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晚宴的護花使者與生平初次泡的紅茶
《魔導具師妲莉亞永不妥協 ~從今天開始的自由職人生活~》 · 甘岸久彌 · 3032 字
沃爾弗透過馬車車窗,望着雲朵間閃爍的星星。
今天他要負責在晚宴結束後,接前公爵夫人艾特雅回家。
他一如往常地參加完王城內的訓練,換了套衣服,坐上前來迎接的馬車抵達會場。
平常艾特雅離場前,他都會在馬車上小睡片刻,或喫點車內準備的輕食,今天內心卻不太平靜。睡也睡不着,看到用上好食材做的輕食也沒有食慾。
總覺得在馬車上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艾特雅出席晚宴時總會比別人晚到,比別人早離開。護送她進場的,有時是一位擁有爵位的護衛騎士,有時是沃爾弗。她時而會和那名騎士一同離場,時而由沃爾弗來接她。
這工作偶爾也會換其他人做,但沃爾弗從未過問對方是誰。
前陣子妲莉亞將一份禮物託給沃爾弗,要他送給艾特雅,用以答謝她之前送的酒。
妲莉亞爲此左思右想,認爲送烘鞋機當回禮不太好,打算送小型魔導爐,但又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失禮。
由於小型魔導爐和沃爾弗較有關聯,他們最後便決定送小型魔導爐,但仍不知艾特雅會不會用。儘管心裏有這樣的疑惑,他仍將妲莉亞細心包裝的禮物帶來。
昨天在王城內發生了那種事,他很替妲莉亞擔心。
然而臨別之際,妲莉亞本人卻擔心起弄髒她衣服那名女僕的安危。沃爾弗爲了讓她安心,便答應她會將這件事告知隊長和哥哥,請人確認女僕的狀況。
這件事多利諾和蘭道夫似乎早已知情,只有沃爾弗不知道。也許是巧合,又或者是不想讓他擔心。他雖能理解,但心情仍莫名複雜。
「艾特雅夫人即將離場。」
終於聽見侍從這麼說,沃爾弗檢查完自己的服儀,走出馬車。
眼前是一棟豪華的宅邸,有着純白的外牆和鮮紅色屋頂。路上的魔導燈多到恍如白晝,他沿着那條路向前走,接着用笑容迎接緩緩走出正門的女人,朝她伸出手。
「在下來接您了,艾特雅夫人。」
「謝謝你,沃爾弗雷德。」
這已不知道是第幾次。他要做的就只是在舞會或晚宴結束後,像這樣迎接艾特雅,送她回宅邸。
衆多視線集中在他們身上,但艾特雅和沃爾弗都沒有理會。視線中隱含的不知是嫉妒、慾望還是嚮往。沃爾弗對此既沒有優越感,也毫無興趣。
回到宅邸後,沃爾弗只喝了一杯白酒就窩進客房。
他收下後笑着道謝。侍從見狀鬆了口氣,心想他喜歡就好。
見艾特雅露出豔麗奪目的笑容,侍從深深嘆氣。
「幫助溼漉漉的幼犬撐過風雨不爲過吧?」
侍從腦中浮現黑髮男子過於俊美的側臉。
侍從大致聽說過他過去的遭遇。他和任何人都互不相欠、保持一定距離,有時讓人覺得他身後是一片冰冷漆黑的世界。
「身爲朋友雖然會有些擔心,但不會阻止她。我沒有那個權利。」
艾特雅說完,用纖白的手指關掉爐火。
「話說……那孩子總是隻願意收下自己還得起的禮物,好像很不喜歡欠我『人情』。」
沒想到,他隔週竟回送艾特雅一個幾乎相同價格、甚至同爲深紅狐材質的小包包。
聽見艾特雅心滿意足地這麼說,侍從努力忍笑。
「沃爾弗雷德,你有什麼煩惱嗎?」
艾特雅沒說什麼,就只是眯着眼睛微笑。
艾特雅爲此開心得不得了。
最後,那紅茶的滋味讓在場三人都忍不住痛苦哀號。
「按他的個性恐怕很難……」
幾年前,沃爾弗雷德在魔物討伐部隊中升上自己嚮往的赤鎧一職。
「你表情那麼沉重,我還以爲你想提『分手』卻開不了口呢。」
收到地位較高、而且還是年長女性送的禮物,其實只要道聲謝,或者送朵花就夠了。但他卻沒這麼做。
艾特雅教他跳舞時,他認真學習;教他貴族的禮儀與說話方式時,他認真聆聽。唯有嚐到美酒佳餚時偶爾會露出開心的表情,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間。
「您不是答應他不出面干涉嗎?」
「不,在下和她不是那種關係。」
她表面上是任性而爲的貴族女人,實際上一直在爲家國效力,對於自己人意外地有情有義。
他試着想像待會兒可能嚐到的紅茶滋味,好不容易纔忍住。
他總是彬彬有禮,連對侍從也會打招呼,從未顯得驕傲自大。
「……艾特雅夫人。」
艾特雅將沃爾弗朋友送的小型魔導爐放在桌上。
女僕連忙捂住嘴巴,發出無聲的慘叫。
「或許因爲他是男性吧,不想欠女性『人情』也很正常。」
這樣的女人第一次親手泡的紅茶──服侍她將近二十年,如今有幸第一個喝到,該對此心懷感激嗎?還是該爲自己勇於挑戰的精神感到驕傲呢?
「不,並非部隊機密,而是在下擔任保證人的商會想將商品提供給部隊,但進展得不太順利。」
「我只說『不出面』,沒有說我『什麼都不做』啊。」
「是嗎?希望他多依賴我一點,難道是奢求嗎?」
一旁的女僕顯得很慌張,並對侍從投以責備的目光。他感到很抱歉。
「來嚐嚐這紅茶味道如何。」
但他從未與艾特雅同牀共枕,也未收取分毫金錢。甚至不曾請有權有勢的艾特雅幫任何小忙。就只是純粹來這裏作客。
艾特雅和侍從討論後,決定送他一個深紅狐(Crimson Fox)的零錢包作爲賀禮。那是個有着精美雕花的高級品,價格不菲。
車門一關上,沃爾弗隨即長嘆一口氣。
「艾特雅夫人,您要不要用它來煮水泡紅茶呢?」
彷彿不允許兩人間的天平有些微傾斜,給人一種如履薄冰之感。
「怎麼心不在焉的?在女人面前最好演一下,這也是護花使者的義務。」
他已出入艾特雅家多年,每次從晚宴上接她回來後,都會留宿在此。
「是有一點……」
見艾特雅心情愉悅,男侍從半開玩笑地問。
沃爾弗毫不猶豫地拒絕。妲莉亞肯定不希望艾特雅插手這件事。
艾特雅邊盯着小型魔導爐上方小鍋子中的熱水,邊抱怨道。
後來他每次收到艾特雅送的禮物,都會回送等價的物品。
「是啊,和我分手。總是像這樣來接我,你珍視的人會喫醋吧?若你感到困擾,我們隨時可以結束關係。」
這樣泡茶顯然有許多問題,顏色深到想必嚐起來很澀,不過侍從決定默默旁觀。女僕臉色蒼白,侍從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艾特雅面露調皮的笑容調侃道,沃爾弗認真地向她道歉。
那個名叫沃爾弗雷德•斯卡法洛特的男子。
她似乎對那爐子很感興趣,頻頻從不同角度欣賞,確認魔石的位置。
「倘若見到那位朋友和其他男性跳舞,你也無所謂嗎?」
沒想到她竟笑着答應,還說要自己泡。甚至不讓人教她怎麼泡。
沃爾弗想像了一下妲莉亞當上男爵,在舞會上跳舞的模樣。她穿禮服應該很適合,但感覺對這種事不太擅長。此外他多少會擔心安全上的問題,但終究無法阻止她跳舞。頂多只能在一旁默默守護她。
「真希望沃爾弗雷德學着多依賴別人一點。世上的男人不都喜歡『女人的體貼』嗎?」
他無視那些大到稱不上竊竊私語的聲音,護送艾特雅上馬車。
「如果你希望我出面處理,我可以幫這個忙。」
他完全無法想像妲莉亞爲此喫醋的樣子。他們是朋友,這也是當然的。
「『分手』?」
「是工作上的事嗎?無法對我說的事?」
打從剛認識起,沃爾弗雷德身上就沒有他那個年紀應有的少年感,也不具青年氣息。
「謝謝,您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他的自稱不知不覺從「在下」變成了「我」,自己卻沒發現。(注:原文中的第一人稱從較爲正式的「私」,變成私下場合用的、帶有男性色彩的「俺」)
「對了,我想了解一下沃爾弗今天提到的那件事。」
然而他最近卻開始顯露出與年齡相符,不,甚至如少年一般的豐富表情。
他服侍艾特雅多年,深知她的個性。到這個地步已沒人能阻止她。
「很抱歉,今後會注意。」
自己經常讓她操多餘的心,確實很失禮。
接着巍巍顫顫地端起小鍋子,將茶水過濾後倒入茶杯中。
女僕在艾特雅面前打開碎花圖案的包裝布,拿出小型魔導爐。裏頭還有張對摺的卡片,以工整的字跡寫道這是上次那瓶酒的回禮。
她接着用湯匙舀起放在旁邊的高級茶葉,舀了整整三杯,一股腦兒地倒進沸水裏。
不知從何時起,艾特雅越來越常談論他的事。
「這還是我生平第一次自己煮水泡紅茶呢。」