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的恩Q與護衛老師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1.2萬 字
「果然還是得請哥哥幫忙嗎……」
沃爾弗從不久前開始,就一直在尋找能教導他與人交戰的劍術和護衛技巧的人。
關於護衛的方法,他從朋友蘭道夫那裏學到了一些知識,但蘭道夫也只懂得基礎部分而已。
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以和魔物交戰爲優先,很少有機會正式學習與人戰鬥的技巧,尤其是護衛的方法。
雖然只要他開口,隊裏應該有願意陪他訓練的同事和前輩,但他最後得出的結論,還是認爲接受真正執行護衛任務的人的指導會更好。
但是,要找到這樣的人似乎相當困難。
一開始他詢問了魔物討伐部隊的前輩們,但是並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雖然隊長和副隊長可以介紹一些近衛騎士或第一騎士團的猛將給他,但考慮到他魔物討伐部隊隊員的身分,老實說,交涉起來似乎會很困難。
在他向前輩們提起這個要求之前,他們也提醒說這可能會引起麻煩,曾勸阻過他。
當他詢問同期的隊員時,他們則嘲笑地說:「如果對象是黑色死神兼魔王,就算有特別津貼,也沒有人會答應吧。」即使是開玩笑,這也太過分了。
沃爾弗在思考之後,決定派人去向哥哥求助,結果很快就收到了回覆。
當天傍晚他收到通知說今天可以安排會面。想到哥哥可能是在百忙之中勉強抽空見他,讓他感到相當過意不去。
他們決定在斯卡法洛特家的別邸,也就是沃爾弗居住的宅邸共進晚餐。
當沃爾弗結束工作,回到宅邸時,發現傭人比平時更多,都帶着笑容忙進忙出。
畢竟是未來的家主要來訪,氣氛自然會這麼熱鬧──沃爾弗半自嘲地想着,回到自己的房間換衣服,然後前往共進晚餐的房間。
略高的衣領和許久未系的領帶讓他感到有些緊繃。
「在您百忙之中打擾,真是抱歉,哥哥。」
「不,我並沒有安排什麼行程。我很高興收到你的聯絡。」
帶着些許藍色的銀髮,深藍色的眼睛。
他哥哥早已就座,其眼瞳與髮色讓人想起他們的父親。
雖然因魔物的血而看不清她的臉,但他憑着模糊的印象,明知希望渺茫,卻還是努力尋找她。
「你不需要道歉。雖然我希望你儘可能過着安全的生活,但我不會強迫你改變自己的意志。」
「這是妲莉亞使用妖精結晶替我製作的眼鏡。有了這副眼鏡,我就能自由地在王都行走。不僅如此,她還爲我製作了許多魔導具。魔物討伐部隊也從她那裏獲得了防水布和小型魔導爐等物品的幫助。」
古伊德只留下一名侍從,其餘的傭人們全都被要求離開。
「是什麼事呢?」
他很難說出自己是在一家店前偶然向她搭話,靠氣味認出她來。如果稍有不慎,就不只是丟臉難堪,而是會徹底變成危險人物。
沃爾弗停下切割烤得恰到好處的鴨肉的手,努力回想。
哥哥對自己非常過度保護。而且他採取行動的速度往往比預料的還要快。
那天他一邊發動身體強化在路上行走,一邊專注地尋找妲莉亞。
「如果以後又發生了我被飛龍帶走之類的事,請哥哥代我成爲羅塞堤商會的擔保人。只要在我回來之前代理就行了。」
「羅塞堤商會長的馬車上有幾名護衛?」
沃爾弗只能對古伊德這麼說,但對他自己而言,妲莉亞的恩情卻是不斷累積的。
考慮到自己可能會有什麼「萬一」,他有些事情想拜託古伊德。
「對了,你當時沒有問聯絡方式,爲什麼還找得到羅塞堤小姐呢?」
「不過,我希望你能避免再次被飛龍抓走。那次真是讓我膽顫心驚。」
「謝謝您。」
站在斜後方的侍從低聲回答古伊德。
沃爾弗坦率地向他道謝。
如果就這樣被扔在路邊不管,在尋找他的人到達之前,他可能早已成了魔物或野獸的食物。
「是的。因爲哥哥來了,大家都幹勁十足呢。」
在商會有聚會或是接待來賓時,可能會需要拜託這裏的人幫忙。
老實說,喫飯時有侍者在身旁殷勤伺候,也讓他感到很不自在。
斯卡法洛特家派出了許多人去尋找他──這件事他是前陣子才知道的。
「我也只是偶爾來這裏,在這裏工作的人應該都覺得沒什麼幹勁吧。這是個好機會,你今後就多利用這個地方吧。如果邀請朋友或魔物討伐部隊的夥伴來這裏用餐,廚師們也會更加起勁的。」
他正準備放入咖啡中的裝飾糖塊噗通一聲掉了進去。
「獨自一人?我不太清楚平民的『常態』,但一個女性獨自駕着馬車在街道上前進,有可能會對一個渾身是血的陌生男人幫到這種地步嗎?」
他們分別在桌子的兩個斜對角坐下,桌上的咖啡正冒着熱氣。
與妲莉亞一起喫飯,一邊喝酒一邊聊天時,他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
沃爾弗猶豫了一下,但決定繼續說明下去。
「不,妲莉亞沒有告訴我。她說,既然是以魔物討伐部隊隊員的身分接受幫助,就不必特地致謝了。她還擔心我會感冒,替我穿上她的飛龍外套,然後就直接回去了。」
「還有其他理由。」
事後他爲此道歉,並解釋了安排護衛的理由。
「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即使對方自稱是貴族或騎士團成員,如果無法證明身分,那就沒有意義。頂多只會把水和食物放在旁邊,再來就是通知王都的衛兵吧。至少我覺得不太可能讓他共乘馬車……」
看到古伊德十分好奇的表情,沃爾弗不禁移開了視線。
「關於那次事件,我只能說很抱歉……那個,我最近才知道家裏曾派人去找我,真的很感謝你們特地這麼做。」
在這之前,他甚至沒想過斯卡法洛特家可能會尋找他。因爲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個被完全忽視不管的人。
「嗯,就當作是沃爾弗運氣好吧──那你應該有詢問羅塞堤小姐的住址,並前去致謝對吧?」
但卻總是格外美味,令人難以忘懷。
「我可以問你原因嗎?該不會是因爲我之前說了多餘的話吧?」
「對不起,哥哥。我並沒有這個打算。」
「我會告訴父親的。不過,這是家族本來就該做的事。沃爾弗你能自己回來就好,不必在意。」
事實上,並不只是最近而已。
沃爾弗之前和妲莉亞一起外出時,古伊德曾經偷偷安排了護衛跟着他們。
「……如果妲莉亞•羅塞堤小姐是沃爾弗你的恩人,那她也是我們家族的恩人了。」
他曾因受邀而前往本邸,但從未主動邀請任何人到這裏來。
「不,不是的。因爲母親就是以對人戰鬥和護衛技巧爲主,所以我也想學習這方面的知識。畢竟我不能使用魔法,只能進行身體強化。」
這副眼鏡不僅能把他的黃金色眼睛變成綠色,甚至能改變他五官給人的印象。古伊德和其身後的侍從都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沃爾弗當場戴上了妖精結晶眼鏡。
「我明白了。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我不會插手。不過,若是羅塞堤商會或你有困難,一定要告訴我。」
古伊德緩慢地搖搖頭,隨後用手指托住自己的下巴。
烤鴨、蟹肉舒芙蕾、色彩繽紛的沙拉、香氣撲鼻的熱湯,以及他童年時最喜歡的牛奶雪酪──其他還有許多道菜餚,真的都非常美味。
他會向古伊德提到自己與妲莉亞的相遇,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自從十歲來到這裏以後,他不僅沒有和家人一起喫過晚餐,甚至幾乎沒有邀請過朋友來喫飯。
但是,在把最後一匙牛奶雪酪放入口中的瞬間,他突然想起綠塔以及妲莉亞做給他喫的菜。
「我不是這個意思,沃爾弗。你上次在這裏和人一起喫晚餐是什麼時候?」
「沃爾弗,你已經很久沒在這座宅邸喫飯了吧?」
古伊德一臉認真地反問道。
一開始他還因爲寂寞,會要求女僕待在一旁看他喫飯,但上了高等學院後,連這種做法他也開始嫌麻煩──不知不覺間,他養成了一個人在餐廳用最簡單的餐具解決食物的習慣。
至於現在,照理說他已經喫得很飽了,卻不知爲何仍覺得有些不足。
只要自己還是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就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因爲訓練後的口渴,他不自覺地加快了喝酒的速度。
「不,我不是自己回來的。當時在西方森林裏,是妲莉亞救了我。」
「……這就是你信任她的原因嗎?」
「哥哥,我很高興您願意這麼想,但只要默默看着我們就足夠了。羅塞堤商會目前經營得還算不錯,如果需要幫忙,我一定會找您商量的。」
「你打算辭去魔物討伐部隊的工作嗎?」
而在住進王城的軍營後,除非有長假,否則他甚至不會回來這座宅邸。
古伊德用力點點頭後,朝咖啡裏倒入了許多牛奶。
那些從未品嚐過的菜餚,或者明明喫過,味道卻稍有不同的食物,讓他感到十分有趣。
「……我們是偶然在街上重逢的。」
這座宅邸同時也是羅塞堤商會的登記地址。
雖然纔剛與古伊德恢復像這樣親近交談的關係不久,但沃爾弗已經明白了一些事。
「謝謝您。我會這麼做的。」
他似乎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綠塔的魔女「馴養」了。
沃爾弗對此心懷感激,但有時也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或因此慌張。
「謝謝。其實我正在尋找能教我對人戰鬥和護衛技巧的人。」
「哥哥,我有一件關於羅塞堤商會的事想拜託您。」
沃爾弗以眼角餘光看着哥哥滿足地結束用餐,悄悄地嘆了口氣,沒有讓任何人察覺。
「我在那時擊落了飛龍之後,在森林中奔跑了兩天左右,最後倒在路邊。妲莉亞在那裏給了我一瓶回覆藥水。因爲我全身都是血,她帶我到河邊清洗身體,之後還給了我食物,並用馬車送我到王都的城門。由於魔物的血遮蔽了我的視野,如果沒有她的幫助,老實說,我應該回不來。」
「所以你是以魔物討伐部隊隊員的身分自我介紹的嗎?」
他在那裏喫到的菜色並沒有使用什麼特殊的材料或昂貴的食材。
當時沃爾弗全身是血,視線模糊,隨時都有可能因爲飢餓和口渴昏倒。
妲莉亞在森林裏救了他,讓他願意坦然分享自己的過去,爲他製作了妖精結晶眼鏡、天狼手環,幫助他製作魔劍,還改善了魔物討伐部隊的遠征環境。最重要的是,她成爲了他的朋友──
「我欠她一個很大的人情。」
大概是因爲這幾年他已經習慣了軍營的餐廳吧。貴族排場的晚餐難免會讓他覺得拘束。
當沃爾弗在對面的位置坐下時,古伊德舉杯敬酒,晚餐就此開始。
「這樣啊。看來『斯卡法洛特』這個姓氏還是有些用處的。」
他擔心古伊德會突然說要以金錢援助羅塞堤商會,連忙加快語速說道:
他說:「一邊保護人一邊戰鬥,有時是很困難的。」
古伊德心中恐怕還留有當年馬車襲擊事件的陰影。雖然的確也可以這樣解釋,但他不希望哥哥太過在意。
沃爾弗拿下眼鏡輕輕收回盒子裏。哥哥沉默地注視着他的動作。
「這樣啊,簡直就是可媲美歌劇的佳話呢。」
沃爾弗喝了一口咖啡想轉換話題,並回想起自己原本想拜託哥哥的事。
晚餐的桌子對兩個人來說太大了,光滑的桌布白到有些刺眼。
「沃爾弗,你想商量什麼事呢?啊,放輕鬆說吧,這裏只有自己人。」
古伊德微微垂下了視線。他這句話似乎並不是在詢問沃爾弗。
「啊,原來是這樣──我聽說有個商人願意用馬車載你,原來那就是羅塞堤商會長。」
「其實並沒有您說的那麼誇張……」
「不……我沒有報上姓氏,只說自己是低階貴族的小兒子。」
如果這些都不算很大的人情,沃爾弗不知道還能夠怎麼形容。
「沒有,她是獨自一人。因爲女性獨自旅行很危險,所以她打扮成男人的模樣。」
「是的。但是,那時我的臉和身體全都沾滿了血,悽慘到幾乎無法辨認長相。我的盔甲也損壞到幾乎看不出原樣……我很驚訝妲莉亞竟然會相信我是魔物討伐部隊隊員。她就算認爲我是落魄的盜賊也不足爲奇。」
兩人以有點快的步調喫完晚餐後,沃爾弗便與古伊德一起移動到了會客室。
「最近這陣子都沒有。」
聽到哥哥稍微壓低聲音這麼說,沃爾弗忍不住皺起眉頭。
「嗯,包在我身上吧。不過,你要儘可能快點回來。我也有不少事情要忙。」
「我知道了。」
兄弟倆以少年般的表情相視而笑。
古伊德的侍從則在後方板着臉,面色十分凝重。
「那麼,如果要學習正統的護衛技巧,介紹一個技術高超的近衛騎士是最好的選擇。不過,沃爾弗你就是想避免這樣的安排對吧?」
「是的。隊裏的前輩們也不太建議這麼做……」
古伊德對沃爾弗欲言又止的回應點了點頭。
「我想也是。與近衛扯上關係的話,可能會被強行拔擢到王宮去。一旦進入王宮工作,就可能會用外交等理由,安排你跟其他國家聯姻,我想避免這種情況。」
「應該不至於發生這種事吧……」
「如果被其他國家的高級貴賓『看上』,也會很麻煩。」
「那個……這樣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嗎?」
「多少會有。如果國王知道,或許會阻止,但愈高階的貴族也愈容易基於國家和家族的利益來行動。」
哥哥輕描淡寫地回答,臉上帶着沃爾弗無法理解的貴族神態。這讓他產生了距離感,忍不住問道:
「那個──所以照理來說,我也應該要爲斯卡法洛特家這麼做嗎?」
「你在說什麼啊,沃爾弗?」
結果哥哥像是發自內心感到困惑地反問他。
「你在魔物討伐部隊中不是一直都在爲我們家族的榮譽奮鬥嗎?你長期揹負着赤鎧的責任,擊敗獨眼巨人,擊落飛龍。無論你什麼時候退伍,都可以回我們家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只要你擁有『斯卡法洛特』這個姓氏,就不會有任何限制和干涉。」
「……謝謝您。」
沃爾弗真誠地道謝,但心中仍有些不安。
「斯卡法洛特」這個姓氏代表着貴族的身分。
「哥哥!」
古伊德坐在椅子上翹着腿,似乎對兩人都毫不擔心。
「他是我的遠房親戚。不過,因爲姓氏爲古德溫的貴族多達十一家,出生於國境伯爵家的蘭道夫大人應該不認識我。」
在宅邸後方有一片開闊如廣場的空地。這裏沒有鋪草皮,地面還算堅實。
「我可以詢問那個人的戰鬥風格嗎?」
沃爾弗的動作變大,速度也加快了。
約納斯淡然地應對和反擊,但他的站立位置開始逐漸後退。
聽到約納斯有些困擾地這麼說,沃爾弗才發現自己膝蓋微微彎曲,手也伸向空無一物的腰間,想握住平常掛在那裏的配劍。
「也會像這樣打斷我與弟弟的對話,這些就是他的問題所在。」
「艾路德在國境工作,但似乎沒有打算回來家裏。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就只有沃爾弗你能夠繼承家業了啊。」
沃爾弗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約納斯則一直盯着他看。
「懇請賜教。」
「沃爾弗,不用手下留情。約納斯很耐打的。」
「古伊德大人,我的戰鬥方式並不符合騎士的規範,甚至可以說背離了騎士精神。教導沃爾弗雷德大人這種知識真的沒問題嗎?」
「謝謝。」
附魔者也要考慮契合度嗎?那又有哪些搭配組合呢?
對於主要與魔物戰鬥,以及與隊員互相訓練的沃爾弗來說,這是他想像不到的做法。
沃爾弗之前沒有特別注意,但這個男人的體格,即使說是騎士也不爲過。
「如果是保護人的高手,我倒有一個推薦人選,但這個人有點問題。」
「請。」
「這些細節我還沒有深入思考過。目前最重要的是……不管怎樣我都要變強,讓自己能夠保護他人。」
「約納斯,這樣你放心了嗎?」
剛纔看到的情景彷彿只是幻覺,外觀與常人無異。他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把卷起的袖子放下。
「沃爾弗雷德大人,這是您第一次見到『附魔者』嗎?」
「不,因爲魔力的波動和魔物一樣,我想這是很正常的反應。如果與魔物的屬性很契合,可以使用一定量的魔力,其實還滿方便的。」
「這樣啊。」
當沃爾弗還覺得有點搞不清楚狀況時,古伊德微微改變了姿勢。
「古伊德大人,我可以暫時摘下手環嗎?」
這時沃爾弗才終於察覺到自己背上滿是冷汗。
雖然脖子和臉上沒有鱗片,但總覺得他的瞳色也變得有點紅。
約納斯一幫沃爾弗拉開椅子,他就直接站了起來。
沃爾弗行禮後一拿着模型劍擺好架勢,約納斯就舉起劍迅速逼近。
「請。」
古伊德什麼都沒說地喝完咖啡後,轉頭對侍從問道:
「……沃爾弗雷德大人,我是『附魔者』,您會介意嗎?」
「他是護衛中的護衛,做事情也十分細心體貼。只是有時在戰鬥中會下手太重。還有,他有點愛操心,也有點囉嗦……」
「古伊德大人,您不擔心我的安危嗎?」
「約納斯,一開始只要大略講解一下就好,可以告訴沃爾弗你是怎麼戰鬥的嗎?」
約納斯果然是哥哥的好友。看來在緊急時刻,他會直呼其名。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爲凝重。
「我不介意,但是什麼樣的魔物?」
「如果有人襲擊,他多半會纏住對方的劍,砍掉其慣用手,接着砍腿。啊,之所以不殺死對方,是爲了問出僱主。如果不是這種情況,通常是一劍砍下對方的頭。」
約納斯確認似的問道,但古伊德並沒有回答。
「嗯,沒關係。沃爾弗是魔物討伐部隊隊員,不會被嚇得驚慌失措。」
大概是因爲對話內容變得有些血腥可怕吧,站在斜後方待命的侍從輕咳了一聲。
「不,只是我技藝不精而已。」
這片空地沒有特定用途,通常會在宅邸需要停放大量馬車、從事馬術訓練或其他鍛鍊時使用。
哥哥臉上的表情始終相當從容。
在約納斯解開手環扣具的同時,沃爾弗的後背突然竄起一陣寒意。
「這是不可能的!我不想去假設古伊德哥哥會發生什麼事,若真有萬一,也應該是艾路德哥哥繼承。我既不適合當貴族,也沒有能力繼承家業,更沒有五大要素魔力。考慮到家族的未來,收養親戚的小孩當繼承人還比較好。」
古伊德微笑了一下,把視線轉向自己的侍從。
若只是練習戰,兩人可說是勢均力敵,前提是沃爾弗不使用天狼手環。
古伊德在脖子旁輕輕比劃,彷彿親眼見過似的描述着。
「我要推薦的是我的摯友約納斯。他也是我的侍從和護衛。」
「如果是讓哥哥難以開口拜託的人,那我會去問問其他人。」
咖啡的香氣非常好聞,但苦味有點重,他到現在還是不太習慣。
「我叫約納斯•古德溫,是古德溫子爵家的次子。」
「如果說得好聽點就是『臨機應變』,說得難聽點就是『不擇手段』。碰上魔導師時他會迅速摧毀對方的喉嚨或眼睛。這是爲了避免對方吟唱咒語,或是讓其視線模糊來改變攻擊方向。他會投擲各種刀具和備品,甚至是石頭和沙子,可以說他身邊的所有東西都能拿來當武器。」
雖然經常在哥哥身後見到他,但這是沃爾弗第一次清楚聽到他的聲音。
隨着模型劍的打擊力道逐漸變重,沃爾弗啓動了天狼手環。
沃爾弗也總算拿起咖啡來喝。
「我在獵殺一隻稍大的蜥蜴時,似乎粉碎了其魔核。因爲『附魔者』的能力很方便,我刻意不解除詛咒。」
「看來騎士這種生物,光靠嘴巴說明是無法理解的。不如你們到宅邸後面切磋吧。」
約納斯平淡地說道,撿起掉落的模型劍,對着沃爾弗遞出劍柄。
他們同時喊出的聲音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原來如此。」
在被袖口遮住的位置有個雕着鱗紋的赤銅手環。
他略帶褐色的皮膚也莫名有種異國風情。
這次約納斯不打算奪取沃爾弗的劍,而是不斷變換攻擊目標,從頭、肩、胸、臂到腿。沃爾弗毫無問題地擋下所有攻擊,並以相同方式反擊。
「古伊德大人。」
「沃爾弗雷德大人,您是不是沒什麼興致與我切磋?」
這似乎是一種完全以保護對象爲優先的自由戰鬥方式。
沃爾弗誠實地回答,但約納斯卻露出了覺得十分無趣的眼神。
沃爾弗和約納斯在中央互相對峙。
但是約納斯的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在實戰中他也會使用這個手環。如果可以的話,他很希望能向那些即使他使用手環也能與其一戰的對手請教。
而這個名字也讓沃爾弗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那我就失禮了。」
從手背往上延伸,觸目所及之處皆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鱗片,大概一直蔓延到上臂。
那個至今幾乎沒有和沃爾弗對視過的男人,用他的鏽色眼眸看了過來。他的雙眼既不冷淡也不溫暖,是一種類似無機質的色調。他的頭髮也是鏽色,比眼睛稍淺一點,在腦後綁成一束,身上穿着黑色的侍從服。
沒有外部魔力的自己,如果成爲附魔者,是否也能使用魔力呢──沃爾弗對此相當好奇,但他覺得直接詢問這件事有點失禮,便沒有開口。
面對約納斯毫無緊張感的動作,沃爾弗決定觀察情況,同樣舉劍應對。
「那麼,我要開始了。」
古伊德一邊喝着咖啡,一邊思索了一會兒。
如果他離開家族成爲平民,即使是哥哥也很難繼續庇護他吧。
兩人相互致意後,再次開始對打。
「我們用的是模型劍,彈性不太夠呢。如果用真劍再多纏繞一下,就可以從手腕上方砍斷了。」
「沃爾弗,這就是我死後要侍奉你的男人。你要好好記清楚。」
「古伊德!」
古伊德正坐在稍遠處的簡易椅子上觀戰。有一羣身穿黑色長袍的魔導師站在他身後待命。
「因爲我討厭浪費時間。」
沃爾弗試圖反擊,舉劍往上砍,但卻甩不掉緊緊纏繞的劍刃。
「我想想……如果是與人交戰的劍術,會取決於你重視防禦還是攻擊,而護衛技巧則取決於你是想走正統派,還是隻專注於保護人。」
沃爾弗聽到這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後,有點後悔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約納斯再次戴上赤銅手環後,手臂上的鱗片就消失了。
約納斯輕描淡寫地解釋道,開始捲起右臂的衣袖。
他的態度十分放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等着看好戲。
那應該是一個具有阻礙認知效果的手環。約納斯的右臂上出現了鮮紅色的鱗片。
然而,就在兩劍相交的瞬間,約納斯的右手如滑行般向斜下方移動,劍刃如蛇般纏了過來。
「對不起,我失態了。我在隊裏曾見過幾次『附魔者』,但他們幾乎都會立刻解除詛咒,所以我還不太習慣。」
如蛇信般的紅舌在約納斯齒間閃逝而過。
「謝謝你願意自我介紹。我想冒昧請問一下,約納斯先生你是否認識魔物討伐部隊的蘭道夫•古德溫先生?」
「不,不是那樣的。他雖然很忙,但並非無法拜託的人。他的正統劍術有一定水準,在護衛和對人戰鬥方面則是超一流。他最優先考慮的是保護對象和自己能活下來,至今從未失敗過。」
面對那緩慢逼近的銀色劍身,沃爾弗不由自主地縮手,結果劍直接被輕易奪走,掉在地上。
就在沃爾弗腦中閃過自己可能靠着天狼手環佔上風的念頭時,他感覺到哥哥的氣息有所變化。
「約納斯,你想讓我擔心嗎?」
古伊德如耳語般的聲音同時傳入對戰中的兩人耳裏。
「非常抱歉,古伊德大人。」
約納斯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沃爾弗覺得他全身上下都帶着笑意。
原本對這場切磋感到很無趣的約納斯,第一次認真看向自己。
沃爾弗突然覺得額頭傳來一陣刺痛,忍不住退了半步。就在這一瞬間,一道暗銀色的劍刃緊貼着他眼前橫掃而過。
「感受到殺氣時,請用殺氣回擊,或是用威嚇之氣回應。如果做不到,請假裝退縮然後認真迎擊。」
約納斯突然上起了課來。
「知道了!」
沃爾弗勉強能夠發動威嚇之氣,但對眼前的男人卻無法順利釋放殺氣。不,或許是他根本無法對人類釋放殺氣。
因爲他是人類嗎?還是因爲他是哥哥的侍從──當磨鈍的劍尖被一道意料之外的力量打落時,約納斯的左拳已經近在眼前。
沃爾弗的左手瞬間湧出大量魔力。
他不知道這是反射動作還是出於恐懼,在天狼手環的幫助下,他勉強避開了這一擊。
沃爾弗覺得自己好像在那只有稍微擦過鼻尖的拳頭上聞到了強烈的血腥味。
「哦,原來是個『只要努力就能做到的孩子』啊。」
約納斯伸出紅舌舔了舔嘴脣。
那對咧嘴大笑的雙脣的確是屬於人類的。
但沃爾弗只覺得眼前的景象彷彿是隻巨大的蜥蜴在笑。
片刻之後,約納斯悠然地改變姿勢,突然舉劍砍向沃爾弗。
面對沃爾弗由衷的讚美,鏽色頭髮的男人只用眼神笑了笑。
「是的,我沒事。」
「他太依賴肌肉力量和身體強化了。可能是因爲只會和魔物戰鬥的緣故,動作不夠靈活多變。對假動作的反應能力也很弱,不習慣人類之間那些骯髒的戰鬥方式。」
沃爾弗還記得自己年幼時,哥哥明明只是個孩子,卻能召喚出超過庭院池塘的水量。
「我不想變成像父親那樣。」
沃爾弗把手掌貼在冰盾表面,體會着冰冷逐漸變爲刺痛的感覺。
他不知道戰鬥了多久,時間感完全消失。
「約納斯,你覺得沃爾弗怎麼樣?」
「冰盾。」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麼條件都可以。」
「古伊德大人……」
在從別邸返回斯卡法洛特家本邸的馬車上,古伊德把背深深地靠在座位上。在緊閉的車窗外應該已是滿天繁星了吧。
沃爾弗忍不住像年幼孩童般發出讚歎聲。
約納斯則相反,朝着哥哥原本坐的椅子附近走去。
他可以赤手空拳與身爲平民的馬切拉打得不相上下。
隨後,他才終於察覺到眼前出現了一道純白的牆壁。
接下來的戰鬥,沃爾弗其實搞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把話題轉到我身上也沒用,我不擅長劍術。」
「嗯,把魔力往上提升四單位還是滿值得的。至少保住了身爲哥哥的那一點自尊。」
「不準再繼續提升魔力了,絕對不行。」
「古伊德大人,冰盾只要放着不管就會自行融化了。如果殘留下來會妨礙到人,我們會安排能使用火魔法的人來溶化它。啊,沃爾弗大人,若古伊德大人真的想戰鬥,就不會只是這種程度了。他的冰槍會以三倍的面積襲來,就連身體強化過的騎士也無法逃脫。」
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強大到可以保護身旁想要保護的人。
古伊德無奈地站起身,走向約納斯所在的位置。
如果靠近的話,可能會被大量的水衝飛。他做好心理準備,高舉模型劍揮向哥哥。
沃爾弗半信半疑地稍微放慢腳步跑向哥哥。
既然他渾身泥濘,又看起來疲憊不堪,應該不會覺得在暌違許久的宅邸裏洗澡睡覺是件感到拘束的事吧。
兩人同時安靜了一會兒,只聽得見馬車車輪規律的聲響。
「唔!」
「哥哥,您真是厲害!」
但即使戴上天狼手環,他也完全不是哥哥的護衛約納斯的對手,與哥哥則是連戰鬥都算不上。
離開別邸前,他寫了張紙條交給女僕,囑咐明天早餐的菜單要包含沃爾弗小時候喜歡喫的菜色。
雖然心中難免有些不甘心,但到了這個地步,他反而徹底看開了。情況很單純,就是自己還不夠強而已。
但是,沃爾弗不知道還有誰能像約納斯這麼強大,且戰鬥方式很自由。
沃爾弗的臉上在不知不覺間浮現了笑容。
古伊德一邊打着呵欠回答這位愛操心的摯友,一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低沉的嗓音只吟唱了一個詞──剎那間,沃爾弗的視野變成一片雪白。
約納斯突然用腳尖朝地面踢了一下。
「哥哥,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就麻煩您賜教了。」
哥哥繞過巨大的冰塊,一臉擔憂地走近他。
他身體一軟向地面倒去,約納斯理所當然地伸手接住他。
「我知道。我不會提升到五單位的。」
「古伊德大人應該不需要用劍吧。爲了讓令弟增加經驗,不如以魔導師的身分與他切磋一下如何?」
他要努力鍛鍊自己,向約納斯學習,也要在隊裏儘可能學會所有能學的東西。
「這是凡妮莎夫人很擅長的冰盾。啊,我有點用過頭了,清理起來會很麻煩。」
古伊德是高階魔導師,同時也是王城魔導部隊的中隊長。
「……遵命。」
「……我可以教導沃爾弗大人戰鬥,但有兩個條件。」
當沃爾弗下意識閉上眼睛避開飛濺的沙子時,膝窩就被劍身的側面擊中。
雖然約納斯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但沃爾弗可以清楚看出他肯定認爲這是件麻煩事。沃爾弗忍不住對自己提出這項請求感到抱歉。
他被無法預料的攻擊單方面戲弄,被迫跳躍、奔跑、翻滾,體力逐漸耗盡。
當沃爾弗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只能不斷閃避。
「沒事,我還有餘力。」
「沃爾弗雷德大人,您沒受傷吧?」
「我很厲害?你身旁不是有個比我更厲害的人嗎?」
「謝謝你,沃爾弗。」
雖然沃爾弗也試圖用劍和腿應戰,但動作還是完全被看穿。
伴隨着一聲悶響,沃爾弗的劍和手臂都被相當大的力道彈開,在原地停住。
沃爾弗一邊調整紊亂的呼吸,一邊左膝跪地,向約納斯低下頭。
「你在白天的演練用了不少魔力吧?真的沒有在逞強嗎?」
「那我就失禮了。」
「我認輸了……非常感謝你的指導,『約納斯老師』。請叫我沃爾弗就好。」
「我認爲你應該趕緊生個繼承人,或是迎娶二夫人。」
「約納斯老師你很厲害呢。」
或許我已經變強了一些吧──最近沃爾弗會這樣自負地想着。
「就是這麼一回事,『約納斯老師』。沃爾弗就拜託你了。」
「沃爾弗,開始吧。」
這是騎士正式請求他人的姿勢──看到沃爾弗請求指導,約納斯露出十分困擾的表情。
「咦?」
他除了白天的演練,昨天還因爲工作熬夜,身體相當疲憊。今天應該趕緊處理完剩下的文件,早點上牀休息。
「你突然變得很過度保護呢……」
*
當約納斯終於開口時,古伊德還沒聽到具體內容就回答道:
「就在那裏。」
橫躺在地上的冰塊約四公尺高,寬度相同,厚度也相當可觀。
他發現自己的語氣在無意間變得冰冷。
如果約納斯願意指導,沃爾弗真的很想請教他。
前陣子他與馬切拉互相切磋。今天是約納斯。然後還有哥哥古伊德。
臨走時,沃爾弗說要直接留在宅邸過夜,讓侍從和女僕們喜出望外,忙碌地忙進忙出。
「古伊德,要不要喝點魔力藥水?」
沃爾弗不知道約納斯下一秒會用劍、拳還是腿發動攻擊。不是沒有預備動作,就是加了假動作,所以完全無法預測他的行動。
沃爾弗試圖迎擊,卻突然被拋向空中,隨後約納斯追上來狠狠踢了他的手臂一腳。他沒有因此鬆開手裏的模型劍,簡直就是奇蹟。
這與其說是冰盾,更像是一道牆。不知道需要多少魔力才能施展出來。
「和今天一樣,請安排會使用治癒魔法的魔導師待命。即使是模型劍也可能會導致重傷。還有,你也必須在場。如果我失控了,請用冰魔法把我凍住來阻止我。」
「哥哥,您不拿武器嗎?」
「我有防禦手環,不用擔心。就算稍微碰撞到也不會受傷。不過,讓我想想……你一開始用練習揮劍的力道就好,這樣我比較放心。」
坐在對面的約納斯緊皺眉頭,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我會另外付你報酬,請你認真教導他吧。我希望他在面對魔物和人類時都能夠活下來。」
約納斯不再多說,只把背靠回了座位上。
當他重新握緊劍主動撲過去時,不僅被約納斯踢了一腳,還被輕易閃避。沃爾弗覺得自己的招式好像完全被看穿了。
「我對這種事實在沒什麼興趣……」
「竟然這麼厲害……真不愧是哥哥。」
「你沒事吧,沃爾弗?」
「我是認真的,如果我出了什麼事,這麼做也是爲了斯卡法洛特家。我的女兒還小,艾路德好像也不打算回家,又沒辦法完全信任那些親戚們。即使沃爾弗現在沒有繼承的意思,也不能斷定將來不會演變成這樣。」
但施展出這道冰牆的哥哥卻連一滴汗都沒有流。
至於古伊德自己,因爲還有工作未完成,必須在今天內返回本邸。
如果冰槍真的以三倍的面積襲來,沃爾弗應該就無處可逃了。即使想要迎擊,在質量上也完全處於劣勢。吟唱一結束,勝負就已分曉,而哥哥的吟唱時間又短得驚人。
聽到這聲音的哥哥,露出了和小時候陪他練劍時一模一樣的笑容。
沃爾弗順着約納斯的目光看去,哥哥正抱着雙臂坐在那裏。
「唔!」
酥脆的煎培根、奶油炒蛋和淋上楓糖漿的鬆餅──雖然沃爾弗的喜好可能已經改變,但無法親眼看到弟弟享用這些充滿回憶的早餐,還是讓他感到有些遺憾。
「你有這樣的顧慮,是不是代表沃爾弗會變得相當強大?」
看到古伊德如此急切地確認,約納斯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我不清楚。但剛纔他似乎沒有全力以赴。」
「但我覺得沃爾弗在戰鬥中並沒有放水啊?」
當時古伊德看着兩人令人眼花撩亂的戰鬥情況,內心一直很忐忑不安。因爲他不希望任何一方受傷。
約納斯的實力顯然更強,他完全看不出弟弟有任何能夠放水的餘力。
「我覺得他還有更『進一步』的成長空間。沃爾弗大人在與我對戰時,眼神始終沒有改變過。」
「騎士的眼神是會在戰鬥中改變的嗎?」
「魔導師也會吧?我以爲戰士在認真起來時都會如此。話說回來,我好像從未見過你的眼神產生變化……」
約納斯斜視下方陷入沉思,好像在搜索記憶。
但他似乎並沒有找到想要的回憶。
「因爲我的護衛是個高手啊。不過,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試着改變看看的。」
「我倒是很希望你這輩子都不會改變眼神。」
古伊德沒有回答,只是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