊蒂亞的手上有多處紅斑，看起來像是被史萊姆的溶解液燙傷的痕跡。

「這可能是一種新魔物……」

「非常感謝您提供這麼珍貴的資料。這真的很了不起……我從未見過如此詳細的史萊姆數據。」

伊凡諾微笑着看着她們的互動，而沃爾弗則帶着些許讚賞的眼神注視着她們。

至於養殖槽的裂縫，伊蒂亞表示會立刻進行修理。

這些資料的量之龐大，讓人不禁想像這其中花費了多少時間與精力。

「這是我們養殖場培育的史萊姆的成分表。我已經從冒險者公會的塔索部長那裏獲得了許可，可以將這些資料交給您。」

「關於灰史萊姆的特性，我們還不清楚。牠完全沒有進行過攻擊，也沒有展現出任何魔法。等牠的數量增加到兩隻以上時，我打算進行『成分分析』。」

「不，與其說是養殖，不如說是我的個人研究……我借了這間房間來擺放我自己的養殖槽。」

這時，妲莉亞突然感覺到一絲視線，她不由得回頭一看，發現黑史萊姆已經完全貼在她目光所及的那面玻璃上，平平地展開着身體。

灰史萊姆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想必只是錯覺罷吧。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妲莉亞小姐，這個不知道對您是否有用，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收下。」

聽到伊蒂亞近乎尖叫的聲音，沃爾弗回過頭來，露出了一個讓人難以捉摸的微笑。

最後，她沒有再回頭，靜靜地離開了這間黑色大門的房間。

原來是黑史萊姆突然跳躍，撞擊到了內層的玻璃。

如果在這裏誕生了變異種，或許可以根據其特性來證明這一點。

「那個，伊蒂亞小姐，藍史萊姆好像在攻擊紅史萊姆……」

妲莉亞原本沒有想到變異種的誕生可能不是由環境條件決定，而是與史萊姆之間的交配有關。

槽內有一隻大約壘球大小的濃灰色史萊姆。

從史萊姆養殖場返回王都時，已經接近旁晚了。

她遞過來一疊厚重的羊皮紙，用皮繩綁在一起，沉甸甸的。

「不過，最困難的還是紅史萊姆。牠們的數量少，而且即使是粉末狀態，加工起來也最爲棘手。到目前爲止，唯一成功商品化的只有經過無毒化處理的染料。」

妲莉亞無言地轉移了視線。

「您這麼說我感到很高興。不過，這些數據中的魔力性質在粉化後會稍微改變，所以可能無法直接使用。」

「我們稱牠爲灰史萊姆。牠是在放養黃史萊姆和綠史萊姆的槽裏發現的。冒險者說捕獲時並沒有這種顏色的史萊姆，所以很可能是在這個養殖場裏誕生的。目前只有這一隻，還沒有進行分裂。」

＊

儘管伊蒂亞收集了如此龐大的資料，但她的表情中絲毫沒有顯露出任何辛苦，反而充滿了研究者的喜悅與自豪。

「不過，染料已經很了不起了，紅史萊姆製作的口紅非常受歡迎，使用起來感覺也很好。我現在用的就是這款口紅。」

伊蒂亞的這番話讓妲莉亞想起了她與嘉佈列拉第一次去的那家化妝品店。

「原來那種透明感十足的紅色是來自紅史萊姆啊。那我下次也要買一支史萊姆口紅試試！」

結果，兩人在廚房忙碌，準備了東酒起司火鍋、蒸蔬菜、蒸雞肉、蒸蝦和白麪包。然後，他們將東酒和錫制的小酒杯擺放在餐桌上。

這些小巧的銀色酒杯讓人放鬆心情，同時也能慢慢品味美酒。

妲莉亞心想，既然明天是沃爾弗的休息日，那麼今天就放鬆一下，悠閒享用美酒吧──她帶着這樣的想法，準備起晚餐。

「爲史萊姆養殖的成功，以及今後的魔導具開發乾杯。」

「爲史萊姆的適度繁榮，以及能安全避免黑史萊姆的威脅乾杯。」

說完這些與平常略有不同的乾杯詞後，兩人在客廳輕輕地碰了碰錫制的小酒杯。

小型魔導爐上，東酒起司火鍋散發出與平時不同的香氣。品嚐後發現，它有着獨特的濃郁風味，與蒸蔬菜和蒸雞肉相得益彰。

看來，東酒確實很適合用來搭配起司火鍋。

「下一次遠征，我該如何安排呢……」

原本滿足地享用美食的沃爾弗，突然皺起眉頭，開始吐露他對於即將到來的遠征的憂慮。

「那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聽聽你的煩惱。雖然可能只能聽聽而已……」

妲莉亞心想，沃爾弗的煩惱可能與部隊的裝備有關，或是遠征地點的問題，又或是如何應對強大的魔物。

即使沃爾弗向她傾訴，她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忙，大概只能聆聽。

然而，如果能夠讓他稍微輕鬆一點，她願意聽他說。

沃爾弗那雙金色的眼睛閃爍着猶豫的光芒，凝視着妲莉亞。

「下一次遠征時，我打算用遠征爐做起司火鍋，但我在猶豫到底要用白酒還是像今天這樣用東酒……」

「隨你喜歡怎麼猶豫吧。」

妲莉亞微笑着把沃爾弗的煩惱丟回給他，然後繼續享用晚餐。

將蒸熟的南瓜浸入起司的海洋中，起司的鹹味反而襯托出南瓜的甜美。入口即化的南瓜充滿了當季的鮮美滋味。

「到了南瓜變得美味的季節了呢。」

「這酒叫『斯卡拉特艾爾巴』。」

「……第一次參加殲滅戰時，確實有點難受。」

沃爾弗依舊面帶微笑，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妲莉亞纖細的手腕上。

「是不是讓妳想起了不願回憶的事？」

沃爾弗的聲音中帶着無法掩飾的苦澀，隱約透露出未癒合的傷痕。

「這酒的名字『斯卡拉特』來自於留下的白骨堆積成的『骷髏』，『艾爾巴』則來自守護花朵的『黑鼠』……完全不浪漫的名字。」

這是沃爾弗從馬車上帶來的，他說是禮物，但裏面裝的是什麼，他並沒有透露。

因此，即使妲莉亞沒有母親，她也從未感到過孤單。

「剛加入隊伍時，我們接到任務說有個村莊附近出現了哥布林聚落。我們的任務是殲滅牠們。換句話說，就是把牠們全部殺光。」

聽到沃爾弗的這句話，妲莉亞忍不住苦笑。

「是你向財務部做說明前承諾過的呢。」

這似乎需要相當大的力氣。妲莉亞心想，她可能沒辦法像這樣摘下來。

「雖然心裏會有些感觸，但不會因此感到難以使用，也不會停止使用。因爲在參加魔導具科考試前，父親經常對我說『魔導具師是以素材的形式處理生命』，而且……我也有實戰經驗。」

「沃爾弗，你有過覺得魔物可憐的時候嗎？」

箱子裏，黑布上躺着一枝植物。那花看起來像是被放大了數十倍的鼠尾草，顏色是光亮的純白。葉子和莖也都是純白色，看起來更像是一件雕刻品，而不是一朵花。

「妲莉亞的父親還真是嚴格啊。」

想起那雙帶着愉悅神情注視着自己的銀色眼睛，沃爾弗感到莫名地不安。

如果夜犬很聽話的話，她還真想試試帶牠散步。

「不，我沒有看到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只是看到了一個半透明的妖精形象和感受到父親的氣息而已。而且之後我和你一起喝了酒，睡覺時也沒有作惡夢。」

「不，別這麼說。如果要這麼看的話，我也使用了大量的史萊姆和其他魔物素材。從魔物的角度來看，我和你其實沒有什麼區別。」

「這是我之前答應妳的酒。我不太確定味道是否合妳的口味，但算是爲了慶祝前幾天的事。」

「不，我覺得我們兩個還是很不一樣的。」

他大概是希望讓立志成爲魔導具師的女兒明白，魔物也是有生命的，並親身體會採集和肢解的艱辛。

「這種花的香氣會吸引小動物靠近，但守護這些花的黑鼠會襲擊並喫掉牠們。大型動物則會在被花中的酒精醉倒後被捕食。最後只會剩下白骨──所以這種花的花語是『共存共榮』。」

「是的。說是實戰可能有點誇張。父親在森林裏抓了幾隻綠史萊姆，然後我用銀棒打擊牠們……直到打碎核心爲止，過程相當艱難。」

「那時你剛入隊……有這種反應很正常吧？」

的確，人類可能是唯一一個喫這麼多不同的動植物，甚至連魔物都不放過，並且在牠們死後還加以利用的生物。

爲什麼他只對這句話認真地複述呢？妲莉亞本來是想要安慰他，結果卻感覺自己陷入困境。

沃爾弗低聲喃喃道。

妲莉亞想起以前租用過八腳馬馬車的那家店，或許他們也有提供夜犬的租借服務。

「現在如果決定要殺，我就不會猶豫，也不會多想。這樣說來，我還真是挺殘忍的。」

「這裏，從這裏摘下來。」

沃爾弗輕輕打開黑色箱子的蓋子，一股甜膩的花香隨之飄散開來。

沃爾弗回憶起的，應該是那些小小的藍史萊姆吧。光是看着牠們就覺得很可愛。

用完餐收拾好後，沃爾弗將一個黑色的大木箱放在桌上。

「我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它哪部分是酒呢？」

「夜犬有時也會護衛馬車在街道上行駛，所以或許可以在租馬車的店裏借到。」

「妳打算飼養夜犬嗎？」

「接着，從這裏擠出蜜，也就是酒。」

沃爾弗的眉頭深深皺起。他可能聯想到了夜犬的某些危險性。

妲莉亞開始思考，是否可以在塔的庭院裏讓夜犬跑步。雖然繞圈跑可以達到一定的運動效果，但風景單調，可能會讓夜犬覺得無聊。還是需要更大的空間纔行吧──正當她這麼想着時，沃爾弗開口問道：

「不，應該是差不多的吧。對魔物來說，我們就是那個『來討伐我們的魔王』和『利用我們屍體的魔女』。」

「原來如此。那麼，也許可以先去看看。」

「其實不一定要用夜犬吧……妖精結晶的賦予是爲了我的眼鏡，不如我親自在場，這樣不是更好嗎？」

蒸蔬菜盤上那金黃色的南瓜和紅褐色的蘑菇，很有盛夏時節的風情。

「這種感覺，我也能理解……」

「蘑菇和史萊姆都喜歡潮溼的地方嘛。」

「那妲莉亞在製作我的眼鏡時，也看到了什麼嗎？」

「不，賦予本身並不危險，但據說有時會出現一些與妖精死亡有關的影像，或者是像惡夢一樣的幻覺。」

「實戰？是妳親自參與的嗎？」

「沒錯。夜間巡邏和警戒時會放出來。王城的夜犬經過改良，比一般民間飼養的要大一圈。」

「這酒是我們領地出產的。因爲產量少，而且不易保存，無法作爲商品銷售。我問了哥哥有沒有好喝的甜酒，他就給了我這個。」

在王城爲遠征用爐做展示前，沃爾弗曾說過他會找些好酒來。

沃爾弗扯下了看起來就像鼠尾草花朵的部分。響起一聲相當大的斷裂聲。

「是啊。」

「對了，王城的護衛犬是夜犬嗎？」

「不會，這些都是我自己決定要成爲魔導具師必經的過程。如果因爲覺得可憐就停下手，那就無法完成工作了。不過，父親告訴過我『不要忘記這些素材是生命所賜』。」

『妖精結晶最常見的幻覺是看到摯愛之人的死亡，或者是他們離開的場景。』

儘管妲莉亞不是冒險者，卡洛仍然仔細教導她綠兔的肢解方法，包括每個部位的位置、如何取得素材和內臟等。

「『利用我們屍體的魔女』……」

妲莉亞急忙繼續說道。

「啊，說得對。既然是爲了你的眼鏡，一邊製作一邊進行調整效果會更好。」

「聽說這種酒是用來祈願人際關係順利與生意興隆。不過對於商人來說，也有一種說法是『要把客人剝得連骨頭都不剩』，這種有點嚇人的解釋。」

這句帶着些許不滿的低語，在傳到妲莉亞耳中之前就已消散。

「是的，哥布林繁殖得很快，如果讓牠們在附近再建立聚落，那會很麻煩。所以說，這是不得不做的事。但當時的我，對於殺害那些哥布林小孩感到很猶豫。」

「仔細想想，飲食也是一樣呢。人類不僅喫牛、豬，甚至連克拉肯都喫得津津有味。」

「但討伐是必要的，不是嗎？」

「確實如此。今天的雞肉和蝦子也都很美味……『罪孽深重的果然是人類啊』。」

這是奧茲華爾德曾經告訴過妲莉亞的話，但她選擇不告訴沃爾弗這些。

妲莉亞想着，如果是現在的自己，會看到父親的死亡場景，還是眼前這位朋友離去的背影呢──就在她試圖將這些不願深思的想法壓在心底時，沃爾弗問道：

「哇……」

「這個嘛……牠們很聰明，但食量大，而且需要有地方讓牠們奔跑。」

「……黑毛的大型犬。」

「妖精結晶的賦予果然很危險嗎？」

「像是綠兔之類的，我也肢解過好幾次。第一次解剖完後還躲起來哭了呢。」

當她回憶起前世飼養的狗時，發現沃爾弗正用擔憂的表情看着她。

看來夜犬不是需要散步，而是需要專門的奔跑空間。牠們看起來的確跑得很快。

當沃爾弗摘下了四朵花後，房間裏瀰漫的花香被濃烈的酒香取代了。這確實是酒。

她成功解決了大約三隻史萊姆，但手上起了許多水泡，壓破後非常疼痛。

「妲莉亞，你會不會從明天開始覺得史萊姆粉難以使用了？」

那裏佩戴着閃閃發亮的金手環，其背面是以堅不可摧的防護力自豪的材料組合。這手環的製作者正是魔導具店「女神的右眼」的店主奧茲華爾德。

「如果妳提前告訴我時間，我可以帶酒過來。」

「還在考慮中。之前跟奧茲華爾德老師討論妖精結晶時，話題轉到了看門犬，他建議我飼養黑毛的大型犬。所以我想，夜犬可能是個不錯的選擇。」

「因爲我的動作慢了，支援的魔導師不得不使用了冰魔法攻擊牠們。但這並沒有讓牠們死去……雖然我立刻親手結束了牠們的生命，但如果我當時果斷些，牠們就不會遭受兩次痛苦了。」

沃爾弗將花朵捲起來擰進杯子裏，擠出了一些透明且略微黏稠的液體。每一朵花大約能擠出幾大匙的量。

「即使無法飼養，奧茲華爾德老師也建議我可以在進行妖精結晶的賦予時，臨時借一隻夜犬來。你覺得夜犬可以租借嗎？」

「這樣我會更放心一些……」

「說起來，以前在遠征地倒沒怎麼想過，但今天看到養殖場的史萊姆後，我覺得把牠們製成粉末有點可憐呢。」

平常溫和的卡洛，唯獨在這件事上特別嚴厲。

「看到這些蘑菇，我就想起了遠征地的那些史萊姆。有時候牠們就在附近。」

卡洛從妲莉亞小時候就開始教她製作魔導具，並一起經歷了無數的嘗試與錯誤。他毫不吝嗇地提供妲莉亞所需的書籍和素材。

這可能也是因爲他們彼此是唯一的家人。父女倆經常一起外出用餐、購物，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以說是相當親密。

「其實，我覺得他很普通。平常反而對我還挺寬容的。」

妲莉亞突然想起什麼，問道。

「那個老狐狸，捉弄我有什麼好玩的……」

「那我們可以選在比較早的時間進行賦予，然後再一起設計魔劍……白天把魔力消耗掉，應該就能很快入睡，也就不會作惡夢了。那天晚上我們可以喝點酒放鬆一下，我會多準備些白酒。」

看來這木箱裏裝的就是那種酒。

雖然那些史萊姆個體很小，但要打中核心並不容易，妲莉亞與牠們纏鬥了一段時間。

看來斯卡拉特艾爾巴這種花有着可靠的守護者。然而，若將這場景想像成畫面，這酒竟然意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飼養夜犬是不是很困難？」

沃爾弗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指掩住了自己的嘴脣。

「一百天……已經這麼久了啊。」

「這不僅是爲了慶祝說明會的成功，還有羅塞堤商會成爲了魔物討伐部隊的指定供應商，以及妳成爲了顧問。另外今天也剛好是我們相識一百天左右，算是一起慶祝吧。」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妲莉亞從未經歷過如此充實的一百天。從被悔婚到今天，回想起來，這段日子可謂是波瀾壯闊。與沃爾弗相識的一百天，感覺短暫卻又漫長，真是奇妙。

「那這種花是怎麼採集的呢？」

「聽說我們家族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用分株的方式培育這種花，雖然沒有黑鼠，但有專門的溫室護衛。」

「原來如此。」

沒有黑鼠的斯卡拉特艾爾巴，似乎是在溫室中受人精心守護培育。

然而，這種既是花又是酒的存在，確實非常罕見。

「這酒有點烈，所以還是小心一點。」

「好的。」

將蜜酒倒入小玻璃杯中，酒精的氣味與甜美的花香同時散發出來。兩人輕輕碰杯後，開始小口品嚐。

「這酒非常甜美好喝，香氣也很迷人……讓我想到了橙花的味道。」

「確實好喝，但沒想到會這麼甜……」

沃爾弗眯起眼睛，望着杯中的酒，似乎有些爲難。

這酒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將甜蜜的蜂蜜和烈酒以相同比例混合。雖然甜美濃郁，但可能會讓人感到口渴。對喜歡喝乾型酒的沃爾弗來說，這酒的甜味可能太強了。

「如果太甜的話，要不要加點氣泡水調一下？」

「那就麻煩妳了。妳沒問題嗎？」

「我覺得這樣喝很好，只是會讓人口渴，最好準備些水。」

「聽說這酒放一天就會變酸，只能今天喝。要不要把花全部摘下來？」

「那就麻煩你了。如果有剩下的，我會冷凍保存。」

冷凍後應該不會變酸，但可能會失去一些花香，所以還是儘量在今晚喝完比較好。

在沃爾弗摘花的時候，妲莉亞去拿了玻璃杯和氣泡水。

她爲沃爾弗調了一杯加了氣泡水的酒。

「我不太熟悉貴族的禮儀，這樣會不會失禮呢？」

那被玻璃杯掩住的脣間輕聲呢喃的祈願，只有甜美的蜜酒聽見了。

「不，我並不這麼認爲……不過，說到這裏，我覺得我們又要像之前一樣，開始互相推讓了吧？」

妲莉亞大膽地伸出手臂，將自己的酒杯靠近沃爾弗手中的玻璃杯。

「不，應該是我一直在麻煩妳纔對……」

聽到他有些顧慮的語氣，妲莉亞立刻回答：

當妲莉亞望着窗外，覺得今晚的星空似乎格外美麗──正要喝第三杯時，沃爾弗開口說道：

雖然想着不要喝醉，但這甜美的味道讓她不自覺地一杯接一杯。

身體感覺有些輕飄飄且溫暖，這大概是因爲難得地喝得有些醉了吧。

一口喝下後，嘴裏滿是甜味，但喉嚨卻感到一股熱流。飲下後回味的獨特熱度，果然證明這是烈酒。

「呃，抱歉這麼突然……我哥哥說想見妳一面。可能是因爲我作爲商會的保證人，他有些在意。」

「願我能與妲莉亞長久相伴，共同成長……」

「確實，感覺會變成那樣。」

妲莉亞近距離凝視着他的臉，發現他的臉頰上泛起了一絲紅暈。

當他們再次舉杯品嚐時，花的甜美香氣和酒香再次在口中擴散開來。

「沃爾弗，我們是不是也該像這酒一樣，一起追求『共存共榮』呢？」

儘管說着這酒很烈，沃爾弗還是在她的杯子裏又倒了些。

「因爲太甜了，所以直接喝的時候不太會注意到它的烈度。」

「不要緊。他邀請妳到我們的宅邸喝茶，只有他一個人，而且我也會在場。當然，如果妳不願意的話可以拒絕。」

雙方都堅持自己受到了更多幫助，結果最後變成了沒完沒了的爭論。

之前他們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儘管沃爾弗的酒量很好，但今晚他似乎也和自己一樣，有些微醺。

「這酒入口柔和，但實際上挺烈的……加了氣泡水後反而更能感受到。」

「與妲莉亞共存共榮嗎……聽起來不錯。」

「我想去拜訪並表示感謝。當初在財務部說明遠征用爐的時候，受到了不少幫助，而且沃爾弗你也幫了我很多。」

看到沃爾弗點頭，妲莉亞心中感到莫名的喜悅。

他們的手指先是輕碰了一下，隨後酒杯終於發出了「叮」的輕微敲擊聲。

對這聲乾杯的清脆聲音感到非常滿意，妲莉亞微笑着說道：

「願我們兩人能長久共同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